“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林睿紅著一雙眼睛問跟著父母來家裏做客的江懷,疲憊不堪的擠出一句隱藏不掉情緒的問句。
“怎麽眼睛腫了?你還是因為那件事很難過嗎?”江懷被她紅腫的雙眼吸引到,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關切的問。
“沒什麽,你學校選好了嗎?”林睿回避江懷的問題,隨意搭話。
“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南安普頓大學,你呢。”江懷說。
“和你一個學校,金融專業。”林睿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
“你不是和林庭安一樣報考的賓大嗎?怎麽突然變成跟我一個學校了?那要是這樣的話,距離開學沒幾天了,很快就要飛過去,你收拾好了嗎?”江懷被林睿不知道原因的改變學校的信息勾出了一直隱藏在身體裏的小心思,蒲公英毛一樣的在身體裏飄來飄去,把他的腦海和血肉挑逗的發癢。
“你能不提她嗎?”林睿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那個......你們兩個怎麽了?吵架了嗎?”江懷還從來沒見過林睿會帶著不耐煩的情緒回避林庭安,關切的問。
“沒有,隻是我們不一個學校,想起來難受一點,我們倆能吵什麽架?”林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話語裏酸溜溜的味道快要溢出來了。
江懷分明能感覺得到林睿就是因為什麽原因在生林庭安的氣,介於林睿回避的態度,他沒有繼續追問,沉默半晌,突兀的問了句:“那叔叔阿姨知道你們不一起讀書嗎?”
“這有什麽好刻意說的,知不知道的有什麽關係,反正總是要分開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人生。”林睿冷漠的重複林庭安之前說過的話,心又輕輕地似有似無的騷擾似的疼痛起來。
江懷覺得自己多少有點自討沒趣,又不好一直待在林睿的房間,訕訕的笑了笑,找了個借口去客廳和家長們一起喝茶。他能清晰的感覺得到身體裏多了一種莫名的興奮感,說不道不明的興奮,好像是之前隔著的一層什麽東西被撕開了,他有機會直接的麵對林睿,之前藏在他心裏,讓他萌生出愛而不得之感的那些東西,泉水一樣汩汩的冒出來,他還是喜歡林睿,很喜歡很喜歡,這樣想著,心跳又快起來,如同那個躺在籃球場心緒難平的有月光的晚上。
林睿呆在房間裏裝作若無其事的看書,一本英文原著看不了幾行字,字母就變得歪歪扭扭起來,思緒不自覺的飄到外麵去,克製不住的想林庭安現在在幹什麽?劉宛央念叨過幾句,林楚和宋煒彤回國了,她應該和爸爸媽媽一起。正發著呆,劉宛央端著一杯熱牛奶敲了敲她的房門,“什麽事,媽。”
“今天又不舒服?怎麽沒見你出來跟我們說說話,牛奶喝了,安神的。”劉宛央把牛奶遞給她。
“誰大白天喝牛奶啊。”林睿嘴上說著,行動上很聽話的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外麵:“江懷走了?”
“嗯,走了。”劉宛央說。
“他跟我申請的是一個學校。”林睿沒話找話。
“那可以一起去學校,這樣在外麵有個跟你關係好的能照顧你,我和你爸也放心。”劉宛央本來想問為什麽突然重新申請別的院校,原來的學校不去了,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麽必要問,新申請的學校已經發來錄取通知了,木已成舟,還追究為什麽更換也沒什麽意義,畢竟,林睿現在能慢慢的走出陸易安死亡帶給她的陰影才是最重要的。
“嗯。”林睿有點不想和江懷扯上什麽關係,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來,簡單的應了一聲。
“你好好休息吧,我該做午飯了,想吃什麽?”劉宛央摸摸她的額頭問。
“都行。”
“好。”
生活裏缺了林庭安,好像一大塊的人生都被挖走了,她們以前總是在一起,連體嬰一樣的在一起,一起上學放學,吃飯睡覺,周末出去玩,一起考試申請學校,中間短暫的分開也是林庭安需要回家和父母視頻的時候,那也不過是當天晚上不一起睡,第二天一早林庭安還是會敲響家門,和她一起有說有笑的吃早飯,過去的十幾年一直都是這樣生活的,她從有記憶以來,林庭安就存在於她的生活裏,在遙遠的,有些模糊的童年回憶裏,好像從兩個人走路還不怎麽利索的時候,就總是在一起,從未和她分開這麽久,沒有林庭安的家裏,讓她吃不好也睡不好,滿懷心事,萬千思緒,不知道怎麽說,隻能自己心痛難過懊惱,很多個恍惚的時刻,她都很難相信,為什麽在她最需要林庭安陪伴的時候,林庭安執意計較起來、刻意強調要去過自己的人生,兩個人的人生已經綁定那麽久了,為什麽她突然的要求解綁呢。
“林睿?林睿?”江懷拍了拍她的肩,輕聲喚她。
“嗯?”
“在想什麽?”江懷看著她有些懵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林睿這張白淨的圓臉,不管什麽表情都透著攔不住的可愛。
“沒什麽。”林睿當然不會把心裏糾結難受的那些想法告訴江懷,要說也是告訴陸易安和陸攸同,或許隻有她們才懂自己的愁緒,陸易安,唉。她在心裏長長的歎了口氣,一口氣歎的好像連同生命力也歎出去了,扯動著內髒生疼,她不敢想她,也不能想她,那是一道又深又可怖的傷口,靜靜的露著血肉躺在心上,一點點的想法都如同撒在上麵的細膩雪白的鹽,不顧她死活的在傷口上下一場痛徹心扉的雪。
江懷知道很多時候不是真的沒什麽,隻不過是林睿不想和自己說,他邊觀察走神的林睿邊把購物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拿出來,拆開包裝放到林睿敞開的行李箱裏,扔購物袋的時候,腳不小心碰到一個圓圓的球狀物,他低頭一看,是他之前放在林睿家裏忘記拿走的籃球,也是和陸易安經常一起打球的那顆籃球,他伸手把籃球拿起來,略微傷感的說:“這還是上次準備球賽的時候和長頸鹿一起玩的籃球呢,現在……”
“是啊,易安最喜歡打籃球了,個子也高,以前經常看她跟你們球隊一起訓練,打球賽。”林睿眼睛忍不住放在書架上的正中間,指了指一套包裝精美的書,“我跟她說好的,等她高考完送給她一個超大的驚喜,她喜歡灌籃高手的漫畫,我想盡辦法買到的作者親簽的全套精裝版,早知道,她鬧著想提前知道驚喜是什麽的時候就告訴她,現在,再也沒機會了。”說到這,林睿又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別哭,別哭,你一哭我心都揪起來了。”江懷手忙腳亂的給她拿紙巾擦眼淚,等她平靜下來,沒忍住,很認真的盯著林睿,真誠熱切的說:“林睿,我會等你好,也會陪著你好起來的。”
情感脆弱時候的真誠往往是最打動人的,林睿內心微微觸動,沒說什麽,隻是點點頭,眼淚跟著點頭的動作一滴一滴的掉下來,像她剛剛結束的雨季。
日子很快到該出發去英國的時候,林睿拖著行李箱站在登機口附近,眼睛不斷地四處張望著什麽,廣播已經開始一遍一遍的催促登機了,她還是固執的站在原地,一會看表一會看四周,江懷跟在她身後,沒有催促她。
“你在等誰呀?已經催促登機很久了,趕緊的吧,別誤了飛機。”劉宛央寬慰的摟著她晃了晃。
真的不來,她真的不來。
林睿心裏滿滿的失望,就算是吵架了,好歹也是要去出國離開的時候,她真的不想再看見我了嗎?不死心的又等了一會,已經快關艙門了,她隻好轉身往登機口飛奔,邊跑邊掉眼淚,不隻是沒來的林庭安,她又哪裏敢再回頭看看注視著自己背影的爸爸媽媽,發泄似的瘋跑,她能感覺到爸爸媽媽的目光牢牢的黏在自己的背上,灌進她的身體,一步一步的往登機口跑,跑向一段新的人生,一點一點的遠離了不算有好結尾的過去。
“走吧,已經上飛機了。”劉宛央轉身就走,沒管身邊默默跟著的人,察覺到他沒跟上來,轉身看了看,說:“行啦,走吧,真舍不得早幹什麽去了。”再三克製,沒忍住又懟了一句。
林昊海眼圈微紅,往前快走幾步走到劉宛央身邊:“坐車一起回吧,司機在外麵等著。”
“你不是不肯用公車麽,今天太陽打哪出來了。”
“走吧。”林昊海扯了一下劉宛央,故意往前快走幾步,不動聲色的用手擦幹淨眼尾漏出來的淚水,夫妻倆一前一後的離開候機大廳。
林庭安等到劉宛央的聲音逐漸遠了,才從機場書店裏走出來,她一開始躲在機場大廳的柱子後麵,跟著林睿走到登機口附近,藏到機場書店裏,林睿一直四處張望的等著她,她有很多個瞬間想不管不顧的衝出去,牢牢的裝進林睿的懷抱,告訴她:我離不開你,每天都在想你,我舍不得你。
這樣的衝動從她身體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抑製不住的炸開,以至於看到林睿轉身往登機口狂奔的時候她幾乎要衝出去擁抱那個逐漸走遠的身影了,最後殘存的一點理智阻止了她,如果隻是單純的陪在她身邊,那隻會衍生出無數個她眼看著林睿PTSD發作的無助時刻,她不要無助,她要能幫助林睿的答案、方法,她要有足夠的能力徹底治好林睿,她要有專業知識幫助的陪林睿一點一點走出那片巨大的籠罩著她人生的陰影。
她往落地窗外看去,飛機緩緩的滑翔起飛,帶走了她的林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