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處同樣一個環境裏時,總會不由自主的排斥和自己不太一樣的那個格格不入的人。

班級裏的學生不是打算畢業了回家工作,就是家裏已經給安排好了出路,是否繼續讀書並不那麽重要,唯獨陸攸同是那個紮眼的存在,她的圖紙總是整齊幹淨按時上交,沒人寫的作業她永遠都是第一時間完成,不上課的時候,也大多數時間呆圖書館裏,這樣高三學生一樣的學習習慣和作息會凸顯的其他同學格外廢物。

明明都是落在瓶子底的螃蟹,怎麽就你這麽不服輸的往外怕呢?

時間久了,看不慣陸攸同的人也漸漸多了,特別是同宿舍的徐菲和王夢寧,三番兩次提出抄作業的要求被拒絕後,兩個人就對陸攸同橫生出不少意見,開始隻是冷言冷語的嘲諷,後來開始細小的挑釁,陸攸同午睡時故意弄出聲音,或者藏起她的課本畫冊,陸攸同的無動於衷逐漸給兩個人逐漸膽大包天的勇氣,逐漸的開始樂此不疲的捉弄陸攸同。

初冬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陸攸同在圖書館呆到閉館後走出來,已經接近十點了,深一腳淺一腳踩著雪回宿舍,怎麽都打不開寢室的門,一直敲怕把隔壁的同學吵醒,隻能一個接一個的打微信電話,沒人回應,門的那邊傳出低低的壓抑在嗓子裏的笑意,她站在門外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這是擺明了不讓她進去。

該怎麽辦呢?下去找宿管,隻怕是讓她們更覺得自己是個告狀精,以後怕是還有別的手段,可要是一直這樣等在外麵,也不是什麽辦法。陸攸同習得性無助的蹲在門口,拿出懷裏的書一頁一頁的看,裏麵竊笑的聲音逐漸消失了。

“陸攸同?你在這蹲著幹什麽?”同宿舍的李婷拎著吃的從樓梯間走過來,看見她放著好好門不進蹲在門口,差異的問。

陸攸同站起身,有點尷尬的笑笑,推了一下被反鎖不動的門,示意李婷自己實際是進不去。

李婷嘴角向下,抿了一下嘴巴,不耐煩的伸手敲了敲門:“開門,幹嘛呢在裏麵!不開找宿管了!”

王夢寧慢吞吞的走過去把門打開,李婷沒理她,抓著陸攸同的胳膊走進去。

陸攸同對李婷遞了個感激的眼神,拉上床簾,繼續躲起來看書。

徐菲王夢寧的惡趣味並沒有停止,周三上課之後陸攸同去廁所,剛起身門外一個硬物砸到門上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她伸手推門發現推不開,她被反鎖在廁所隔間了,她有些無奈的站在廁所隔間裏,用力敲了幾下門,外麵窸窸窣窣的笑聲變大一陣,緊接著散去,人群四散開來,沒有人理她。

陸攸同渾身觸電一樣的發麻,這樣被欺淩的記憶從身體內的一處峽穀幽幽的爬上來,像死而不僵的蟲豸,觸角死死的紮進心髒柔軟處,跟隨著心跳一下一下的銳痛,無助感把渾身上下的毛孔喚醒,密謀了一場劇烈的規模宏大的遷徙,她整個人都被雞皮疙瘩席卷了,眼角膜都是麻酥酥的,頭皮和發根也是,她伸手搓搓臉側,又徒勞的推了推門,現在除了站在原地等著人來幫她從外麵打開門,沒什麽別的辦法,總歸是有人要來上廁所的吧。她安慰自己。

外麵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從遠處走來,直接打開外麵用拖把頂上的門,拽著陸攸同的胳膊帶她出來,李婷上下打量她一番,沒好氣的責怪:“你也是老實!她們都那麽欺負你了,你就這麽由著她們欺負?”

“本來也不是什麽嚴重的行為,再有下次,我就去找輔導員。”陸攸同對她的幫助表示感激。

“你這人,真是讀書讀傻了,走吧,整個教學樓裏的人都下課走了,要不是我聽她們得意洋洋的討論過來找你,你怕不是要在這過夜。”李婷翻個白眼吐槽她。

“我還等著有人來上廁所能給我開開門呢。”陸攸同笑笑。

“再有下次一定記得找輔導員,人是會得寸進尺的,你要是一直跟個麵瓜一樣,她們隻會越來越過分。”李婷說。

“嗯,我知道了,”陸攸同看了看外麵微微發暗的天色,指指外麵:“要不一起去食堂吃飯。”

“明後天沒課,我要回家,你自己去吧。”李婷擺擺手,背著書包走了。

陸攸同一個人回宿舍,剛進門,在宿舍吃外賣的兩個人就憋著笑小聲議論什麽,後來索性光明正大的說話挑釁:“讀個大學做出一副高三的做派來,裝什麽裝,真的學習這麽好怎麽高考考到這來了?早幹什麽去了,現在在這裝好學生,真是顯著她了。”

她鑽進被窩裏把自己蒙起來,外麵刺耳的聲音小多了,她閉著眼睛等,一直等到議論聲音逐漸消失,她才從被子裏緩慢的鑽出來,看了看自己的床簾,慶幸還有這麽一層結界讓她能稍微躲避一下外麵莫名其妙的惡意。

陸攸同屬於回避衝突類型的性格,之前被齊思賢霸淩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手足無措,區別是那個時候沒有人幫她而已,回避歸回避,不代表傷害不存在,寢室同學刻意的疏遠,以及釋放出來的惡意讓她非常煎熬,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以至於周末去趙一樂家也表現的憂心忡忡,還經常走神。

“跟你說話呢!這孩子你今天怎麽了?”秦安寧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不滿的問。

“我……我在學校遇到點問題。”陸攸同猶猶豫豫的說。

“什麽問題?”陸攸同輕易不會示弱表現出求助的樣子,秦安寧一聽立刻警覺起來。

“我宿舍的同學,孤立我,不和我講話。”

秦安寧緊張地神情一下子放鬆下來,擺擺手說:“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你那些專科同學有多遠離多遠,少接觸一個是一個,現在不理你那不是正好嗎?”

“可是……”陸攸同還想說什麽,秦安寧直接打斷她:“你是去學校學習的不是去交朋友的,別人遠離你正是好事,有什麽好苦惱的,別因為這點破事就茶不思飯不想的,”說著頓了頓,想起了什麽,盯著陸攸同開始言辭嚴厲:“還有,我可告訴你,你現在是學習的關鍵時期,沒到你享受貪玩的時候,不許談戀愛,好好準備你的專升本考試,知道嗎?”

陸攸同覺得自己被教訓的莫名其妙,她從來沒想過戀愛的事情,這件事也一直不是她人生的主題,秦安寧不知道陸攸同現在連自我都沒有準確的找到,哪裏顧得上去經曆戀愛這個一直被從人生中禁止的事情呢。

“她整個高中都老老實實學習,哪裏知道戀愛,這個擔憂不至於的。”一旁沉默吃飯的趙一樂突兀的說了一句。

“哼,最好是這樣。”秦安寧再次警告。

趙一樂沒接話,回房間打遊戲。

陸攸同覺得趙一樂很多時候都很冷漠,對什麽話題都沒興趣,對什麽都不關心,哪怕秦安寧說的話已經明顯展現出人銳利的鋒芒,正在刺傷她,趙一樂既不會阻止也不會幫腔,隻是默默地聽,在陸攸同掩飾自己難過或者言辭更激烈的時候起身回房間,總是很明顯的回避,陸攸同仔細想了想,跟自己的性格還挺像的。

很多事想來想去很容易迷惑,陸攸同坐上回程的大巴車,她回憶了一下是二十年裏的所有成長記憶,似乎隻有自己的家庭是這樣幾乎是兩對父母在管孩子的模式,也隻有自己的家庭這樣嚴厲,近乎嚴苛的規定出條條框框來束縛她和陸易安。

陸易安當時慢慢變得心思細膩,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不能理解家長們行為的時候是不是也是有這麽多想不明白的事?或許是想明白了什麽,找到了一個讓她失望的真相?她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著,等回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她默不作聲的洗漱完畢躺到**,由著腦海裏跑馬一樣橫衝直撞的一會想這個,一會想那個。

問題並沒有因為跟家長反映得到解決,反而被莫名其妙的教訓警告一頓,陸攸同在學校裏日複一日沒人跟她講話,自己上課下課去圖書館複習看書的日子久了,萌生出一股很難消除的孤寂感,睡眠也開始越來越不好,晚上睡不好全是光怪陸離的夢境,早上越來越起不來,按時上課開始變得困難,她萬般的孤獨感難以消除,整理書本時發現了記在她隨身筆記本上的林睿的QQ號碼。

她打開QQ郵箱的界麵,盯著發送那一欄林睿的名字,一字一句的寫郵件,她寫她怎樣經曆高考滑鐵盧來到了這所學校,家裏給她怎樣嚴厲的要求,在學校裏怎樣被排擠孤立,以及對陸易安和她們過去一起時快樂的懷念,字字句句堆積了滿滿一頁,鼠標在發送鍵上來回轉圈,再三考慮之後,還是一股腦的刪除了所有的文字。

林睿為什麽要背負我的情緒,為什麽要了解我的現在,又為什麽要接收我的苦悶呢?一個人在國外讀書難道沒有苦惱嗎?異國他鄉的那些不容易哪裏是自己這點事情能比的呢?還是不要無病呻吟到她麵前了吧。

她逐字逐句的刪完郵件,如是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