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懷今晚過來吃飯嗎?”劉宛央一邊拿碗筷一邊問坐在餐桌前玩手機的林睿。

“不過來,比我回來的早一天,在家倒時差睡覺。”林睿頭沒抬,眼睛牢牢的盯著手機界麵,一條一條的刷陸攸同為數不多的朋友圈。

“你吃完飯也早點睡,坐了那麽久的飛機。”劉宛央盛了一碗湯給她,小心翼翼的問:“西紅柿雞蛋湯,能喝嗎?看到紅色還是難受的話我給你做別的。”

“媽,沒事,就喝這個,事情過去很多年了,已經好很多了。”林睿拿著勺子喝了一口湯,挑挑眉毛衝她笑,“好喝的很。”

“你跟江懷在一起挺長時間了,等工作穩定了該結婚了吧。”劉宛央坐下來吃飯,嘴不閑著的跟她聊天。

“還沒開始實習呢,現在說結婚的事情太早了,以後再說吧。”林睿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裏想到的是林庭安,不知道林庭安什麽時候回來,有沒有男朋友,過的好不好。

“行吧,隨你們,你們年輕人現在觀念不一樣,不像我們那會什麽年齡了一定要做什麽事,前幾天跟你宋阿姨視頻聊天,庭安也是,一個人在美國讀書都這麽多年了,連個戀愛都不談,不過煒彤她們向來不怎麽管這些方麵的事,庭安高興就好,他們倒是不怎麽著急。”

“嗯。”林睿感覺拿筷子的手神經微微抖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捏緊筷子,嘴上敷衍的應了一聲,她非常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知道林庭安是單身的瞬間,如同平靜的湖麵突然扔進去一顆石子,頓時在心口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這樣的心理震動讓她好像閃回到高一的迎新晚會,她在演出已經過去幾天後後知後覺的發現穿著晚禮服的林庭安讓她胸腔裏的跳動節奏亂了順序,現在的她,坐在家裏的她,像是回味當年演出一樣回味著腦海中每一幀和林庭安的相處,心髒的跳動再次因為那張俊俏好看的臉不斷的浮現亂了節奏。

“明天一起吃晚飯嗎?有一家新開的西餐廳看上去很不錯的樣子。”林睿洗漱過後躺下,江懷發消息過來問。

“你倒完時差了?”林睿想了想回過去,“下午六點半吧,地址發我,我直接過去。”

江懷發過來地址,兩個人有來有回的說了幾句,互道晚安結束對話,林睿身體裏像是藏了一堆兔子,踩著她的神經,在血肉裏跳來跳去,情緒跟著震顫難以穩定下來,她拿出手機找到林庭安的號碼,“今天,我碰見陸攸同了。”她想了想,又一個字一個字的刪掉,“你……”她看著那個你字後麵的空白,心裏想過幾百幾千個字,卻一個字都打不上去,隻得作罷,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睛醞釀睡眠。

一整晚的睡眠並不安穩,從陸易安出事以後她落下了淺眠多夢的毛病,可能是白天遇到陸攸同牽扯出來的之前的記憶,光怪陸離的夢裏一會是極速下墜的陸易安,一會是鮮血淋漓的陸易安,一會又是在樓上絕望哭嚎的她自己,大片的血跡幾乎要從夢境裏流淌蔓延到現實的**,一晚上的睡眠累的她如同跑了一晚上的長跑,等清晨醒來,額上冷汗涔涔,睡衣被後背的冷汗浸濕,她揉揉眼睛,下床走到衛生間洗澡,掛在毛巾架上的紅色毛衣刺目的紅色引得她一陣反胃,幹嘔幾聲沒吐出什麽東西,疲憊不堪的洗了個澡,重新回到**淺淺的睡了一個回籠覺。

在家閑待到下午,出門打車到餐廳,江懷早早到達等著她,桌上是已經點好的林睿愛吃的菜品,林睿給自己係餐巾,江懷伸手去幫她,無意間碰倒了手邊的紅酒杯,鮮紅色的**瞬間染紅了白色的桌布,在桌上往林睿的方向蔓延,林睿在紅色**浸濕白色桌布的瞬間,身體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情緒纏繞住,四肢軀體變得僵硬冰冷,瞬間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她向後退一步,身體直直的摔在地上,眼睛盯著浸濕桌布滴滴答答從桌布中滴落下來的鮮紅色**,呼吸化作一股極其強烈的風暴席卷而過胸腔,沿著胸腔直衝呼吸道,在風箱一樣轟鳴的喘息聲音中,氣道一圈一圈的收緊,她徒勞的扯著衣服領子,張大嘴巴,喉嚨裏是空氣進的少出的多發出的嘶嘶聲,呼吸困難的症狀持續了幾分鍾,緊接著無縫銜接成急速劇烈的呼吸,過呼吸的症狀讓她難以適應突然變快的呼吸節奏,臉色青白,嗓子聲帶跟著抽搐,眼冒金星,幾近昏厥。

“怎麽了?怎麽了這是?林睿!看到什麽了?怎麽突然這樣了?”江懷見她臉色越來越慘白,嚇得六神無主,意識到林睿是過呼吸的症狀後,連忙扶著她,一下一下的幫她順氣,引導著調整她的呼吸節奏,從後麵摟著她讓她靠在懷裏,緩了好一會,林睿的呼吸才慢慢恢複正常。

林睿重新坐回座位,扯了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涕淚橫流狼狽不堪的臉,低低垂著眼睛,江懷眼睛一直在她身上,仔細觀察之下才發現林睿低垂的眼睛裏閃爍著淚光。

“還是不舒服嗎?是不是因為剛才的紅酒。”江懷問。

“嗯。”林睿從身後的包裏拿出一盒藥,拿了一顆和著酒咽下去。

“那是什麽?”

“鹽酸舍曲林,平複情緒的,剛才應該是PTSD發作了,沒事,現在好了。”林睿回答他話的聲音非常淡,像融進水裏的墨。

江懷沒話了,他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眼前的林睿,他這才發現自己好像並不是很了解林睿,他知道林睿因為陸易安去世的事患上創傷應激障礙,但是他並不知道在她發作的時候該怎麽安撫,不知道她一直在吃藥,也不知道她看到什麽才會引發應激反應,甚至是現在,他想不出該說什麽來安慰眼前依舊驚魂未定的林睿。

無力感。

他在心裏默默的想,從和林睿在一起之後的很多個時刻,他都有這樣的無力感,以前他沉浸在對林睿的暗戀中時,時常想到林睿的小時候,那個在父母嚴格要求下乖乖長大的小林睿,一邊彈琵琶一邊哭的小林睿,以及在操場上奔跑的林睿,上課認真聽講做習題的林睿,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林睿,他想,她是我看著長大的玫瑰,是我心上的玫瑰,是我遙遙相望僅僅想一想就心花怒放的玫瑰。

他曾以為自己見證了玫瑰的綻放,卻漸漸發現這並不是他看著長大的玫瑰,他不知道她為什麽盛開,如同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枯萎,也不知道她心裏的傷疤在哪,他以為他一直嗬護著他的玫瑰,卻不知道玫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獨自一個人忍受著來自過去,來自回憶裏駭人的風暴。

“你在想什麽?”林睿微微皺眉看他,在一起以後她發現江懷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人,隻消看一眼就知道他在走神,在想什麽,在擔心什麽,在糾結什麽,但是她不怎麽喜歡他總是一個人神情嚴肅的思考著什麽而不是直接和她講出來,隻好主動問。

“我是覺得,我這個男朋友好像不是很稱職,都不知道你害怕看到什麽會發作,也不知道你一直在吃緩解情緒的藥物,也不能給你什麽情緒價值。”江懷說著,臉上蒙上了一層愧疚。

“易安剛出事那會的確很嚴重,看到任何紅色的東西都會想吐出冷汗發抖過呼吸,你不是也知道,我們的相處過程中一直你也一直在避免,後來漸漸好了,就不需要避免紅色的東西了,剛才看到紅酒倒出來,實在是太像血液了,加上昨天遇到陸攸同想到以前的事各種因素之下才會這樣的,和你沒什麽關係,還有這個藥,也是發作很嚴重的時候吃一顆,在英國的時候沒發作過,所以沒特意和你說,好好的別把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林睿耐心溫柔的給他解釋。

“昨天回來的時候遇到攸同了?那她還好嗎?”江懷得到林睿的安撫心裏輕鬆一點,順著話題聊下去。

“感覺她身上的悲劇感特別濃厚,”林睿想到在機場看到的陸攸同,微微歎氣:“怎麽會好呢?易安當時就那麽活生生的砸在她麵前,這樣深刻的陰影,時間也很難治愈吧,總感覺她和我說話的時候別別扭扭的,但是不知道她在別扭些什麽,反正在機場的說了幾句話還是挺尷尬的,加了微信,有時間我約她出來聊聊天,多了解一下她。”

“嗯,這樣也好,不過攸同以前跟咱們的互動也不是很多,易安總說她,乖的除了學習好聽話什麽都不剩了。”江懷說。

“有共同的過去,應該能聊到一起。”林睿輕聲說,江懷提到陸易安,又讓她感到傷感起來,其實她一直都沒有停止想象,如果陸易安能平安的長大,現在也二十四歲了,她會不會很得意,因為自己最終還是和江懷走到了一起,她在的話會自詡月老讓自己給她記一個人情,會鬧著讓江懷和自己一起請吃飯,然後再樂此不疲的起哄,或許還是會抱怨陸攸同太沉悶沒意思,隻知道聽家長的話,她一定學了想學的設計專業,還可以經常去找在北京的白老師玩……

她不能再想了,大腦的保護機製打斷了她的想象,及時製止了已經開始噴湧的悲傷。

江懷看得出來提到陸易安她情緒不佳,接下來的話題兩個人都默契的避開了中學時候的事,吃過晚飯後,江懷送她回家。

走到樓下,江懷抱著她久久不肯鬆開,神經質的說:“你知道嗎?你是我看著長大的玫瑰。”

“嗯。”林睿很習慣江懷的突然抒情,躲在她懷裏點頭。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江懷雙臂環著她更緊一些,問道。

“你說。”

“我是你人生中的拚圖嗎?”

“是。”林睿說的幹脆,內心卻陡生出一絲遲疑,“今天一直在糾結的問題是這個?”她問。

“嗯,就是突然有點沒安全感。”江懷鬆開她,不好意思的抓抓頭發,抬抬下巴說:“你上樓吧,我看著你上去。”

“好,那我走了。”林睿拉了一下他的說,轉身上樓。

江懷一直等到林睿家對應客廳的燈亮了,才放心的轉身往小區門外走去,內心從晚餐開始的不安從林睿說是的那一刻,才堪堪平息下去,心裏也終於平靜了些。

希望能一直做你人生的拚圖,永不缺失。

他邊走路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