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講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在座的諸位聽了無不動容,都在為王虎身世感歎。“這,這劉大人怎麽會這般無情呢?”張大廚先說了出來。

“廚子,不得無禮!劉大人是屠大人義父,容不得你在這裏胡說。”韋弘書訓斥了張大廚一頓。

“那才更怪呢,不是廚子我多嘴,屠大人細想,劉大人連對自己親生的兒子都可以這般無情,鬼才信他對一個沒有親緣的義子會有情有義。說不定是想要算計大人呢。”張大廚不想住嘴,他平生最見不得這種無情無義之人。

“休要亂講。”屠赤文訓斥了張大廚,他對著師爺和韋弘書說:“義父到了很大歲數才好容易得來一女,按道理應該寵著才是。可不知是何原因,義父一直不待見這個女兒。後來本官中了進士,那一次考官就是如今太師。本官由太師引薦認了劉大人為義父。太師當時的說辭是,劉大人膝下無子,很是遺憾,若能有子,最好的結果也是科舉中榜,所以劉大人想認一位新科進士為義子,問本官願意不願意。這等好事本官怎有拒絕之禮?”

屠赤文說完後,在場幾人不約而同點了點頭。世人都說屠赤文極有心機,中了進士,先是認了劉升為義父;又娶了唐將軍之女為妻;那次考官後來又被封為太師。屠赤文的官運都是運氣和心機得來的。看來也是冤枉了他。

“大人,可記得在孟縣,那位兄台曾經講過,遇見一群長得不像中原人的匪人?想必是那部落的殘餘,找劉大人尋仇的。”師爺提醒屠赤文。

屠赤文點點頭,然後問道王虎:“這些事,你怎麽知道如此清楚?按年紀算起來,你離開部落的時候還應該是個稚童,可是就連義父以前發生的事竟全都熟知。”屠赤文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回大人話,小人生活在侍衛營,當中有隨劉升一起在部落做過俘虜的老兵,喝幾口酒,就把這些往事都講了出來。小人額吉在世的時候,小人也經常纏著額吉講劉升的事情,拚湊起來就是小人方才所講。”王虎答道。

“這倒是合理。“屠赤文很滿意這個答案。

“那你們後來又遇見了什麽?是如何到了這村裏?”屠赤文問道。

“大人既然已經知道那人是誰,住在何處,何不讓他親口說出來?免得小人說錯什麽有栽贓之嫌。”王虎說得有理,屠赤文點點頭。

“本官問你,你那張地圖是從何而來?”

“大人,地圖是小人自己畫的。哥哥死後,小人要逃出村子,隻能先匆匆把哥哥埋葬,待日後有機會回來再為哥哥立墳報仇。”

“唉!”屠大人歎了一口氣,接著問:“王寶是如何死的?你又為何要去找劉大人?”

王虎底氣弱了下來,不敢抬頭看屠赤文,悠悠說道:“小人並不知道哥哥是如何死的。隻是,隻是猜測是劉升殺了他。”

“劉大人為何殺他?”屠赤文緊追不放。

“這,劉升一直看小人和哥哥如眼中釘。小人若是不逃出去,下一個死的人就是小人。”

屠赤文知道王虎恐怕沒有說實話,他覺得王虎說得對,因為劉升是他的義父,不論王虎說什麽對義父不利的證詞,屠赤文心中先入為主定會覺得王虎是在汙蔑義父。有些事從傍觀者和證據方麵入手比直接詢問當事人要有用許多。今日知道了王虎身份,屠赤文對他難免有了些私人感情,斷案的時候,這種感情是要不得的。屠赤文知道,今日恐怕不會再有進展了,很多事情隻要王虎不肯講,找不到證據也奈何不得他。於是對王虎說:“王虎,你既然沒有傷到人,本官就暫且放了你。切不可再做傻事。若有冤屈,本官定會為你主持公道。想想你額吉,她也許還活著呢?”

王虎聽到這話,竟然哭了出來:“大人,我兄弟二人日日思念額吉,有大人一言,小人不會再做傻事了。”

屠赤文讓張大廚和王虎一起出去,屠赤文與其他二人說:“多年不見義父,沒想到本官要以這種身份去見他。”

幾個人起身向劉升居住的院落走去,到了門口,屠赤文停住腳步,對兩外兩個人說:“二位先回去花婆婆那裏吧,本官想了一路,還是一個人去見義父比較妥當。今日隻是父子之間敘舊。”師爺和韋弘書識趣離開了。

院門沒有關,屠赤文推門進去,見院子裏沒有人。他走到屋門前,敲了敲門道:“義父,赤文來看望義父。”

裏麵傳出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應答:“進來吧。”

屠赤文進門,見屋子裏有些昏暗。劉升坐在**,兩眼看著他。屠赤文跪在地上,給劉升磕了一個頭,說道:“拜見義父。”

“哎,難得屠大人還肯喊老夫一聲義父。”劉升惆悵道:“快快請起,老夫受不得屠大人這般重禮。老夫如今一介草民,苟且生活罷了。”

“義父,赤文不敢忘記義父對赤文的恩情。不論發生過什麽,義父始終是赤文義父。”屠赤文不敢怠慢,他說得十分真誠,讓劉升聽了心裏有些難過:“赤文,你不恨義父?”

“赤文相信義父定有難言之隱。”

“好,好。赤文,你太難得了。這個世上難得還有願意信老夫的人。”劉升被打動了,向屠赤文招手:“來,坐到義父身邊來,讓義父好好瞧瞧你。”

屠赤文坐到劉升身旁,這才有機會仔細看看劉升。他瘦骨嶙峋,眼窩深陷,顯得臉上的鷹鉤鼻子十分誇張。劉升顫巍巍舉起手來拍了拍屠赤文肩膀:“你受委屈了。你們一進村老夫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那日讓韋弘書一人進來,一是沒準備好在那種情形下與你相見,再就是那日老夫的確受到些許驚嚇,不想讓你看到義父那副模樣。”

“義父認識韋弘書?”屠赤文很驚訝。

“認得,當然認得。他不是跟你一起來的嗎?”劉升反問道。

“赤文與韋弘書在兩當縣相識,與他一見如故,以兄弟相稱。韋弘書得知赤文要來邛崍山,於是就想一起過來見見世麵,萬一路上有人生病,韋弘書的醫術也能幫得上。赤文就讓他以兩當仵作身份一起跟來了。”屠赤文不敢隱瞞劉升,簡單說了他和韋弘書相識過程。

“哈哈哈。”劉升聽完大笑:“赤文啊,這些年來你竟一點兒沒變。義父當初看得上你,也就是因為喜歡你這副心腸。你是一點兒壞心都沒有,所以就覺得天下的人都像你一般忠厚。”

“義父何出此言?”屠赤文問道。

劉升笑了一下:“義父希望你能永遠這樣忠厚下去。義父會送你一份大禮。”

屠赤文見劉升不願再開口,知道問下去也是徒勞。隻能輕聲道了一聲謝。“老夫聽說你們是來找禹王碑的?”劉升問道。

“是。義父在這村子裏居住多時,可否知道碑神的事?”屠赤文看到一線希望。

劉升搖頭道:“聽義父一句勸,別費這力氣了。那碑已經成神,怎會任你們想怎麽就怎樣?為了這種事丟了性命不值得。”

屠赤文聽後有些失望,還是不肯放棄:“義父不需替赤文擔憂。這次皇上派了一名法師同來,那法師應該會有辦法。”

“老夫聽說那法師是被村民抬進來村子的。他的本事恐怕還不及那走路進來的韋弘書吧?你果真相信他有那個本事?”劉升一陣諷刺,竟讓屠赤文無言反駁。

“這是皇命。”屠赤文有些無奈。

“你當年是受了老夫連累被貶官,今日老夫不會讓你空手回去,定能讓皇上歡喜,說不定你就能再次回京了。”劉升早就有了打算。

“義父不打算跟赤文一同回去?”

“老夫就算了,縱有千般原委,皇上也不會原諒老夫的。在這山裏窩著,還能得個善終,老夫早就不想什麽功名利祿了,隻想安安靜靜過完餘生。你回去後,莫要再進來,那碑不是人間物,沒人能帶走。”劉升對自己的命運早就做好了安排。

“義父若是信得過赤文,可否告訴赤文當年發生了什麽?”屠赤文想知道真相。

“老夫會告訴你的,但不是今日。”劉升拒絕了屠赤文,然後接著說:“明日月圓之夜,你來,老夫說過不會讓你空手而歸,我把這村子裏另一個神物交給你。足夠爾等回去複命了。”

屠赤文還想說話,被劉升舉起一隻手打斷了:“你回去吧,老夫累了。記得明日用過晚膳過來。把他們幾個也都帶上。”說完閉上眼睛。屠赤文知道再講也是無趣,於是行禮告辭,輕輕帶上房門,回去了花婆婆家。

“如何?”屠赤文一進門韋弘書就過來問。屠赤文搖搖頭,又看了一眼韋弘書,想不出方才提到他時,義父為何那般反應。“義父要本官明日月圓之夜帶諸位去他那裏,到時候義父要交給本官另一個關於這個村子的秘密,讓吾等帶回去複命。”

“劉大人有沒有說關於禹王碑的事情?”師爺問道。屠赤文搖搖頭。

晚上的時候法師回來了,依然是渾身的泥土。法師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衫,洗了把臉,坐在屋中床榻上盤腿而坐。韋弘書今日有些得意,最近這兩日他跟著屠赤文可是了解到了很多事情。這法師土灰土臉,又不知道鑽到哪去了。

法師休息好了,終於開口:“屠大人可有打聽到什麽消息?”

“這村子是當年禹王留下來看守禹王碑的隊伍,已經在此生活四千年了。”屠赤文回答。

“四千年?那村長隻道是千年。”法師隨了一句。

“四千年也是千年,萬年以下都是千年。村長倒也沒說謊話。”韋弘書接過話茬,把孩童教訓他的話,他又用來教訓了法師一通,心中暢快了一些。法師正在喝水,手裏端著碗停在胸前,被韋弘書說愣了。韋弘書一陣得意。其他幾人聽了,忍不住偷偷在笑。

屠赤文忍住笑繼續說:“那一路跟隨吾等入村的王北,實際是劉大人侍衛營的一名侍衛,名叫王虎。”法師聽了之後,笑著說:“吾等竟被一個區區侍衛給騙了。連屠大人也能給騙了?”

屠赤文不慌不忙解釋道:“他易容了。”

“易容?易容的原因是因為不想被人認出來。一個小小侍衛,誰人能認得出他?他所躲避的人在這村子裏吧?”法師也猜到了。

“正是。劉大人就這在村中。”

法師聽了後喝了口水問道:“大人已經見過劉升了?”

“見過。劉大人不願隨吾等回京。隻說這碑神已不是人間物,奉勸吾等莫要惦念枉丟了性命。本官告知劉大人皇上法師同來,劉大人卻說法師恐怕也沒有法子請得動碑神。”屠赤文沒有把劉升全部的話說給法師聽,實在是沒有必要。

“哼!”法師輕笑一聲:“沒試過,他又如何知道本法師沒這個本事?”

屠赤文把劉升的原話憋回去了,隻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劉大人也是為了吾等安全擔憂。”

“法師這幾日可還有所收獲?”韋弘書實在不願屠赤文這麽輕易就把劉升邀眾人明日前往他的住處獲取秘密的事情這麽就告訴法師,搶在前頭想先套套法師的話。法師點點頭說:“快了,就快有收獲了。”

“那就是還沒有進展?”韋弘書絲毫不給法師留任何顏麵。法師不再搭理他,隻低頭又喝一口水。屠赤文看了一眼韋弘書,接著又對法師講:“劉大人邀諸位明日月圓之夜前去他那裏,劉大人知道吾等奉皇命而來,若是空手回去不好交代,所以要把這村子裏另一個秘密交給吾等,回去複命。”

“他有這般好心?那還躲在這裏做什麽?”法師問。

“法師,劉大人畢竟是本官義父。”屠赤文對義父又感情,不想聽見其他人對義父的判定之詞。

“明日本法師定會隨諸位一同前去,今晚歇息一下,夜裏我還要再去趟山裏。”法師說完閉目養神,不再開口。

韋弘書看著法師的樣子,心裏不服,他把屠赤文叫出屋外說:“大哥,小弟今晚跟著法師去看看,今日大哥把所獲所有消息都告訴了他,還邀他明日一起去劉大人那裏。可這法師到好,隻言片語就把吾等打發了。法師這幾日每日去山裏,小弟不信他就一點線索都沒有發覺,隻是不想告知你我罷了。”

被韋弘書這麽一講,屠赤文也覺得法師有些古怪。於是點頭答應到:“賢弟小心,夜裏林子裏危險。”

“大哥放心,若有危險,小弟立馬回來。”

“好,那就勞煩賢弟了。”

晚上用過晚膳,法師讓花櫻落多給他預備幾張餅。花櫻落問道:“法師可是準備在林子裏多待些時日?櫻落再為法師準備些肉食帶上,隻吃餅可吃不飽。”

法師笑說道:“多謝櫻落姑娘。這些吃食不是為了自己。是那些白毛野人。昨日又遇見他們了,這些野人似乎記得本法師模樣,圍著我要吃的。本法師跟他們解釋不清,實在是沒有法子。今日再去,若是遇見了也好脫身。”

花婆婆聽見後說:“那些個野人並無害人之心。隻是貪玩貪吃,如同孩童一般。平日裏村民進山也會帶上寫吃食給他們。”

“婆婆可知這些野人是何來曆?”師爺問道。

“老身也不知,自打記事起,就知道林子裏有些類人的野人在。村民進山都會給他們帶些吃食,寵著它們。這些野人知道這裏有村子,除了偶爾會到河邊玩鬧,倒是從來不會進村。一直以來相安無事。這道更讓村民疼愛這些家夥。不過這些野人終究是要生活在山林裏,要保持住捕獵的本能才能生存繁衍下去。太多的疼愛,反倒會害了他們。”

“婆婆說的是,真正為他們著想,就是保護他們捕獵的本能。”師爺讚到。

法師準備妥當,就出了院門。韋弘書當作出門散步,悄悄跟在了法師後麵,二人始終保持百尺的距離。法師一路向西行去,步履輕快,韋弘書跟在後麵有些吃力。一路從兩當行至邛崍山,法師並沒表現出與常人異樣的腳力,看來法師隻是不願多在眾人麵前展示而已。韋弘書知道自己小看了他。

行至密林,韋弘書加快了腳步,不敢落得太遠。還好林子安靜,法師在前麵行路,總是會有不小的動靜傳出來。韋弘書隻需尋著動靜別跟丟了就好。慢慢進了密林深處,四周烏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了。韋弘書有些害怕,想掏出火折子,又怕被法師發現。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跟丟了法師。韋弘書站在原地,細聽林中動靜,除了蟲鳴聲,竟是一根草動的聲音都沒有。韋弘書顧不得了,掏出火折子來,準備回村。

他點著了火,突然一張人臉出現在麵前,嚇了韋弘書一個激靈。“韋公子,一路跟來,辛苦了。”那人臉是法師的臉。怪不得聽不見腳步聲,原來就站在韋弘書跟前。韋弘書緩了緩神說:“這,本公子這就回去了。”

法師突然伸出一隻手來道:“拿來吧。”

“什麽?”韋弘書一愣。

“你要進獻給皇上的。現在交出來,本法師替你保管。”法師說完後,韋弘書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是要自己把那朵白花交出來。韋弘書想了想,裝作服從的樣子,把手伸進衣兜裏,想掏出迷藥突襲法師。法師好像看出了他的鬼主意,對韋弘書說:“你且回頭看看。”

韋弘書回頭,見自己身後不遠處有條大蛇正吐著信子盯著自己。那蛇頭竟是比他的頭還大,看這樣子,能一口吞了他。韋弘書真的被嚇到了,帶著哭腔求饒:“法師,看在小的救過法師一命的情分上,法師饒了小的吧。”

“交出來自然就放了你。”法師倒也沒想為難他。韋弘書無奈,顫顫巍巍從衣兜裏掏出來一個盒子交到法師手上。法師拿過盒子,打開一看,見裏麵正是那朵被韋弘書搶去的已經幹枯的白花,滿意說道:“你回去吧,它會帶著你出去的。”說完轉身朝著密林更深處走去。

韋弘書看那巨蛇也轉身離去,趕緊跟上。那蛇似乎通人性,慢慢前行似乎在等著韋弘書。前麵就出林子了,韋弘書已經能看見月光。巨蛇突然消失,不知道鑽到了哪裏去。韋弘書不敢耽擱,趕緊跑出林子,回到花婆婆家。

“賢弟,可是有遇見危險?”屠赤文關心問道。

韋弘書說:“多謝大哥關心。小弟無能,跟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