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雞打鳴,村裏人都醒了。劉升院子傳出來一聲尖叫:“救命啊,來人啊,快來人啊,救命啊。”村子小路上響起一陣腳步聲,都朝著劉升院子跑了去。屠赤文幾人聽見喊聲,也跟著跑了過去。隻見劉升院子外麵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一個村民見到屠赤文,跌跌撞撞跑到他跟前,帶了哭腔道:“大人,劉老伯,快要不行了。大人快去救他。”
屠赤文聽了後趕緊進了劉升的房間。劉升見屠赤文進來,忙讓其他人都出去,想跟屠赤文單獨說話。村民們退出去後,屠赤文坐在劉升床前,哭著說:“義父,赤文這就去喊韋弘書進來給義父醫治,韋公子醫術高明,定會治好義父。”
屠赤文起身剛要出去喊人,被劉升一把抓住了:“莫去!義父有話對你講。”屠赤文還想往外跑,劉升用盡渾身氣力抓住他,恨恨說道:“逆子!你是要氣死為父嗎?”說完一陣猛咳。屠赤文這才乖坐下來,聽劉升講話。
“赤文,你且聽著,昨晚發生的事情是義父最後一次幫你了。日後你要多長些心機,莫輕易相信他人。為父對不住你,更對不起唐家,如今你在蛇穀村,為父知道有人能替我披麻戴孝,為父死而無憾了。”
“義父不會死,不會的。”屠赤文聽完後抓緊劉升的說邊哭邊說。
“老夫死期已到,並不留戀這人間。老夫用自己一條老命,做了一個局,算是留給你的最後一個禮物。這般死去,在下麵見了唐家人,也能有個交代了。昨晚關於那些花,有最後一個最重要的秘密為父沒說出來,今日告訴你,切記不可再道與他人知曉,尤其與你一起來的那幾個人。赤文啊,你這孩子實誠,義父若是不幫你,你會死在你信任的人手上的。你記好了,那些白花每日遇到月光都會開花,有長壽作用的白花,隻是那些開在月初九的。昨日月圓,花即使被偷走也是白費心機。哈哈哈哈哈哈!”劉升見屠赤文一直在點頭,這才放下了心。
“赤文,為父知道你一直想知道10年前發生的事。人都要死了,沒什麽可隱瞞的。那日為父運糧,到了孟縣遇見劫匪,糧草損失過半。那些山匪搶了糧草,還是不打算放過為父,為父與一群兄弟被逼到了這邛崍山裏。為父知道此次糧草運輸不及,唐將軍恐怕會因為為父的原因兵敗,皇上一定會怪罪到劉家頭上。無奈之下,為父遣人回去京城,把夫人和女兒接過來,準備在這山裏躲一段時間。夫人到了以後,誰知那隊劫匪再次出現,為父帶著家人還有糧食跑進了陰界。你也知道這陰界裏麵有多凶險,夫人中了蛇毒身亡,侍衛們死傷大半。就在眾人覺得要死在這裏林子裏的時候,是蛇穀村的村民救了為父。進了村子後,為父把糧食分給村民,又存了些種糧等到來年的時候與村民一起種到地裏。10年了,為父早就成了這村子的一個村民,對外麵世界再無留戀。”劉升講完後,屠赤文抹了把眼淚。
劉升握著屠赤文的手,滿眼慈愛,恨不得把他刻在眼中。屠赤文哭著對義父說:“義父,這次若能找到碑神,再加上長壽仙草,皇上定能饒恕義父之前所犯之錯。功過相抵,義父可在京城安享晚年,讓赤文好好孝敬您。”
劉升搖頭道:“且不說皇上不會放過為父,即使能,為父自己也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你要怎樣與你夫人說為父所作之事?唐家人的死,畢竟與我有關。”
屠赤文聽後,的確感覺有些為難:“赤文,再聽為父最後一次勸。你這次回去若是得到皇上賞賜,莫要留戀官場,帶著夫人找一處好地方,江南,去江南,為父一直想在江南養老的。你們做個生意好好過日子。你不懂人心,在官場謀事,不懂人心活不下去。”
“義父可以教導赤文。”
“這次為父用性命做局就是為了教你,也是救你。別讓為父白白死了。為父說完了,你去叫韋弘書進來吧。”劉升剛講完,屠赤文就跑了出去,把韋弘書叫了進來,自己站在院子裏等候。
“啊…啊…”幾聲尖叫傳出來,韋弘書滿身是血推開屋門跑了出來,跪在地上對屠赤文說:“大人,不是小弟,不是小弟殺的。”
屠赤文知道不好了,忙進去屋裏,隻見劉升七竅流血,躺在**,兩眼圓睜,已經中毒而死。屠赤文從屋裏出來,指著跪在地上的韋弘書怒喝道:“韋弘書,你做了什麽?”
韋弘書跪著爬到屠赤文跟前,哭喊道:“大哥,大哥,劉大人是大哥義父,亦是弘書的義父,大哥,小弟做不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大哥。”
屠赤文正處於悲痛中,此刻根本聽不進韋弘書辯解。讓村民把韋弘書暫且關押起來。他讓圍觀的村民都散了,然後回去花婆婆家,準備讓花婆婆幫忙處理義父後事。
這是屠赤文第一次進花婆婆的房間。一進去他就被嚇到了。花婆婆屋中掛滿動物骸骨,屋中滿是濃濃的藥味兒。火上煮了一鍋黑乎乎的東西,正在冒著泡泡。屠赤文還是鎮定下來,抱拳行禮道:“花婆婆,在下想請婆婆幫忙。勞煩婆婆做一回仵作,幫忙破案。”
花婆婆坐在火堆旁,看著鍋裏煮的東西,聽屠赤文講完後,抬眼看了屠赤文一眼道:“老身一個老婆子怕是幫不到什麽忙。大人自來到蛇穀村,這裏就沒安寧過一天。這回又要來霍霍老身這老婆子了?”
“婆婆,這些與在下無關啊。”屠赤文有些冤枉。
“是與屠大人無關,可是與屠大人帶來的人有關。大人恐怕是自己都不清楚帶來的都是些什麽人吧?”婆婆一句話,讓屠赤文傷心起來。義父臨死前叮囑他不要再在官場上混,花婆婆如今也是這樣一副說辭。
“婆婆教訓的是。義父也是這般教訓在下的。義父被人所害,如今能幫在下的,隻有婆婆了。望婆婆看在義父在村中居住多年的份上,能幫在下讓義父瞑目。”屠赤文打起了感情牌。
“哼,他還有臉了。劉升這個偽君子,當年若不是村民救他,他早就死在林子裏了。來到蛇穀村這些年,假意融入村中,教授村民務農、讀書,等騙取了村民們信任後,守著那方寶地,卻把村中秘密全都透露給了爾等這些外人。讓爾等把屬於蛇穀村的仙藥去獻給那皇上。這件事若隻是告訴你們也就算了,他還把我蛇穀村的人也牽扯了進去。你真當老身這個老婆子什麽也看不出來嗎?他這一招陰險啊!死都不好好死,還要留下一堆亂!”花婆婆一口氣把憋在心中對劉升的不滿全講了出來。
屠赤文不知說什麽好,隻能站在那裏老實聽婆婆訓話。“屠大人別在老身這裏浪費時間了。”花婆婆說完起身進了裏間,把屠赤文一人仍在那裏。屠赤文無奈,悻悻走出花婆婆房間。沒法子了,隻能自己查。
師爺站在院子裏等屠赤文,見他出來忙上前詢問:“大人,如何?花婆婆可願幫忙?”屠赤文擺擺手道:“師爺,這次又隻剩你我了。”
師爺語氣堅定對屠赤文講:“大人放心,在下定全力以赴。”屠赤文聽後把手按在師爺肩膀上拍了拍,拖著步子進了屋子。進屋後,他盯著韋弘書的床鋪自言道:“弘書,不是為兄不信你,是義父叮囑為兄不要信你。”說完走過去,認真搜索起來。
韋弘書枕頭旁有不少醫藥方麵的書籍,裏麵夾了幾封家書。屠赤文把信件全部拿出來一封一封讀了起來。這些信多是韋弘書在兩當時家中寄來的家書,當中無非就是韋家生意如何如何,家人身體安康之類的寒暄之詞,倒也沒什麽可奇怪的。可是屠赤文把幾封信全部讀完,感覺出這些信有問題。卻又一時說不明白哪裏有問題。他匆匆把信裝起來,又摸了一下被褥底下,沒發現什麽特別的東西。屠赤文還要趕去處理劉升的屍體,暫時無法想那麽多,隻能把信拿去劉升住處再細讀。
師爺已經在劉升的院子裏等候屠赤文多時,他讓張大廚帶了幾個村民,把院子封了,以免破壞了證據。屠赤文趕到後,馬上跟師爺又進了劉升的房內。師爺走到劉升屍體前,簡單看了看,轉身對屠赤文說:“大人可是想好了?要小人驗屍?”
“驗!”屠赤文點點頭。得到應許後,師爺慢慢脫去劉升衣衫,仔細查驗起了屍體。屍體生前曾經受過傷,胸口有明顯瘀痕,那痕跡看起來像是掌印。劉升常年習武,且武藝高強,在北方部落裏能打得過他的猛士並不多,若是在此小村裏被人能傷成這般,此人武藝定是十分高強。除此處有瘀傷,胳膊處也有一些小的痕跡,集中在手臂外側。這個地方的痕跡應該是自衛時,挨了對方的攻擊所致。
再看腿部,同樣在小腿部位和腳踝處有被擊打過的痕跡。師爺一邊查驗,屍體,一邊把想法告訴屠赤文。此時屠赤文看著**躺著的劉升,心裏很不是滋味。劉升全身精瘦,到處都有舊傷。疤痕一道一道布滿全身,有些地方的疤痕疊加,屠赤文甚至能想象出那種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的情景。在這些疤痕襯托下,屍體上麵的瘀傷反倒讓人感覺沒那麽嚴重。
這時師爺把屍體翻轉過來,“哎呀!”屠赤文和師爺兩人同時驚叫一聲。劉升背部竟然有一條貫穿的刀疤。“義父,義父這是吃了多少苦頭啊。”屠赤文忍不住心疼起來。
“劉大人行伍之人,這些都是難免的。”師爺勸慰道。
“這些觸目驚心的疤痕都沒要了義父的命,他怎麽輕易就死在了本官的眼前?”
“大人。”師爺道:“這裏怕是有高手啊。劉大人武藝高強,從受傷的情形看來,都招架困難。此人招數咄咄逼人,最後應該是這擊在胸口的一掌,讓劉大人敗下陣來的。在下猜測,那人身上定然也有不少傷痕。劉大人年事雖高,可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過的。”
“你說的有理,這些日子多觀察一下,看誰手腳不方便,或者身上草藥味道重。”屠赤文又不放心囑咐了一下師爺:“今天的事切莫再透露給他人。本官如今誰也信不過。”
“小人明白,謝大人信任。”師爺又轉身拿起劉升的衣物細細觀察。他看見衣服胸口的位置有快綠色,再細看,綠色當中見模糊紋路,像是一部分掌印。
“大人,請看。”師爺把發現告訴屠赤文。屠赤文看了看那抹綠色,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道:“氣味刺鼻,像是某種植物的汁液。”
“上麵有模糊掌紋,那人手上也可能沾有此顏色。”師爺皺著眉頭,也聞了一下,這綠色味道奇特,他實在想不出這究竟是什麽。
“那人手上若是沾了顏色,這個時候恐怕早已發現洗掉了。”屠赤文說完,把衣物放回**。師爺檢查劉升麵部,屍體七竅皆有血痕,眼睛圓睜,嘴唇紫黑,整個臉部成青色。師爺把劉升嘴巴扒開,舌上有胞,嘴唇內部腫脹;再看手指腳趾,指尖發黑。看來劉升是死於毒殺無誤了。
“大人,這麽短的時間內,毒性就流遍全身,那定是劇毒。”
屠赤文用手把劉升眼瞼合上,歎了一句:“這韋弘書跟義父究竟是多大的仇恨?”
“可是眾目睽睽下殺人,這也太明顯了!大人當真覺得是韋弘書所為?”
“是不是他做的,查明白不就清楚了。今日圍了這麽多人,義父死前喊救命,屋裏隻有韋弘書一人在。本官也不信是韋弘書所為,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查吧,總要給村民一個交代。”屠赤文講完,不忍再看下去,然後轉身準備走出房門:“勞煩師爺為義父整理好遺容,本官到院子裏再細瞧瞧。”
屠赤文走到院中,見圍牆上坐了一些孩童,見到他出來一哄而散。一個孩童被夥伴們不小心從圍牆上推了下來,一屁股摔在院中。屠赤文上前扶他,沒等他走到孩童身邊,孩童自己爬起來,躍上圍牆跑了。
“你跑什麽啊,本官難不成還能吃了你?“屠赤文自言一句。剛要轉身,卻見圍牆下麵亂糟糟一些腳印。今日一早這院中站了好些看熱鬧的村民,院子裏腳印早就亂了套。這個地方正巧再牆根下,腳印看起來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屠赤文摸了摸胡子自言道:“這麽深的腳印,應該是從那圍牆上跳下來造成的。”
屠赤文抬頭再看看圍牆,4尺高的圍牆連小童都擋不住。村子裏就這麽幾百口人,過的日子都差不多,根本不需要防賊,有些人家連個圍牆都懶得立,隻是用竹子隨便在屋子四周紮一圈,象征性地給自己隔出一個院子而已,劉升家中的圍牆已經算是奢侈了。
屠赤文仔細看了看地上的腳印,有大有小,至少兩個人從這裏跳下過。他幹脆又繞著圍牆轉了一圈,牆根下果然又發現幾個這樣的深腳印。今日來了不少村民,多是從院子的大門進來的,不需要跳牆,這些腳印難道多是昨晚踩出來的?那是來了多少人?這裏昨夜是有多熱鬧啊?
這時候師爺從屋裏出來,走到屠赤文跟前說:“大人,劉大人的後世如何安排?”
“屍體還需再查驗嗎?”
“應該不需要了。方才為劉大人穿衣的時候,又看了一遍,應該沒什麽疑問了。”
“那就勞煩師爺與本官一起在這院子裏起靈堂吧。本官答應過義父,要為他披麻戴孝,守靈送終。”屠赤文說完後,讓師爺去找張大廚來。師爺走後,屠赤文從井中打了一桶水,拿了幹淨的麵巾,又在屋裏找到了劉升當年穿的鎧甲,準備親手為劉升入殮。
張大廚進來的時候,屠赤文剛把鎧甲為劉升穿好。張大廚行過禮之後,見到劉升的樣子,愣了一下自言道:“劉大人當年該是很威武吧?”
屠赤文說:“何止威武。本官能認他做義父,也是真心佩服義父。誰家男兒不想要義父這樣的爹呢?”說完後突然腦中浮現王虎的樣子,心中升起一絲遺憾。
“大人節哀。”
“對了,本官找你來,是想讓你去村裏問問誰家會做棺材。你近些日子經常在河邊與那些小童捉魚,打聽消息應該會容易些。本官先把義父安葬了,不然無心查案。”
“大人可是有查到什麽?”張大廚主動問。屠赤文沒有多想,隻說了一句:“沒有。”張大廚領命去了河邊打聽去了。屠赤文感覺有些無奈,一行人如今隻有個廚子與村民走得最近,百姓之間交往其實很簡單,今日我吃你一張餅,明日送你一條魚,來來往往之間就有了交情。隻是這般簡單的事情,他已經很久沒做過了。
屠赤文收拾義父遺物,義父對過往並不是完全不留戀,他把之前的東西都收在一個箱子裏好好放著,每一件衣衫都漿洗過了,疊的整整齊齊,裏麵還找到一些夫人用過的舊物。箱子裏放了一首詩,應該是劉升自己所作:
枯燈一夜淚成霜
東風送信還我鄉
自此陰陽兩相間
再無同盞飲瓊漿
這首詩應該是為了劉夫人所作,屠赤文之前一直很羨慕義父夫婦伉儷情深,義母不善飲酒,又總是好奇義父杯中所飲何物,義父每飲酒,隻要義母在,第一杯定是與義母同飲。有時即便是大庭廣眾之下也毫不避諱。可想而知,當時眼睜睜看著夫人死在自己麵前,義父何等悲傷。義父不論做過多少背信棄義之事,對夫人的感情卻是最真摯的。當日被匪人逼到邛崍山,原本也是有機會自己逃的,可他惦記義母,硬是派人去京城接了義母一起逃。看到這裏,屠赤文也想到了自家夫人。是啊,他也想能讓東風送信出去,一解相思之苦。
張大廚果然辦事得力,屠赤文隻是派他去打聽,誰知他竟找了幾個村民抬了一口棺材直接回來了。抬棺材的幾個人中有昨晚見過麵的阿克丹和花寧。他們兩個對屠赤文行過禮後,從棺材裏拿了些布置靈堂的東西出來,不多會兒就把靈堂布置妥當。劉升一身鎧甲躺在棺材中,桌上擺了貢品,和長明燈。義父最後的心願屠赤文實現了。
屠赤文謝過幾個村民,阿克丹和花寧走上前來,阿克丹先開口說道說:“大人不必客氣,阿克丹應當做的。”
花寧接著說:“大人,這都是小人應該做的。小人願意追隨大人,望大人能把小人帶出村子。小人不敢妄求富貴榮華,隻是不想再困在這村子裏世代生活下去。”
屠赤文聽了,終於明白劉升昨夜為什麽要把花寧找來一起分享秘密。他連忙應承著:“花寧兄請放心,今日恩情本官牢記在心。”
屠赤文把村民打發走,讓張大廚也回去休息。張大廚不放心屠赤文一個人在這裏,說什麽也要留在這裏保護屠赤文周全。屠赤文拿他沒辦法支好答應。天黑了下來,屠赤文找了個蒲團跪在靈前,像模像樣做起了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