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和陳娜娜的關係再也藏不住了。兩人走動頻繁,其實村裏人早就心知肚明。村長也看出了女兒的心思,原本唐林隻是在村裏暫時待半年,他以為等唐林走了以後,與娜娜的關係隨著時間和距離的阻隔終究會斷掉的。可是他沒想到唐林這個城裏來的年輕人,不但沒有被這裏的環境嚇退,反而做出了留下的決定。村長知道消息的時候也向上頭反映過,他的理由是怕耽誤了唐老師的前程。這個理由當然不會被接受,村長隻能硬著頭皮接納唐老師。不是唐林不好,相反,就是因為村長珍惜唐林這樣一個年輕人,才不想讓他留在這個村子裏。
這天唐林來村長家吃飯,趁著娜娜在廚房做飯的空擋,村長跟唐林說起了悄悄話:“唐老師,你真有打算一輩子留在這個村子?”
“我喜歡這裏。之前生活在城市不論做什麽都是一個人,來到這裏以後我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父母呢?不需要你盡孝?”
“我母親也是去世得很早,父親又娶了一個老婆。”
“我還是勸你,別在這裏久待。”
唐林皺起眉頭,想起西山遇見那個老者時,老者也是這麽跟他講的。唐林忍不住問道:“村長,這個村裏是不是有什麽事不能讓外人知道?您不是第一個這樣勸我的老人。”
“總之,我希望你快些離開。唐老師,我知道你和娜娜感情很好,但是你們兩個不可能在一起。長痛不如短痛,早些放手得好。”
娜娜端著一盤子剛剛做好的菜出現在門口,她氣呼呼把菜放在桌子上,滿臉不高興衝著父親喊了起來:“爸,我怎麽就不能跟唐老師在一起?唐老師哪裏不好?還是您覺得我配不上他?”
村長眉頭越皺越緊:“不是,都不是!”
“您又要說是為了唐老師好是嗎?”陳娜娜說著哭了起來:“爸,您說句實話,是不是我命不好克夫啊?”
“哎呀,你瞎說什麽啊!”
“那您給我個理由,要是真有能說服我的理由,我立馬跟唐林分手。要是沒有,什麽都別想阻止我們。唐林要是離開村子,我就跟他私奔!他去哪我就去哪!”
“你這像是姑娘家說出來的話嗎?”
“我這輩子認定唐老師了!”陳娜娜說完任性坐到唐林身邊,不顧父親還在眼前,就趴在了唐林胳膊上。唐林很尷尬,胳膊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他把身子向外麵挪了挪,不想當著長輩的麵跟娜娜太親近,然後很真誠跟村長說:“村長,我跟娜娜是真心相愛的。我一定會對她好。”
“哎!”村長歎了一口氣。
“您要是不信,我們可以盡快結婚。我也不小了,娜娜也到了結婚的年齡。”
村長抬頭看了一眼唐林,舉手示意讓娜娜先出去,他想跟唐林單獨談談。唐林哄著娜娜去廚房繼續燒飯,娜娜這才放開唐林,起身回去了廚房。
“村長,到底有什麽事,您盡管說出來。”
“娜娜不能離開這個村子。原因你不要問。你們要是結婚,你也要一輩子被困在這裏,你可想好了?”
唐林眉頭皺了起來,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可是看村長的樣子不打算告訴他:“村長,哪怕不是為了娜娜,為了孩子們,我都不想離開這裏。這個您不用擔心。”
村長點點頭又說:“你要真的有這個打算,就要做好接受這裏一切的準備。唐林你要記住,不論你看見了什麽,知道了什麽都不要跟外麵的人講;另外你的親人朋友,不能來村裏過夜;還有娜娜也盡量不要出村過夜。這些你能做到嗎?”
“能!”唐林毫不猶豫回答道。
“既然你們倆感情真的要好,我也不再堅持什麽了。這是你自己選的。”
娜娜高興做了一桌子菜,陪著唐林和村長喝了點兒自己釀的米酒。任家是第一家娶了村外姑娘做媳婦的人家,她陳娜娜會成為第一個嫁給村外人的姑娘。她從小就知道父親不讓她出村生活,如今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生活在什麽地方並不重要了。
唐林和陳娜娜把婚事提上了日程。唐林遵循村長說的,他隻請了至親來村裏參加婚禮,花錢把他們安排住在了景區的賓館。他們讓周家爺爺選了一個好日子,又在周家訂好了酒席,隻等著舉辦婚禮了。
婚禮這天全村的老少都來了,村長家的喜事,再加上唐老師在村裏人心中的位置,村民們放下手中的活,把一整天的時間都空了出來準備好好熱鬧一下。最忙碌的還是周家,周媽媽每天在周曉齊耳朵旁嘮叨,生怕他再惹出些亂子出來。周曉齊這次在婚禮之前倒是老實了一回,唐老師是他敬愛之人,這點麵子他還是會給的。畢竟,大俠都是仗義之人,不能給恩師添麻煩。
唐老師這天穿了一身帥氣的西裝,騎了自行車在幾個同村的年輕人簇擁下去了村長家接親。唐老師家人從城裏給娜娜定製的中式新娘裝,這還是娜娜這輩子頭一次認認真真化妝。唐林接到陳娜娜,把她從屋裏抱了出來,放在自行車後座上。唐林慢慢騎著車行在村子的土路上,娜娜坐在後座上攬著他的腰,幸福得根本合不攏嘴。他們身後跟著一群大呼小叫的年輕人和孩子,全身像是使不完的精力,一路跟著自行車跑著、跳著、笑著,竟是一秒鍾都沒有停歇。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不吝嗇照在每個人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路上。娜娜看著地上,她和唐林的影子中間有一條縫隙。娜娜把放在唐林腰上的手又緊了緊。唐林跟她說:“別怕,馬上就到祠堂了。”
“我沒怕。”娜娜就是覺得這樣不夠,她想靠唐林再近一些。這時地上兩人的影子緊緊黏在了一起,娜娜這才滿意了。
他們兩個出現在祠堂門口的那一刻,鞭炮聲響起,彩紙撒落在兩人頭上、身上。陳娜娜自己跳下了車,端莊挽起唐林的手臂,兩個人一起走近了祠堂。他們拜完了祖宗拜父母,這時周曉齊終於忍不住了,這雖然不是他第一次參加婚禮,卻是第一次參加這麽熟悉的人的婚禮。周曉齊不顧儀式正在進行中,拉著站在一旁的任雪婷撲通一聲也跪下了。
人群中傳來一片哄笑,唐老師和陳娜娜回頭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周曉齊一見沒人罵他,更來了勁,按著任雪婷跟他一起磕頭。他剛才在門口撿了很多彩紙,裝滿了一口袋,兩個人磕了頭,他把兜裏的紙片揚在空中,撒了自己和任雪婷一頭。孩子們看到這個場景一起歡呼起來。大人們此時笑得前仰後合,任雪婷今天也是難得沒有翻臉,竟然配合周曉齊一起胡鬧起來。
村裏的婚宴很實在,隻在空地搭個灶台,大鍋一支就能做出來菜。沒有城裏的那番講究,卻是眼睛看得見的實在。全村人擠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桌子上堆滿了飯菜,碗羅碗,盤羅盤,層層疊疊恨不得羅起來一個塔,就怕被客人說小氣。笑聲喊聲交織在一起,伴著空氣中炒辣椒的氣味,在場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歡快中,真希望這種日子能永遠過下去。
唐林到現在也想不明白究竟為什麽村長和西山的老人要趕他走。結婚後,唐林不再繼續住在學校,搬進了村長家。他跟陳娜娜新婚燕爾,每天恨不得黏在一起。不論走到哪裏,兩個人都拉著手,生怕一陣風就能把對方吹跑了。
這天晚上陳娜娜做好了飯菜,一家人像往常一樣吃飯。唐林看著村長的臉色明顯有些跟往常不一樣,像是懷了心事。
“爸,您怎麽了?”唐林問道。
“沒事,你們好好吃飯。今天早點兒休息。”村長說完,隻是簡單吃了幾口飯就回去了自己的房間,連電視都沒看。唐林悄悄問道陳娜娜:“怎麽了?會不會是咱們太吵了?”
“我每天晚上都壓低聲音不敢大聲呢。”陳娜娜一點兒也不害臊,唐林用手捂住她的嘴巴,怕她再說出點兒什麽來。
“可能是這幾天地裏的活比較多?也怪我,幫不上爸什麽忙。”
“你是拿國家工資的,好好教你的書吧,我家就那一點兒活,用不著你操心。”
這天是十五,也是唐林和陳娜娜結婚的第一個月圓之夜。他們今天倒是聽了村長的話,早早歇下了。月光明亮,透過窗簾縫隙照進屋子。唐林總是羨慕陳娜娜,她隻要想睡覺,幾秒鍾以內就能睡著。唐林看著枕邊的娜娜,如果沒有意外,這個女人會陪伴自己一生,幾年後他們也許會迎來自己的寶寶,把兩個來自不同家庭的人用血緣綁在一起,從此成了親人。唐林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陳娜娜的臉,陳娜娜像是感覺到了,一歪頭躲過去了他的再次撫摸,翻了一個身繼續睡去。
這時候窗外像是吹過了一陣風,唐林聽見耳邊傳來一陣鈴聲。鈴聲細微,若有若無,唐林以為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他正要睡去,這時候隻見陳娜娜突然從沉睡中坐了起來。唐林以為她要去洗手間,沒有講話。陳娜娜從**起身,開了房門徑直去了院子裏,站在院子裏麵朝月亮的方向站著一動不動,顯得很虔誠。這時村長的屋門也打開了,他同樣站在院中看起了月亮。
唐林有些看不懂了,這爺倆大半夜是幹什麽呢?他想去看看,於是出了房門站到陳娜娜身邊。一看陳娜娜的臉,唐林就嚇了一跳。此時娜娜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唐林抬手試了一下陳娜娜的鼻息,很輕微,但是他確定娜娜還是活著的。唐林把目光轉向村長那裏,見村長也是同樣神情。這個時候又一陣鈴聲響過,陳娜娜和村長兩人的頭發竟然在幾秒鍾的時間突然就全白了。唐林這下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他看了一下窗戶,見鏡像中自己的頭發還是黑色,可是陳家父女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唐林不敢驚擾他們,不知道如果貿然叫醒他們會發生什麽事。他悄悄打開院門跑了出去,想去隔壁鄰居家求助。隔壁的院子沒有院牆,隻是用籬笆理出了一塊地算是自己家的地盤,唐林看見鄰居全家6口人也是同陳家父女一樣,滿頭白發兩眼緊閉,麵朝月亮虔誠得一動不動站著。唐林去了其他鄰居家,他或是透過門縫,或是通過籬笆矮牆,發現此時全村的人竟然同時都變成了這副模樣。
唐林雖然在村子裏待了這麽久,可是從未在老鄉家過夜過。他一個人住在學校,從不知道村子裏是否以前經常發生這類事情。唐林突然想到婚前村長給下定下的約法三章,其中就有不準他家人在村子過夜的規定,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唐林現在很害怕,當所有人都不正常,隻有自己正常的時候,人反而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才是那個不正常的。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努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生疼。唐林不敢回家,萬一他們突然變得有了攻擊性,麵對自己心愛的人,他要怎麽做?
唐林在家附近找了一棵大樹,一個人坐在樹下,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睡著了。他在夢中又聽見了那陣鈴聲,他見到西山遇見的那位老者站在他眼前,神情嚴肅跟他說:“告訴你快些離開,你這個後生就是不聽勸。現在晚了,以後你也要變成這個樣子!”
一陣雞鳴把唐林從夢中驚醒,天亮了。遠處走來一個挑糞的村民,看著唐林自己在樹下像是剛剛醒來,村民笑著問他:“這是小兩口昨天晚上吵架了?這個娜娜脾氣可是夠急的,直接把丈夫給趕出來睡大樹底下了。唐老師,你這輩子可有的受了。”
唐林揉揉眼睛,看著這個村民。村民頭發是健康的黑色,臉色紅潤,走起路來一副健壯的模樣。唐林趕緊站起身來回去院子一看,院子是空的。他輕輕推開房門,陳娜娜躺在**睡得正熟。唐林看不見娜娜的臉,但是從她一頭茂密的黑發和起伏的腹部判斷,此時的娜娜應該是個很正常的人。唐林站在門口,有些猶豫進去還是不進去。這時候村長的房門打開了,唐林回頭正對上村長的眼神。
“爸,起床了。”唐林強裝鎮定問了一句。
村長點點頭:“你怎麽起這麽早。”
“爸,我…”唐林正在想著應該編什麽話應付,村長像是猜出了他的想法:“小唐,你中午回家來吃飯,咱爺倆聊聊。”
“哎!”唐林答應著,看著村長取了水桶準備去打水。他回頭再看妻子,娜娜醒了,正在看著他,一頭亂發,眼睛有些睜不開。唐林已經鎮靜下來了,走過去問道娜娜:“睡得不錯?”
陳娜娜伸了一個懶腰,點點頭。她找了衣服穿上,出門上廁所,一切如常。唐林拍拍自己的腦袋,若不是昨晚狠勁掐了自己的腿,他一定會以為是自己做了一場夢。嶽父看來不想瞞著他,看來隻能等到中午了。
今天唐林講課的時候很難集中注意力,昨晚他見過幾個學生站在院子裏滿頭白發的樣子,這幾個孩子的天真和頑皮,現在在他眼中像是裝出來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相處了這麽久的村民們,到底是不是人。
好容易熬到了中午,唐林回家了。村長做好了午飯,隻是簡單的粥菜而已。唐林坐下來看著村長,村長知道他有心事:“有什麽事都等著吃了飯再說。”
唐林默默拿起筷子,跟村長兩人吃了一頓安靜的午飯。村長點了一根煙,這才把話匣子打開:“你昨晚都看見了吧?現在是不是很害怕我們?”
唐林點點頭。村長繼續說:“你放心,我們都是正常的人。這就是我不讓你待在村裏的原因。”
“村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說我也不知道,你信嗎?”
村長臉上的表情不像是撒謊。唐林問道:“難道是詛咒?”
村長搖搖頭:“我們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這種情況持續有多久了。任家是第一個娶了村外人做媳婦的家庭,那天晚上新媳婦第一次住在村裏,看見了這幅場景,差一點嚇瘋了。第二天哭著問我們怎麽回事,全村人竟然都不知道晚上到底發生了生麽,還以為是人家媳婦有病。要麽說還是人家醫務工作者,心理素質就是好啊,這媳婦就是這樣都沒被嚇跑。第二次發生的時候,任家媳婦拿了相機拍下了一張照片,我們這才相信她說的話。”
“任雪婷的母親也有變成這樣嗎?”
村長點點頭:“小唐,你是個很好的年輕人,我不想看著你也變成這個樣子。不是不喜歡你才趕你走,而是太喜歡你。可是當時你跟娜娜兩個人正在戀愛中。如今你知道了,如果想離開村子,我能理解你。你隨時可以走,娜娜那裏我可以解釋。”
“娜娜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村裏的老人都知道,有後輩想出村,老人都會告訴他們真相。我一直沒跟娜娜講過,知道自己是個怪物,還怎麽好好生活下去?”
“任家父親在村外讀書過,他就沒被人發現過異常?”唐林把肚子裏的問題全都問了出來。
“這事說來也怪,他在外讀書的時候一點事都沒有,回村就會變成這副樣子。其他人就沒這麽幸運了。村裏有年輕人去任家住過,到了月圓夜,還是沒逃過這副樣子。”
“昨晚我聽到過鈴聲,不知道哪裏傳來的。會不會有人使壞?你們沒想著查查看?”
“哎!查不出來的。我們認命了。”村長說完把煙頭扔在地上踩了踩。
“爸,任家條件這麽好,而且出了村他們就沒事,為什麽還要把孩子留在村裏上學呢?”唐林隱隱覺得任家有些問題。
“兩口子都在醫院工作,根本沒有時間照顧孩子。媳婦娘家也騰不出手來,就這麽把孩子放在這裏了。任雪婷這孩子很聰明,任老爺子對孩子學習一直很上心,學習耽誤不了,其他的也沒什麽重要的了。我們這些老家夥還不是活到了現在,隻要別出去讓人看見了以為是怪物,這事好像也沒什麽影響。”
“爸,您想讓我查一查嗎?”唐林問道。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還是那句話,你想走我不攔著,你想留就要有個心理準備說不定哪一天也會變成我們這個樣子。”
“爸,我不走。我已經跟娜娜結婚了,我們在祖宗排位麵前發過誓,是夫妻就要共同麵對所有事情。”
村長聽了點點頭,他有些感動,拍拍唐林的肩膀說:“你快點回去上課吧,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