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要中考了,村裏的孩子倒是一點也不緊張,他們很務實,自己有自己的打算。7個孩子中,隻有穀滿和任雪婷在認真學習,任雪婷是想接父母衣缽做醫生,她的目標不僅僅是考上高中還要竭盡所能考上重點高中才能有希望進入醫學院;穀滿的理想就是考上大學,他並不知道自己未來能做什麽,但是多讀書總是沒錯的。
賈贇預備好了要考中專,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們又承包了一座山種茶,蛇穀村如今有很多村民都不再種地了,而是跑去賈家的茶園工作,拿著一份工資,不必再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父母早就給她安排好了未來,家中的生意財政大權總要不是不能依賴外人的。賈贇沒有選擇的自由,但是她對父母的安排也不反對。
曲秋靈雖然聰明,可是心思不用在讀書上麵,家裏經商的基因被她完美繼承了,父母還是希望她能多讀書,將來以後說不定還能留學,成為村子裏第一個喝到洋墨水的人。曲秋靈有自己的主意,她決定讀完高中然後再讀個函授文憑,反正能學到東西就行了,她並不需要一紙文憑來證明什麽。
嚴尉的叔叔和父親在景區都開了店,需要人手幫忙,嚴尉偏科太嚴重了,他從來不需要費心學語文,語文幾乎每次都是滿分,製於理科,按照他自己的話來講,那是沒有緣分。嚴尉也想過今後考個考古係或者繼續進修古文,可是那可憐的數學成績實在支撐不起他的理想。
李見路出人預料對音樂產生了極大興趣,還沒有畢業就整日沉浸在唱片中。李見路並不清楚這其實是一種天賦,那些音符在他的耳中是有生命的,聽音樂的時候,他似乎能看到音符在眼前跳躍起伏。賈贇曾經以為是自己借給他太多唱片而讓他放棄了學習,可是李見路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他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愛的東西,並決定堅持下去。
這幾個孩子中最快活的永遠都是周曉齊,隻要中學畢業,他就再也不需要每天呆在學校坐著不動了。周曉齊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反正不論做什麽,都比整天坐著什麽都不做得好。父母的生意他也不想參與,至少現在不想。周曉齊整日盯著家裏那輛進貨的車兩眼發光,可是年紀不到,他不能拿駕照,父親答應他考出廚師本子,就把車送給他。周曉齊還是沒能逃脫出父母的算計。
時光過得太快,都來不及傷感,馬上就要到了分別的季節。兒時的夥伴感情再深,人生到了分岔路口,每個人都要麵對不同的人生軌跡。唐林放學回家的時候正遇見幾個男孩兒從麵前經過,這才幾年的光景,那幾個小家夥已經長得比他還高了。再過些年,唐一凡也會這樣,可是那詛咒真的要伴隨他一生,連出去看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嗎?
“你們快畢業了,都有什麽打算?”唐林問道。
“我要考高中,然後上大學。”穀滿扶了扶臉上的眼鏡,很認真回答。
“我出去學音樂。”李見路回答。
“我媽讓我學廚師。”周曉齊臉上掛了不情願的表情。
“我就去景區幫家裏幹活吧。”嚴尉說。
“好小子,都這麽有主意了。”唐林笑著說,可是心裏泛起一陣遺憾。他不知道這些孩子能不能出的去村子,又或者是好容易有機會出去闖闖,被周圍的人當作怪物對待。
這天又到了月圓,唐林晚上做好了準備要去任家。他怕自己睡著,特意給自己安排了滿滿工作。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唐林心裏稍稍有些緊張。他抬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鍾,已經夜裏2點了。唐林起身回去臥室看了看妻子和兒子,他們依然在熟睡中。
唐林的工作已經做完了,牆上鍾表指針停在3點鍾,外麵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以為自己記錯了日子,拿出手機看了看日曆,沒錯,今天就是十五,外麵的月亮高高掛在天上,那銀盤似地圓月也不會欺騙自己吧?
唐林決定不再等下去了,他要出去看看。他剛出院門,隱約就聽見了一陣銅鈴聲響起。若是如往常一樣,現在村子裏家家戶戶應該是滿頭白發站在院子裏,可是村裏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唐林還是決定去任家看看。一路走過去任家,每家都安安靜靜,偶爾還能聽得見屋子裏傳出來的鼾聲。唐林獨自走在村中的小路上,倒是更像個要做壞事的人。
任家院子裏什麽動靜都沒有。唐林猶豫一下,透過門縫往裏麵張望了一下,窗戶都是黑的,沒有點燈。東邊屋子裏傳出一聲老人的咳嗽聲,應該是任家老爺子的聲音。唐林滿腹疑惑,站在外麵又等了一會兒,屋裏的鼾聲和咳嗽聲交錯,人應該是在熟睡。既然什麽也做不了,隻能回家。唐林沒想到的是,這竟是自己最後一個清醒的月圓夜。
中考結束了,李見路把自己所有的積蓄交給賈贇,讓賈贇父母托朋友去大城市給他買了一把吉他。當他用了兩天的時間彈會了人生第一首完整的歌的時候,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賈贇。李見路背著吉他,跑到賈家,正看見賈贇坐在秋千上看書。秋千架兩旁的玫瑰已經長了出來,爬了大半個架子,紅的黃的交織在一起,玫瑰花架應該再有一個冬夏就能長成。
賈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對著李見路笑了一下:“你怎麽跑來了?”
“我會了,我會彈一首完整的歌了!”李見路抱著吉他,不等賈贇答話,他就直接做到了地上彈了起來。
賈贇把臉靠在秋千的繩索上,眼睛一直看著李見路。李見路沉浸在彈吉他的自我陶醉中,竟然全然沒有看到賈贇的表情。這畢竟是他自學的第一首曲子,難免青澀。賈贇聽出了裏麵出現過不少彈錯的音符,沒忍心打斷李見路,直到一首曲子彈完,她才笑著鼓起了掌。
“好聽嗎?”李見路緊張看著賈贇。
“出於鼓勵你,我當然會說好聽。第一首曲子能彈成這樣已經不錯了。”賈贇不想撒謊,於是婉轉傳達了自己的意思。她依舊懶洋洋倚在秋千的繩索上,因為微笑,眼睛像彎月一樣。
“我馬上就要走了。”李見路突然有些傷感。
“你難道不回來了嗎?”賈贇問。
“這個小村子難道需要歌手嗎?”李見路反問了一句。賈贇這才意識到,李見路一走,很可能兩個人再也見不到了。
“以後你要是在電視上唱歌,我一定守在電視機前給你鼓掌。”賈贇的這句話明顯帶了些許安慰,安慰李見路也是安慰她自己。
李見路一陣沉默,他看著賈贇,真想表白自己的心意。離別之際卻要表白,這算是什麽呢?自己一個窮人家的孩子,未來樂手的路也不是那麽容易走的,每年多少熱愛音樂的人追逐夢想?可是能出頭的又有幾個呢?賈贇家庭富裕,放眼看去村邊的兩座山頭都種滿了賈家的茶。想到這裏李見路低下頭。
“幹嘛呀,剛剛還那麽高興。以後說不定我能資助你出唱片呢。”賈贇是好意,可是卻戳到了李見路的痛處。他帶著負起的語氣說:“我不會再讓你資助,從小到大沒少麻煩你家。我是個男人,自己會賺錢。”
賈贇愣了,她剛想開口解釋,李見路站起身來抱著吉他,直徑朝著大門走去。賈贇大聲喊了一句:“你要常回來看看啊。”
李見路頭也沒回,舉起一隻手在空中做了一個再見的動作。賈贇一個人坐在秋千上流了眼淚,輕聲說道:“說不定是最後一次見麵了,就這樣說再見嗎?”
李見路當然沒有聽到這句話,他隻顧著自己的自尊,完全沒有考慮到身後的賈贇是什麽心情。
又是月圓夜,唐林還是給自己布置了很多任務做好了準備要去任家捉壞人。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半夜2點到3點之間完全失去意識的時候,唐林知道自己恐怕也成了這受詛咒中的一員。他怕是再也沒機會去拯救全村人了。想來上個月村裏一片平靜,應該是他做事太過草率打草驚蛇了。他一定是做過什麽事讓對方察覺到了危險,或者這麽多年自己一直清醒的原因隻是對方一時疏忽把他這個外人給忘了。
最近發生的另一件事讓唐林更糊塗了。村裏這些年從初中畢業的孩子們,多數都被家裏困在了村子裏,有些繼續讀書的也在壓力下選了最近的縣城讀書,每個月總有幾天要被家裏用各種理由騙回來一次,鬧幾天別扭再出去。可是李見路他們幾個竟然打破了這個常規。
李見路身上隻帶了不多的錢去大城市學音樂闖**了,這個距離可不是每月能回來一次這麽簡單。周曉齊被他的父母逼著進了一所技校學廚藝,課程緊密,幾個月就能學完,中間回家也幾乎是不可能的。穀滿和任雪婷考入了市重點中學,那是一所全封閉的學校,需要學生住校,中途想請假怕是會麵臨老師責罵。這幾個孩子自從出村以後,真的沒有每月回來。唐林還擔心學校傳出什麽風言風語,結果也是一片安寧。
唐林當然希望他們學業順利,可這件事太匪夷所思。唐林想了一天,覺得最好的突破口還是要在自己家裏找。
這個月十五,唐林臨近半夜2點的時候把手機攝像頭打開了放在院子裏,那個角度應該能拍的到整個院子。他其實老早就想到了這個辦法,一直沒有做的原因是他怕看到自己中詛咒之後的鬼樣子,那種感覺該是多麽絕望?既然沒有更好的辦法,那就把這份絕望利用起來。若是以後能找到真相,今天所做的一起,所經受的所有絕望也都值得了。
唐林還是低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當他看著視頻中一家人滿頭白發臉色蒼白站在院子裏的時候,他沒忍住哭了出來。一家人倒是最終有了共同的命運,可是這是何等可悲?他把視頻擺在嶽父眼前,隻求嶽父能告訴他一絲真相。
村長連著抽了幾根煙,終於開口了:“唐林,不是跟你說過嗎,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你覺得我會騙你?”
“這個村子的曆史您要是能告訴我,說不定我可以幫得上忙。”唐林說。
“我以前在文化局工作,單位聽到風聲這一帶可能有遺跡,於是就派我來了。我來的時候村子裏已經住了很多人,他們都跟方恒有些聯係。當時主要是怕有人打文物的主意,我的任務也是看護而已。村裏人對我多少有些忌憚,他們心裏的小算盤不會完全跟我講。我能告訴你的也有限。不過有個人你倒是可以去接近一下試試,這個人以前跟我一個單位,後來突然辭職,等我來到蛇穀村的時候,他也已經在這裏了。不過能從他嘴裏套出多少東西,這個我就不敢保證了。”
“誰?”
“曲秋靈的爺爺。”
“啊?曲家店裏擺了不少真古書,不會就是曲老爺子給的吧?”
“哎,這個我不好說什麽。”
“爹,這個村子關於文物的傳說,是不是禹王碑?”
村長聽了唐林提及禹王碑,很是吃驚,他眼裏飄過一絲謹慎,問道:“你聽誰說的?”
這麽多年了,唐林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祖上那個本子。他覺得既然要調查,就要相互信任,如果連自己的嶽父都不能信任,恐怕這輩子都別想查清楚詛咒的事了。更何況,什麽文物遺跡,這些他都不感興趣,他隻想拯救家人和全村的人。人固有一死,死沒什麽可怕的,可是這麽多人不明不白讓人算計死,恐怕真的會讓人死不瞑目。
唐林找出了祖上的本子,遞給嶽父,然後第一次對人公開了自己的身份:“爹,我是唐家的後代。當年屠赤文進山的時候已經生了一個兒子,因為是入贅,孩子跟了唐家姓。”
村長手裏拿著這本本子,眉頭微蹙,他盯著唐林的眼睛口氣帶了些嚴肅,問道:“你來這個村子也是有目的的?”
“爹,我發誓,我娶娜娜是真心愛她的。我承認當初來村裏做老師帶了一些目的。可是後來留下來真的是因為喜歡這裏,還有因為不想跟娜娜分開。”
村長點點頭:“這個,能給我讀讀嗎?”
“當然可以。”
“你這本子很珍貴啊。”
“我以前一直以為這時祖上自己寫的話本,可是現在,我越來越覺得這上麵講的都是真的。”
“你沒跟別人提過這本子吧?”
唐林搖搖頭:“沒有。”
“別提,誰都別再提。特別是曲老爺子。”
“您放心,我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