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間幾年過去了,穀滿和任雪婷如願考上了大學。這年暑假幾個一起長大的小夥伴好久沒有聚在了一起。幾年的時光足夠改變一個人,兒時心底埋下的友誼卻不會輕易改變。

現在日子過得最舒服的就數周曉齊了,周家在景區開了餐廳,原本是想周曉齊掌勺,結果周曉齊聘了幾個廚師幹活,他整日開了家裏的貨車到處跑,偶爾還兼職送送外賣。周曉齊並不缺錢,他隻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能讓他開車馳騁的機會。

周曉齊一直覺得,任雪婷能考上大學,他的功勞很大。周曉齊考到車本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手做了一鍋紅油豬耳給任雪婷送去了學校。他一次聽到任雪婷的媽媽跟他母親聊天,說任雪婷抱怨學校的食堂沒有豬耳吃,任媽媽有些無可奈何:“學校食堂怎麽會做豬耳朵呢?這孩子也是奇怪了。”

就是這一句媽媽之間的閑聊,讓周曉齊把任雪婷愛吃豬耳朵這件事牢牢記在了心裏。任雪婷收到豬耳朵的時候,真的大吃一驚:“我媽讓你送來的?”

“我以前吃了你那麽多飯,現在我自己就是開飯館的,還是專業廚師呢。你想吃什麽盡管跟我說。你看我的車,我考出車本了,以後隻要你一聲令下,我立馬給你送來,不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我都能給你做出來。”

“哎呀,挺厲害哎,這都開上車了。”

“怎麽樣,下次你回家我送你。”

“行啊你,算你有良心,中學投喂你那麽多飯,沒白養你。”

“說啥呢,好像我媽一樣。”

明明自己家裏有餐廳忙不過來,周曉齊除了給任雪婷做飯以外,一分鍾都不願意在店裏呆著。他最常去的是嚴尉家裏。嚴尉一戰成名,成了有名氣的命理師。嚴尉的父親把旁邊一個店麵也盤了下來,給嚴尉開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命理館。周曉齊把嚴家進貨的活攔了下來,每次送完貨他都會賴在嚴尉那裏不走。嚴尉的店裏常常備新鮮水果,無聊的時候周曉齊就用這些水果練刀功。有一次一對求子心切的夫妻來找嚴尉算子孫緣,周曉齊順手用蜜瓜給兩個人雕了一對娃娃當禮物送給了人家。

嚴尉的叔叔之前總說周曉齊浪費水果,打這以後,他又開發出一個新項目,根據顧客卜卦內容贈送水果吉祥物,可謂幾全其美。求子的送娃娃;求姻緣的送人物雕像;求財的送元寶…總之,周曉齊能過了手癮,水果不會被浪費掉,店裏還添了一個新的特色。

李見路與朋友們的三年之約結束了。他們買了回家的車票,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聚在一起好好喝了一整晚的散夥酒。第二天天亮,李見路踏上了回家的歸途。周曉齊在長途車站接到他的時候,李見路的身上除了一把吉他,還有包裏幾件已經褪色的舊衣服,口袋裏隻剩下了幾個鋼鏰。他一臉頹廢站在馬路牙子上,活像被人搶了。

“哥們兒,你這身打扮可真有藝術家的範兒。”周曉齊打趣道。

李見路並不覺得惱,他原本就是一無所有了,甚至連個乞丐都不如,根本不在乎別人說什麽。李見路一副理所應該的樣子說:“我今早到現在沒吃過飯呢。”

“要不說咱們是發小呢?我就料到了你這德性。能說出來,就說明還是把我當了兄弟。說真的,我路上還想呢,你要是跟我客氣可怎麽辦?看來是我想多了。”周曉齊從後座拿了一個紙袋遞給李見路:“你先湊合著吃點墊墊,一會兒到了景區去我那裏想吃什麽咱都有。”

李見路笑著拿了紙袋過來,裏麵還有個紙碗,蓋子打開,一股濃香的胡椒味竄了出來,是麻辣粉兒。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一口,然後歎了一句:“啊,爽啊!”

“我就知道你還會惦記這口,怎麽樣,大城市呆久了,吃洋玩意吃多了還吃得習慣咱這口嗎?”

“做夢都想吃。”

“那你應該經常回來。你這也夠了狠心的,這些年一次家都沒回。”

“賈贇有對象了嗎?”李見路裝作不經意問起了賈贇。

“誰敢呢?賈家現在可是咱們那裏首富。身邊的人沒有敢自不量力的,就等著你這大膽的回來了。她也畢業了,前幾天看著在茶館埋頭算賬呢。”

“別人回家都是學業有成,隻有我,在外麵混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回來。”

“別人怎麽看咱不知道,你自己看得起自己才最重要。反正你在我們心目中沒變,還是那個李見路。”

李見路低頭隻用了幾口就吃完了碗裏的粉兒。肚子飽了,他靠在車椅子上,看著遠方的群山峻嶺和前方蜿蜒的山路,心裏有些迷茫了,在家鄉,他的音樂夢還能繼續下去嗎?

周曉齊直接帶了李見路去了自家餐廳,他已經吩咐廚房做好了一桌子家鄉菜。兩個人開了一瓶白酒,一邊喝一邊繼續聊。

“你也看見了,這景區越辦越好了。這裏還沒有酒吧,你要唱歌恐怕隻能暫時委屈一下來我這店裏了。”周曉齊不願勸人放下夢想,這可是一件缺德的事。

“不用為我操心,我就在景區大街上唱。”

“啊?咱不至於啊,哥們兒。”

“這沒什麽,城市裏很多街邊藝人,我也在地鐵站和馬路邊唱過。”

“隻要你覺得好,兄弟沒話說。”

“我明天就來唱。”

“過幾天等沒那麽忙了,咱們組織一下聚聚。”

“行,聽你安排。”

李見路這些年唱歌,為了照顧市場和觀眾需求,唱得都是些流行曲,他自己寫的歌一首都沒唱過。這麽多年了,那首夢裏聽過的童謠還是會經常縈繞在他心間,尤其是失意的時候。李見路把這首童謠改編了一下歌詞,專門譜了一首民謠風格的曲子,寫成了一首歌。這首歌他從來沒有在公開的場合唱過,他總是覺得配得上這首歌的隻有自己的家鄉。其實這些年在外麵混,李見路心裏有個預感,他還會回到家鄉。他說不清楚這種預感的依據是什麽,家鄉像是有一種力量在召喚他,除去這片土地,無論身在何處都讓他心裏不踏實。

三年沒有回家,李家的院子更加破舊了。他原本以為父親見到他落魄的樣子會責罵他的自不量力,這樣會讓他好受一些。當李見路出現在門口的時候,父親和奶奶一起站起來迎接他,親人的眼中隻有疼惜和喜悅,哪裏見得半分責備?奶奶駝背了,瘦了不少。奶奶緊緊抓住李見路的手,嘴上笑著眼睛裏全是淚,生怕一鬆手他又走了不回家。

“還走嗎?”奶奶小心翼翼詢問。

“不走了。我花光了所有錢,外麵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天大地大,再繁華的地方都比不了家裏好,這裏才是你的窩。奶奶真怕你再不回來,過些年…”李見路掙脫開一隻手,用袖子幫奶奶擦了一下眼淚。

傍晚的時候李見路一個人去了河邊,他跳入河水中像兒時一樣遊了一會泳,把一身落魄洗淨。他看著西邊的夕陽,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麽在外麵生活的時候每見到夕陽落山心裏都會升起一絲哀愁,而此時他卻覺得夕陽無比絢爛呢?李見路躺在河水裏,享受著夕陽的暖意和河水的清涼,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花枝頭 月尖尖 撒豆在心間

春燕回 雨飄飄 相思催人老

花兮 月兮 相思起

春兮 雨兮 何日是歸期

當李見路抱著吉他在景區唱起他自己譜寫的這首《花月謠》的時候,圍觀的遊人沉浸其中滿是欣賞之色。這是他第一次唱這首歌,這首出現在他夢中的歌。歌聲飄在景區上空,讓幾個人聽了後一臉驚訝。

曲秋靈距離李見路唱歌的地方最近,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她正在跟一個顧客口若懸河推銷店裏的商品。曲秋靈突然驚呆了,這是她夢裏聽見過的童謠,怎麽會被李見路唱了出來?顧客還想詢問一些問題,見曲秋靈一副不搭理人的樣子,生氣離開了。

店員見到曲秋靈那副樣子,輕輕推了推她:“姐,顧客都走了。”

曲秋靈這才回過神來:“你聽到這首歌了嗎?”

“聽見了。”

“你以前聽過嗎?”

“沒有,這是哪裏來的歌手啊?頭一次有人在景區唱歌。”

曲秋靈點點頭,這一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嚴尉正在看書,注意力也被李見路的歌聲從書中抽離。這首歌的旋律有些耳熟,他依稀記得在夢裏聽到過。自己夢裏的歌怎麽會被李見路唱出來?嚴尉沒有多想,他以為自己一定是在別的地方聽到過這首歌,記在了腦子裏,然後夢中這歌從潛意識裏被釋放了出來。嚴尉是個命理師,卻一點也不迷信,他總是覺得所謂命理,也不過是宇宙規律的一種體現,隻有愚人才會沉浸其中,自己隻不過是個偶然間習得規律也就是“道”的人。

賈贇知道李見路回來了,周曉齊已經跟她打過招呼了。賈贇一早沏了一壺茶,她原本是盼著李見路能主動來找他。李見路歌聲響起的時候,賈贇心中一根弦被撥動了。這首歌的旋律曾經出現在她的夢中,那隻是一個夢。賈贇說不清為什麽,她總是覺得夢境太過真實,她似乎認識夢裏的每一張臉,卻又記不起這些人到底是誰。那首夢中出現的童謠,好像唱得是她自己。這個夢她竟然反複做過幾次,每次童謠響起的時候,她都有一種緊迫感,她覺得自己應該回家,家中有個被她視若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人在等她。

今天聽到這首童謠從李見路的口中唱出,賈贇默默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眼淚不知什麽時候從眼裏流了下來,流進她的嘴裏,讓甘甜的茶水竟然有了些鹹味兒。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和李見路為什麽總有種離舍不掉的牽掛,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緣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