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短,外麵這就黑了下來。周曉齊回去屋子裏玩了一會兒手機,就跑去廚房拿了一根白蘿卜,回屋後認真雕刻起了任雪婷:“雕一個白白淨淨,安安靜靜,不打人不罵人的你啊。”

任雪婷的臉是被深深刻在周曉齊的腦子裏的。刻刀在周曉齊的手裏像是活了一樣,任雪婷一張麵帶微笑的臉龐沒費多少功夫,就出現在了蘿卜上麵。周曉齊正在全神貫注雕刻雪花,突然停電了。院子裏傳出來嚴尉的聲音:“怎麽回事啊?”

“飯已經做好了,都先吃飯吧。”賈贇的聲音傳來。

今天是賈贇和李見路兩個人負責做了晚飯,中午大家吃得太飽,晚上這頓飯已經沒人上心了。周曉齊伸了一個懶腰,走出房門。漫天的星星掛在天上,周曉齊隻能認出北極星。他想起今天方恒給他們講的星宿,古時候的人是多無聊的,每天抬頭看星星,再根據時節把天空分成二十八塊。

方恒拿了油燈出來,2021年了,怕是隻有在這裏還能見到油燈。7個人簡單吃了一些,方恒一口沒吃。“方師傅,今天在老鄉家沒少吃吧?”周曉齊問道。

“嗬嗬,老鄉自然要留我吃頓飯。我晚上不吃飯,不是為了你們吃飯,晚上我這裏從來不開火。過午不食是一種修行。你們正在長身體,不能逼你們跟我一樣。”方恒對周曉齊的無禮一點也沒生氣。

“方師傅,這都是修行的一部分嗎?”賈贇好奇問道。

“到了那個程度,不用強迫自己,很多習慣就會改變。這個慢慢來,過猶不及。”

“我吃完了,去看看電路怎麽回事。”穀滿站起來去了後院,沒多久跑回來說:“沒問題啊,電閘也好好的,怎麽就沒電了呢?”

“明天去外麵看看吧,山裏經常斷電。你們少用電子產品,今天天這麽好,可以想想我今天教你們的,觀天。”方恒說。隻有嚴尉“嗯”了一聲,其他幾個人都沒回答。方恒搖搖頭笑了笑,也沒責備誰。

晚飯後已經8點了,大家各自回屋。穀滿叫住曲秋靈:“能不能跟你聊兩句?沒別的意思,就是單獨聊聊。”

曲秋靈點點頭,兩個人進了竹林。方恒後院的竹林頗有一番味道,竹子高聳,林間設有石桌石椅,今夜無風,月色明亮,林間通明,似仙境。曲秋靈看著這片林子,腦子裏全是各種竹林奇遇的畫麵。她覺得那石凳上隨時會出現兩個老神仙下棋,又或者有個美豔白衣女子深夜撫琴,怎麽想都不應該是自己和穀滿在這裏聊天。

穀滿不知道曲秋靈在想什麽,自己一個人先一步坐在了石凳上。曲秋靈從夢幻中被拉進了現實,她選了穀滿身邊的石凳坐下,這樣就不必在聊天的時候盯著對方的眼睛看,可以避免掉有些尷尬。

“謝謝你能來。我隻想在你結婚前告訴你憋在我心裏這麽多年的話。以後你結婚了,再跟你講這些就不合適了。”穀滿開口道。

“你說吧,我聽著。“

“我知道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身上有著我向往卻不敢擁有的性格。我父親是老師,他對我的要求一直都很嚴格,對於你們來說,隻有在學校才會麵對老師,對我來講,24小時都要好好表現,家裏跟學校沒什麽不一樣。我之所以認真讀書,不是真的多麽喜歡學習,這是我能遠離父親掌控的唯一出路。”

“不會吧,穀滿。穀老師那麽恐怖?”

“他是個好父親,隻是學校裏要守的規矩,在家我也逃不掉。我特別羨慕周曉齊,他挨了那麽多打,還是能依靠自己的喜好做事。你是個女孩兒,離我最近,性格中也有些周曉齊身上的那種自由自在,我覺得這是我喜歡你的很大一個原因。”

“我沒什麽遠大理想,甚至都懶得走出這片山。這竟然也能成為我的優點?”

“這片山困不住你的心。曲秋靈,我今晚找你還有一個目的,能不能讓我給你畫幅畫,作為送給你的新婚禮物。我知道你沒有那麽多話想跟我說,給你畫幅畫,也能讓我多看你一會兒,隻在今晚,可以嗎?”

曲秋靈原本不想答應,這樣被穀滿緊緊盯著會讓她很不自在,可是穀滿純淨的眼神讓她不能拒絕。這麽多年喜歡一個人是種什麽感覺?曲秋靈心裏是感激穀滿的,她終於點點頭說:“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複,穀滿高興回去房間拿了筆和紙出來,他還貼心拿了一床被子給曲秋靈披在身上:“晚上冷,別著涼。”

“我想起了泰坦尼克號,嗬嗬。”曲秋靈笑了。

“傑克畫畫可不是為了慶祝露絲的婚禮。”

這是穀滿第一次這樣認真看曲秋靈,他之所以提出來給曲秋靈畫像,就是想找個機會認真看一下曲秋靈,把她記在心裏。畫他當然可以送給曲秋靈,回家後他會根據自己的記憶再畫一幅給自己。初戀之所以珍貴,不在於結果,這是穀滿第一次動心,而且是從小到大唯一的一次動心。他感謝有曲秋靈這樣一個女孩兒出現在他的生命中,讓他感受到了心動的感覺,而且是如此長情的心動。穀滿知道以後他的人生中如果幸運的話,還會出現這樣一個女孩兒,但是他想把曲秋靈記住,就用這樣一種方式。

她的額頭很飽滿,甚至有些大,額前的碎發恰到好處的遮住了這一個缺點;她的眉毛不算秀氣,甚至有些英氣,眉間隱約間見一顆痣;她的眼睛是內雙,不算大,眼角往上翹著,乍一看帶了一分妖嬈,兩分倔強;她的鼻梁不高也不矮,配上五官剛剛好;她的嘴唇很薄,嘴角上翹,看起來總是在笑,這類女孩兒通常口才很好…

穀滿全神貫注畫著眼前的女孩兒,他以為自己會忍不住吻曲秋靈,作為自己初戀的結束。可是當他沉浸在曲秋靈的麵孔中時,竟然一絲欲望都沒有了。此後的曲秋靈隻會是穀滿心中一個符號,一個象征著初戀最美好又朦朧的符號,不會打上任何欲念的烙印。

李見路和賈贇呆在一起,兩人在燭光中一個彈吉他一個滿臉幸福認真聽著,偶爾合幾聲。李見路雖然是個歌手,他唱給所有人聽,剛開始為了理想,如今為了活下去。這還是頭一次,他隻為了心愛的人拿起吉他唱遍他會唱的所有情歌。

嚴尉在燭光下依然認真看書,風花雪月與他無關,至少此時,沒什麽能牽扯他的神經。

周曉齊已經刻了2個白蘿卜任雪婷,他想去看看真人任雪婷有沒有想他。這樣的月夜,黑燈瞎火,不跟自己的女朋友在一起有些浪費時光。他原本吃了飯就想找任雪婷,任雪婷說自己一個人呆一會兒。一會兒是多久?現在應該夠了吧?

周曉齊去了任雪婷的房間,裏麵一片漆黑,這麽早就睡了?他敲敲門,在外麵喊了幾聲任雪婷的名字,裏麵安安靜靜沒有人回答。

此時的任雪婷在方恒房間。方恒屋裏點了油燈,她進去的時候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方恒躺在**,兩眼哈在眨著,身體卻一動不動。

“你晚飯都沒吃,連水都不敢碰就是怕人下毒吧?”任雪婷說。

“是你幹的?嗬嗬,我疏忽了。你想幹什麽?”

“你不是說我們是師徒,有什麽不明白的盡管來問你嗎?我就來了。隻不過對你這個師傅我實在是信不過,所以用了一點小手段。你放心,不會要你命,我沒那麽傻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殺人。你是該死,但是我不想給你陪葬。”

“你問吧,我不食言,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不過在你問我之前,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恢複了前世記憶嗎?”

“恢複了,屠赤文的師爺,劉叢陽。”

“這個人沒用。”

“嗬嗬。”任雪婷無奈笑了一聲:“有沒有用,我不在乎。你找我們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你不想知道蛇穀村那些獸皮上都寫了什麽嗎?不想知道花子恒怎麽就死了呢?那個黑釘不屬於我們任何一個人,現在又被人偷了。你們幾個人很有意思啊,從小到大的情誼,混了前世的恩怨,你說哪種感情能占上風呢?”

“方恒,你想得太美了。你今天一直都在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你忘了一件事。神碑前世對我們有用是因為我們背負皇命,今世,我們沒有人再在乎了。”

“不到最後,誰也不好說結果。不然黑釘怎麽就沒了呢?曲秋靈有告訴你嗎?我把韋弘書的家書還給她了,這是多麽寶貴的東西啊。”

“你住口,還想挑撥離間!我問你,你究竟要怎樣才肯放過村民,放過我家人?”任雪婷不在乎所謂前世,她更關心的是今世的家人和村民們。

“你爺爺這個老糊塗,這種事怎麽能告訴你呢?不過你不用擔心,過完年我就離開這裏,到時候你們就全都自由了。”

“你為什麽一定要我們過年的時候來你這裏?”

“你來了就知道了。我是真心想幫你們。”

“真心?你有真心嗎?前世到現在,你是用什麽方法活了這麽久的?現在你逼著我爺爺給你續命,之前呢?你害過多少人?你的那本書我從畫軸中找到了,方恒,你應該遭天打雷劈。”

“我小瞧你們了,原本以為這個房間裏藏的東西隱秘,不會被你們發現。我忘了,你們原本也不是什麽君子,不然也做不出屠村這種事。屠村,那個墓葬裏所有的屍體都是被你還有你的朋友,哦對了,還有我,一起毒死的。你真覺得自己比我好到哪裏去嗎?”

“你住嘴!”任雪婷聽不下去了。

周曉齊隱約聽見任雪婷的聲音傳來,卻不是從她自己的房間裏。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周曉齊驚訝發現,任雪婷竟然是在方恒的房間裏。他蹲下身子,躲在窗戶下麵繼續聽著。

“哈哈哈哈!”方恒大笑道:“前世你就不是什麽好人,知道了自己以前做過的事,你懺悔了嗎?”

任雪婷雙手捂住耳朵:“方恒,你別說了,我會忍不住動手的。”

“你是個醫學院的學生,手裏拿著手術刀,還沒學會救人,先要學殺人?哈哈哈哈,任雪婷,你比前世好不了多少。”

周曉齊並不知道任雪婷為什麽找方恒,但是很明顯,自己的女朋友人被人欺負了。他悄悄回去屋裏,把白天撿到的蛇拿了出來,闖進方恒房間,把蛇扔到了方恒**。任雪婷和方恒都吃了一驚,誰也沒先到周曉齊會突然出現。周曉齊也吃了一驚,扔完蛇他才看清楚,方恒不能動彈。蛇也吃了一驚,正值冬天,它昏昏沉沉,對人類的攻擊力大大減弱,就這麽突然被人扔到了床褥上,還挺舒服。

任雪婷咬了咬嘴唇,拿出手機,向**扔了過去,她準備用手機驚動蛇,讓它襲擊方恒。感到了威脅,蛇終於動了,隻是一歪頭,一口咬在了方恒的胳膊上。周曉齊拉著任雪婷就跑了出去,然後兩人一起回到了周曉齊的房間。

兩個個人氣喘籲籲,連蠟燭都顧不得點,任雪婷摟住周曉齊哭了起來:“我們是不是殺人了?方恒會不會死?”

周曉齊摸著她的頭:“你別急,這事兒誰也沒有證據,再說那蛇有沒有毒還不一定呢。就是有毒,方恒晚上睡覺,被蛇咬了,這事誰也找不到咱們頭上。今晚咱們倆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咱們倆搞對象呢,在一起很正常,李見路昨晚上就跟賈贇在一起。你聽懂了嗎?隻要你自己不承認,沒有人能抓得住咱們把柄。”

任雪婷點點頭,情緒穩定了下來。“你不問我去找方恒做什麽嗎?”

“你要想說自然會告訴我,你不說我就不問。”

“我有了劉叢陽,就是屠赤文那個師爺的記憶。”

“好好,你隻是有記憶,不代表你就是那個人。你現在在我懷裏,我能聞到你身上的香味兒,還能摸到你的長頭發,你是任雪婷,是我喜歡的那個蠻不講理,又聰明的女孩兒。”

“周曉齊,你怎麽這麽好?方恒若是真的死了,我們都是殺人犯。”

“去他媽的!要是被人發現,你就說我幹的!我當時就聽你生氣著急,什麽都沒多想,隻想保護你。”

“手機是我扔的,不然那蛇不會咬人。”任雪婷一把推開周曉齊,滿臉驚慌:“糟了,手機!手機還在方恒**。”

周曉齊皺了一下眉頭:“你等等,我去拿。”

“我跟你一起。”

“行,你別害怕,要是遇見人了,就說咱倆有事找方恒請教。”

周曉齊說完打開房門往院子裏瞧了一眼:“沒人,走。”兩個人拉著手悄悄走到方恒房間,看著屋裏沒有亮光。周曉齊回頭問道任雪婷:“剛才出來的時候,屋裏的油燈不是還亮著嗎?”

任雪婷點點頭:“是不是方恒沒死?”

“他要是沒死,還不去找咱倆算賬了?一點動靜都沒有,方恒能吃虧?”

“那怎麽辦?”

“你在這裏等著,我進去看看。”

“你別…”

“別怕,我不關門,有情況我就跑出來。”

周曉齊說完輕輕推開了方恒的門,沒幾分鍾就出來了,一臉迷茫:“奇怪了,你手機沒了。”

任雪婷徹底慌了:“怎麽辦?”

“先回去,回去再說。”

周曉齊比剛才冷靜很多,進屋先把蠟燭點燃,屋裏的亮光讓任雪婷也舒服了很多。任雪婷坐在椅子上完全沒了主意,周曉齊說:“你別怕。我們來仔細縷一縷:有人在我們之後進了方恒的房間,發現方恒被蛇咬死了。那人看見方恒**的手機,知道你去過,但是不會想到蛇跟你會有什麽關係。他也許擔心你說不清楚,就把你的手機拿走了,然後竟然還吹滅了油燈。這說明他不想這麽早讓人發現方恒死了,或許他找到方恒的時候方恒還沒死。我們隻是看到了方恒被蛇咬,卻沒看見他斷氣。從回到屋裏來,到發現你手機沒拿,我們返回方恒的房間沒有多久,那蛇哪怕是劇毒蛇,方恒最多現在剛斷氣。如果我們剛走那人就進去了,搶救及時,方恒說不定還能有救。那人沒這麽做,他沒聲張,還吹滅了油燈,又拿走你手機,就是不想讓方恒太早被人發現。”

“你是說有人也想殺方恒?”

“任雪婷,我們來之前大家都對自己家裏長輩來到蛇穀村的曆史有了一定了解,再加上前世記憶的恢複,跟方恒有仇的人怕是不少。”

“李見路不是一直在勸說我們不要在乎前世嗎?”

“他和賈贇一定有的是姓花的記憶,他們勸別人不要在乎,誰知道他們倆自己怎麽想?這事既然有人幫我們了,咱們就裝糊塗吧,別問了。”

“那人會不會是因為害怕才不敢聲張的?”任雪婷還是不放心。

“害怕?這裏有你,一個醫學院的學生;一個開藥鋪的嚴尉;還有恢複記憶的用藥高手韋弘書;再加上一個祭司花櫻落,有人中了蛇毒會是問題嗎?”

“周曉齊,你這麽一說,我更難受了。”

周曉齊一把把任雪婷摟在懷裏:“方恒明知道這麽多人恨他,還要把我們召集起來,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目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別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