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南風仍在呼呼地刮,掛在半山腰的山塘刮幹了,田裏開坼了,山上不少樹幹死了,一片枯黃。
清桂領著大家一起抗旱保苗,用水車車水,用桶挑水,用臉盆澆水,從天不亮幹到天黑,一個個曬得皮膚流油,誰也提不起喊歌的興趣。
女人們眼睜睜地看著禾苗枯死,傷心地從開坼的田裏拔出禾苗。
政府的救濟糧下來了,還免費提供玉米和大豆種子,號召擴種秋糧。領著大家翻耕土地,種下玉米、大豆、秋蕎。他們一擔擔從河裏挑水,用水瓢澆水,看著苗子一天天竄出嫩芽,她們對生活的欲望又像苗子一樣長了出來。
男人們腳下不停轉動的水車,將河裏的水一級一級往上送,擺出一組強大的水車陣容,比賽似的轉動嘩嘩的水車車輪,水汩汩地流向田間。
被救的禾苗長得一派嫩綠,杆肥葉闊,大家有一種人定勝天,天災之年奪得大豐收的喜悅。
農民對禾苗就像對兒女的成長一樣,日日關注,時時擔心,生怕有個閃失。清桂領著大家抗旱兩個月,施肥、殺蟲、除草、間苗,看著禾苗一天天躥長。茂盛的禾苗該揚花了,葉片卻還是一片青綠;禾穗出線了,卻遲遲結不了穀。他們開始擔心,懷疑好心辦了壞事。
清桂從縣裏請來技術員,到田頭一看,驚訝地叫:你們是施肥太多、太晚,苗長得太嫩,到了禾穗抽線結籽時又遇狂風,完了,完了!
農民一年的希望、生活的希望就這樣完了!
一雙雙期盼的眼神在問技術員:怎麽辦,有補救措施嗎?
技術員搖搖頭:你們這是在拔苗助長,好心得不到好報。你們不是辦了夜校,夜校不講農業技術?
初月死了,要是初月不死,我們也不會受這種罪。牛牯傷感地說。
清桂瞪了一眼正在抹眼淚的白靈,也傷感地說:怪我這個蠢子農民,隻曉得施肥,曉不得施肥不當也會釀成顆粒無收。求求你們,幫我們想點補救措施,給我們指一條生路吧!
你們迅速在田裏開溝排水,如果能來幾天猛太陽,也許禾穗還會壯籽。如果刮秋風,失收無疑。技術員又問:這稻田種過小麥、種蕎麥嗎?
好像從沒種過。清桂說。
試試吧,把田裏的水立即排幹,把地整好,就種小麥、蕎麥。
這麽嫩的禾苗不要了?社員們一個個驚奇地問。
等吧,但願老天保佑你們。
送走技術員,苦竹坳人對著天、對著地、對著神,口裏默念著:老天爺,求你睜開眼,出幾天猛太陽吧!
老天爺像是漾開了臉,太陽光一露出來,臉又陰了,人沒哭老天先哭了。秋風一陣比一陣涼,秋雨一陣比一陣愁,飄飄灑灑不斷線,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
坡上的玉米、大豆長綠了。禾穗卻像老人的錢袋子幹癟癟的,下麵青枝綠葉,上麵是一線線的白穗。農民盼它壯、想它壯,就是壯不起、硬不起。
清桂像發了瘋,把牛趕到田裏,逼著它們吃嫩綠的禾苗。牛不曉得領情,隻曉得懂規矩,將它們趕下田,拔出禾苗,牛也不吃。人一轉身,牛就逃上岸。
拔苗比種苗還心痛,如同拔出心頭的恨。農民辛辛苦苦幾個月,犁田、耙田、整田、拔秧、蒔田……車水抗旱,幾十道工序,幾十個工作日,還要花錢買稻種、買化肥、買農藥。生長兩個月的希望,就被幾場秋風、秋雨給夭折了,農民能不心痛?
黃村的打稻機呼呼地響,他們在收割晚稻,大獲豐收。
這邊河的清桂卻領著大家割稻草,割下顆粒無收的稻草,這無異於割心頭的肉。
任憑清桂口哨吹爛,任憑喉嚨喊啞,任憑他像瘋牛一樣在田裏亂割亂扔,卻沒人響應。農民是現實主義者,也是近視眼,眼前的希望成了泡影,還講什麽長遠希望?
他們餓著肚子播種,餓著肚子抗旱,清桂又一家一戶去求他們割稻草,一雙雙眼睛瞪得牛眼睛那麽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誰也不想再幹蠢事,誰也不願冒在田裏種小麥、種秋蕎的風險。他們睡在**,寧願餓,也不願動。有的背一張竹椅躺在屋簷下,看著田裏的清桂像瘋牛一樣上躥下跳。
春娥也氣,氣他不像個人,倒蠢得像頭豬,隻曉得蠢幹、蠻幹;隻曉得顧別人,不顧自己;隻曉得一根腸子通到底,不曉得腦袋轉彎想問題。她第一次懷疑,老公不是做生產隊長的料,這樣幹下去費力不討好,隻有累垮自己,害了家人,春娥能不生氣?
秋陽也毒,正是曬晚稻、種麥子的大好時機,苦竹坳卻聽不到打稻機聲,男男女女守在家裏,似乎要跟清桂慪氣,有人怪隊長,有人怪天氣,怪老天不養人;有人怪秋風,不是他批的化肥,稻子能那麽瘋長。有人怪隊長,不是他瞎指揮,田裏的稻子能隻長草不長穀?農民啊農民,隻怪人,卻沒誰去怪不講文化知識,不講種稻技術的年代。
獨自在田裏瘋狂做了一天的清桂,回家仍是冷火冷灶,女人扒開腳躺在**,書生讀書還沒回。清桂打開碗櫃,什麽吃的東西也沒有。他氣了,拿起碗,叭地砸在地上,女人醒了,清桂還不解氣,又叭──砸爛一個。
春娥轉個身,又睡去了,不想理這個瘋子,口裏說了一句:瘋子,你砸吧,反正這個家不像家了,你也不要這個家了,砸吧──
清桂抓起幾個碗,同時砸在床前,咣當一陣響。他見女人還在睡,似乎還不解恨,一把揪住女人的頭發:瘋子?我是瘋子!我喊不動他們,你也喊不動了,你不下田,連飯都不做,你還是個女人嗎?瘋子──
春娥跳下床,瞪著他:瘋子──憑什麽我要給你做飯?
你是我老婆,你不做誰做?
你願誰做找誰做去!
你還強嘴!清桂一個耳光唰過去。
春娥像瘋了一樣,給男人回了一拳。清桂反手揪住老婆的頭發,手像雨點一樣落在春娥身上。
春娥一邊哭一邊叫:快來人,打死人,快來人啦,救命啦──
女人哪是男人的對手,氣不過,恨不過,抓住清桂的手一口咬去,咬得他鮮血直流。
清桂痛得尖叫,對春娥又踢又打:打死你這個瘋女人!
村裏人聽到哭喊聲都湧來了。牛牯衝上去,一把推開清桂,清桂還用腳去踢女人。
春娥倒在地上又哭又鬧:救命呀,救命!瘋狗咬人,他不要這個家,他要打死人啦!
清桂被幾個男人拽住手,口裏罵著:瘋婆子,你說我不要這個家,你要這個家了?叫你下地不下地,你喝西北風去!我做了一天,你睡了一天,飯都不做,你還是女人嗎?
春娥吐出滿口的血水,嗚嗚地哭著:瘋子!你還要這個家嗎?一點點米都偷偷給了別人,家裏還拿什麽下鍋,熬你的骨頭呀!
清桂又跳起來,幾個男人拽住他。清桂一邊衝,一邊罵著:瘋婆子,你還咒我,你找死了,你吃我的骨頭?瘋婆子──
幾個男人沒拽住,清桂拿起鍋蓋往地上砸,鍋蓋飄過去,正好砸在春娥的腳上。
春娥披著散亂的長發,瘋子一樣衝出家,哭叫著:老天爺啦,我不活了!
幾個人去拽春娥,拽也拽不住。她一邊往地上滾,一邊哭叫著:別拽我,讓我去死吧,活著不如去死!
在場的人都哭了,一個個傷心落淚。
白靈拽住春娥的手,掏出手帕為她擦血,勸著:嫂子,想開點,哪有夫妻不吵架鬥嘴的。
春娥紅著眼睛,一腳踢去:就你這隻狐狸精,一來就鉤了他的魂,心裏哪還有我?
白靈被踢痛了,坐在地上捂傷,嘴裏仍勸著:嫂子,你錯怪了,隊長也是一心為公,一心為大家呀!你怎麽往我身上扯?
我錯怪你了?狐狸精!
嫂子,有話好說,別罵人,我也是落難人呀!
你是狐狸精!
白靈被戳痛了傷口,眼淚雙流,哭訴著:嫂子,你為什麽恨我,為什麽咒我?你傷害我沒關係,但講話得有良心,我什麽時候與你老公單獨接觸過?
狐狸精!你講良心?我家沒米下鍋,他還把我兒子過生日的一點米送給你,是不是?
是,可我並不知道呀!
他為你買了一條狗守夜,還派書生去你家陪睡,害得書生挨了打,是不是?
是,我得感謝你兩口子,感謝你們的關照,沒有鄉親們的關照,我過日子天天膽戰心驚,我還想活嗎?
不想活就去死,苦竹坳容不得狐狸精!
嫂子,看你麵善心和的,怎麽說話這麽毒?
春娥像瘋子一樣撲過來,揪住白靈的頭發又撕又扯,痛得白靈嗷嗷叫。
白靈一邊哭一邊喊:嫂子,求你放手,我再讓你一把,別怪我下手無情!
春娥咬住白靈的手,咬得滿口是血。白靈一拳衝過去,叭叭兩腳把春娥摔了個滿嘴是泥。
春娥爬起來,抓起一根竹竿往白靈頭上打,在場的男人們都慌了,隻見白靈一腳踢去,就像孫悟空耍金箍棒,竹竿叭地回落到春娥身上。
春娥氣不過,還要往回衝,被男人們拽住:嫂子,你不是她的對手,會吃眼前虧的。
春娥滾在地上一哭一鬧:老天爺呀,你怎麽不收這一對冤家對頭?他們胡作非為,害得我出不了氣,害得我不能活啦!天老爺,我喊冤啦!狐狸精──你怎麽不死啊!
白靈知道農村人最毒的咒人方式是喊天,最恨的是咒人死。白靈恨不得撕爛她的臭嘴。
白靈咬著牙,手捂著還在流血的傷口。二竿子老婆從灶台抓起一把煙灰,往她傷口敷,傷口不出血了。
二竿子老婆嘴巴子臭,怎麽也會心善?白靈想起她打麥子和書生時的狠毒,又看著她為自己敷傷口那麽心細,這才感到:人有心毒的一麵,也有心善的一麵,得饒人處且饒人,人想通了,心就寬了,毒蛇也不亂咬人呀!
白靈忍住氣,不想理春娥,心想:對她就如同對一條瘋狗,你不逗它,叫一會兒就不叫了。
清桂聽到春娥在罵,他忍了,聽到她喊天,他怎麽也容不了,又衝了上去。
牛牯等人拽著清桂,清桂氣不過,嘴裏罵著:瘋婆子,你喊什麽天,她踩你尾巴了?
春娥示威性地跳著、喊著:大家評評理,這一對狗男女傷天害理,一起來陷害我,我還想活嗎?
清桂看到女人一哭一跳,自己倒冷靜了:你這個瘋婆子,嘴巴臭!人家安份守己,男人不白不冤的死了,還一心一意教村民學文化,累死累活在地裏幹活,她活得夠冤的了,你還血口噴人,傷天害理,你還有人性嗎?還像個人嗎?
春娥哭訴:騷狗,你怎麽顧她不顧我,你守在夜校像丟了魂,學個鬼呀,學了個稻子出白穗,害得村裏人揭不開鍋,你還不收心,還要害人?打靶鬼,紅炮子穿心的!
清桂最恨罵自己打靶鬼,更恨數落自己的短處。他像頭瘋牛衝過去,叭叭給女人摔了兩耳光。
春娥再也忍不住,不哭不鬧,像瘋了一樣往田野跑,不要命地跑,誰都追不上。
男人們一邊跑一邊喊:站住!站住!
春娥更像瘋了一樣,風吹亂滿頭長發。她瘋跑著。男人們追得上氣不接下氣,看到春娥往河裏跳。白靈瘋跑一陣,也撲通跳下水,隻見水麵咕嘟咕嘟冒氣泡。
男人們也一個個跳下河,在水裏摸著、扒著,清桂急得哭了。白靈騰的一個猛子,抱著春娥鑽出了水麵,一步步地往岸邊挪動。
男人們衝上去,扶著春娥的頭,抬著她的腰,抱著她的腳,往岸邊挪動……
苦竹坳經過一番打鬧,白日的折騰、白日的喧囂回歸寧靜,狗不叫,人也不鬧了。
村裏升起三兩處炊煙,從黃昏的天籟之中漫開,升得有氣無力,卻牽動著整個山村的目光。
牧歸的老牛踏著碎步,用鼻子嗅著母牛的屁股。它們並不知道主人的愛恨情仇,一根繩子係住了牛的野性,牛也不服氣地發出哞──哞──的叫聲。
牛好像也怨人:除了要它犁田、耙田、整地,就用繩子拴住,隻能聽從人的使喚,就不能給一點點自由,給一點點愛的空間?
隻有村裏的孩子們關不住,他們說說笑笑地放了學,書包一丟,扒了幾口飯就往外跑,聚到地裏抓螞蚱,抓蝗蟲,用一根竹纖戳一串,回去喂雞喂鴨,逗得雞飛鴨叫。
男孩子逗著狗去找老鼠洞,有人堵進口,有人堵出口,用鋤頭一點點挖,到了牆壁或拐角處伸進手,抓住老鼠的尾巴,弄得老鼠吱吱叫,誰捉住就拿回家剝了皮,用火煨著吃,烤得又焦又香。孩子們也玩鬥牛,用膝蓋碰膝蓋,誰倒地誰認輸,輸的不認輸,還要纏著再來。男孩子常常躲到草垛,用草掩住自己,待女孩子找上來,一把抱住,就往草垛裏滾,女孩子隻是咯咯笑,並不責怪男孩子欺負她們。也有男孩子從家裏偷了東西,躲進草垛裏喂女孩子的,喂完就抱著女孩子親嘴,把女孩子嘴上的鹹味慢慢地吸到自己口裏,似乎也是一種享受。他們哪知道父輩們還有那麽多磕磕絆絆、恩恩怨怨?
麥子自從和書生上了中學,就不與這些小把戲玩遊戲了。她隻看,躲到一邊笑,像半個大人。書生也有意疏遠她,兩人見麵就臉紅,不見麵又想。
小孩們打鬧完了,一個個舉著高粱稈子,高高興興地嚼,吐出滿口渣子。麥子舉著幾根高粱稈跑回家,喊著:媽──
聽不到媽的回音,麥子感到奇怪,每次放學回家都是媽在門外接,一口一口叫著:我的乖崽回來了,乖──
媽躺在**,一聲不哼,麥子將高粱稈伸到媽的嘴巴:媽──你吃吧,可甜啦!
媽仍不理她,麥子發現媽全身發燙,臉色烏青,雙眼發直。麥子用手摸摸媽的額頭,又將手在自己額頭上試試,慌忙喊著:媽,你發高燒了!
白靈轉過身,滾到床裏邊,麥子端來開水,打開媽的藥箱,對媽說:媽,你病得不輕,吃點藥吧,求你了!
媽仍不理她,麥子從媽身上爬過去:媽,你既不吃藥,又不說話,我好害怕!
媽抱緊女兒,麥子感到臉上是涼的,一摸媽的眼睛,忙問:媽,你為什麽哭了,告訴我,為什麽哭?
媽隻是抱緊女兒,仍不說話。
媽,你又想爸爸了?麥子看到媽還在流淚,用手為媽擦幹淚,對媽說:媽,你不是告訴我,做女人要堅強,有苦有淚就把淚水咽下去!你忘了?
媽點點頭,擦幹淚,頭仍昏沉沉的,手有氣無力地垂著。白靈被麥子扶起,在藥箱裏挑了幾粒藥,接過杯子將藥送到嘴裏。
夜靜下來,隻聽到牛在反芻,聽到蟲子的叫聲,嘰嘰嘰嘰、嗦嗦嗦嗦不斷線。麥子點上燈,一股涼風吹來,燈黑了,屋裏黑得有些可怕,特別是怕牛的反芻聲,就像男人在歎息。麥子關緊門,插上一顆長長的鐵釘,這是清桂大伯準備的,說是雙保險。麥子又點上燈,屋裏發出如豆的燈光。
麥子走到灶前,灶裏沒有火星,揭開鍋,鍋裏也是涼的。麥子覺得奇怪,媽視女兒為寶貝,生怕女兒冷了,餓了,受欺負了。就在爸出事的那些日子,媽也像老母雞一樣護著女兒,生怕嚇壞女兒,她常常偷著哭,一旦女兒醒來,又偷偷地擦幹淚,逗女兒說些開心的話,讓女兒忘記悲傷。媽今天怎麽啦?她是病了,還是受欺侮了?
麥子拉開蓋被蓋在媽的身上,跑到夥房去生火做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麥子早已沒有城裏孩子的嬌氣、貴氣,媽疼她、愛她,但不讓她懶,就讓她幹家務,與鄉下孩子一樣拾糞、殺牛草、砍柴、下地,樣樣都得幹。麥子那次遭馬蜂蜇了幾口,媽為她找來年輕女人的奶水,為她擦了一遍又一遍。麥子想哭,媽說:女孩子要學會堅強,劉胡蘭為保護鄉親,十五歲就壯烈犧牲,她怕過嗎?
柴火點燃,滿屋生煙,當火燃起來,火苗跳著舞蹈,鍋裏的水就撲撲地冒出熱氣。
火光映紅了屋子,火焰在牆上閃著一道道紅光,火光映紅了麥子的臉。麥子捧著臉,突然感到自己成了大人,突然有一種尿尿的感覺,**無意之中流出了血,她趕忙去拿紙,當她第一次看到身上流血,哭著告訴媽,媽看了看,笑著說:孩子,你長大了!不要怕,女人每個月都會有這種麻煩。
麥子常常以大人自居,每天起床挑幾擔水倒進缸裏,然後生火做飯,媽爬起床就到地裏幹活,為的是多掙幾個工分,多得一點糧食。媽再苦再累也沒累趴下,常常是麥子睡了,她還在挑燈為麥子補衣服、織毛衣,一團長長的絨線,織了又拆,拆了又織。
媽從來沒有畏懼過困難,怎麽說倒下就倒下,連飯都不給女兒做了呢?
麥子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火燒味,麥子趕忙揭開鍋,用手掐斷幾根蔥頭丟在鍋裏,飯糊的焦味沒了。這也是媽告訴她的生活小竅門。
麥子用碗裝了飯,拿雙筷子,從罈子裏夾了幾根鹹菜,端到媽麵前:媽,吃飯了!媽仍不哼一聲。麥子慌了,媽身上像火炭一樣燙,燙得嚇人。
白靈仍不答不理,麥子慌了,焦急地打開門,門外一片漆黑,突然聽到遠處哇──哇──的叫聲,是夜鳥,還是鬼叫?
鄉下常鬧鬼,說鬼有吊死鬼、落水鬼、冤魂野鬼……說鬼有青麵獠牙,張著血盆大口的,有舌頭伸得像長布袋,眼睛鼓得像燈籠。說鬼還有什麽狐狸精、樹精、豬精等妖孽。麥子特別害怕鄉下說的產禍鬼。女人生孩子,喊死就死了。還有那吃農藥的鬼,口裏噴著農藥,全身發烏,臭氣熏天。麥子搞不清,鄉下人怎麽命薄如紙呢?
麥子關上門,又插上長長的鐵釘,她想把恐怖,把死亡關在門外。自從爸爸去世,麥子特別害怕死亡,她更擔心媽媽抵擋不住,麥子有幾次在夢中搖醒媽媽:媽媽,你能不能不死?
媽抱緊女兒,含著淚對女兒說:好孩子,媽不會找死,你別害怕,媽要讓你好好成長,將來讀大學,回城──
我們能回城?麥子噙著淚問媽。
傻孩子,怎麽不能回城?城裏是我們的家,回了城,我們就沒苦難了,懂嗎?
麥子點點頭,還是不相信地問媽:你真的不想死?
白靈搖搖頭:媽想死,真的想死,人死如燈滅,像你爸一樣說走就走,多好!
不,我不要你死!媽,你不能死,真的不能死!麥子抱緊媽。
媽更緊地抱著麥子,對麥子說:傻丫頭,媽聽你的,媽到世上走一遭,就是為了你,為了你長大成人,為了你有出息,媽一生的幸福就盼著你幸福。相信媽,媽不會輕生!媽也希望你充滿信心,忘記憂愁,忘記悲傷。黑夜就要過去,天就要亮了,我們要堅強地活下去,活得光彩,活得滋潤。
麥子常常想著媽媽的話,媽媽的話成了她學習上的精神動力。
麥子撲到媽媽跟前,媽爬起床,問女兒:你剛才開門幹什麽?
麥子說:媽,我想送你去醫院,想去找大伯,你的病很重,我好擔心,好怕!
白靈想爬起來,就是爬不動,四肢不聽使喚。
油燈被風吹得一閃一閃的,麥子鬆手去擋油燈,白靈像一根木頭重重地倒在地上,頭磕在床框上。
麥子嚇得撲向媽,白靈攀著女兒的肩膀,慢慢地爬起來。麥子將媽扶到**,開門就往外衝。
麥子聽到媽在吆喝:你往哪瘋?
麥子轉身看到媽赤腳站在地上。白靈凶狠狠地瞪著她:黑燈瞎火的,你往哪瘋?
麥子瞪著媽,顫抖地說:我去叫清桂大伯送你上醫院。
白靈不知哪來的力氣,咬緊牙關說:今後不準你去他家,更不準你去喊他來幫忙,我有手有腳,自己的事自己做!
媽,你怎麽啦?大伯一家不是很好嗎?你為什麽不讓……
白靈惡狠狠地說:不準就是不準,沒有為什麽!
麥子哀求說:你病得這麽重,黑燈瞎火的,不找大伯找誰送你去醫院?
白靈支持不住,又倒在**,搖著手說:我哪也不去,熬兩天就好了。
不行,你會死的!麥子又往門外衝。
白靈衝上去,抓住麥子,狠狠地打了麥子一耳光。麥子傻眼了,她長這麽大,媽還沒打過女兒,還從沒這麽發瘋,媽真的瘋了嗎?
麥子叭地關上門,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哭得那麽傷心。
白靈也跟著哭,哭得那麽慘。哭著,哭著,白靈不哭了,好像病突然好了。她抱緊女兒,傷心地說:你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是媽不好,媽瘋了,媽不該打你!
麥子突然收住哭,瞪著媽:媽,你沒有瘋,你也不能瘋呀!
白靈和女兒倒在**,嘴裏喃喃自語:媽不瘋,媽答應你,媽不瘋,但你要答應媽,今後不準去書生家,不準去找大伯的麻煩,答應嗎?
麥子點點頭,又驚奇地問:為什麽?
清桂大伯和他老婆打架了,打得很凶。
為什麽打架?與你有關?麥子問。
不要問為什麽,你長大了就知道了。麥子還是似懂非懂,不知道為什麽。
清桂隱隱約約聽到白靈媽女的哭聲,又聽到關門的聲音。他起床尿了一泡尿,又聽不到哭聲了。他倒在**,卻怎麽也睡不著。
屋裏兩個影子在動,那是書生守在媽身邊,書生已到縣二中讀書,每個周末都回,他要回來挑紅薯、挑麥子、挑菜到學校去吃。雖然要走很遠的山路,書生還是很高興,隻要有挑就行。書生回來天已黑了,當看到爸媽分別癱在**,地上的濕衣服在滴水,他奇怪了。
書生書包一丟,揭鍋蓋,鍋是冷的,看灶裏,沒有一點火星。他餓得心慌,餓得腸子肚子咕咕叫。書生搖搖爸,爸像一根木頭橫在床裏邊。書生去搖媽,媽不理他。書生問:你們又打架了?
書生重重地揭開鍋,咣當一聲蓋上。他揭開米桶,米桶也是空空的。他翻開櫃子,除了一隻發臭的死老鼠,什麽也沒有。他實在餓得慌,揭開水缸蓋,用瓢打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喝下,又滿滿打了一瓢喝下。
媽癱在**,書生就爬到媽的身邊睡。他不想去管爸媽的事,他們為錢吵,為沒吃地吵?還是為什麽事吵?他搞不清,也不想去管那些糗事。
在書生的印象中,爸媽吵過幾次架,白靈阿姨來之前,為騰房的事吵得最凶,還打了起來,第二天就煙消雲散了。書生過生日那天,為了那點米,爸媽也吵過,秋風給了一斤麵,什麽都解決了。深更半夜,也聽爸媽吵過,似乎睡一覺又沒事了。管它呢,他們能餓,我就不能餓?書生朦朦朧朧地聽到哭聲,他爬起來,撲到媽的麵前。
媽睜大兩隻眼睛盯著書生,張口想說什麽,又說不出。媽爬起來,書生急忙去扶,媽就往他身上倒。
書生大聲喊道:爸,快送媽上醫院,她全身燒得像火一樣,病得很重!快,快起來!
清桂也慌了,女人一哭一喊也許就沒事,女人不哭不鬧,也許就想尋短見。女人很苦,很累,也活得很痛苦。鄉下女人,隻要有點想不通,動不動就上吊、喝農藥。他怕,怕女人尋短見。
清桂爬起來,走近女人麵前,看到那雙發呆發直的眼睛,就有幾分嚇人。
清桂打開門,外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想背著女人去醫院,摸摸口袋空空的。他想去叫白靈,從白靈那裏拿幾粒退燒藥,走到門邊又轉回身,他怕女人多疑。清桂弄不明白,老婆為什麽恨白靈,白靈是個守規矩的女人,她們倆關係也不錯呀,為什麽打得那麽凶?
清桂又把門關上,倒在**裝睡。他想,這次鬧事,無論如何也是自己的女人不對,我不打她,不教訓她,哪曉得她那麽耍潑,就像潑婦,像瘋狗一樣咬人。我這樣去理她,不等於又縱容她一回。男人強一點,女人才能怕,鄉下流行的順口溜就是:
買來的老婆找回的馬,
任我騎來任我打。
女人就是一根繩,
三天不打起灰塵。
打死老婆怎麽過?
有錢的討一個,
沒錢的偷一個,
偷不著,光著腦殼變豬羅……
清桂將女人從河裏背回家,就像一根木頭,沒去理她。他想跟女人較勁,看誰熬得久,不想讓女人占上風。清桂也曾心軟過,也在心裏責怪自己,擔心女人出事,這樣的好老婆到哪去找,她一年掙的工分比我當隊長的還多,她吃得苦、受得累,比牛還多,還不夠嗎?我怎麽罵她好吃懶做呢?家裏沒米了,能怪女人嗎?隊裏的男男女女喊不動,是自己好心辦了壞事,怎麽能將氣發到老婆身上呢?
清桂像一頭受了傷的公牛,瞪大眼睛,覺得還是自己寵壞了女人,讓她任性,讓她撒野。男人心頭有氣,女人讓一讓,不頂嘴,不就過去了嗎?可她不僅嘴硬,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人家白靈踩她的尾巴了?人家前來勸架有錯?
清桂翻過身,又繼續裝睡。書生給爸的屁股上重重擊了一掌:媽要死了,你還睡,你睡得著嗎?
清桂無奈地走近女人身邊,張開手問兒子:去醫院?
不去醫院怎麽辦,她昏迷不醒,渾身燙得嚇人,會出人命的?
清桂扛不住了,用手摸摸老婆的頭,慌忙地叫著:不行,真的不行,快送醫院!
書生打開門,清桂背著春娥走進黑夜中,突然又轉身往回走,將女人重重地放回**。
書生問:你怎麽啦?
我沒錢呀!這麽背著走十幾裏,也危險呀!
那怎麽辦,白白等死!
去,快去找白靈阿姨,她是赤腳醫生,快!快!
不,你去吧,我守住媽!
不,你去,我叫她不會來的!
怎麽會呢?你去吧,救人如救火,還不趕緊去?
你媽和你阿姨打架了!
怎麽打架?
不要問,你去吧,隻有你去求她了。
書生瘋狂地跑出門,狗跟著一路叫。山裏的夜好涼,秋風一刮嗖嗖地響。
書生聽到麥子家的狗汪汪地叫,他哼了一聲:畜生,是我呢,叫,叫什麽?
狗不叫了,伸著舌頭出氣,跟在書生身後。
咚──咚──書生慌亂地敲門,喊著:阿姨,我是書生,我媽病得很重。
屋裏沒有響動,隻聽到白靈阿姨的歎息聲。
阿姨,求你了,救人如救火,我媽快要死了,快!快!
白靈爬起床,說了一聲:我,我去!
麥子也爬起床:媽,我也去。
行,行,我們一起去吧!白靈慌亂地穿著衣服,背起藥箱。
麥子突然抱住媽:媽,你能去嗎?你也病得很重呀!
能,救人要緊,走吧!
白靈打開門,牽著麥子出了門。狗伸著舌頭,跟在她們身後吐著粗氣。
清桂站在門邊等,看到麥子手裏還捧來一碗飯,兩行熱淚湧了出來。
白靈將自己沒吃的那碗飯交給書生,急忙打開藥箱,倒出幾樣藥,讓清桂為女人喂了藥。
清桂瞪著白靈,看到她拿注射針頭,手嗦嗦地抖動,就說:不行,你也病得很重!
不要緊,我熬兩天就好了!白靈說。
清桂說:不行,你先給自己打一針吧!她是農村人,身子骨撐得起。
不,這兩天沒去領藥,就這麽一針了,我就先想到嫂子了,但不敢登門。白靈說。
書生哭了,他拉著白靈的手說:阿姨,還是你先用吧,你燒得更燙人。你不能出事!
聽我的,我是醫生,你媽已經昏迷,更需要打這一針,走開!白靈一把扒開書生。
麥子哭了,她哭著抱住媽媽的腿。
白靈叫清桂為女人解開褲帶,撩起褲頭,擠緊屁股那點肉,一針戳下去,慢慢地擠藥,又一下拔出針頭。
白靈為春娥擦著藥棉,自己突然倒在地上,臉色慘白。
屋裏頓時亂作一團,哭聲、喊聲、呼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