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姝追著閔瀾韜到了衙門外,“閔大哥!”他走得飛快,姝姝一把拉住他,有些生氣,“閔大哥,你現在的樣子就是個懦夫!”
閔瀾韜聽了,有些瘋狂地哈哈一笑,“是啊,我現在就想一走了之,我現在就想當個懦夫!”
瞿景箐這時也追了上來,他已經聽姝姝說過來龍去脈,擋住了閔瀾韜的去路,“閔大哥,既然當初你帶走了蔚藍姐,現在就不能這樣甩攤子。如果你有心成全蔚藍姐和步大哥,你也該把話對蔚藍姐說個明白啊。”
閔瀾韜笑著搖頭,充滿了對自己的鄙夷和嘲諷,“對她說明白?讓她痛恨我嗎?如果她能痛恨我也好,她沒恢複記憶之前,我對她說起當初的事,隻能讓她活得更痛苦。她怎麽麵對我,又怎麽麵對步元敖呢?”
一句話把瞿景箐和姝姝說得無話可答。
是啊,蔚藍姐現在想不起過去的事,隻是粗暴的把過去在她麵前攤開,她又要怎麽接受呢?
“我做錯了,我也受到了懲罰。看到步元敖和蔚藍相遇,我不得不再次承認,我錯了。他們是老天爺定好的一對,無論是否生死相隔,無論各自身在何處,他們始終還是要走到一起的。即便蔚藍失去記憶,可步元敖仍在她心裏,她隻是想不起來而已,步元敖始終在那裏!”閔瀾韜像是歎息又像埋怨。“蔚藍已經漸漸想起以前的事,我天天就像坐在刀尖上一樣!今天還是我的蔚藍,或許明天她就會怨恨地看著我,問我當初為什麽自私地拆散了她和元敖!我已經受夠了,我認錯也認罰!就讓我帶著這五年美好的記憶,遠離他們吧!”
“可是……”瞿景箐還要再阻攔,被姝姝搖頭止住。
姝姝上前握住閔瀾韜的手,“閔大哥,還是那句話,隻有自己能解救自己。如果你真決定以這種方式結束你和蔚藍的一切,我也支持你。”
閔瀾韜的嘴唇顫抖得厲害,好半天才說出話來,“我……已經沒有選擇了。這是我唯一的路,蔚藍也許再有五年十年也想不起來,但隻要她在步元敖身邊,她會感受到幸福的,因為那是她的宿命。”
姝姝點頭,閔瀾韜向她苦澀地笑了笑,揮了揮手。他腳步淩亂,終於還是消失在小巷盡頭。
“他就這麽走了,把蔚藍姐交給了步大哥,兩人隻能以尷尬的身份相處,也很折磨啊!”瞿景箐還是很不讚同,怪不得說閔神醫脾氣古怪,就是太任性了。
姝姝笑了笑,“也未必,對於元敖哥和蔚藍姐來說,最重要的是在一起吧,以什麽身份並不重要。”
瞿景箐長長歎了一口氣。
都說步大哥和蔚藍姐是天生一對,可怎麽又會有這麽多的坎坷呢?
半夜依舊很冷。
步元敖艱難地撐起身,傷口又疼了,他把身上的薄被為身邊的蔚藍披上。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略有些憔悴,卻美得讓他窒息。
她睡得很拘謹,抱著膝靠在牆壁上。畢竟對她來說他還是個有些陌生的男人,她無法在他身邊坦然沉睡。
他漠視後背的劇痛,輕輕扶她躺下,幫她舒展開腿和胳膊,把薄被蓋好。
得到放鬆的她在睡夢裏露出淺淺的微笑,輕輕地囈語道:“元……敖……”
他渾身一震,呆住了。
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麽閔瀾韜會這樣一走了之。
二天後,步元敖被王爺派來的特使接出大牢。縣太爺也跟來表示了一頓歉意,說自己禦下不嚴,才導致這樣欺壓百姓的事情發生,這件事就大事化小,隻要步爺出些贖罪銀子,大家麵上都過得去就算了。
在牢門外迎接的人很多,步家的幾個管事,瞿景箐夫婦,下人……光是馬車就來了十好幾輛。
步元敖被團團圍住,蔚藍被擠在人群之外。她皺著眉在人群中尋找,卻不見相公來接她。
姝姝走到她麵前,“蔚藍姐,閔大哥說想自己去更遠的地方行醫遊曆,把你交托給元敖哥照顧。讓你放心地跟著元敖哥,別為他擔心。”
“什麽?”蔚藍皺眉,不敢相信姝姝說的,“相公一個人去行醫遊曆?”蔚藍搖頭,不對啊,他們一直相依相伴的。
“有一些事,閔大哥需要獨自是尋找答案,他留下一句話,如果你想起過去的事,請千萬別怪他。”姝姝轉述閔瀾韜的話。
蔚藍沉默了,都是因為“過去的事”吧?自從步元敖等人出現,相公就很不對勁了。
步元敖身體虛弱,費力地走到她身邊。“你怎麽打算?”他認真地問。
蔚藍一揚眉,“我想去找相公,他一定還沒走遠,步爺,你一定能幫我打聽到他往哪個方向走。”
步元敖點頭,“好。”
失去記憶的蔚藍,眼下失去了閔瀾韜,對她來說,她正孤苦無依,他能給她最好的東西,就是最真誠的幫助。她說她要去找閔瀾韜,好的,他會傾盡全力去找。
“步爺,我的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必須知道,才能弄清事情的症結所在。
步元敖垂下眼,“我也不是太清楚。”
他有些慶幸這兩天派柴霖送香鈴夫婦回家,如果現在有人貿然告訴蔚藍一切,對蔚藍來說,太過殘忍。
“蔚藍,你相信我麽?”他喊了她的名字,她也沒覺得奇怪。
“嗯。”蔚藍點頭。
“既然閔瀾韜把你托付給我,我就不能對你置之不理。眼下,先派人去打聽閔瀾韜的下落,我也養好傷,然後我……陪你一同去找他。”步元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蔚藍猶豫了一下,似乎這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
見她點頭,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瞿景箐連忙開始張羅讓步元敖和蔚藍都上車。
步元敖搖頭道:“我和蔚藍不回攸合莊了,先去西霞鎮的別院住吧,那裏清靜,比較適合養傷。”
攸合莊裏有太多蔚藍的痛苦記憶,既然她忘記了,就別再讓她看見再勾起什麽傷心回憶。
他和她的時間還長……他不急。
西霞別院是三年前剛建成的,步元敖曾打算過把攸合莊送給姝姝和瞿景箐,自己來這裏住。
別院占地並不廣大,但每一處他都用了心思,都按蔚藍喜歡的布置,這樣就好像與她同住一樣。
蔚藍來了全新的地方,卻不知為何處處覺得熟悉,什麽都非常貼合心意。她曾私下問過丫鬟,自己是不是曾經住過這裏,可丫鬟回答說別院建成時間不長,連爺都沒長住過。
這座宅院給她的感覺和步元敖給她的感覺很像,明明是陌生的,卻又那麽熟悉。
蔚藍也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大概是閔瀾韜的突然離去讓她太過茫然了吧,就有些過分敏感。
她收拾了東西就去給步元敖換藥,他恢複得不錯,而且回到家中心情很好吧,雖然他不是多話的人,但她感覺得到。
相處中,她也覺得他有些孩子脾氣,這點倒和閔瀾韜有些像。
她礙於身份,他傷好些,不必她時常換藥後,就不與他一同吃飯了。他也不說話,也不叫人喊她,隻是自己一口飯菜也不肯吃。
這種小脾氣發到第三天,下人慌了,跑來告訴她,以為主人又得了什麽重病,導致食欲不振。蔚藍跟在閔瀾韜身邊久了,也學了不少醫術,心急火燎地去看他,發現純粹就是他自己發脾氣。
問他為什麽,他又閉嘴不說,直到她親手喂他喝粥,他才慢慢開始進食,而且吃得越來越多。
蔚藍聽步家的大掌櫃柴霖說起過,步爺年少時全家老小死於橫禍,年輕成親了,妻子又早早夭亡,是個可憐的人。這麽大的家業,其實沒一個是骨血至親,他的心裏是異常孤獨又渴望親情的。
大概她在他病中照顧了他,讓他產生了依賴,所以才會這樣粘著她。不過還好,他始終是極為尊重她的,這也是她放心地讓他靠近的原因。
步元敖好的差不多,就主動提出去尋找閔瀾韜。
蔚藍也知道,相公如果成心想避開她,是不會那麽輕易讓人找到他的。他是著名的神醫,為了避免權貴或者什麽不想診治的人找到他,他還是很有辦法的。
步元敖的提議正合她心意,她是由衷地感激他的。
大概是為了照顧她吧,步元敖帶了三個丫鬟兩個家丁,據柴霖說,他早年遊曆的時候,都是孤身一人的。
蔚藍坐在車裏一邊感激一邊感歎,別看步元敖一副冷淡的樣子,其實是個很細心體貼的人。
尋找的路線很不固定,往往是收到一個消息就改變了行程,但步元敖到底出身名門,很講究情趣,會住各地比較風雅的客棧,帶她吃當地有名的小吃,逛集市買特產。
以前跟著閔瀾韜行醫,往往總是被病人羈絆,想好好玩玩都沒時間沒精力,雖然去過很多地方,但卻沒這麽放鬆自在。
都不像是在找人,倒像是在遊山玩水。
步元敖也會有比較古怪的舉動,比如帶她去祭拜什麽人,又不告訴她是誰。遠遠看一座小宅院,又不說是誰家。
她發問,他便笑笑說,那是他亡妻的家,因為有些舊怨不便登門拜訪,隻要知道他們過的還算順當就可以了。
他平時話不太多,說起亡妻娘家倒十分有談興,告訴她說雖然亡妻的母親過世了,父親卻活得還不錯,亡妻的弟弟做些小買賣,雖然不出色,但維持生活不成問題。亡妻的妹妹也找到了人家,不知道過得怎麽樣,但總算有了歸宿。
兜兜轉轉,漸漸入了冬。
再坐馬車就有些遭罪,步元敖決定改走水路。
上船的第一天就下了微雪,蔚藍和他站在船頭看雪中的運河,不知道步元敖想起了什麽,看得入了迷,一動不動。蔚藍也沒有打擾他,隻是看他肩膀上積了薄薄的雪,忍不住替他拍掉。
他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蔚藍倒有些迷惑了,這樣的場景非常熟悉,似乎之前就有過,而且是她和步元敖。
船走得慢,傍晚到了一個小鎮,蔚藍突然非常想去逛逛,步元敖倒是不怎麽有興致,但還是陪她去了。
這一路走來,她已經很習慣他的陪伴了。
碼頭邊的街道很繁華,有各式各樣的商鋪和小攤,晚上也不收,燈火輝煌。
一些站在街邊攬客的花娘看見步元敖俊美又貴氣,都妖妖嬈嬈地走過來勾他的胳膊。蔚藍頑皮地笑起來,搶先一步挽住步元敖的胳膊,衝他玩笑地說:“如果不這樣,你就會被這些妖怪抓去啦。”
步元敖也笑,任由她拉著,在人群裏走走停停。
步元敖停在一個糖人攤子前,神色憂傷地盯著看精細的糖人。賣糖人的小販殷勤地照他們倆的樣子捏了兩個。步元敖買下來,把蔚藍的糖人送給她。
蔚藍拿著糖人笑得很開心,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似的。
回了船上,這一夜睡得格外香。
蔚藍第二天睡醒發現自己還捏著一個小小的糖人,她笑了,拿到眼前細細看。突然……記憶之門轟然打開。
死亡,成全,離散,愛恨……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久,可是她全都想起來了。
怪不得閔瀾韜會說,她想起過去,不要怪他。
步元敖在門外輕輕敲門,有些擔心地問:“蔚藍,你是病了嗎?現在都快到中午了……”
她從不曾起得這麽晚。
蔚藍起床打開門,元敖穿了件淺灰色的錦袍,滿眼擔憂地看著她。她沒有梳洗,頭發還是披散的,自從她成為“閔夫人”從沒以這種姿態被他看見過。
“哪兒不舒服呢?”她一定是病了,”這就靠岸,我們去找大夫!”
他慌慌張張向艙外走,想去告訴船家,蔚藍一把從後麵摟住他的腰,臉貼在他挺直的背上那麽安心。
“元敖。”
步元敖僵直著身子不敢動,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會如此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動,身後的她就不見了。
“元敖,我回來了。”她笑了,雖然用了太長的時間,走了太遠的路,她終於回來了。
深愛彼此,就會深知,她不用再說起閔瀾韜,她不用再說起任何事。
她想起了他,又回到他身邊,這對她和他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
步元敖沒有轉過身了,突然就很不爭氣地哭了。
“你還和以前一樣傻,竟然用了這麽久。”他哽咽著抱怨。
蔚藍一笑,“你也不聰明,一直就在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