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母親會突然去世,這些天發生了很多事情,讓我措手不及。而母親的去世,讓我的情緒再次崩潰,我又一次開始失眠,整夜無法入睡。

我決定出行,離開家去外麵轉轉。柳欽幫我收拾好行囊,把一張卡放在我的手裏,跟我說:“在外麵照顧好自己。”

火車啟動,我去了青海,一個人住在青海湖邊一個青旅裏。每天百無聊賴,白天在草原上溜達,晚上回到房間裏看書,突然很想寫故事。漫漫長夜,隻能靠寫故事來消磨時間。

我開始接著寫無戒那個沒有寫完的小說,故事的主人公叫王蘊之。那塵封的過往再次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我決定去烏鎮。他離開之後,我再也沒有去過那裏。想到這裏,我收拾好行李,當天夜裏就買了車票,向烏鎮出發。

沒想到的是,我在這裏竟然遇見了吳歌,他就住在無戒以前住的房子裏。那一天,我去找房東,想跟他說要租下那個房子。房東告訴我,房子被一個男人租走了。這個房子在無戒去世之後,一直空著,很多年都無人問津,沒有人敢住在一個有人自殺過的房子裏,直到前一段時間來了一個男人,要租這個房子,而且一租就是十年。

聽到房東這樣說,我忽然對租這個房子的人產生了興趣。

我站在門口,敲開了門,我看見了吳歌,他也看見了我。

他先是驚訝,而後熱情地邀請我進屋。屋裏什麽都沒變,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張床、一個書櫃、一張書桌,空****的。

書櫃旁邊掛著一把吉他,應該是吳歌的。

我坐在書桌前,想起無戒曾經坐在這裏寫文的樣子。吳歌倒了一杯水給我,他看起來很平靜,那是一種看透世俗之後的灑脫。我看著他,想到甄玉,再也無法平靜地和他交流。

為什麽會有人傷害了所有人還可以全身而退?我很想問問吳歌。他可能並沒有感知到我的憤怒,把水放在桌子上,坐了下來問我:“你怎麽想到來這裏?”

他一說話,瞬間把我從剛才的情緒裏拉了出來,我說:“和你一樣,想找個地方悄悄地生活。”

他說:“你有家,和我不一樣。”

“你不是還有妻兒嗎?”

他停了一下說:“我和郝美麗離婚了。她出院之後,我們就離婚了。”

“哦,離婚了,你不是說你不會離婚嗎?”

“可是我已經沒有資格給她幸福了,這是最好的結局。”

“那甄玉呢,她怎麽辦?”我一說到甄玉,吳歌的臉色就變了,他臉上的平靜被瞬間打破了,這句話應該在他的心裏激起了千層浪吧!看來他並沒有放下過去,果然沒有一個人可以從一段感情裏全身而退。

他的表情轉變得很快,一瞬間情緒又恢複了過來,緊接著說:“她怎麽樣?過得好嗎?”

“她好不好你關心嗎?”

“我想關心,你是知道的,她已經有了孩子,我不該打擾她了,她跟我受了很多苦,她不應該過那樣的生活。”

“孩子?你還有臉提孩子?那個孩子是你的,你個混蛋!”

“我的?我的!我的!”

他重複著這句話,然後問我:“真的嗎?真的是我的嗎?

那她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那天不是說,你不會離婚嗎?”

說到這裏,吳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的表情就算偽裝也無法掩蓋此時的痛苦。他摸出一根煙,站在窗口抽了起來,然後跟我說:“我以為她有了別人,那是別人的孩子,我才會說出那樣的話。那天我本打算告訴她,我要離婚了,我們以後都會在一起的,可是我卻看見她大起來的肚子。你知道嗎,如果真的有人可以給她幸福,我是可以退出的,我隻要她幸福,她受了太多苦了!”

我萬萬沒有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其實我和郝美麗,無論怎樣都過不下去了,那天見了你們之後,我們就離婚了。我對不起她,可是我隻能這樣做,我這一生隻愛過甄玉一個人。”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窗外。我想他是無法麵對我吧!

可能此刻他連自己都無法麵對。

“那現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樣?”

吳歌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問我:“她現在在哪裏?”

“在老家,住在爸爸媽媽那裏,她的前夫回來了,希望複婚,一直陪在甄玉的身邊。”

“我要去找她,無論怎樣,這一次我都不想放手了,我們錯過了這麽多次,況且那是我們的孩子。”

吳歌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收拾東西,十分鍾之後,他就離開了房間,臨走之前他把這間房子的鑰匙留給了我。他說:“王子,謝謝你,若是沒有遇見你,我可能要後悔一輩子。”

他走了,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對還是錯,可是理智告訴我,必須這樣做。

吳歌走了之後,房間裏隻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坐在窗前寫故事,睜眼、閉眼都是我和無戒之間的故事。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我,我就是無戒。

我把這個故事發到了網站上,很多人追更,有人問我:“你是王子嗎?是那個替無戒更文的王子嗎?”我被認出來了,越來越多的人來追更我的小說。

我的小說評論區有一個人天天都會出現,她總是會說一些和文章無關的話。我看著她的留言,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那時候無戒看著我的留言應該也是這樣的感覺吧!我會給她寫很長的回信,像老朋友一樣聊天。

有一天她跟我說:“謝謝你,是你拯救了我,我重生了。

謝謝你聽我胡言亂語,謝謝你耐心地和我互動,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意我。”

看到這段話,我開心了很久。我已經在烏鎮住了兩個月了,冬天來了,房間裏很冷,夜裏我穿著棉衣坐在書桌前寫小說。那部小說已經接近尾聲,故事裏,聞博文和王蘊之擁有了自己的小家,過上了他們想要的生活,他們有一個漂亮的孩子。

柳欽每天都會打電話給我,跟我絮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我的心逐漸變得平靜。在我寫完小說的第二天,我去看了無戒。那是他離開之後,我第一次去看他。

那一年他離世之後,被媽媽帶回老家,安葬在他的父親身邊。我穿過小路,爬上那一座小山,終於來到他的麵前。

墳墓已經被枯草爬滿,因為到了冬天,看起來極為荒涼。他旁邊那兩座墳應該是他的爺爺和爸爸的。我拿出帶來的水果、零食,放在他的墓碑前麵。他在世的時候,從來不吃這些,我並不知道他為何不吃。我想這世上應該沒有人會討厭好吃的吧!可是他好像對這些沒有一絲興趣。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每一次買回來的水果,都是我一個人吃。

墓碑上貼著他的照片,應該是十幾歲的樣子,沒有笑顏,眼睛下垂,有些拘謹。我這才想起,和他在一起那麽久,都沒有留下一張照片,甚至在他的家裏也沒有找到一張他的照片。他像是從未來過這個世界,而他不過是我想象出來的一個人。除了那些文字,沒有什麽可以證明他真的存在過。

再次麵對他,我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遇見他的時候,我才二十幾歲,如今已經十年過去了,我已經是奔四的人了,人生的一半都沒了。

“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我問他。

“你在那邊一定要幸福啊,我現在過得很好,你放心吧。

不知道你還怪不怪我,不過就算你怪我,我也能理解,畢竟是我辜負你了。”

我正說著,山上忽然刮起了一陣風,把我拿來的冥幣吹得漫天飛舞。他回來了,應該是他回來了,我心裏想。

我甚至感受到他就站在我的麵前看著我。我閉著眼睛伸出手擁抱他。等我睜開眼的時候,風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他的照片上,我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我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我的想象,其實他真的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在他的墳前坐了許久,替他拔掉了墳頭上的所有雜草。

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子裏的鳥兒在快活地唱著歌,又起風了,夜裏的大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我飛奔著跑下山,在下山的時候我一直感覺後麵有一雙眼睛注視著我。我知道這些都是我想象出來的而已,恐懼和希望交錯著,那種感覺真的無法形容。

這麽多年我一直沒有來看他,是因為我一直都覺得他還活著,活在某個地方,有一天他還會出現,站在我的麵前喊我“王子”。

從山上下來之後,我終於意識到他真的走了,離開了。

就在我來看無戒的第二天,吳歌打電話跟我說:“甄玉生了,生了一個男孩。”他激動得語無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