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夷吾的打交道的日子很快告一段落，不久，夷吾病重的消息傳來，公子圉生怕自己不在國內，君位被別人近水樓台先得月，二話不說丟下老婆偷偷收拾東西跑回了晉國。等秦國得到消息，腸子都悔青了，為什麽每次真心對待別人，受傷的總是他們？

恰好這會兒晉國還有公子在外麵流亡——名聲很好的公子重耳，夷吾同父異母的哥哥，秦穆公幹脆打定主意幹涉晉國內政，扶持重耳，把公子圉拉下台。重耳這會兒也正想回國爭一爭位，不然大好的青春都快耗完了。

在秦國支持下，重耳很快回國當上了晉國老大，也就是後來當之無愧的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沒有秦穆公，也許曆史上都不存在重耳這位晉文公。

那麽秦穆公為什麽一直當老好人，堅持扶老太太過馬路？一來晉國太強，秦國吞不了，不如與之交好；二來晉國是中原國家，能幫中原國家確定繼承人，國際名聲會蹭蹭往上漲，有利於將來混圈子。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重耳一回國，在他明星團隊的輔佐下，晉國很快就奠定了霸業。一會兒幫周王室清掃內亂，一會兒在城濮之戰中壓製了不斷發展壯大並經常騷擾中原諸侯的楚國，中原諸侯完全不記得跟在晉國後麵一起英勇作戰的秦國是誰，隻認定晉文公是大哥。秦穆公辛辛苦苦大半輩子，就像晉國的保姆，給別人做嫁衣。

更可怕的是，秦穆公完全沒認識到這一點，一心一意跟著晉國混，儼然成了晉國的頭號小弟。直到有一次，晉國報複跟自己不是一條心的鄭國，秦國再次作為盟友一起出兵，鄭國為了自救，派出了會忽悠的老頭燭之武，這才給秦穆公把局勢點明了——你出人出力幫晉國滅了我鄭國，但鄭國離陝西那麽遠，就算我國被吃了，土地也隻會全部列入晉國，不會有你秦國一分好處。而晉國如果不斷強大下去，下一個被收拾的，說不定就是秦國。

秦穆公回顧了這些年和晉國的往來，瞬間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這麽多年，原來自己都在做義工啊。想到這裏，秦穆公單方麵拉黑了晉國，不僅自己退盟，還分了一支軍隊幫鄭國守城。晉國人大怒，紛紛摩拳擦掌要去揍秦國，好在一直負心的晉國這次終於換了個厚道人，晉文公以“沒有姐夫自己不可能走到這兒”為由，把大家勸退了。

有人疑惑了，秦穆公這種智商能當霸主嗎？鄭國一忽悠，他連自家軍隊都分了一支給人家，完全是個老實巴交的陝北漢子啊。別急，老實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秦穆公之所以留一支人在鄭國，實則隻是想單幹了，他內心還是對鄭國垂涎三尺，想借著占領鄭國打開東進中原的康莊大道。而這樣一波操作，被狼惦記的肉（鄭國）不僅顧慮全消，還特感激秦國。

秦穆公的策略是，想打誰，先跟誰做好朋友。

秦國的機會來了。沒多久，晉文公病死了，晉國忙著給領導辦追悼會，留在鄭國的軍隊又偷偷報消息，準備聯合祖國裏應外合對付鄭國。秦穆公不顧國內智者阻撓，發三軍前去偷襲鄭國。然而，料敵不明的秦穆公再一次估算錯了。

當秦軍從陝西一路慢悠悠晃到鄭國的都城河南新鄭，那一路人都知道了。

這不，當秦軍哼著秦腔走到位於今天河南滑縣的滑國時，鄭國一位出門做生意的商人弦高就察覺出了他們形跡可疑。瞧他們的方向，顯然是朝著自己祖國鄭國去的，弦高靈機一動，一邊派人通知國君警惕，一邊自帶幹糧前去拖延秦軍。弦高帶了四張熟牛皮，又趕了一支12頭牛的牛隊，以鄭國使者的身份混進了秦軍陣營，開口就聲稱自己是鄭國國君派來的，要按燭之武上次的提議，給秦國當東道主。秦三軍一聽心涼了一大截，鄭國早已有準備，偷襲怕是不成了，隻好接受禮物，調轉馬頭準備回國。所謂賊不跑空，秦軍手一滑，把滑國給滅了。

完成小目標後，秦軍沿著原路返回，路過秦晉交界的崤山時，忽然一支穿著黑衣服的隊伍衝了出來，也不打招呼，對著秦軍就是一頓亂砍，秦軍被殺得措手不及，毫無招架之力，全軍覆沒，三軍的將領也稱了俘虜。因為發生在崤山，這場戰役就叫“崤之戰”。

那麽，這一支軍隊是什麽來頭？正是服喪期間的晉國人。當初晉國就想報複秦穆公單方麵拉黑之仇，被晉文公勸阻，現在晉文公領盒飯，秦國作為曾經的好友，不僅不來致哀，反而趁機占便宜，晉國內部憋著的氣正好這會兒撒了。

就這樣，秦國想偷襲別人沒成功，反被別人偷襲了。秦穆公氣得一口老血噴湧而出，之後數年裏多次組織軍隊報複晉國，結果不但沒占到便宜，幾乎次次都是送人頭。最後一次，秦穆公親自出馬，甚至玩了一出項羽成名戰時使用的破釜沉舟。見秦國來勢洶洶，晉國人幹脆關上門視而不見，滿足一下他們的小心願。秦國人在郊外好好撒了一回野，然後給崤山死亡將士挖了一個大墳，這才班師回國。

雖然完成了報仇執念，但秦穆公深知，秦國不是晉國的對手，於是自此改變戰略，不再想擠進中原圈，而是一心開發西部。所謂東方不亮西方亮，經過多年耕耘，秦穆公終於成了西戎圈的霸主。史書上說他“遂霸西戎”，也就是說，秦穆公並沒有逐鹿中原，嚴格意義上不能算春秋霸主。

西部既不是春秋主流，在以周王室為中心的中原文化圈也沒有什麽話語權，所以《荀子》首先不承認他。但後代史學家，特別是《史記》的著名解讀者司馬貞在自己編的教材《史記索隱》中卻認為，秦穆公就是春秋五霸之一。這大概是因為，秦穆公一路做好事，留好名，為人厚道，愛惜士卒，知錯能改，有好處大家分，有困難自己獨攬，已經完全具備一個霸主的素質了。

《史記》原文：三十六年，繆公複益厚孟明等，使將兵伐晉，渡河焚船，大敗晉人，取王官及鄗，以報肴之役。晉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肴中屍，為發喪，哭之三日。乃誓於軍曰：“嗟士卒！聽無嘩，餘誓告汝。古之人謀黃髪番番，則無所過。”以申思不用蹇叔、百裏傒之謀，故作此誓，令後世以記餘過。君子聞之，皆為垂涕，曰：“嗟乎！秦繆公之與人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