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跟越國握手言和了,那麽,夫差是怎麽處置越王勾踐的呢?

有人說,可想而知呀,夫差一定把勾踐抓到跟前,嚴密監視,天天侮辱,消滅他任何一點點雄心壯誌的火苗,讓他永世不得翻身。江湖上也確實流傳著勾踐當俘虜的屈辱曆史,不然怎麽有臥薪嚐膽的故事呢?然而事實上,春秋時期是中國的貴族時代,當時處事風格並不那麽極端。這完全都是後人搞“榜樣的力量”時,把勾踐作為勵誌標杆,將他的故事又填了不少新料。

《史記》記載,和吳國簽訂和平條約後,勾踐就回國去了。《國語》中更說,越國的和平,全是大夫種出麵談的,勾踐都沒有露麵,一直到事情搞定,勾踐才從會稽山下來,繼續管理越國剩餘的老百姓。

沒有為夫差鞍前馬後,沒有被吳國安排當馬夫,越國隻派了範蠡和另一個大夫到吳國做人質,由於表現突出,兩年後吳國就放範蠡回國了。甚至連“臥薪嚐膽”的成語都是造假,在《史記》版本裏,沒有“臥薪”,隻有“嚐膽”。

那是勾踐回國後,看著國家在自己手裏凋敝成這樣,勾踐覺得屈辱極了,每天分裂出兩個小人對話:“苦嗎?”“苦就對了!”為了讓自己記住這種苦難的日子,勾踐讓廚房每天都要準備幾份沒有烹煮的苦膽,一隻吃飯的時候舔一舔,一隻放在座位上方,一隻放床前,時不時回味一下苦感。“臥薪”找上“嚐膽”,還是一千多年後宋代的事。曆史上不乏這種兩個典故組合而成的成語,譬如結草銜環。

至於“勾踐吃屎”的故事,出自東漢趙曄寫的一本名叫《吳越春秋》的書。這是一本糅雜了民間傳說的加工版雜史,故事內容雖然豐富驚奇,但可靠度低,不能算作史料。

勾踐真正的苦,完全不關夫差什麽事,而是他自己要發憤圖強,一雪前恥。

回國後的勾踐跟夫差一樣,每天提醒自己,“你忘了會稽山的恥辱嗎?”然後以身作則,帶領老婆孩子們親自耕種,整個越國像進入了民主共和時代,人民沒有貴賤之分,老百姓有點生病痛癢,勾踐都派醫生去看病,老百姓家裏有婚喪嫁娶,勾踐也親自去賀喜和哀悼,完全是個融入人民群眾的好領導。

然而,想要恢複和強大越國,光有這些還不夠。越國亟須恢複生產,生產就需要勞動力,於是,勾踐為越國婚假和生育事業出台了不少優惠政策。首先,老年人不能嫁娶給青壯年,結婚雙方都得年齡匹配,以保證有足夠的生育資源;其次,限定晚婚年齡。男的20歲不娶,女的17歲不嫁,父母都要蹲大牢;然後,有孕婦要生孩子的,一定要上報各部門,公家派醫生做分娩護理,為婦女保駕護航。生了男孩的,賞兩壺酒一條狗,生了女孩的,賞兩壺酒一頭豬。一個家庭裏生了三個孩子的,公家配備奶媽,生兩個孩子的,公家常年提供吃食……一時間,越國幾乎家家都有孩子降生,夜夜都能聽到他們蓬勃又代表著希望的哭聲。

在一係列優惠和積極的政策下,越國又開拓了不少生存資源,當初那批嬰兒也茁壯成長,成為了國家新一批中堅力量。越國人民緊密團結在以勾踐為中心的黨周圍,組成了強大的複仇者聯盟。越國差不多可以站上會稽山頭,大喊一聲:“我胡漢三又回來了!”現在,隻需要等時間看天意了。這一等,就是近20年。

先讓吳國在作死的邊緣繼續瘋狂試探一番吧。

吳國真的在作死嗎?打服了越國後,夫差確實決定放一放家門口的一畝三分地,開始一門心思北上中原爭霸。在夫差的帶領下,吳國武力全開,一會兒戳戳陳、蔡,一會兒欺負欺負魯、衛,閑著沒事還要跑到山東境內跟齊國一決雌雄。更讓夫差興奮的事,這一切,他都辦得挺順利。於是,他決定玩一把大的,和曾經的中原老大哥晉國爭一爭地位。算算時間,當了一百多年老大的晉國也該退位讓賢了。

吳晉在黃池召開諸侯國大會,會上雙方領導人都想當大哥,為此爭執不下,耽誤了很久。在這勾踐眼裏簡直是天賜良機。越國全軍出動,襲擊空虛的吳國,越國人民帶著壓抑了十幾年的仇恨之火,分分鍾打進吳國首都,殺死了監國的太子。夫差什麽反應?著急,但還是決定當完霸主回去再掃門前雪。

越人在吳國瘋狂報複,夫差黃池會上當上霸主,這才啟程回國。夫差早幾年賜死了多次持反對意見的伍子胥,北上爭霸的那些年,又長期動用武力,和齊國打,和晉國打,內部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看著滿目瘡痍的首都,夫差也沒辦法,隻好給勾踐送禮服輸,希望兩國繼續和平共處。越國內部緊急討論,都認為一口吃不了吳國,於是雙方簽訂和平的辱國條約。這一次被侮辱的,是吳國。

又過了四年,勾踐再次攻打吳國。此時的吳國就像個棉花糖,虛張聲勢地膨脹著,內裏卻是空的。雙方衝突一起,越軍三戰三捷,很快就包圍了吳國首都。又圍了三年,吳國糧草殆盡,夫差偷偷找了條小路逃到了姑蘇山。越軍繼續包圍,上演了一場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的劇情。夫差派人向勾踐求和,動作和之前越國的大夫種完全一致,勾踐想著“人間最大的美德是饒恕”,也想放過夫差,倆人也算扯平。

關鍵時刻,範蠡出來說:“傻了吧大王!上次老天爺把越國賞賜給吳國,吳王傻乎乎地放過,才有今天姑蘇山雪恥的事,今天老天爺把吳國賜給越國了,你想逆天行事嗎?”勾踐一聽,有道理,當即決定給夫差劃塊地,讓他當個土財主。夫差聽說後,最後一次施展春秋的君子氣度,士可殺不可辱,拔劍自刎。

糾纏了近千年的吳越,徹底終結了。

滅了吳國後,勾踐也開始北上和齊、晉爭霸,並按規矩給周天子送貢品。勢力已經弱到不能自理的周元王繼續行駛周天子表麵權威,給勾踐賜了祭祀的胙肉,並賜了“伯”的名分,讓他成了春秋最後一位擠進“五霸”天團的人。當了霸主的勾踐學習齊桓公的優良傳統,把淮上的土地還給楚國,歸還吳國侵占的宋國土地,又把泗水周圍百裏的地方送給魯國,贏得了諸侯國一片讚揚之聲。但這也是春秋這個時代最後一絲溫暖的君子道義了,隨後,就是三家分晉,曆史進入更殘酷的戰國。

《史記》原文:吳既赦越,越王勾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嚐膽也。曰:“女忘會稽之恥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節下賢人,厚遇賓客,振貧吊死,”與百姓同其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