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之後便是軍訓,C大的運動場倒是又大又新,可白天白晃晃的日頭炙烤著大地,總讓人覺得操場散發出濃濃的要融化了的塑膠味兒。

覃覃紅著臉去跟教官申請不參加軍訓,骨子裏她還是介懷自己的腿,所以捧著證明的樣子反倒比那些開假證明的人顯得更沒有底氣。

教官根本沒看她手上的證明,也禮貌地不去看她的腿,而是看著她的臉故作嚴肅地說,“好,你去旁邊休息吧。”

覃覃道謝,慢慢走到旁邊看台上坐下。其實她完全可以回宿舍睡大覺,但之後的每場訓練她都堅持在看台上陪她們。

年輕的教官轉過身,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沈新綠覺得他好像臉紅了。

後來熟悉了,才知道這個教官姓於,年紀很小,還沒滿十八歲,訓練的時候總是繃著一張臉,生怕繃不住了會失了威信,鎮不住這群活躍的大學生。休息的時候遇上主動跟他搭話的人,他也會聊幾句,聊著聊著孩子氣的一麵就出來了。

彭小魚和沈新綠特喜歡逗他,有一天晚上正在拉歌,突然停電了,所有人原地休息,說是休息,其實就是聊天。於教官被彭小魚打開了話匣子,到最後什麽話都說,說平時在部隊上生活很無聊,其實很多兵都盼著能到大學來軍訓,軍訓比在部隊上的生活豐富了很多,也熱鬧很多。

“尤其是還能見到那麽多可愛的妹子,是吧?”沈新綠笑嘻嘻地說。

於教官的臉大概又紅了,有些害羞地小聲說,“你別說,真有好些人在這時候找到了女朋友。”

“你呢?有沒有看上哪個姑娘?我們覃覃你就別想了,你年紀比她小,她肯定不同意。”彭小魚打趣他。

“她哪年生的?”於教官著急地問,問完就知道自己露餡兒了。

好在覃覃此時跟盛夏正坐在不遠處低聲聊著什麽,完全不知道這邊幾個人在討論自己。

“反正比你早。”沈新綠遺憾地拍拍他的肩膀,“小朋友,沒關係,你還年輕,未來有大把妹子等著你。”

於教官有些沮喪地低下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又打起精神,和她們聊起了自己的家鄉。

沈新綠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邊四處打量,她最喜歡晚上有活動,因為晚上能穿便裝,放眼望去,白日裏蔫不拉幾的小土包子們大部分都變身養眼的青蔥少年少女,隻是看看心情也會好些。

她最討厭穿軍訓服,因為她的腦袋大,帶上帽子後看起來傻裏傻氣,而且有時候晚上來不及洗衣服,第二天又穿上,汗水把衣服打濕又被太陽曬幹,褲腳裏偶爾還帶點操場上那種黑黑的小塑料顆粒,那滋味兒,難受極了。

這個晚上,朦朧的月色下,她想起顧驍,他曬黑了嗎?就算曬黑,也依然帥氣吧,那是否也有女生在遠處偷偷打量他呢?

正有點傷感,覃覃和盛夏走過來了,盛夏嘴角還有止不住的笑容,“我快被笑死了,快,覃覃,講給她倆聽聽。”

覃覃性子有點內向,但很愛講笑話,她講笑話其實很沒技巧,總是剛開口就樂得自己先哈哈大笑一陣,但架不住她笑起來太有感染力,每次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聽笑話的人雖然還沒聽個大概,也會忍不住笑了。所以無論是新梗還是老梗,隻要是她講,其他人就愛聽。

她最愛講螞蟻和大象的故事:螞蟻和大象結婚了,可沒多久大象就去世了,螞蟻傷心欲絕,趴在大象身上大哭,邊哭邊說:你怎麽走在我前邊了啊,他媽的,我這輩子甭幹別的了,就埋你了。

每次她用她帶點內蒙口音的普通話講到“甭幹別的了”,就會一陣狂笑,跟平時斯文內向的樣子相當不搭。

沒人知道,她之所以愛講笑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身邊的人更喜歡她一點——喜歡她這個人,喜歡她給她們帶來的快樂,而不是僅僅喜歡她的臉。

這次她講的是小白兔的故事:

小白兔一大早就高高興興地出門了,走著走著遇到了大灰狼,大灰狼一把抓住小白兔,啪啪抽了它兩個大嘴巴,然後說:“我叫你不帶帽子!”

第二天,小白兔戴上帽子又出門了,走著走著又遇見了大灰狼,大灰狼又一把抓過小白兔,啪啪抽了它兩個大嘴巴:“我讓你帶帽子!”

小白兔非常鬱悶,就跑到老虎那裏去投訴大灰狼,老虎聽了小白兔的投訴說,“你放心好了,我會幫助你的。”

老虎找來了大灰狼對他說:“老狼,咱倆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今天上午小白兔來投訴你,說你沒事找事老是欺負它,你看你能不能換個理由揍它,比如你可以說,兔子,你去給我找塊肉來。要是它找來肥的你就說你要瘦的,要是它找來瘦的你就說你要肥的,這樣你不就又可以揍它了嗎?要不你就讓它幫你個女人來,它要找了豐滿的你就說你喜歡苗條的,它要找了苗條的你就說你喜歡豐滿的。”

大灰狼聽了以後十分高興,連誇老虎聰明。可是他們的對話卻被在房子外麵鋤草的小白兔聽見了,小白兔十分生氣!

第三天,小白兔又出門了,又在半路上遇見大灰狼,大灰狼說:“兔子,你去給我找塊肉來。”

小白兔說,“你要肥的還是瘦的?”

大灰狼皺了皺眉頭,心想,還好還有第二招:“算了算了,不要肉了,你去給我找個女人來。”

小白兔說:“那你喜歡豐滿的還是喜歡苗條的呢?”

大灰狼愣了一下,狠狠抽了它兩個大嘴巴,“我叫你不帶帽子!”

這個故事其實也是老梗了,但第一次從她嘴裏講出來,還是讓她們笑成一團,於教官為了維持形象努力忍笑,忍得渾身發抖,還含情脈脈不時偷瞄覃覃一眼。

沈新綠也笑得忘記了傷感,笑過了,還是在心裏數著日子,盼著軍訓快點結束,那樣顧驍就會來看她了。

2.

待軍訓真正結束那天,沈新綠又覺得舍不得了。不止她,好多女生在送教官時都紅了眼眶,還有人追在車後麵一直跑一直喊。她們幾個都舍不得於教官,於教官大概更舍不得覃覃,車子都開出去好遠了還伸長脖子定定地望著她們所在的方向。

後來沈新綠才知道,跟著車子一直哭喊的兩個女生,在軍訓期間淪陷在了某兩位連長的愛情攻勢下,習慣了二十來天的朝夕相處,突然麵臨分離,自然是傷心的。

也許還有恐慌。畢竟人對於沒有把握的未知的東西都會覺得恐慌。

不過彭小魚和沈新綠很快就開心起來,因為接下來的十一長假對她們這樣的異地戀來說,無疑是相聚的好時機。

彭小魚沒給駱明宇打招呼,隻是確定了他十一期間會呆在北京不會離開,便興衝衝地買了機票要去北京給他一個驚喜。

顧驍本打算跟沈新綠逛逛C市一些主要的景點,七天裏的行程表都安排好了,卻被家裏一個電話打亂。

顧媽媽在電話裏說,顧驍的堂姐顧依和她的好朋友,也是顧家世交的女兒陸星辰,十一期間會一起到C市玩,希望顧驍能全程陪同。

“我這才來多久啊,連東南西北都還沒搞清楚,陪什麽陪,她們不會自己玩兒啊。”顧驍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顧媽媽聽出來他的抗拒,退而求其次,“好歹你在那裏上大學,算半個地主,就算不全程陪同,請她們吃飯要的吧?幫忙買票定酒店要的吧?拿出點男子漢的風度來。”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他沒法拒絕,隻得同意了。

所以興衝衝準備跟顧驍一起短途出遊的沈新綠,隻得臨時加入了覃覃和盛夏的二人團體,等待顧驍辦完手上的事再來找她。

第一天上午,三個人把堆積的衣物全部洗了,又把宿舍打掃一遍,一邊幹活一邊開著收音機聽歌,跟著電台裏的主持人一起討論,倒也其樂融融。

討論著討論著,就討論到自己身上,覃覃大大方方地提到了自己的腿,她說她小時候其實很調皮,比一般的男孩子還皮,下河摸魚,上樹抓鳥,田裏偷西瓜,什麽搗蛋事都做,但十歲那年生了一場病,休學一年,動了幾場手術,幾乎花光家裏的積蓄,病好後右腿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那時候她還小,無法接受自己的缺陷,走起路來姿態也不坦然,反而叫不懂事的小孩子笑話,她身上從前的開朗調皮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小心翼翼。

慢慢長大點,到了中學,也不是沒人喜歡她,但總會被嫉妒她的女生以她的腿為借口散布各種難聽的謠言。

所以她漸漸變得膽怯,害怕因為自己的長相而引人注目,因為接下來,必然是對方發現她的腿有毛病之後帶給她的難堪。來上大學之前她都很害怕,怕被舍友排擠,好在遇上的是沈新綠她們三個,叫她安心了不少。

“你放心,以後我們罩你!”沈新綠拍拍胸脯說。

“妹妹呀,晾衣服要翻過來晾,來,姐姐教你。”覃覃不置可否,倒是笑著接過沈新綠手裏正在晾的衣服,仔細地翻過來,一一理平整,這才晾上去。

還真有幾分姐姐樣。

沈新綠在家也負責洗衣服,但媽媽從來沒告訴過她原來晾衣服要翻過來,她又粗心,有時候收衣服才發現有的衣服袖子還卷在一起沒理平,也沒在意。現在想起來,整天呆在麻將桌上的媽媽,生活中哪件事不是得過且過,又怎會在意衣服怎麽晾才是最好。

搞完衛生,到了午飯時間,三個女生一起到樓下食堂吃飯,放假期間,來食堂吃飯的人很少,因為C市這時候的天氣依然很熱,所以三個人都沒什麽胃口,草草吃了,便商量一起到學院的自主學習機房去看電影。

大學就是這點好,無論你有錢還是沒錢,都能找到消遣的地方。三個女生都沒有電腦,去網吧上網時間長點又嫌貴,這時候自主學習機房的可愛之處就顯現出來了。

每個學院都有個自主學習機房,不能上外網,但可以上局域網,而且局域網裏有很多英語視頻資料和各種電影電視劇。真正有毅力又愛學習的,來這裏都是為了學英語,常常能聽見好學生戴著耳機對著話筒練口語,但對大多數意誌力不夠堅定的普通人來說,打著學英語的旗號來了,最後都會沉迷於電影電視劇。

而這裏最受歡迎的一點還在於,每個學生每學期都有一定的學時可以免費使用,用完了免費學時,才需要花錢充費,但那個費用也是非常便宜的。

剛進大學那會兒,很多囊中羞澀的新生都愛去那裏消磨時間。

沈新綠看了一下午電視劇,正看得頭暈眼花時,電話來了,她接起來,是顧驍。

“小綠,我快到校門口了,你收拾一下,我們一起吃飯。”

沈新綠開心地應著,卻聽見那邊有女孩子的聲音,“終於要到了,顧驍,你女朋友念的什麽學校啊,夠偏遠的。”

“你和誰在一起?”她奇怪地問,卻聽見顧驍匆匆說,“我到了,在三號門等你,拜拜。”說完就掛了電話。

三號門離學院有十多分鍾路程,沈新綠走得急了些,到了那裏已經是滿頭大汗。遠遠地她就看見顧驍穿一件墨綠色的襯衫站在那裏,像一棵孤傲挺拔的鬆樹,眉眼間仿佛也冷冷的,帶著點不耐煩,見她來了,他的神色才有所鬆動,露出淺淺的微笑,兩步迎上來。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一個女孩子先一步走過來,“顧驍,你倒是介紹一下呀。”

“這是我女朋友,沈新綠。小綠,這是我親戚顧依,這是她朋友陸星辰。”

“什麽親戚,明明就是堂姐,唯一的堂姐!”顧依不滿地抗議,倒是旁邊的陸星辰,得體地衝沈新綠打了個招呼。

坦白說,沈新綠很不開心。換做任何女孩子,處在當下的場景大概都不會開心。

她因為隻是去機房看電影,所以隨意地穿了一件款式普通的印花T恤和七分褲,腳下踩著小賣部買來的八塊八一雙的黑色人字拖。而顧依和陸星辰都穿著看起來就不便宜的連衣裙,踩著小高跟,比她高出半個頭不說,她們還剛從空調車裏下來,清清爽爽,她卻滿身臭汗。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她總覺得顧依打量她的目光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甚至有些不屑。

她強忍不爽,勉強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看著顧驍,希望他給個解釋。

顧驍大概也接收到她的怨念了,走過來牽起她的手,跟那兩個女生站成麵對麵的樣子,“好了,我女朋友你們也見了,地方我也帶到了,至於江邊那什麽出名的甜品店,我就不奉陪了,你們自己去找吧。十一期間江邊大概也有很多遊客,玩累了打車回市區也很方便,再見。”

說完牽起沈新綠就要走。

“喂!臭小子,我們人生地不熟的,你就這樣把我們丟下啊,小心我找三嬸告狀!”顧依氣呼呼地說。

“對了顧依,剛才在車上我不小心在你手機上看到的照片,趁你睡著時我傳了一份到我手機裏,真怕我不小心按錯了,發給二叔了。”顧驍淡淡地扔下這句話,再沒回頭。

兩個人走出很遠,沈新綠回頭,顧依和陸星辰已經不見了蹤影。

“什麽照片啊?我看看唄。”沈新綠好奇心起。

“隱私。”他說完,壞壞地笑了,“其實我根本沒傳到手機上,也就她相信。”

“你好陰險啊……”沈新綠的氣順了,開心地伸手掐他。

“誰讓她不知趣,非要跟著來,還想當我媽的情報員。”

“那個陸星辰是誰啊,長得好像小號劉亦菲哦。”

“不知道,像劉亦菲嗎?沒覺得,那你們學校有沒有人說你像董潔?”

“不要臉,哪裏像了……”

“都臉大啊。”

……

一個月不見,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牽著手在校園裏逛了一圈,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學校有名的情人坡。

“你還記不記得溫煦學長接新生時說,我們學校的環境實在太適合談戀愛了,來C大不談戀愛都對不起這個情人坡。”沈新綠停下來,偏著腦袋笑嘻嘻地說。

顧驍沒答話,而是將她耳邊垂下來的碎發撥到耳後,又理了理她的馬尾,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兩個人的距離突然這麽近,沈新綠本來因為天熱而有些紅的臉變得更紅了,她還想說什麽,又突然忘記要說什麽了,四下無人,這安靜突然叫她有些緊張。

她再傻也知道即將發生什麽。

這次躲不掉了吧。她心裏竟然是這個念頭,想了之後馬上罵自己,沒出息,躲什麽躲,前幾天大家在宿舍看電影時,不還討論過這個問題嗎,當時彭小魚逼她講初吻的感受,她說還沒發生,她們三個愣是不信。

其實她也曾經憧憬過的。像所有女孩子一樣,受小說和電視的影響,幻想自己會和一個帥氣的男生,在海邊,在月光下,在花田裏,浪漫地接吻。

她記得他們剛在一起沒多久的一個周末,顧驍約她去公園,在魚池邊無人的石凳上,她坐下來休息,他摸出一條墜子是胖胖的小天使的銀項鏈送給她,項鏈並不貴重,是他在飾品店挑了很久才買的,他說,“不知道你們女生喜歡什麽,也不知道什麽樣的項鏈適合你,但我一看到這個小天使就想起你,所以就買了。”

沈新綠有些感動,又有些好笑,為什麽看到小天使就想起她?對了,大概是臉上都一樣肉肉的吧。

她伸手去接過項鏈,他卻說,“我來幫你戴上。”

微風輕輕地吹過,有柳條在頭上微微擺動,沈新綠覺得這一幕很美好,卻也有點別扭,大概她還不習慣被人如此溫柔相待,不習慣這種親密。

扣好扣子,顧驍弓著身子站在她麵前,說,“抬起頭我看看好看嗎。”

沈新綠敏感地猜到他想幹什麽,所以在他的臉湊過來那一瞬間,她假裝轉頭看魚,躲開了。他也不惱,壞壞地笑,“女孩子太聰明了不好。”

她不答話,心裏其實緊張得砰砰直跳,也不知道自己下意識的反應為什麽是躲避。大概是還沒準備好吧,她想。

高考前,他們一起去看考場,看完考場出來,天下起大雨,他叫了一輛人力三輪要送她回家。

三輪車前麵有透明的厚厚的塑料簾子遮擋,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上麵,因為下雨的關係,街上的人很少,天地間似乎隻有雨聲。他攬著她的肩,生怕她被雨淋濕,快到她家那個路口時,他突然低頭吻她,她毫無防備,嚇了一跳,卻還是偏頭躲過。他的吻於是落在她額頭上,額頭上的劉海被雨水打濕了一些,軟軟地貼著,有些淩亂。

他目的沒能達成,卻還是覺得滿足,“好香。小綠,把它當成我對你的鼓勵,也當成你對我的鼓勵,我們都要加油。”

那天回家後,難得地因為快高考了,父母和哥哥都沒來打擾她,她一個人躺在**,聽著窗外的雨聲,隻覺得滿身都是他懷抱特有的潔淨清新的味道,額頭上的劉海早就幹了,但那種溫軟的,濕漉漉的感覺,卻一直揮之不去。

那個溫柔的吻,一直停留在她額頭上,直到今天。

“小綠,你軍訓時戴帽子了嗎,怎麽曬得這麽黑。”他伸手戳戳她的臉,一開口就打破了剛才緊張又曖昧的氣氛。

“哼,你還不是一樣,像個黑炭。”她鬆了口氣,竟然有些失望,氣呼呼地還想罵他,卻冷不防被他用雙手扶住臉龐,然後便是他的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她毫無防備,就那樣愣愣地看著他的臉離自己隻有幾厘米的距離,情緒一時沒轉換過來,眼睛撲閃撲閃地眨著,他感覺到了,騰出一隻手來覆上她的眼,含糊不清地說,“閉上眼睛。”

她聽話地閉上眼睛,心裏卻不斷地想,一定要告訴覃覃和盛夏,小說裏都是胡說,彭小魚都是胡說,接吻的感覺,根本一點也不美好!真正美好的是輕輕一吻,而這種吻,到處都是口水,好惡心……

但是她不敢說出來,因為她覺得顧驍好像很陶醉的樣子。

還是不要打擊他了。

那天,顧驍長久的心願終於得以達成,像個偷吃糖成功的孩子,嘴角一直忍不住上揚,沈新綠配合地微微紅著臉,她確實有點害羞,但更多的是驚訝,天哪,為什麽這麽惡心的事他看起來那麽開心,男生和女生的感受真的差好多。

很久以後想起來,她反而會覺得自己的初吻很美好,因為,那樣傻乎乎的單純的他們,都隻存在於那個當下,而那樣的美好,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3.

十一過後,彭小魚既惆悵又甜蜜地從北京回來,還帶回一大堆特產小吃。

覃覃倒是吃得歡,盛夏和沈新綠卻都吃不慣,那些傳說中的著名小吃怎麽竟然是這種奇怪的味道?最後她們得出一個結論,北京小吃大概是不太合她們這幾個南方人的口味的。

“所以駱明宇才去一個月就瘦了,就是吃不慣那邊的東西。”彭小魚心疼地說。

剛來一個月就瘦了四斤的覃覃嘴裏塞滿食物,拚命表示讚同,“我要是能跟他換就好了。”

“不過他瘦點好像更帥了。”彭小魚又臭屁地說。

“切。”其餘三人送她三對白眼。

“誒,我說你不嫌熱啊,幹嘛整天圍條絲巾?去北京一趟人也變時尚了?”沈新綠傻乎乎地問。

盛夏用手肘輕輕靠她,她還沒懂,繼續說,“難道是小駱同學送的,所以時時圍著睹物思人?”

彭小魚索性把絲巾拿下來,微微紅著臉說,“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我就不遮遮掩掩了。”

她脖子上,有好幾個吻痕,因為皮膚白,更加顯眼。

“我就知道,肯定被種滿了草莓。”盛夏偷笑。

沈新綠想到自己那個吻,有些心虛,沒敢發表意見,倒是覃覃,忍不住開口問,“你們……那個了?”

彭小魚羞澀地點頭,覃覃一副震驚的樣子,“小魚兒……”

“好啦好啦,別滿臉悲痛地看著我好嗎?這種事情隻要是你情我願就沒什麽好悲痛的,再說你們也遲早有那一天。”彭小魚受不了地大叫。

“做措施了嗎?”盛夏細心地問。

彭小魚點頭,“當然,我可不傻。”

沈新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沒再注意她們接下來討論了些什麽。遲早有那一天嗎?那一天,什麽時候會到來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現在一想,心裏充滿了不安。

而覃覃則始終用姐姐的眼光看著彭小魚,目光裏全是擔憂,在她看來,小魚兒太衝動,太輕率了。

但,她們必須接受這個變化,必須承認,每個人,遲早都有那一天。

又過了幾天,彭小魚的情緒明顯低落下來,覃覃問她怎麽了,她氣鼓鼓地把手機砸到**,“臭駱明宇爛駱明宇,總是過半天才回我的短信。”

剛說完,短信鈴聲響起,她忙不迭撿起手機,卻發現是10086,又狠狠把手機扔出去,不待覃覃再開口,她就先紅了眼眶:“其實我是沒跟你們說,這次我去北京,費了好大的周折才找到他。那個臭家夥,明明告訴我他十一期間不會離開,等我千辛萬苦到了北京給他打電話,叫他來接我,他卻說他去天津了!你們是不知道十一期間北京的人多到什麽程度,我累得半死才到了他們學校,又找了好久才在附近找到住宿,結果他第二天晚上才回來!而且自從我回學校,給他發短信他就老是很久才回,混蛋,他以為他是誰啊!”

“可能他真的有事呢,別氣了,異地戀最怕就是胡思亂想。”覃覃安慰她。

彭小魚還是氣得不行,這時候電話響了,是駱明宇,她接起來,一開始賭氣不吭聲,後來那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又逗得她轉怒為笑。

覃覃無語地說,“戀愛中的人還真是瘋子,是吧?”沒人回應她,她奇怪地轉頭看盛夏,卻發現她握著牛奶盒在發呆。

“喂,你對著一個牛奶盒搞冥想啊?說起來,你最近好像變得很喜歡喝牛奶了,為什麽?”覃覃問。

“而且隻買這個牌子呢,那天我們一起去小賣部,正好這個牌子賣完了,她愣是不肯買別的。”沈新綠從陽台上伸個腦袋出來插話道。

“這個牌子最好喝啊,有什麽好奇怪的。”盛夏把牛奶盒扔進垃圾桶,“不和你們說了,我去機房練練口語,有人要去嗎?”

“你最近去機房也去得特別勤啊。”覃覃又說。

“我愛學習唄。都不去?那我走了。”說完她對著鏡子梳了梳頭發,又抹了點唇彩,然後拎起包出了門。

沈新綠吸了吸鼻子,“我怎麽聞到了春天的味道……”

盛夏去機房最愛坐麵對窗戶的位置,很多時候她開著電腦其實既沒有學英語也沒有煲劇,就算隨便點開一段視頻放著,也隻是間或心不在焉地掃兩眼,更多的時間,她都在注意窗外的人群。

去的次數多了,大概平均三到四次,她能見到一次她想見的人。

平心而論,他並不算外表多麽出眾的男生,所以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也沒有太留意。

那是學院召開的第一次班長和團支書會議,盛夏作為班長,接到開會通知時正在宿舍睡午覺,掛了電話就急匆匆地起身往學院趕。進了學院大門,轉了一圈沒找到開會的辦公室,又抓人來問路,等她終於找到地方時,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她有些緊張,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來,環顧四周,才發現人人手裏都有模有樣地拿著筆和筆記本,領導講話時,大家都時不時記下要點,隻有她什麽都沒帶。

她覺得自己的樣子一定蠢斃了,臉紅得要燒起來,好在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張紙和一支中性筆,那人的手指修長,膚色微黑,但偏偏就是顯得文質彬彬的,她接過來,感激地看那人一眼,輕聲說謝謝。

後來她才知道上麵講話的不是領導,是大二的輔導員付軒,旁邊坐著她們大一新生的輔導員蔣玲玲,這次開會主要是商量新帶老的事,每個大二的班級對口一個大一的班級。

而葉光明他們班,正好被指派到帶盛夏他們班。

是的,葉光明就是坐在盛夏旁邊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生,他擁有一個和光明牛奶一樣的名字。

散會之後他和盛夏互換了電話號碼,告訴她有問題就給他打電話,盛夏不住道謝,他露出一口大白牙,“剛開始沒經驗是正常的,慢慢就好了,看你的樣子就屬於很有能力的那種女生,好好幹。”

他怎麽可以笑得那麽好看,一瞬間就晃花了她的眼。

也撥亂了她的心。

眾人前前後後地走出學院大門,有人招呼他,“葉光明,待會兒回宿舍打CS啊,我們817挑你們818。”

葉光明搖頭,“今晚不行,佳人有約。”

“喲,瞧你那德性,沒出息。”那人調侃他。

盛夏走在後麵,心一下子就涼了。

也對,在這所女生遠遠多於男生的文科院校,稍微質量好點的男生都不愁找女朋友,何況是他。

他有那麽好看的笑容,有那麽文雅的氣質,待人那麽溫和善良,對了,還有那麽好看的修長手指。什麽時候,他能用那雙手牽起她的手?

愛情真能讓人一葉障目,盛夏就這樣陷進去,從此眼裏再看不見別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