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二月似乎長了點,醒時眼前、夢時眼前都是意氣風發的大風在精神抖擻地指點江山,卻怎麽也臨摹不出草長鶯飛、桃紅柳綠。翻看日曆,立春已過,雨水已過,驚蟄正淺笑著一路走來,小城的春日卻遲遲不來。

月殘如鉤,夜涼如水。守著一窗寂寞、半盞涼茶,想在電腦裏籌劃一場春暖花開。可,任我揮鞭策馬,八百裏加急,我舞動鍵盤的手卻固執地在記憶裏畫地為牢……一

春,不知去向。雪,卻一場接一場地下著。日子,在一片一片的飛雪中瑟縮成憂鬱的詩行。

母親就在那些詩行之間來來回回地挪動著已略顯遲緩的步伐。因為牙疾,母親來小城有些時日了。

母親一直不習慣城裏的生活,每次來小城沒住幾日,她就開始嘮叨起家鄉的老姐妹,嘮叨起那幾畝薄田、幾十棵果樹,嘮叨起院子裏的小菜園……我知道母親是想家了。如果任性地留住母親,母親就會像窗外的天空一樣憂鬱。母親如果不快樂,我也不會心安,就隻能依了她。

這次持久的牙痛,讓母親不得不下定決心在小城住了下來。看著本就對疼痛敏感的母親備受煎熬,我很心疼,但有時卻暗暗慶幸,慶幸有了更多的時間陪著母親。

說是陪著母親,其實白天大多時間都是母親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隻有晚上,輔導完兒子的家庭作業,我才有充足的時間陪母親。讓我揪心的是母親口口聲聲說不能耽擱了電視劇,可電視劇開播之時,坐在沙發上的她卻歪著頭,呼呼地睡著了。我不知道該不該打擾母親僅有的這點睡眠。

母親是真的老了,她瞌睡越來越少,好多次當我輕輕地推開臥室的門,就看見躺在**的母親笑盈盈地望著我。其實這些年母親的聽力並不怎麽好,她根本聽不到我的腳步聲,她隻是習慣了朝門口張望,一日日,一年年……母親來小城的日子裏,我一直在想辦法試圖讓母親的休息時間稍微正常點。我嚐試給母親讀文章,果然母親聽得十分投入,那段日子她不再在《新聞聯播》開播之前就哈欠連天,也能等到電視劇開播了。一個冬月,我給母親讀了很多文章,雖然母親在聽這篇時,早已忘記了上一篇的內容,但她一直聽得很認真。

但是南在南方的《放養雙親》,我不敢讀給母親。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我不再打讓父母住在城裏的主意了,就算不能陪在他們身邊,至少他們還有鄰居,還有瓜果,還有老鍋老碗,還有過往。而城市是一把剪刀,把什麽都剪碎了,除了兒女,可兒女屬於公司,屬於妻子或者丈夫,屬於孩子,屬於柴米油鹽……當然也屬於他們,不過已經分解得差不多了。”我讚同這段話,但我還是希望在陰雨綿綿、大雪紛飛、乍暖還寒的時日,我的父母能來城裏有暖氣、空調、天然氣的房子裏生活。父母辛苦了大半輩子,我希望他們晚年的生活能安逸點,我不想讓這段話成為父母推托的言辭。

南在南方說:“有許多福的確是福,但他們消受不起,他們那點福在村莊。”確實,那個村子留下了太多的印記,任誰也無法割舍。等春暖花開了,等屋簷下那窩燕子從南方飛回來了,我就送母親回去……

嗬,不知此刻的母親是否在遙想那一樹一樹的花開?是否她滿腦子都是燕兒的呢喃聲?

二

春,弄丟了自己。冬,也在二月的殘箋中越走越遠。日子,一路匍匐、一路踉蹌。

靜立窗前,目之所及處,有花輕綻、有葉飛揚、有男孩“他時若遂淩雲誌,敢笑黃巢不丈夫”、有女孩“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雪小禪說:“沒有了你,這座城於我就是空城,有了你,這座城就是我的桐花萬裏路,是我的錦瑟五十弦,弦弦有琴音。”我從來不敢想象,如果我的童年沒有那個青衣白衫的男孩,會是什麽樣子的……

那時候,忙於生計的父母無暇顧及我們,而我偏又寡言少語,加之身體孱弱,村子裏那幫孩子多不願帶我上山下河,隻有他緊緊地拉著我的手一路飛奔著追趕那些遠去的身影。別的女孩能到達的地方,他想方設法也要我站在那裏……那時候,他是父母的全部希望,他也讓父母倍感驕傲,因為他的懂事讓村裏人讚不絕口,他的聰明也在村裏首屈一指。

那些年,我一直視他為傳奇,內心企圖趕上並超越他。終於,學業上,我能與他齊頭並進了,但生活上,我卻被他遠遠地拋在後麵:他能一手揚鞭一手扶犁,他能刷洗鍋碗瓢盆搓洗衣服被單,他能輕言巧語地製止父母的爭吵,他送我和妹妹去我倆各自的學校並安排妥當……

當年,妹妹的同學一致說他像《平凡的世界》裏的孫少平。是呢,那些年因為有他,我感覺日子是那麽鮮活,那麽透亮。

後來,我們各自成家。我一直弄不明白是南在南方所說的那把剪刀把我們剪得支離破碎,還是我們中有一方急著趕路,另一方落下了步子?這些年,我總是感覺那血濃於水的感情淡漠了,疏遠了,甚至在某個時候,我的內心會湧起一種一無所有的絕望,仿佛生命中,再也不會擁有春暖花開了……前些日子,一場風寒讓我猝不及防,就在我不得不停下匆匆趕路的步履時,竟然觸到了我以為走丟了的手足之情。那一刻,感覺陽光倏忽間照進來,滿屋子皆是傾城的溫暖。

原來,有些人,有些愛,一直都在。倒是我們自己的苛刻和疏忽,讓某些東西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三

春天真的要缺席了嗎?

驀地想起一句話:心裏有春天,眼裏才會有。敲下這行字時,就在想:自己心裏究竟有沒有春天?

某天中午的飯桌上,我漫不經心地對兩個男人說,我想去看看周莊。大男人隻當我像往日一樣還沒有從文章中走出來。

小男人問我,是要去尋找春天嗎?(《尋找春天》是小男人最近寫的一篇日記。)

嗬,尋找春天?其實,我知道窗外就是春天。隻是,小城的春天不似江南的春天那般涇渭分明。

如果真的要尋找,那麽稍稍留心,就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春就在眼前,譬如母親的牙疾痊愈了,譬如夫的工作業績可圈可點,譬如村妮不再陰著臉讓人感覺數九寒天一樣的冷,譬如若水精彩完成我布置的作業,譬如風滿樓慷慨解囊的那四大缽湯飲……

至於周莊,我是因為癡迷三毛才鍾情於它。據說,就在村妮端著那些貌似“純綠色”的黃色半透明**,一杯、半杯、少半杯地企圖灌醉我時,大男人和小男人也在家裏開會,鄭重討論要不要放任我一個人去周莊。

家裏的男人之所以將我隨口說的一句話當真,是因為這個春日我一直沉迷在紙上的周莊之中。我讀王劍冰的《絕版的周莊》,讀趙麗宏的《周莊水韻》,讀遲子建的《周莊遇癡》……一旦合上書,我就會喃喃地說,我想去看周莊那長滿青苔的粉牆黛瓦,想去看周莊那波光瀲灩的水巷裏悠悠**著的一葉扁舟,想去看陳逸飛筆下那帶著陳年回憶的雙橋,想去看幽深的弄堂裏那古樸典雅的三毛茶樓……我估計兩個男人一定在思慮,再這麽下去,不是我將自己弄瘋了,就是他們被我整瘋了,嗬。

其實,讀歸讀,想看歸想看,如果真讓去周莊,我卻有些卻步。我害怕現在的周莊不是我想象的樣子,害怕川流不息的人群擠走了周莊的清靜閑適,害怕五湖四海的聲音驚擾了周莊的水韻……罷了,罷了,不如安坐小城一隅,遙聽周莊那竹篙和木櫓輕輕攪動水波的聲音,靜想那灣倒映著石橋、樓屋、樹影,以及雲彩和飛鳥的清水……

就要結束這篇文章的時候,驀然聽到窗外有聲音,低低切切,卻聲聲入耳。嗬,你聽,這個雪花輕飛的暗夜裏,有春的萌動聲,在清冷的空氣中吱吱作響……壬辰仲春於小城黃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