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姐,”吃完飯回到房間,周先生直截了當地說,“你哥哥回北京了,是嗎?”

我一時不知他什麽用意,點點頭,算回答了他的問題。

“今天我是專程從香港直接過來廣州找你的。”他說,“我想直接和你做生意,不想通過楊鵬他們,我們單獨合作,你考慮一下,不要馬上答複我,聽我把話說完。”

我吃驚地看著他,不知道他還要往下說什麽。這時他點了一支香煙,又為我添了一杯茶才坐下來。

“金小姐,你這個女孩給我的印象非常好。”周先生從皮箱裏拿出一份什麽文件,我沒在意,他繼續說:“我這幾天也認真想了,我去年一年在深圳花去的費用五十多萬港幣,也沒辦成什麽事,白養著他們,供他們吃、喝、玩、樂,不但不領情,還不為我辦事,一年一個證也沒辦下來,我今天想擺脫他們,自己走通一條路,重新尋找一個大陸的合作夥伴,我把這幾年在大陸認識的人都在腦子裏過了一下,覺得你是一位最佳人選。再就是你手中的許可證,我想買斷,不知道可不可以,價格,我們可以商量,如果你同意和我一塊做生意,我不會虧待你的,不但供你吃住、穿,每筆生意成交後還可以分利,每個月再給你幾千元零用錢,這兩件事你認真考慮一下。”

我想了一會兒,覺得周先生的條件真的很好,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可又一想,王大姐他們怎麽辦?我走後,她們真的會當乞丐的。

“周先生……”我把目前自己的處境,王大姐、李保財還有辦事處的事,包括自己帶的錢一點一點全部拿出來付房費等等,和盤托出給周先生,最後說,“辦事處的人,怕我離開他們,趙強又不回來,如果我真的離開了他們,那他們可怎麽辦?”

“金小姐,我走遍全世界,沒有看到一位像你這麽高尚的女人,處處為別人著想。”周先生深有感觸地說,“中國有句古話,叫做朋友可以同受苦,但不能共富貴,這是真理。看來,你涉世商場時間還短,不懂得商場的險惡和商人的奸詐。我告訴你,商場如戰場,戰場上鬥武器,鬥指揮者,而商場上是鬥智、鬥勇、鬥實力。自古商場多風雨,狹路相逢勇者勝就是真理。你呀,還得好好學學,不要講良心哪,義氣呀,這樣永遠也不能成功。”

誠然,來廣州半年多,也看到了一些社會現象,比如說,廣州街頭上撿破爛的,我和他們聊過天。他們有的是滿腹才學,來廣州想發財,可最後淪落為靠撿破爛為生,被社會淘汰,還是被發財夢衝昏了頭腦,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錢用光了,身無分文,又沒有勇氣去死,隻好靠撿破爛生存了。據我了解,廣州撿破爛的還有組織呢,分片分幫,誰也不許搶別人的地盤。

再就是在大小酒店的賣**女,廣東人叫他們‘雞婆’,有時一個酒店就抓到一二十個‘雞婆’,其實她們也是被逼無奈,冒著被勞教遣送的風險,為了生存,去出賣肉體和靈魂。這些自己天天能見到的社會表麵現象,時時刻刻給自己敲著警鍾,就是說,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彈盡糧絕,又沒有勇氣去死,這就是自己的出路。

周先生看我在低頭沉思,提示我說:“金輝小姐,你要想在廣州這塊土地上生存,要想涉足商場,學會做生意,首先要學會利用周圍的關係,抓住機遇,還要有膽有識,有自信心。一個成功的商人為了賺錢可以不擇手段,商場無情可言,你還沒和日本人打過交道,日本人做生意,哪怕是親兄弟,也是分毫必爭的,商人是不會把感情和生意混在一起的。比如說,你的處境,就是一個例子,你要是不離開那個環境,不離開你說的那兩個好人,將一事無成,最後淪落成乞丐、‘雞婆’,因為她們倆人雖然好,可是不會做生意,又沒本事,沒本錢,一切都依賴你,你一個人也很難養三四個人,好鐵能打幾個釘?最後不把你累死才怪。聽我的話,拿出勇氣來,下決心脫離他們,你掙到錢後可以給他們幫助,或者安排他們回家和親人團聚。可你不能和他們混在一起了,這樣下去會害死你的。”

周先生的這段話,我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和啟發,覺得是這麽回事,因為自己也看到了這一步,可是覺得沒有機會離開她們。這次,機會來了,但要先和周先生談青苧麻生意,談成後,掙到錢,給他們一人分點,自己也安心了,也可得到良心上的平衡。

想想自己能讓周先生看得起,也算是很幸運了。涉世不深,又沒受過高等教育,出身的環境又是農村,還有什麽理由拒絕人家提出的邀請呢!

“周先生,”我想好後,用試探的口氣問:“這五千噸青苧麻,你準備出多少錢一噸買斷?”

“金輝,我跟你說真話。”周先生說,“這個證再有二十多天就過期了,沒有實力的外商不敢買,因為怕做不出去。隻有說是冒險,我不想花太高的價錢去買這個證,因為我也不想自己做,我想買到手再轉賣出去,可以從中賺點兒,每噸我想出五到八元人民幣,最高不能高於八元,你看看能行不?”

我用腦子算了算,每噸按八元算,五千噸可以賣四十萬元,去了韋成的費用,也剩不了多少。

“周先生,這件事我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你等我的電話。”我說。

“那我們合作……”

“做完這筆生意,我安排好他們,過來當你的馬仔。”

“以後不許講這種話。”周先生笑著說,“我賺了錢也有你的份,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我很欣賞你的氣質,做派、能力還有淳樸,我覺得你是一個可塑之才。不像許多大陸女人見到香港人就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眉飛色舞的調情去勾引男人,靠男人施舍活著,我覺得你特別有個性。我進到深圳第一眼看到你端莊地坐在那兒,眼睛一亮,覺得你就是我要找的合作夥伴。”

“謝謝周先生高看。”我開心地笑了,心想,總算有人能欣賞我了,發現我是個人才。

看來,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去學習,適應商場,刻苦磨煉自己,在改革開放的今天,在祖國的特區,成為一個大有作為的商人。可自己又一想,不能光聽周先生奉承自己,還要先把醜話說到前麵,我毫不保留地告訴周先生:

“我隻是一個普通女人,又沒社會關係,也沒政治背景,而且還一貧如洗,你不怕我騙你,更不要高抬我,對我期望值太高,我隻是千百萬個流浪在廣州的淘金者之一。我請你要仔細想想,不要後悔。”

周先生馬上表態說:“憑多年的經驗告訴我,你是一個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絕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小人,我非常相信你。”

他的表白,我心裏非常感動,馬上表態說:“周先生,既然你看得起我,又那麽信任我,小妹我就跟著你幹了。你吩咐我吧,希望多多指導我,幫助我,我真的懂得太少啦。”

“金小姐,”周先生趁熱打鐵,伸出手來,說,“我們打手擊掌,一言為定。”

我也沒有拒絕他,真是想起好笑,可這一掌就決定了自己的下一步命運。

決定後,周先生馬上把這個套房的鑰匙交給了我,他真誠地說:“搬過來住吧,不要在那兒受罪了,以後我要好好照顧你,讓你有個舒適的生活環境,把身體調理好,成為一名有生命力,有戰鬥力的朝氣蓬勃的女性,好在商場上拚搏。”

我也沒有拒絕,因為這是自己向往已久的追求。每當自己到大酒店和人家談生意,看到別人住的房間那麽豪華,那麽氣派,自己就有自卑感。心想,什麽時候自己發了財,也到大酒店開套房,住上它幾天過過癮。

當時廣州人衡量外來商人的地位和身份,是看你住什麽酒店,談生意也是用這種方式去衡量對方有沒有實力,見麵第一句就問對方住哪家酒店,自己曾受過這方麵的傷害。

記得有一次一個朋友約我去談生意,我去了後,他第一句話就問我住哪兒,那時自己還不懂,心想談生意與住哪兒有什麽關係,告訴對方住白雲區黨校招待所。對方聽完後,立刻沉下臉說:“沒什麽實力,算啦別談了。”自己被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回去跟大家說了後,王大姐告訴我,以後再出去別人問你住哪兒?你就說我們在廣州有單位辦事處,免得被人看不起。我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今天,自己終於夢想成真,也住上了大酒店。

“謝謝周先生!”我感激地把鑰匙放在手袋裏。

“金輝,你回去辦許可證的事,先和他們談談,能壓低價格就多壓點兒,你的利潤我給你,不用考慮,我一會兒回香港,明天等你的信,這間房我已經包下來,你隨時可以搬過來住。”周先生說到這裏,看一看表,說,“到了晚飯時間,我們先吃一頓合作後的慶功飯。”

到了餐廳,雖然周先生叫了幾道高級菜,可自己沒心思吃。因為好事來得太快,心情過分的激動,我一直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是真的,可千真萬確是真的,我們草草喝了兩杯洋酒,吃了點菜就結束了這頓晚餐。

“周先生,對不起,我心太亂了,我想回招待所,靜下來想想,再和他們商量一下許可證的事,明天我會回來向你匯報的。”我抱歉地說。

周先生一直送我下樓,出了酒店,上了出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