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的預言果然言中。晚上開會傳達的內容是“一打三反”。

先是朗傑多吉念他們從區上帶來的報紙,還是一兩個月前的。

會議結束時,副隊長清了清嗓子,說了一件事:“上次有人從集體樹林砍伐鐵鍬把子的事情,先前就想在會上展開討論,對這種行為進行批評教育,但是,旦木啦隊長說,這是第一次,那人對集體財產的情況也不知情,所以就不了了之。本人一直主張開展批評教育,這是對他負責的態度,也是讓隊裏的社員們知道,誰壞了規矩就要承擔責任。這次縣裏開會傳達了關於‘一打三反’的指示和相關通知,其中有一條是反對貪汙、盜竊。我覺得知青是下來學習鍛煉的,不能搞特殊化。”平常木訥的副隊長說話慢騰騰,這次卻沒有任何卡殼之處,許多人的眼神朝朗傑多吉斜過來。

朗傑多吉臉上一陣發燒,他不知道這件事情在隊部引起過那麽大的爭論,連消息靈通的桑多都沒有透露半點風聲,他能如此預言,是不是他早知道一些情況呢?

“大家對這件事怎麽看,也可以說說自己的看法。”旦木啦說。

“有人被罰過,也有人在會上被批過,都可以說說。”副隊長引導式地點撥著大家。

許久,會場上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喜歡把紡輪甩得呼呼叫的人也停下來,不發出任何聲音。

“這麽說大家都同意這麽做是吧?”副隊長的口氣像是特別不滿意這樣的安靜。

“好像是知識青年來後不久發生的事情,當時對村裏的規矩不了解,小夥子現在幹活、學習什麽的都不錯,這次能否通融一下呢?”卓瑪次仁從柱子邊上發出蟲鳴一般的聲音。

“在城裏,集體的東西也不能亂砍吧?”副隊長繼續點撥。

“是的,我上次在樹林裏轉,看見有些枯枝,想著會影響樹木生長,折了一些,被公社扣了工分,還在會上做了檢討,我希望大家能一視同仁。”底下有人這麽說。

“是的,我們確實這麽處罰過。”副隊長看了看旦木啦。

“那這樣吧,明天朗傑多吉在學習會上做個檢討,我們看他的認識,再討論如何處罰。今天的會就到此結束。”旦木啦說完不給任何人繼續發言的機會,站起來就往外麵走。

“事情過去這麽久被提起,是不是有點鬱悶?”

油燈下準備寫檢討書的朗傑多吉本來就惱火,看到桑多有些煩,看到他手中的酒壺更煩,歎了一口氣算是回答。

“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這叫‘朝寺院扔個石頭本想打鬼卻打中了菩薩’。”

這一說把朗傑多吉打聽究竟的欲望撩撥起來了,可他還是咬住牙關沒問為什麽,他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像個成年人一樣沉住氣。

“你有錯在先也是事實。”桑多繼續自說自話。

“可是副隊長一直引導式講話,而且事情都過去了那麽長時間。”朗傑多吉還是沉不住氣了,他不明白木訥的副隊長為什麽會針對他,以前看著副隊長人雖然很冷漠,但在派事分工上還算公正。

“問題就在這裏,你知道那片樹林和他的關係嗎?”桑多很神秘。

“那不是集體樹林嗎?”

“問題就在這裏。”

桑多剛要切入主題,卓瑪次仁及時進來了:“你這個酒鬼,不能不亂嚼舌根嗎?你以前總說最討厭嚼舌根的人,看你現在,不就是那樣的人嗎?你快回來吧,讓朗傑多吉幹正事。”

“你先回去,我幫他分析分析,他太年輕,什麽都不懂。”

“你要是說你比朗傑多吉懂得多,全塔金的人都會笑話你。”

“哦嘖,你怎麽那麽煩?我馬上就回去。”

卓瑪次仁就是不走,靠著門板,風從外麵吹進來,油燈飄搖,人影幢幢,寒意陣陣,他隻得跟著回去了。

桑多一走,朗傑多吉心裏的疑團更重了,但油燈裏的油不容他多想,他隻得草草寫出了人生第一份檢討。

第二天晚上的會議,還是以念報紙為主。

朗傑多吉不用再念報紙,他的墊子被放到了最後一排,這使一進門就習慣性往前走的他很尷尬,也隱隱有些擔心。果真,到了檢討環節,他被要求站到屋子最裏麵。其實這也是慣例,不是針對某個人。

朗傑多吉站在牆角處,看到滿滿一屋人,還真有些膽怯。坐在牆角的人也都轉向他,好看清他的臉。幾個老病號也來了,還有一些孩子也蜷在父母腿邊。他心想,整個村莊的人都來看笑話了。

兩頁紙的內容,加上他流利的口舌,好多人都沒有平整好屁股下的墊子就結束了。

“結束了?”旦木啦問他。

“是的。”朗傑多吉說這話時,像個受罰的小孩子,用眼角掃視了一下全場。

“那大家看看還有什麽意見?”旦木啦說。

“我聽了後感到非常失望,我以為知識青年的檢討應該比我們農民深刻很多。首先這個檢討非常沒有誠意,客觀原因找得太多,比如‘我是新來的,我沒有鐵鍬,找到鐵鍬以後又沒有把子’,那麽我想問一下,連工具都沒有,怎麽做新時代的農民?連工具都不配好,你想在農村鍛煉的誠意有多少?你對這個偉大的號召學習得深入嗎?請你捫心自問一下。去農村鍛煉不帶農具,和上戰場不帶槍,其實質是一樣的,都是沒有內心深處的敬畏……”

副隊長因激動而亢奮的聲音,在屋裏的每一個角落回**,他的尾音剛落,掌聲一片。

在前一天的會議上,朗傑多吉已經領教了副隊長的口才,但仍詫異於他的激動,和平常木訥的他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要是跟前有一張桌子,他一定會拍案而起。若不是旦木啦也表現出要說兩句的樣子,他的發言可能一時半會完不了。

旦木啦順著副隊長的話,也說了一大堆,大部分都是重複副隊長的話,他的比喻和舉例遠沒有副隊長那麽精彩,但是他就是不停,東說說西說說,語氣也是有氣無力,讓大家睡意沉沉。最後,他環視了一下會場:“今天的會太長了,這幾天大家夥都很累,今天就到這裏吧。”

“根據‘一打三反’的要求,必須把一些人清理出隊伍,我們可以以此為例,給大家敲一次警鍾,要不然我們今天的會議成果何在呢?”副隊長還是激動。

“這……”旦木啦一時找不到話說。

“我看行,這樣,我們生產隊對‘一打三反’精神的學習和落實就可以排到別的隊之前,平時我們都是落後的。”會計推波助瀾。

“我看還是穩妥一點,不要急於求成,先把精神領會深入再說,看別的隊怎麽做,我們跟著做,別弄巧成拙。朗傑多吉這件事性質很嚴重,說白了就是眼裏沒有集體,所以我們還不能就此放下,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則,要通過適當的方式,讓他既得到鍛煉,又吸取教訓。正好,我們的兩個水磨石盤都壞了,已經安排了兩個石匠和四個年輕人近期上山采石,這是鍛煉的最好機會,朗傑多吉你就跟他們上山,把原定的會計換下,他的事也多,怎麽樣?”

會計的嘴角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輕聲說:“我服從組織決定。”

副隊長則冷冷地說:“你定吧,我沒意見。”

旦木啦又問了問屋內的其他支部委員,都是搖搖頭表示沒有意見。屋內一陣**,還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有一人故意高聲說:“這下有苦果子吃了。”

旦木啦瞪了那人一眼:“那我們就這麽定了。那麽多人都去采過石,有什麽可難的?年輕人去鍛煉也是應該的。”

朗傑多吉人生中很重要的這一天,卻沒有被他記到記事本上,這一晚,他平生頭一次喝了酒。

不用上會的桑多,獨自喝光了一壺酒,才等來散會。沒等朗傑多吉回來,他就先開了門點了油燈坐在老地方。朗傑多吉看到他,一點都不吃驚,老早就想到他會在這兒。

“孩子,怎麽樣?”

這一聲問候,卻差點讓朗傑多吉掉淚了。他從小就是個特別愛流淚的孩子,父親最討厭他的就是這點,他自己也是。他看著被煙火熏得漆黑的椽木說:“還好,說是要派我到山上采石。”

“采石好呀,力氣活,費點糌粑,總比磨嘴皮子要痛快些。”

“我也這麽想。”

“那就好,喝點酒。生氣時喝酒,氣就順了。”

“我不生氣,我有錯在先,應該受罰。”

桑多把自己的酒碗伸過來,朗傑多吉接過就喝了,心想別人的父親也許都是這個樣子吧。其實,朗傑多吉的樣子和桑多的兒子一點都不像,桑多的兒子個子不高,健碩黝黑,唯一的共同點是一雙大眼睛。當桑多對卓瑪次仁大喊大叫時,桑多兒子的眼裏便噴射出仇恨的火焰。小時候他就說:“等我有了媳婦,絕對不會對她大喊大叫。”桑多和卓瑪次仁都當成笑話聽,等他真娶媳婦了,還真是溫柔體貼,隻可惜時日不長。

家裏的青稞經不住桑多喝酒,卓瑪次仁釀的酒淡如水,一碗碗地灌下去,人卻越來越清醒,桑多甚至搖晃著衰老的身體,給朗傑多吉做著背石運氣、移步下山的示範動作,每一步都走得好像肩上負有千斤重擔,連腿微微發顫的樣子都做出來了。這讓朗傑多吉發笑,那些積聚起來的憂慮,又被衝散了許多。

上山的日子一直沒有定,每晚的會議上,朗傑多吉的那點事總是被翻來覆去地說。有幾次甚至讓他站到牆角,聽社員的批評,這使他感到受了羞辱。這段日子,他對家的思念、對姑姑的思念和內疚越發強烈。他的思念非常具體,寬敞的玻璃窗、幹淨的鋁鍋、柔軟的床鋪,甚至一些討厭的舊鄰居也在眼前晃**。再看看漆黑的牆壁、凹凸不平的地麵、遠方田野上被風揚起的灰塵,他的怒火便噌地躥起,直逼胸口,這種指向明確又不能說出口的怒火,隻能變成捶擂牆壁的拳頭。每當這個時候,卓瑪次仁總是送一小壺酒過來。她的酒,讓他在最疲憊的時刻,身體和心情保持一種不致墜落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