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驟雨之夜,上山放牧的桑多沒有回來。

他應該沒有問題,依他對帕當的熟悉,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找到路,雨大了實在回不來,哪裏能避雨,哪裏能過夜,他知道得清清楚楚。當梅朵曲珍把這件事告訴旦木啦,他就這樣安慰自己,但最終還是坐不住了,平常協助桑多的小夥子也在文藝隊,正和大家鬧得歡騰,他一個人能守住那麽多羊子?想起兒子出事的場景,旦木啦再也無法淡定,他讓大家停下來,通報了事情,讓生產隊的會計和梅朵曲珍趕緊去叫幾個壯漢,一起上山找人,宣傳隊的年輕人趕緊散了回家。

塔瑪不像純牧區,沒有夏季牧場可駐紮,塔瑪的牧人都是早出晚歸。夏天水草豐美,白天長,牧人走得會更遠一些。

朗傑多吉把阿旺安頓好,披上雨衣出門,他比大夥晚了一些,但能看到前麵人群的手電筒光線。雨不大,風刮得猛,冷冷的雨水打在臉上,飄進眼裏,到處都是白晃晃一片,分不清是積水還是沙石。越走越難,漸漸地,他和大部隊拉開了距離,他有點焦急,管不了腳下,急急奔跑,不料又滑了一跤。走到山腳下時,他已經看不到前方手電筒的光了,隻是依稀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上山的路更難,到處有水嘩嘩淌下來,又濕又滑,他爬到一處岩石上時,腳下一滑,一軲轆掉下去了,他本能地抓住身邊的植物,身體是穩住了,手上卻鑽心地疼,可能是抓到了塞瓦(絹毛薔薇),天太黑什麽也看不見,隻能胡亂抓抓,緩解疼痛,再次努力爬到岩石上。

再也聽不到大夥兒的聲音了,這使他惶恐萬分,社員們聊起的各種恐怖場麵一一湧進他的腦海,怎麽都揮不去,越害怕越有各種聲音傳來,像在咀嚼,像在喘息,這使他坐立不安、無所適從。

黎明時分,雨終於停了,緩過來的朗傑多吉感到了寒意。幸虧是夏天。他感念著,卻再也沒有力氣往前走一步,隻能原地等著朝霞升起,再分辨東南西北。

太陽終於升起,因為一夜的雨水,山上霧氣升騰。朗傑多吉這才發現自己走得太遠,連村莊的影子都看不到,他朝著走來的方向看,卻全是緩坡野嶺,這使他的方向感完全錯亂。

差不多這個時候,在一處山洞口,大夥找到了抱著一隻小羊羔的桑多。他安然無恙,臉上卻非常冷漠。看到旦木啦的第一句話就是:“看笑話來了。”

“大哥,怎麽會呢?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旦木啦年歲也不小,這趟山爬上來,體力不支,雙腳不聽使喚地顫抖。他一路都在懊悔自己的不周全,心想,桑多年齡那麽大又沒個幫忙的人,一定遭了不少罪。

“有五隻羊怎麽也找不到了,大概是掉下去了,其餘都在這個洞裏,該怎麽扣工分就怎麽扣吧,老了,不中用了。”桑多說著往洞裏一指,二百多隻羊子擠在裏麵。“還真沒見過這麽急的雨。”他歎了一口氣。

塔瑪公社的人都知道有這麽個大山洞,但少有人親眼見過,都唏噓不已。

“人在就行,其他的再說。”旦木啦這麽說著,還是安排梅朵曲珍等幾個人去找丟失的羊,自己和桑多趕著羊群下了山。

兩人回到村口已近午後,村裏的老少都在村口等著他們。他們進村不久,梅朵曲珍他們也回來了,找到了三隻掉下懸崖的羊子,都已經沒了氣息。

把桑多送到家裏,安排人員處理死羊,重新清點羊子,一陣忙亂後,旦木啦父女才有時間吃東西,正就著清茶嚼餅子,卓瑪次仁慌慌張張進來了,說是朗傑多吉不見了。

旦木啦說:“可能跟阿旺一起走了吧。”

卓瑪次仁把昨晚朗傑多吉怎麽安頓阿旺,怎麽安慰她,今早阿旺又怎麽帶著笛子手走的,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一遍。梅朵曲珍反應激烈,衝著卓瑪次仁喊:“你怎麽不勸他?他又不熟悉這邊的山。”

卓瑪次仁和旦木啦驚異得同時朝她看過來。半晌,卓瑪次仁才反應過來:“我當時也是慌得不行,根本沒有想到這些。”

旦木啦放下餅子就起來,過不久就聽見他在房頂上敲著鑼喊:“我們隊的知識青年又走丟了,每戶出一個人上山找。”

他下樓後氣呼呼地說:“淨添亂。”

“人家給你爭光時怎麽不嫌。”梅朵曲珍說。

“給我爭光,給我爭什麽光?”他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梅朵曲珍把桌上的餅子裝進羊皮口袋,揣進胸兜,把火盆上的陶壺用圍裙包上準備拿走。卓瑪次仁說:“回來再吃嘛,這樣太麻煩。”

“人家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那天從縣裏回來,我看到他什麽也沒吃,隻喝了兩碗酒。”

梅朵曲珍和卓瑪次仁一走,她的嫂子對**的弟弟說:“你姐姐的魂已經被勾走嘍。”

到山腳時,天已經黑了。有人準備了火把,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夜空。不知為什麽,梅朵曲珍的腿變得很不靈活,不是踩了空就是被絆住,好幾次差點摔了跤。旦木啦見她還用圍裙包著陶壺,火冒三丈,一頓數落,讓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帶著一陶壺熱茶。

走著走著,有人開始喊:“知識青年啦,你在哪裏?”在塔瑪,知識青年不是一個群體的名稱,它獨屬於朗傑多吉一人。一路走著一路喊著,每個山洞,每個岩石下,都安排人查看,毫無結果。一直走到阿旺所在生產隊的夏季放牧點時,前麵有人大喊:“在這裏,我們的知識青年在這裏。”所有人朝那個方向跑去,梅朵曲珍也是,匆忙中又跌了一跤,可是陶壺被她緊緊護著,安然無恙,這個奇跡後來成為塔瑪人津津樂道的又一件事。

朗傑多吉完全虛脫了,衣服和褲子磨破了,手上、臉上都有刺刮過的血痕,大夥一到,他的意念放鬆了,人昏迷了。一個年輕人高高地舉著火把,其他人一陣亂喊亂掐,過了一會兒,朗傑多吉醒過來了。陶壺裏的茶還有一絲熱氣,梅朵曲珍蹲到他跟前,壺嘴直接對著他的嘴,滴幾滴茶,過了一會兒又滴了幾滴,如此反複,朗傑多吉終於緩過來了,他自己接過壺喝了一多半。旦木啦看著梅朵曲珍的樣子,歎了一口氣,走到了別處。梅朵曲珍掏出餅子,撕一小塊遞給他,他卻一把抓過去塞到嘴裏,完全沒有平日裏矜持的樣子。梅朵曲珍把裝有餅子的羊皮口袋交給他,轉眼工夫他就吃掉了三張餅子,當他準備吃第四個時,她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把撲到他的身上搶過口袋。他太虛弱,仰麵而倒,她就完全騎在他身上。舉火把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手臂不自覺地收了一下,火光一明一滅。

“不能吃了,再吃就會要了你的命。”

原來,梅朵曲珍突然想起了一個說法,餓極了的人,吃太多麵食,會飽脹而死。有人說,三四個餅子不礙事。朗傑多吉的眼神中也充滿期待,他已經完全不是平時的那個人了,梅朵曲珍卻怎麽都不肯再給他。

大夥輪流背著朗傑多吉走到最近的牧場,牧羊犬的吠叫聲驚醒了牧人。帕當區很大,人很少,牧人一眼認出了旦木啦,看見還有人受傷,趕緊叫醒家人,燒茶待客。主客熱聊時,他的孩子也睡眼惺忪地爬起來,一眼認出了朗傑多吉,告訴阿爸,這個人就是他常說的那個好老師。旦木啦好好一看,原來是宣傳隊吹笛子的那位少年,阿旺把他送回了家。

少年的母親有孕在身,知道是孩子的老師,起來又煮肉又熬粥,把難得見到肉的農區人招待得舒舒服服。熱粥暖了身子,朗傑多吉沉沉地入睡了,主人擔心虛弱的他貿然趕路有危險,提議把他留在這裏休養幾天。天亮時,旦木啦征求他的意見,他也希望在此停留幾天,旦木啦便留下一個年輕人照顧他,其他人原路返回。

朗傑多吉在牧場停留的幾天裏,關於他的傳奇故事在塔瑪流傳,特別是梅朵曲珍撲在朗傑多吉身上那段,有各種版本。旦木啦為此傷神惱火,依塔金的規矩,父女倆不便談論這些,隻能黑著臉不給梅朵曲珍好臉色。梅朵曲珍的哥哥鬆巴,臉繃得更緊。她的嫂子拐彎抹角地提醒她,心氣不要太高。

建軍節之前,縣裏專門派人到塔瑪,宣布了一個讓旦木啦覺得特別有麵子的事情:讓帕當的宣傳隊代表縣革委會到部隊慰問演出。說是帕當區宣傳隊,演員基本都是塔瑪人,這讓旦木啦特別自豪。

代表縣革委會,可不能就這幾個節目。朗傑多吉認同阿旺的觀點,塔瑪宣傳隊表演過的節目,已經被其他區縣學習借鑒,變得沒有一點新鮮感,要想再次取得轟動效果,隻能再出新節目。

阿旺宣布排演《喜兒》時,文藝隊的年輕人蒙了,他們從來沒有看過歌舞劇《白毛女》。阿旺哼唱了一段《北風吹》,大夥笑了,歌聽過,卻不知道怎麽跳,他們中間幾乎沒人走出過塔金縣。其實,阿旺他倆也隻是看過自治區慰問團在東孜的演出,自己沒有表演過。兩人憑著記憶把舞蹈動作想出了大概,實在想不出的就現編。伴奏方麵沒有讓他倆費心,笛子手具有天才一般的天賦,聽了幾次就記住了旋律,並且越吹越好,他的投入與忘情,連朗傑多吉都望塵莫及。

教演員跳舞卻費了不少勁,中途差點放棄了。扮演喜兒的女演員選了好幾個,有的還沒開始跳就笑得直不起腰,有的剛走兩步就笑場,來看熱鬧的人更是爆笑個沒完,硬生生把悲劇演成了喜劇。吃飯時,阿旺問朗傑多吉,這麽苦的戲,觀眾都能笑場,是不是我們演砸了?朗傑多吉早就想放棄了,他說:“算了吧,否則連我們以往的好名聲都一塊兒砸掉了。”

因為村莊裏閑言多,梅朵曲珍已不給他倆做飯了。代替梅朵曲珍的達娃玉珍忍不住插嘴:“你們應該先講講這個故事,我聽你們說起這個故事特別傷心,總是想起自家的往事。”說到這裏哽咽著說不下去。朗傑多吉心生一計,忙問:“那你願不願演呢?”跟村民們接觸久了,朗傑多吉知道很多人都向往宣傳隊,隻不過不敢或不好意思開口。

“如果你們覺得我行,我想試一下。”

悶悶的達娃玉珍能說出這番話,朗傑多吉相信她在心中已跳過無數遍了,馬上給阿旺提建議。由她接替梅朵曲珍後,阿旺還真不適應,往常吃飯還能笑個不停,梅朵曲珍說,條件不好夥食差,逗他倆笑笑算是廚娘的補償。不甘心就此放棄的阿旺也說,試試就試試唄。

朗傑多吉沒有想錯,達娃玉珍一上場,就能把動作連貫地做下來,比起其他演員,笨拙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可她的神情特別好,看得出私下下了一番功夫,人又特別執著,任憑別人笑成一攤泥,依舊眉目低垂、不苟言笑。如此認真的演員,不怕指導起來費心,兩人上陣不厭其煩,終於演得像模像樣了。

慰問演出還沒開始,當地農民演喜兒的事情就傳開了。阿旺特別興奮,說這個宣傳效果肯定好。達娃玉珍不懂,木訥地點點頭,朗傑多吉也不懂,可到演出那天,朗傑多吉一下子全懂了。人們都在問,喜兒什麽時候出場,演喜兒的是哪個人?

首場演出在駐塔金某部的禮堂。從沒上過正規舞台的演員慌了,他們平常都是在廣場上演出,四麵觀眾。幸虧朗傑多吉在學校登過正規舞台,他在舞台上畫出中線,花半天時間教他們出場退場,本來亂了陣腳的演出隊,正式演出卻井井有條。達娃玉珍的腿繃得比平常還直,抬得比平常還高,此後“喜兒”這個名字代替了達娃玉珍。《站在高原望北京》這個歌伴舞演出了難得的氣勢,歌唱得也是越來越好。朗傑多吉的詩朗誦《獻給邊防軍人們》更是大受歡迎。這首詩是他一口氣寫出的長詩,寫得自己熱淚盈眶,他和阿旺花了好幾天時間翻譯成漢文,雖說味道已不如藏文版,但也翻譯出了大概意思,在笛聲的伴奏下,這首詩獲得了長時間的鼓掌。

演出結束,演出隊在部隊食堂用餐。每桌三大盆子:一盆子的花生米、一盆子的白米飯、一盆子的豬肉炒白菜。部隊食堂的大氣,讓演員們無法聽進任何的讚美,他們眼裏隻有盆子,隻有美味,他們考慮的重點是怎麽樣占個好位置。冗長的致謝詞、答謝詞結束後,大家以比舞蹈更漂亮的動作,進入了各自的位置。

塔瑪宣傳隊演出成功,特別是在部隊吃了一頓飯後,有很多社員不滿意,要求演員從每家每戶輪流出。憑什麽唱歌、跳舞掙了工分還吃飽肚子?憑什麽埋首黃土,吃著自家的飯就掙那麽點工分?

阿旺和朗傑多吉被請到了領導所在的主桌上,正在塔金巡診的醫療隊辛隊長在這張桌上,他也能拉一手二胡,自然跟會拉二胡的朗傑多吉很親近。朗傑多吉得知他是醫生,幾次欲言又止,終於被他看出來了,問朗傑多吉有什麽事。他鼓起勇氣問了問梅朵曲珍弟弟紮巴的腿有沒有治好的可能。辛隊長很熱心,讓他第二天就把孩子帶來看看,如果有可能,可以跟著他們的車子,到東孜的部隊醫院繼續治療。

朗傑多吉借了一匹馬,當夜趕回塔瑪。才學會騎馬的他,騎到塔瑪下馬後,路都走不穩。朗傑多吉半夜敲開旦木啦家的門,讓他家先是又驚又怕,後是又驚又喜,趕緊收拾東西,駕了馬車往塔金縣趕。

辛醫生看完紮巴的腿,臉色凝重,說拖得太久了,應該當時就做手術。朗傑多吉把兩個大人叫到一邊,翻譯了醫生的意思。梅朵曲珍當場掉淚了,旦木啦兩眼發紅,朗傑多吉感到鼻子發酸,紮巴從遠處看著這邊,眼中充滿了期待。

才12歲,這往後可怎麽辦呢?朗傑多吉問辛醫生。辛醫生又叫來另外一個醫生,再次查看了一下,說等他們兩天,巡診結束就帶他們到部隊醫院做全麵檢查後再下結論。

送走了旦木啦一家,朗傑多吉並沒有馬上趕去與阿旺會合,而是在街上心事重重地走了一會兒。梅朵曲珍連聲謝謝都沒說,這使他有點失落,那天在山上迷路後,他對這個女孩子有一種別樣的情感,有感激,還摻雜著一些別的什麽,具體他也說不上來,如果說喜歡,好像也不完全是。

“大詩人,出盡風頭了,成塔金的名人了。”一個女人從後麵追上來說。

朗傑多吉一回頭,是達娃卓瑪。達娃卓瑪比過去圓潤了一些,一身半新的淺藍色衣服,使她在這個灰黑陳舊的縣城顯得很特別。朗傑多吉告訴她,自己從阿旺那裏知道她在縣廣播站工作了,這兩天也從廣播裏聽到了她的聲音。

“那也不來看看我,我們也算是同學一場。阿旺今早還來看了我,說是你不知去向……”達娃卓瑪的笑總是那麽意味深長。

“不是,我們公社有個……”

“我知道了,不過…… 你不打算回城嗎?”

“這裏也挺好。”

“嗯,好不好都是自己的感受,你覺得這裏好,那就行了。”

她請他到宿舍坐一坐,他假裝遲疑了一下就答應了。她的宿舍就在縣革委會院內,離宣傳隊住的學校也很近。

她的宿舍在一排平房的最裏端,其他房子都用各種柴草和木板圍成院子,種著蔬菜,唯有她的宿舍沒有院子。她住的是兩人宿舍,同屋的生孩子去了,大半年都不在。地上灑過很多水,濕潤且有肥皂水的清香,兩張單人床也是收拾得整整齊齊,格子布床單幹淨得讓人不敢落座,床前的書桌上擺著一麵鏡子、一盒擦臉油、一個筆記本和一個印有“為人民服務”的搪瓷水杯。朗傑多吉心想,幾個月不見便成了兩個世界的人。她打開書桌下的抽屜,取出一個和她的杯子一模一樣的杯子,給他衝了一杯奶粉,還放了一勺白糖。

“你這裏真好,真好,真的。還有玻璃窗戶……”

“你那裏應該也不錯。”

“你要是看見我那間房,一定會掉淚,隻有一個小小的天窗,黑漆漆的。”

“但是你覺得幸福,不是嗎?適應能力強也是好事。我不把你當外人,我跟你講,我這人就適應不了這裏,雖說家裏也算不上多富裕,可比這裏強多了,我還是一直盼望著回去。”

“能理解,回去也挺好,不過你在這裏真不錯,同學裏你算條件最好了。想想很多同學在農村牧區,你就該感到知足。”話一出口,朗傑多吉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達娃卓瑪點點頭表示認同,然後把話題引到了別的同學身上。她知道的事情真不少,最讓人吃驚的是,高年級的兩位同學已經結婚了,準備將家安在農村。

“都是二十一二歲的人了,結婚也不奇怪,這個時候有個人可以依靠也不錯的,奇怪的是,要將家安在農村,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

“我覺得還是太小了,都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朗傑多吉搖晃著搪瓷杯,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說不定你也會很早結婚的,命定的事誰能說清楚?”

達娃卓瑪在另一張**甩著腿這麽說,朗傑多吉有點不高興,起身告辭。她也不挽留,把他送到縣革委會大門口,兩人走得太近,達娃卓瑪身上的香皂味一陣陣撲入他的鼻子,讓他更不自在。

朗傑多吉剛走到校門口,阿旺氣呼呼地從裏麵出來,一見他,生氣地問:“你上哪裏去了?不幹一件正事。”

“怎麽啦,我怎麽不幹正事啦?”

“算了,不跟你爭了,我們要去東孜,為一線建設者慰問演出。”

“一個區的宣傳隊到東孜演出?是你的夢想吧。”

“時間很緊,跟你說不清楚,我們晚上要為從專區來的領導演一場,如果他們覺得可以,我們這兩天就得動身。”

朗傑多吉被達娃卓瑪的香皂味熏迷糊了,一時想不出話來,便跟著阿旺往學校走。

晚上的演出朗傑多吉發揮得不算好,阿旺有些惱怒,說他的朗誦完全沒有了**,眼神都是渙散的,不知道在想什麽。朗傑多吉明白自己在想什麽,所以什麽都沒說。

朗傑多吉發揮失常,好在並沒有影響演出效果,專區來的領導同意帕當區宣傳隊代表塔金縣,到專區首府所在地東孜慰問一線建設者,要求他們用兩天時間精編節目,兩天後出發。

想到回東孜城,朗傑多吉的心情沒有阿旺那麽激動,對於這座城,他的感情特別複雜,和那裏比起來,塔金更讓他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