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夏荷的第一封信時,白瑪措吉正趴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畢業兩年來,她能感受到縣城一天天變大變“胖”,各單位沿街的辦公樓一樓基本都被改造成了商鋪,人流似乎也比過去稠密了一些。縣城開得最多的是茶館和酒吧,眼瞧著店主臉上油光泛起,一些在縣裏工作的年輕人也籌劃著在哪裏開個有情調的酒吧,他們覺得塔金街上的酒館太土太沒有情調。
夏荷的信很長,厚厚的一遝。
這兩年,夏荷一直沒能穩定下來,在深圳換了好幾份工作,目前在一家公司做宣傳,相對穩定。夏荷說:“這裏最大的收獲,就是能讓你明白你是誰,你能幹什麽。這裏很實際,容不下不切實際的夢想。這裏的機會也很多,能生發你的潛力。總之,我還在摸索和調整中,倘若有一天發達了,一定請你來這裏遊玩。”她說,她前幾天發現了一本《遊天下》雜誌,特別喜歡,其中有幾篇關於青藏高原地理與風俗的文章,寫得很美,誘發了她早日到西藏看看的想法。
夏荷在信末開玩笑說:“這兩年忙於安頓自己,還沒有遇到‘肩膀’,不知你那裏情況如何?”“肩膀”是她倆之間的一種暗號,來源於潘美辰的一首歌曲:“再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肩膀……”
夏荷不知道白瑪措吉分到了哪裏,便直接把信寄到了縣委辦公室,寫著“朗傑多吉轉白瑪措吉”。朗傑多吉一天都沒在縣委辦公室工作過,但不妨礙他準確地收到來信,到目前,他在縣城還是有點影響力的。
白瑪措吉把來信攤在辦公桌前,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寫有“塔金縣人民政府辦公室”的信箋,寫起了回信:
親愛的荷,你好!
終於盼到了你的來信,你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頓下來,我非常佩服你(真心的)。如果換了我,可能連一份工作都找不到,在與人打交道方麵,我是個白癡。
我現在已經回到了父母身邊,在縣政府辦公室工作。這幾年我們這裏的變化很大,交通比以往方便很多,偶爾也有機會到拉薩開會什麽的,不像原先那麽封閉了。工作上,倒沒有什麽難題,已經很熟悉了,但是自己開拓創新的餘地不大,把手上的事情做好就是,想做一點變化比登天還難。如此下去,我幾乎能望見50歲的自己是個什麽樣子,因此,我有時也挺失落。當然,生活中,我比你幸運很多,能夠和父母在一起,非常溫暖(雖然時常也發生矛盾)。跟家人的溝通交流比以往多了很多,從父母那裏了解到了家族的很多故事,有時有寫小說的衝動。說到寫小說,我在這裏幾乎找不到一個有相同愛好的人。最近,身邊有不少人下海經商,我跟父親說我想開個書店,他說想法很好但不太現實。當然,你也知道我是個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哈哈,隻是想想而已嘍。
我也沒有碰到一個心儀的人,在這個縣城沒有那樣的衝動。昨晚,跟父親聊了很久,他給我講了他的父親和母親,我這才明白他為什麽一直向往拉薩,又抵觸拉薩。父親說,我們這個家族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看得出他還是很期望我能走出這裏,所以,即便在這裏遇到那個“肩膀”,我現在也不甘心安靜地去依靠了。
對了,也許我的工作過幾天會有一個改變。老陳(我的頂頭上司)說,縣裏準備辦一張小報或者內部刊物,他到時會推薦我,這是近期最好的消息,我希望有所改變。
現在天氣轉冷了,可怕的冬天就要來了,美麗的塔金湖也該封湖了,它簡直是我們塔金最耀眼的明珠,你真的應該來看看它,如果有機會,我也寫寫。好吧,在給你寫信的片刻工夫,我的雙腳已經凍麻了,我必須回家了,這會兒阿媽應該生火了,鐵爐上的粥也應該吱吱作響了。再見了,期待你的好消息。你要多多保重。
愛你的措吉(湖蓮)
1996年10月22日
夏荷的回信還沒到,白瑪措吉的工作就有了變動。這次連卓瑪這個消息靈通人士也沒有探到任何口風。
工作變動在縣機關是件大事,老陳也準備了一個很正式的談話。他讓白瑪措吉坐在他的對麵,神情也比平常肅穆很多,切入正題之前,用長遠、大局、發展之類的大詞,拔高了高度,然後端起辦公桌上積滿茶垢的玻璃茶杯說:“鑒於對辦報紙或雜誌的前景不樂觀,縣裏還是準備在電視上搞一檔自辦新聞欄目。明天,你到電視台報道,籌辦這個欄目,當然,你算借調,編製還在機關。”
“電視台?我去電視台幹什麽?我又不是新聞專業。”白瑪措吉幾乎脫口而出。
“縣裏專業對口的有幾個人呢?你還算好,畢竟都是文科。”老陳喝了一口茶,身子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大學學什麽專業的嗎?”不等白瑪措吉反應,他自己先回答,“化——學。”說“化學”二字時,老陳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仿佛看到了曾經的那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小陳。
白瑪措吉的腦海中,從來沒有電視台這個選項,連個在電視台工作的朋友都沒有。
“凡是新的東西總是充滿機遇。”
白瑪措吉覺得老陳這句話說得很像名人名言,況且她也急需一個變化,便點頭答應了。
縣電視台除了台長年紀稍長之外,五名員工都很年輕,借調到縣電視台的隻有白瑪措吉。和老陳的嚴肅不同,縣電視台倒沒把這件事當成什麽大事,台長說:“我們還是‘穩’字當頭,以接到縣裏的會議紀要為準,這幾天我們先聊聊,看大家有什麽想法。”
縣電視台的節目以往以轉播為主,這個即將誕生的自辦欄目,讓幾個年輕人奇思妙想不斷,台長偶爾插幾句話,也很客氣,說自己是外行領導內行,說錯了不要見怪。其實,平常縣裏的會議,都是台長親自上陣拍素材,偶爾也送到市裏播放。欄目組成立後,台長說內地一家電視台要贈送幾台攝像機,下一步要有專門的攝像師。電視台做播出工作的員工中,還真有一個新聞專業畢業的員工,據說也是那個學校的第一批新聞專業學生,攝像的事不用商量就是他的。小夥兒挺幽默,說,在學校摸的都是壞掉了的攝像機,它們主要是供認識部件用,正常的攝像機沒有摸過,新的更沒見過,不知道會不會“聽話”。
這一聊就是一個多月,聊得大家的興致減了一半,等到會議紀要下來,大家摩拳擦掌時,台長又要跟著縣領導出差半個多月,等到真正開始籌備的時候,都沒了新奇勁兒。
白瑪措吉期待的新事業,其實並不複雜。新聞就是縣裏的各種會議和活動,因為製作有困難,一周出一期,由白瑪措吉負責文字和播音。這件事對她而言,沒有什麽難度,參考市台區台的措辭,依葫蘆畫瓢也就出來了。
第一期的新聞剛剛播完,就聽見有人在敲門。鄰居波紮西的笑聲一開門就傳進來了。“我一聽就是措吉的聲音,我一聽就是。”他一進客廳門就四處找措吉,“你們父女倆創造了兩個曆史第一。”
波紮西一開口就是一陣酒氣,朗傑多吉好奇地問:“什麽曆史啊?又醉了,來發酒瘋的吧?”
“您是塔金縣第一個廣播播音員,我至今都記得每晚七點鍾的廣播。措吉是第一個電視播音員,她沒露麵我也聽出來了。”
“我不是第一個廣播播音員,第一個是達娃卓瑪。”事情過去了很多年,朗傑多吉還記得她的名字。
之前,白瑪措吉對沒辦成刊物很失落時,朗傑多吉就說過,這件事放在全國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麽事,放到塔金,卻是曆史之類的話。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這上麵來,細細一想還真是那麽一回事。
“你說怎麽樣嘛?”白瑪措吉迫不及待地讓波紮西談感受。
“說實話,剛開始在一片雪花中,依稀看見下鄉視察的領導,我驚住了,納悶大夏天哪裏下了雪。”波紮西又貧嘴。
“這是設備的問題,怪不得我們的。”
“終歸是這個。”波紮西伸出大拇指,“我是土生土長的塔金人,不像你阿爸拉薩瓦,隻要能看到塔金的一點點變化,我都是高興的,我相信很多人都是高興的。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都說好,你要明白。”
為了念好那幾篇小稿子,白瑪措吉也是下了一番功夫,把不確定的字都查了字典,做了標注。她對成功的期待,比其他幾個同事還熱切。起初她以為她是可以上鏡的,可是台長說了一句話,讓她再也不敢有出鏡之類的想法。他說,第一期先這樣,以後物色一個漂亮的女播音員再說。他還讓大家多多留意身邊有無這樣的人,言外之意根本沒把她考慮在內。
台長這句話,讓白瑪措吉的熱情減了一半,可是第二天上班,幾個年輕人一到齊,帶來了各種各樣的反饋,有稱讚有揶揄有嘲諷,他們幾個當笑話翻來覆去說個沒完,白瑪措吉卻有了一個想法:人們對生活普遍缺少熱情的時候,這個事情在縣城能引起如此大的關注,說明大家的期待很高。她的內心又開始滋生了某種期待。
正聊著天,被叫去談話的台長反常地吹著口哨回來了,白瑪措吉還沒回過神來,他已經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仰著頭一字一頓說:“兄弟們頭炮打響了,上麵很滿意。”這個嚴肅的男人罕見地展現了江湖氣。然後,又略有些遺憾地說:“他們覺得應該有出鏡的播音員。”
白瑪措吉的期待又噌地燃了起來,在別人說笑的工夫,她悄悄跑到衛生間照了一下鏡子:一張嚴肅的臉正瞧著自己,算不上漂亮,也沒有大的缺憾,下巴上的痘印和偏深的膚色會減一些分,但她還是有幾分自信,這些缺點是可以通過化妝彌補的。
她回到辦公室,幾乎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朝她看來,她大吃一驚,心想莫非自己暴露了野心?平時她就有自言自語的毛病。
“在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之前,你先出鏡好嗎?”台長以商量的口氣問她。
白瑪措吉對台長一直是說敬語的,並不是因為她有多麽尊重他,隻是她覺得這種禮節還是要遵從,其實在心裏,她是完全看不起他的,他沒上過什麽學,寫一段流暢的文字都難,還這麽幸運地成了台長,雖然縣級電視台的台長根本就沒有職級。聽他的口氣,顯然有因陋就簡的意思,在白瑪措吉看來這是一種冒犯。她說:“不不,我們還是等等,等到一個漂亮的播音員再談出鏡。”她把“漂亮”二字說得特別重。
“等找到了,就換下來,暫時由你替上。”台長沒有聽出她的不滿。
“我不行的,形象不好,影響觀瞻。”白瑪措吉打的腹稿是這幾句話,脫口而出的卻是另外一句:“要麽一直讓我出鏡,要麽找別人,我不想當臨時替代品。”
一陣死寂。在座的人顯然沒料到平常謙遜禮讓、滿口敬語的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這一段沉默的工夫,白瑪措吉感覺臉發燒,心跳加速,甚至有些暈眩,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說了這樣的話。她曾經說過,播音員不一定要好看,但是一定要有內涵。那句話在今天看來,好像是在打伏筆。
許是早已看出了白瑪措吉骨子裏對他的不屑,台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是個大老粗,有什麽說得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包涵,下期你就出鏡吧。”
“可以下下期開始嗎?我需要做些準備。”已經說過狠話的她,突然感到無比輕鬆。
台長點點頭。
最終的結果,是白瑪措吉想要的,盡管這種方式,著實令她尷尬。這算得上白瑪措吉有生以來第一個主動爭取的機會,這對向來隻會退讓的她來說,算得上人生大事,這也是她後來領悟到的,但那一刻,她隻想逃離。
相貌和膚色,從未像現在這樣讓她苦惱,借調的這段時間,她最大的變化就是變得愛照鏡子,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話:
“有些苦惱真是自找的。
“你要做得更好,用才華讓別人另眼相看。
“不管成功失敗,你努力了就足夠了。”
24歲的白瑪措吉像個孩子,白天在辦公室裝作若無其事、心無波瀾,刻意讓別人覺得她對出鏡並不在意,回到家裏除了吃飯就把自己關在臥室,對著鏡子念報紙,拿捏表情,等父母睡了,就把新買的彩妝盒拿出來練化妝。她心裏隻有一個詞,“驚豔”,在這個小小的縣城驚豔一次。
白瑪措吉出鏡這一期,台長親自跑到地區台請人做了片頭,錄製方麵也取了不少經,天時地利,給她創造了條件。
當穿著寶藍色西裝的白瑪措吉出現在電視屏幕上時,多紮正在同事家商量放假期間的值班事宜,同事緊盯著屏幕問道:“這不是朗傑啦的女兒嗎?”
“是啊。”說這話時紅暈已經爬上多紮的麵頰。
不到一分鍾,畫麵又切回新聞場景,同事還在說:“她這麽打扮,還挺漂亮。”
“別說話。”多紮生怕錯過白瑪措吉第二個出鏡的鏡頭。
“不太像朗傑啦,更像她阿媽。”同事繼續發表意見。
多紮眼睛都不眨一下,緊盯著屏幕。同事恍然大悟:“什麽值班呀,原來是來蹭電視的。把我給騙了,別人都說你追求人家女兒,我還不信。”
“哪有的事,別鬧別鬧。”
“沒有的話,你臉紅什麽?老牧人藏得深。”
十幾分鍾的新聞說了些什麽,多紮沒有記住,同事無意間說出的“老牧人”三個字卻隱隱在心裏落了根,盡管仍然和同事打鬧了一番,辯解了一番,落根的地方還是長出了雜草。
白瑪措吉以這樣的方式,在塔金縣城又出名了,這是她從未料到的。老陳那句“新的事物總有更多的機遇”讓她回味無窮,也許從那一刻起,某種欲望的種子便播在了心田,而她毫無知覺。二十年後,她再看珍藏的錄像帶,忍不住淚流滿麵,她那麽稚嫩卻又那麽認真,一停一頓都學得有板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