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開學,多紮就回來了,一如既往地帶著家鄉的特產,風幹羊肉、酥油,還有各種奶製品。新鮮的奶渣是前一天才做出來的,為了保鮮,他讓弟弟騎著摩托車送他。
梅朵曲珍客氣地收下了。朗傑多吉照例問了問家裏的情況,白瑪措吉也從自己的臥室下來打招呼。
“太好了,有我喜歡的新鮮奶渣。”她一眼看到了新鮮奶渣。
“嚐一下吧。”多紮說。
“嗯,待會兒再吃。”
多紮去廚房拿來一個瓷碗,盛了一些新鮮奶渣,又把白糖罐打開,問白瑪措吉:“放多少?你看著啊。”
“嘖嘖,”梅朵曲珍搖了搖頭,“到底誰是客人呀?”
“又不是我讓他弄的。”白瑪措吉嚷起來。
“都老大不小了,勤快一點好不好?阿媽那麽累。”朗傑多吉罕見地插了一句話。
白瑪措吉最近發現了一個變化,朗傑多吉開始做家務了。那天她從樓上下來,看見父親撅著屁股在方桌和床之間移動,她以為他有東西掉到了中間,問:“阿爸您幹嗎?”他慢慢地直起腰來,手上拿著個抹布,老花鏡掉到鼻尖上,原來是在擦桌腿。今天清晨,她還在睡覺,就聽見阿媽說:“你別弄了,你在這裏弄,把東西全弄亂了,找不到了。”他不甘:“那你以後不許說我不幹活。”梅朵曲珍很無奈:“好吧好吧,那東西從哪裏拿的就放回哪裏,好嗎?”
“最近開始做家務了,口氣都不一樣,以往我倆不是統一戰線嗎?”白瑪措吉吃了一口奶渣,有些發酸,示意多紮再加一勺白糖。
梅朵曲珍不知道白瑪措吉與別人短暫交往過,看著她那樣支使多紮,莫名地高興。
“你爸爸現在是頓悟了,頓悟到他也是眾生的一分子,發了慈悲心。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覺悟。”
“我一直清醒覺悟著的。”白瑪措吉喜歡這麽說,其實,她覺得自己是半清醒者,沒悟透又不糊塗,有時她希望自己糊塗一點,幸福感會更強。
多紮很少插話,時不時給每人續茶。他拿起朗傑多吉放在桌上的書看了一下,又放回原處。陽光透過窗落在他卷曲的頭發上,閃出黑亮的光芒,鼻梁高挺,雙眼略微下陷。白瑪措吉發現多紮的側影很帥氣。以往怎麽沒有發現呢?這麽想著便再看了一眼,正好碰上他的眼神,兩人都慌忙躲開。
大概是半年後的一天,塔金最美的季節,四個年少時的夥伴說定聚一聚。李啟梅的丈夫不願意,意思是生意這麽好,關門歇業一天,可惜了。李啟梅說:“也該出去走走,你來了都沒有出門轉轉。”“這裏有什麽轉的呢?”那人悶悶地一說,白瑪措吉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卓瑪跟他比較熟,對他說:“掙多少才夠呢?這裏是平的,填不平的。”說著拍了拍他的背。他沒弄明白怎麽回事,沒人跟他解釋這是欲望之壑難填的意思。任他不得其解,幾個人出了門。
李啟梅的丈夫沒來聚會,話題卻缺不了他。
李啟梅跟父母回老家後,沒考上大學,去了一家企業,在那裏認識了現在的丈夫,過了一些美好日子,後來,企業破產,他倆雙雙失業。
“那時,我都不知道怎麽辦呢。孩子那麽小,開支那麽大,我父母年齡那麽大,我哥哥對他們感情不深,因為哥哥一直被丟在內地,不在父母身邊。你們知道吧,我們在西藏那麽長時間,回去都沒有什麽社會關係,父母生病住院想找個熟人都找不到。他也是農村娃,在我們縣城根本沒有門路。我出去擺過攤,賣過早餐,他那麽單薄的身子,到建築工地打過工。”
李啟梅的塔金話還在重新熟悉,但激動起來說得很快,一想到傷心的事,說得更快,仿佛說得快些,那些苦難就追不上了。
“後來他的父母先後去世,我對他說去西藏吧,去塔金。他開始不敢,他們都害怕西藏。我說有什麽呢?我很小的時候就在海拔4000多米的塔金待過,在那裏上過學,我在那裏有同學朋友。後來,他終於答應了。我都不知道你們還在不在塔金,就給朗傑多吉叔叔寫了一封信,寄到縣小學去了,幸虧那裏有多紮,他看到信交給了叔叔,就聯係上你們了。”
“好了,現在不是一切都好了嗎?你倆那麽勤快,也算是苦盡甘來。”白瑪措吉安慰道。
“你倆也別那麽辛苦,找個幫手嘛,這裏本來海拔就高,這麽累不好,也不要太財迷。”卓瑪可不會用“吝嗇”之類的雅詞。
“我都跟他說了多少次,他不聽,他已經窮怕了,掙一點是一點。”李啟梅說。
“他都不怎麽跟我們說話,看上去很內向。要不我們也勸勸他,不要那麽拚命。”白瑪措吉說。
“勸什麽呀,好事呀,人家勤快你們要說,人家啥也不幹你們又會嘰嘰喳喳說一大堆。他還年輕,現在吃點苦沒事的。”多紮終於說了一句話,“你們總是自以為是,不想想前因後果,總是拿局部的表現下結論。”
“多紮現在開朗了,那時候老實巴交的,我記得小時候我們仨下河遊泳,讓他看著衣服,他會一動不動待在原地,太陽曬著也不會挪到樹蔭下。”李啟梅說。
“我那時候真是被你們三個女人欺負慘了。”
聽多紮說“女人”,白瑪措吉愣了一下。
卓瑪誇張地說:“最可愛的多紮都說我們是三個女人,說明我們仨在他眼裏很差勁,我提議我們每人還多紮一個愛的抱抱。”
李啟梅坐在多紮身邊,立即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自然、真誠、溫暖。卓瑪伸開雙臂,一晃一晃走到多紮跟前,不急著擁抱,一會兒左一會右,像跳舞又像捉弄人,等大家都笑出眼淚,她才快速擁抱了一下多紮,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接下來就是白瑪措吉了。多紮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卓瑪及時為他續上,說:“緊張了?對我們毫無感覺,我們要傷心了。”
“怎麽沒感覺?剛才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喝了一口才壓下去的。”多紮說。
“那現在是不是有心髒停止跳動的感覺?”卓瑪笑得很曖昧。
“……”
多紮的回答被白瑪措吉的擁抱打斷了,她的擁抱太快,多紮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他的感覺是混亂的。白瑪措吉的臉紅到耳根子,她還從來沒有如此親近過他,不抽煙的他,身上卻有一絲淡淡的煙草味。
又是卓瑪,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甩著腦袋問:“剛才發生了什麽?我什麽也沒有看到。”
李啟梅也露出壞壞的笑:“我也沒看到。”
“算了算了,抱過了,別難為她。”多紮替她解圍。
“真的抱過了,他身上還有一絲煙味。”
“多紮又不抽煙。”李啟梅為自己的發現高興得聲調都高了。
“我最近確實抽煙了。”多紮說。
“你這個偏心眼,什麽時候都向著措吉。不管了,我們倆喝酒。”卓瑪說著碰了碰啟梅的杯子,“我們倆喝完了,幫他去做事,他一個人忙得肯定在詛咒我們。”
“今天就玩到底,好不容易放啟梅一天假。你別搗亂。”白瑪措吉當真了。
“是你自己不守規則在先。”
“好,那重新來,有什麽大不了的。”白瑪措吉也喝了一杯。
“好的,在我說分之前兩人不能分開。”卓瑪變本加厲。
“沒問題。”說著白瑪措吉張開雙臂,“可以抱了嗎?”
“開始!”卓瑪看著表,“1、2、3……”
也許是幾杯酒下肚的緣故,白瑪措吉不那麽緊張,反而覺得有那麽一些好笑,直到感覺到多紮在顫抖,她才不自然起來,好不容易等到卓瑪說可以了,她迅速抽開手,任心潮澎湃,臉麵上裝作雲淡風輕。
李啟梅笑得合不攏嘴:“欺負多紮的習慣一點都沒變。”
卓瑪說:“記得嗎?我們仨搶他的硬糖,用一塊石頭分,結果硬糖碎了,我們吃大的,他撿地上的小碎片,最後還舔那塊石頭。他現在想起來肯定恨死我們了。”
“我不恨,一下子有三個女朋友,真好,我高興,我要唱歌。”
與其說是多紮在說話,不如說是幾個詞語從他的嘴裏蹦出來的,他是否醉了看不出來,但他是真高興了,臉上的每塊肌肉都鬆弛了,這是他少有的樣子。
多紮的歌聲既有原生態牧歌的嘹亮,也有現代歌手的節製,最重要的還特別深情:
我小小小小的朋友,
人世苦旅中的旅伴,
祈禱來生幸運眷顧,
還和你們並肩走過……
一曲終了,三個女孩淚眼婆娑,卓瑪把歌詞大意講給李啟梅聽,李啟梅一下子站起來擁住多紮:“多紮,真好真好。”
之後,一陣沉默。還是卓瑪第一個打破沉默:“這個老牧人,唱著歌都能把人惹哭,還是我來唱一首。”
卓瑪唱歌動靜最大,先是自帶伴奏,然後載歌載舞,唱著當下最流行的藏族歌曲,舞蹈卻是印度舞,讓大家樂了好一陣。
這場聚會之後,四人走動比之前多起來。白瑪措吉和多紮的相處也恢複到了往日的狀態,以至於他們的戀情始於哪天,都說不出個日子。或許他們向彼此走近一步,是在整理房間那天。
白瑪措吉喜歡新鮮,家具布局喜歡隔一陣調換一次,她問多紮:“明天有空嗎?”
“有,怎麽啦?”
“想調換一下家具位置,需要借用一下你的手。”
“好吧,今晚割了送到府上。”多紮說著就笑了。
第二天,多紮如期而至。白瑪措吉對自己的房間還是花了不少心思,沙發的主體是請木匠做的長條凳,坐墊、靠背和抱枕是買了格子布手工縫製的,內裏裝著洗過的羊毛。桌套是做沙發墊剩下的布做的,**的羊毛毯是她用染過的粗毛鉤織的,床前的地毯是阿媽織的黑白色粗毛卡墊,為了讓她同意做地毯,白瑪措吉費了不少口舌。藏式木菱格窗前,塔瑪陶匠燒製的黑陶壺裏插著一捧幹的恰果貝(翠雀花)。
“很有藝術氣息吧?”
說到藝術,多紮的腦海立馬浮現音樂老師的形象,但他沒提。這一點白瑪措吉十分佩服他,他倆走到一起後,從來沒聽他提起過音樂老師。
“有沒有藝術氣息我不懂,覺得很溫馨很溫暖。”
“對了哥哥,你不懂藝術,卻說到了核心問題,我就是想要那種特別溫馨的感覺,什麽雕花櫃子、皮沙發,我都不喜歡,我就喜歡布製的東西。你看我這床墊,這麽厚的海綿,是專門讓波紮西從拉薩帶過來的。阿媽嫌睡在海綿上對身體不好,又加了兩床棉被,所以,我睡上去就這麽舒服。”她一躺便陷了下去,“有沒有電影裏那種感覺?”
多紮愣在那裏:“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了那麽多,你都沒聽見呀?”
“我是問你叫我什麽呀?”
“叫你老牧人呀。”
“不是。”
“明知道為什麽還問。”
“再叫一遍。”
“哥哥,哥哥多紮。這樣可以嗎?”白瑪措吉故意把那聲“哥哥”拖得很長。
多紮嗬嗬笑著不回答。白瑪措吉卻不放過他:“我都叫了你怎麽不應答?你要大聲應答給我聽。”
多紮幾次試著回應,卻怎麽也忍不住笑。他說:“你再叫一遍,我再應你。”
白瑪措吉又大大方方地叫了一聲“哥”,音調還是拉那麽長。多紮哎地回了一聲,短促得被他的笑聲淹沒掉了。
聽著多紮爽朗的笑,白瑪措吉突然有了很奇異的感覺。多年後,當她想起那一天,她堅信那笑聲有著某種誘人的魔力。
梅朵曲珍去波紮西家喝茶,朗傑多吉正替她擦拭淨水碗。白瑪措吉和多紮收拾好房間下來,他很吃驚,不相信這麽快就弄完了。他對多紮說:“她就好動來動去,平常她想重新布置房間,我就要出門散步,她和阿媽兩個人吵半天,有時一天都弄不好,完了還互不理睬。”
白瑪措吉打斷了朗傑多吉:“我要搬到這邊,阿媽說那邊好,我要這樣放,她又說應該那樣放。多紮不一樣,我說搬哪裏他就搬到哪裏。”
朗傑多吉若有所思地喲了一聲,心裏想著,跟塔金的緣分,怕是要延續到下一輩了。不過他已經沒有失落感了,多紮這個人值得信任。
白瑪措吉在這段戀情中,像幹柴遇到火星,熊熊燃燒的火勢連她自己都措手不及,那個曾經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女子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那個想起初戀就如針紮般的感覺也沒影了。她原本鐵定自己將孤獨終老,現在想來有幾分可笑,也許一段感情注定需要另一段感情來埋葬,忘記一個人也需要另一個人代替。也許太久沒有愛的潤澤,渴望才會如此強烈。那個他也許早忘了生命中與一個女人的短暫同行,而我也應該開啟自己的幸福。每次忍不住主動到多紮宿舍找他,她都會這樣安慰自己那顆驕傲的心。
多紮是學校的骨幹教師,不用跟別的老師合住。跟父母住久了,白瑪措吉特別需要一個獨立的空間,第一次“突襲”多紮宿舍,她很是驚訝。和這個敦厚沉默的男人給人的印象不同,他的小屋顯得十分清雅,小格子的床單上鋪著淡藍色的床縵,枕巾也是一條洗得發白的藍毛巾。坐在他的小**,一個濃眉大眼的印度明星會“緊盯”你的後腦勺。水泥地板已被他拖出了光澤,一對繪著花草的藏櫃不染一塵,還有那藏式方桌,幹淨得能倒映出桌上蓋著銀蓋的木碗。
白瑪措吉不由自主地呀了一聲,多紮知其意,開玩笑說:“比你那屋幹淨吧?”
“是的,我有些驚訝。”
“我也很驚訝你的能幹,我沒想到那麽多東西是你自己做的。我以為你是個‘無臂’女人。”
“有時候,走得太近,彼此看得並不清楚。”
多紮什麽也不說,把房中間的煤油爐子挪到屋外,他發現白瑪措吉被煤油熏紅了眼睛。此後,多紮總能掐準白瑪措吉到來的時間,等她推開房門,再也沒有聞到過煤油味。
夏荷來信了。這封信寫得特別厚。夏荷幾乎跟白瑪措吉同一時間戀愛了,對方完全符合她對戀人的設想,能幹、風趣、有成就、待人溫厚,她像著了魔一般被他迷住了,對方對她也是心儀很久。看到這裏,白瑪措吉真心為夏荷感到高興,愛上一個愛自己的人是多麽幸運的事。上大學時,每次晚飯時,校園廣播就會播放歌曲《蒙蒙煙雨》:“第一次偶然相逢,煙正蒙蒙雨正蒙蒙……從此後,驚濤駭浪,愛也洶洶恨也洶洶……”那時,她就以為真正的愛情應當有那樣的魔力,這首歌甚至影響了她對愛情的理解。
看到信的後麵,白瑪措吉就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夏荷了。她說,那人是個有婦之夫,她現在是苦惱多於甜蜜,在逃離與接受的兩難中痛苦地徘徊。
信的最後,夏荷說她又跳槽了,跳到了之前信中所提的《遊天下》雜誌,這是一份旅遊雜誌,鑒於雜誌社的讀者對西藏興趣濃厚,她想策劃一期西藏專輯,邀請白瑪措吉為《花花世界》欄目寫一篇有關西藏的花語故事。
白瑪措吉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朗傑多吉好奇心激增,拿起信封看了看,說:“哦,來自祖國的南海邊上啊,看來改革開放的春風要吹到塔金了。”白瑪措吉笑了一下,梅朵曲珍聽不懂他們說些啥。朗傑多吉說:“你睜開眼就打開收音機,卻什麽也沒有聽進去,不關心天下事啊。”不等他說完,梅朵曲珍把餐具收拾好,桌子抹幹淨:“你們負責天下,我負責你們,這輩子就是這麽個分工。”
白瑪措吉不理會兩人,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攤開稿紙,寫起了回信:“夏荷,我真的很敬重你,你有煩惱你有困惑,說明你沒有隻為自己著想,還想到了另外那個她的苦。我真的希望你抽身而退,雖然現在很苦很痛,但今後的你,一定會為今天的決定自豪。你是個善良的人,完完全全屬於你自己的那個人,一定在不遠處等你。”
白瑪措吉不確定夏荷是否會遇到更好的人,但這建議卻是她最真實、最本能的想法。
信的下半部分,她把自己跟多紮的情況也告訴了夏荷。“真的,我這會兒真有那種我們在古代文學課上學過的‘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我不知道我這樣的想法會不會持續一生,但至少此刻,我想告訴你,我覺得自己很滿意。我們可能不會舉辦婚禮,我對此興趣不大(阿媽的興趣很濃,她自己沒有辦過,希望我能辦一個盛大的婚禮),在我們這裏,婚禮要舉辦七天,很累人的,如果能說服阿媽,我們倆或許會在草原最美的季節,到他阿媽所在的牧區度我們的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