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瑪大院在東孜是另類的,因為紮西次仁是個漢人,是個會說一口藏語的漢人。
那年,清真寺維修,請求當地商人和大戶捐資,不少人慷慨捐助。寺院主管感激不盡,特修一牌匾,想鐫刻捐資者名單。當寺院主管把草擬好的名單請紮西次仁過目時,他把“紮西次仁”四個字劃掉,在旁邊寫上了“張天祿”三個字。那人驚異地說:“別人一直都說你是漢人,我不相信,原來還真是。”紮西次仁聽了搖搖頭苦笑一下,此後,寺院主管管他叫張啦,但沒人跟著改口,紮西次仁還是紮西次仁。
20世紀初,拉薩發生亂情,清朝駐藏官兵在動亂中遭到驅逐。在駐藏大臣衙門任低等文官秘書的張天祿,雖不舍拉薩,也隻能隨眾前往印度,取道印度回家。
張天祿是個苦命人,幼時雙親早逝,家境貧寒,寄居叔伯家吃盡苦頭。好在還有慧根,識字讀書勝人一籌,謀得低等文官一職。入藏幾年,學會了一口不太流利的藏語,生活習俗融通無礙。加上他來自漢藏交界的雅安,生性樂觀豪放,與當地人交情甚好。感覺生活正如意時,卻突遇政治變故,他想到前路渺茫,心情格外低落,更鬱煩的是,時間倉促,局勢混亂,喪失信任,那些好友都無法一一告別。
邊境小鎮夏斯瑪,是各路商隊會集之地,來來往往的客商比往年少了一些,卻也是藏地難得的繁鬧之地。張天祿的不舍在這裏格外強烈,離開這裏,經過一兩天的行程,便會到印度,此後與此可能再無交集。在客棧安頓之後,他茫然地走在街頭,想最後一次好好地看看這裏,把會說的藏語盡情地說個夠,等離開這裏,那些熟悉的詞語隻能讓它們發黴生毛了。
夏斯瑪鎮的繁華也就兩三個街區的分量,張天祿很快走完了所有的街區,正當他準備返回客棧時,突然看見一張熟悉的麵孔,他記起那人是為喀蘇家跑商路的騾夫,便走上去打了個招呼。那人也認出了他,知道他跟喀蘇家的大公子索朗次仁要好,便告訴他索朗次仁正在店裏休息。
索朗次仁是張天祿在拉薩交情深厚的朋友,他性格儒雅,開明通達,特別喜歡《水滸傳》。張天祿經常到他府上講《水滸傳》,每次他都熱情款待,聽完《水滸傳》順便聽張天祿講拉薩之外的生活,這讓索朗次仁對外麵的世界充滿了好奇。索朗次仁承繼父業,行商貿之事,卻絕無狡詐之性,倉促離開前未能與他話別,是張天祿一大遺憾,誰能料想到,竟能在如此邊遠之地相遇。張天祿欣喜不已,但轉念一想,索朗次仁平常都是在拉薩坐鎮指揮,親自領隊,一定是有了大生意,如今自己落得如此狼狽境地,相見也無喜事可訴,決定不再見他,便托騾夫代問好。
那一晚臨睡前,客棧的仆人輕輕地敲著他的門,請他立即到客棧店主家。張天祿猶豫了一下,看著來者並無惡意,就跟著去了。進了門,隻有一人在屋,正是索朗次仁,兩人幾乎同時雙手合十互致問候。索朗次仁遠在噶倫堡時就獲悉了拉薩的亂情,因此,也不敢明著與張天祿來往。
張天祿長索朗次仁近十歲,索朗次仁以兄稱呼他。索朗次仁和張天祿的交往是從講故事開始的。索朗次仁有一位朋友,是個小貴族家的公子,這家小貴族跟某個聲震拉薩的大貴族是遠房親戚,平時素無來往,但小貴族都喜歡傍大貴族,從言行到儀式都努力往那邊靠。這個大貴族家有個規矩,就是不請格薩爾藝人,不聽格薩爾故事,據說其中的某個人物影射了這個家族。小貴族也守著這個規矩,但又需要請藝人說唱的那種排場,聽說張天祿特別能講故事,就把他請到家裏講故事,正好張天祿說藏語需要一個語言環境。
索朗次仁正是在這位朋友家裏認識張天祿的,每次講故事,他都不缺席,聽得如癡如醉,比這位朋友還專情,特別喜歡《水滸傳》。兩人熟了,索朗次仁也把他叫到家裏講。商人家庭規矩少,言行隨便,不一定句句用敬語,這讓張天祿也更自在,後來他們講故事的地方就慢慢挪到了索朗次仁家。
得知張天祿行將離開拉薩,索朗次仁麵有不舍,懇切地挽留:“你在老家也無牽掛,一切從頭再來,還不如留在這裏,這天終歸是變不了的,最多陰雨綿綿幾天。”
此意頗合張天祿之心,衙門有很多人娶了當地女人,子孫繞膝,日子過得溫馨,少有他這種孤家寡人。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境遇會和他們差不離,誰知突遇亂情,一時拿不定去留的主意。一路上的漢藏疏離感,更使他難抑悲觀,加上藏兵嚴查路證,拉薩形勢緊張,他怕牽連了好兄弟索朗次仁。對於這個擔心,索朗次仁倒不以為然,他做了個數錢的動作:“隻要有這個,那些都不是問題。”知道張天祿一行在夏斯瑪的休整期還剩幾天,索朗次仁顯得更有把握,他請張天祿如常行動,一切有他運作:“我們這次馱運的都是東孜商店的貨,我們直奔東孜。如果其間拉薩形勢好轉,我們便一起回拉薩;如果還是嚴格,就在東孜待一段時間。我和東孜商店的老板很熟悉,安頓你不成問題,待形勢好轉,我們再回拉薩。”
兩人見過麵的第二天深夜,又是臨睡時,又是輕輕的敲門聲,又是在客棧店主家,索朗次仁準備了一套羊羔毛藏裝,原本是讓張天祿扔掉長袍褂子,隻留下官帽做個紀念,張天祿不舍,把長袍褂子全部打包裝進行李。
夜半時分,喀蘇家的騾隊頂著雪花悄悄出發了,比往常早了一個時辰。索朗次仁多了一個叫紮西次仁的助手,這是張天祿路照上的名字。索朗次仁說:“我自作主張,給你取名紮西次仁,一來祝願我們此行吉祥圓滿,二來祝你此後幸福長壽子孫滿堂。你比我年長,以後我就叫你紮西啦。”
紮西啦內穿絲綢襯衫,外套羊羔毛裏藏裝,腳蹬長筒皮靴,頭發纏繞紅色絲帶盤在頭頂,戴了一頂狐皮帽子。他的膚色白,這身裝束讓他英武中帶著一點俊秀。喀蘇家的騾夫開玩笑:“這下,我們都不像個馱隊了,像迎入贅女婿的迎親隊。”
這一路上,藏兵明顯比平常多,平常少有人跡的山口也設了關卡,渡口更是增加了不少士兵。每到一個關卡,索朗次仁都要跟紮西啦聊幾句:
“紮西啦,你記得嗎?去年我們在這裏歇息時,你跟我說……”
“當然記得,那時我們一行還有……”
每到關口,他倆不斷重複沒有新意的對話,騾夫都快憋不住笑了,不過,張天祿不急不緩的說話方式頗有貴族氣質,即使遇上盤問,也能應答自如。這一路太過暢通無阻,讓大家放鬆了警惕,到江孜宗府時,差點露了馬腳。關卡上的藏兵隨手抽查行李時,竟一把摸出了青灰色的長衫。前一天晚上,紮西次仁在客棧獨居一室,覺得藏袍太重,就換了長衫,早上起床隨手塞進行李,沒有太在意。年輕的藏兵顯然未見過世麵,左看右看不知這是哪裏的衣裝,順手把長衫扔到一邊,準備再往裏掏。索朗次仁的心提到嗓子眼,害怕藏兵一把掏出紮西啦的官帽。索朗次仁忙解釋這是印度女人的衣衫,從舊貨市場淘來給家傭穿的。藏兵半信半疑,遂要求他們到宗府去一趟。江孜宗的宗府官員都是拉薩派來的,一看長衫就會明白怎麽回事,索朗次仁非常著急,紮西次仁更是,萬一被看出破綻,他自己大不了再次被驅逐,索朗次仁可是死罪。索朗次仁摸出鈔票,夾在手心假裝握手遞給藏兵,請他行個方便。無奈遇上的是個新兵,還沒有學會受賄那套,覺得肯定有事,就直接把他們帶到宗府了。
宗府總管正忙著宴請,聽說馱隊貨物有疑,讓他們在院子卸貨等著。半晌又讓藏兵把有疑衣物拿到屋裏查驗。馱隊被查,不管有無問題,搜刮一番是常態。於是,索朗次仁故意大聲說,是件女人舊衣,也不知什麽人穿過,別拿進去,會給大人帶來晦氣。總管在裏屋聽到兩人對話,朝外喊,讓管事的進來,女人的衣物不要帶進來。
索朗次仁趕忙摘帽,解開盤著的發辮,從馱物中取出一遝衣料,揣進懷裏,略微彎腰走了進去。紮西啦的耳朵敏感地捕捉著信息,總覺得一番嗬斥之後,會有人衝出來抓了他,可是沒有,半晌,還從裏麵傳來了笑聲。紮西次仁臉部的肌肉放鬆了,然後,索朗次仁挺著腰出來了。
從宗府出來,紮西次仁想對索朗次仁說幾句感激的話,一著急詞語亂蹦,全然不顧順序,讓兩個騾夫笑得前仰後合。
進入東孜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們留宿於一個叫作亞瓦的村莊。
那天一路都刮風,風比平時更冷,打在臉上生疼,紮西次仁的手指凍得沒有了知覺。路過亞瓦這個村莊時,正是傍晚,家家戶戶炊煙嫋嫋,他心想,也許一家人都圍著火爐呢。這麽想著,心更寒了,搓了搓手,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動搖。索朗次仁好像讀懂了他的心事,當下決定就在這裏住宿。騾夫們不解也不樂意,無奈主仆關係在那,隻能問:“咱們從來沒有在這個村莊留宿過,也未聽說這裏的哪家能接待過路騾夫,在這裏留宿妥當嗎?”
索朗次仁什麽也不說,下馬徑直走進村裏。村莊不大,家戶不多,索朗次仁找到了最大的一戶。還未喊門,裏麵的狗開始吠叫了,接著有人來開門,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露出半邊臉,聽索朗次仁說要留宿一晚,便將門關了,踏踏地跑進裏屋。等了不短時間,一個紅臉膛的男人才出來,看到騾隊,有些吃驚,但還是很禮貌地問需要什麽幫助。索朗次仁說要留宿。他不解,以為他們是初次到東孜,便告訴他們,此處離城市已經很近了。索朗次仁說,一路上都是在客棧和專門接待騾隊的家庭留宿,很久沒有感受家庭的溫暖氣息,看著這裏炊煙嫋嫋,想住一晚。門裏的男人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但還是打開院門,請大家進來歇息。
這家是二進二出的院子,門洞頂上掛著五六隻整羊,兩個院子寬敞得超乎想象。比起平常住宿的人家,這家人要熱情很多,打開了大門,幾個人出來幫忙卸貨喂騾子,主人家請他們到正房坐。幾個騾夫怎麽都不願進來,一個女人就打開一間空房,安排了爐柴。
紮西次仁一進他家的廚房,就聞到了一股飯香。這戶人家的廚房很大,一個鐵皮爐子正燒著旺火,兩人一進去,就像捅了鳥窩,幾個年輕人羞澀地撤了。他倆一坐定,女主人就端來了青稞酒和銀酒碗,在銀碗裏放了一勺糌粑倒酒,酒黃澄澄的,特別誘人。索朗次仁用無名指蘸酒彈了三下,然後才喝了一口,說了一聲“酒真香”。女主旋即回複:“請喝好。”紮西次仁不喝酒,隻要一杯清茶,女主人熱情地在清茶上放了一大塊酥油。
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每個人都笑容滿麵,特別是女主人,那笑聲清脆如鈴,他家的女兒也遺傳了母親的笑聲,兩個鈴鐺一前一後。一說二去也是巧,這一戶人家和東孜商店頗有淵源,他家的二兒子就在那裏當夥計。每年夏天,東孜商店的主仆,都要到他家的林子過“亞吉”,其間喝的酒水都是他家釀製的。
這一路上,索朗次仁幾乎滴酒未沾,即便是在帕裏,那麽多熟人請他喝酒,他也隻是表示了一下,始終保持警惕。這一晚,他放開了喝,喝著喝著連話都說不清,男女主人去安頓索朗次仁時,寬大的廚房隻剩下他家的女兒和紮西次仁。
“我今天才去了東孜商店。”他家的女兒說。
“買了什麽呢?”
“沒買什麽,就賣天珠。”
“現在的天珠什麽價?”
紮西次仁這麽一問,小女子不由得笑出聲來:“你是哪裏人?”
“拉薩人,我剛才說過了。”
“不像,聽口音不像。我在東孜商店見過很多拉薩人。”
“那你說我是哪裏人?”他問。
“隻有你自己知道。反正不像藏族人,連賣天珠都不知道。”
紮西次仁一驚,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一路上第一次有人質疑他的身份。
“不過我特別喜歡聽你說話,慢慢的,柔柔的,這樣說話的男人很少見。”小女子也學著他說話的樣子,“我告訴你,賣天珠去了,意思就是逛街,逛街就得東看西看嘛。”她說著用手指著自己滴溜溜轉動的眼珠子。
“原來是這個意思。”紮西次仁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銀鈴般的咯咯聲緊隨其後,停一會兒笑一會兒,笑一會兒停一會兒。
第二天起床,紮西次仁才明白了索朗次仁的用意。
整裝完畢的他,靴子鋥亮,白色的亞麻襯衫幹幹淨淨,藏袍換上了帶暗紋的藏青色毛呢,耳朵上也戴了鑲著綠鬆石的索其(藏式耳墜)。紮西次仁聽見他在院裏對騾夫說,好好洗洗,衣衫整理幹淨,不要一副倉皇逃竄的樣子。
東孜商店是東孜最大的商店,貨物琳琅滿目,以內地的百貨、幹菜為主,兼營印度進口的商品。馱隊到達東孜商店時,商店才剛剛開始營業,一名夥計正忙著在佛龕前供燈供水供香,一看他的長相,他們就知道是亞瓦村那家提到的二兒子。他聽說馱隊昨晚留宿他家,顯得特別高興,把整個商店留給他們,自己跑去叫老板了。索朗次仁讓騾夫卸貨、點貨,所有的貨物排得整整齊齊。
索朗次仁說,東孜商店的老板叫果果紮西。紮西次仁一聽立刻明白了,拉薩有很多被稱為果果的人,都是有漢族血統的人,有人說“果果”其實就是“哥哥”的變音,紮西次仁不知其詳,但這個身份讓他對果果紮西一下子有親切感。初見果果紮西,對方卻完全是個康巴漢子的模樣,個子很高,皮膚黝黑,身著緞麵羊羔皮藏袍。他笑著說:“索朗次仁啦,您總是與眾不同,我第一次大清早迎接騾隊。您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
“昨晚沒有打擾您,住在亞瓦村。”
“聽說了,您太見外了,多晚我都得見您。”
兩人寒暄一番後,按運單點貨交貨。各種布料、白糖、電筒、電池……最貴重的是汽燈和收音機。果果紮西特別高興,把運單交給小夥計,讓騾夫幫著夥計把一般貨物放到庫房,把汽燈和收音機送到家裏。
東孜雖比不上拉薩,卻可稱得上小版的拉薩,拉薩有的這裏基本都有。安頓了騾子,騾夫自然要去賣天珠,索朗次仁他倆被請到了果果紮西家裏。
大門之上的香爐正香煙嫋嫋,一進院子,便有一股清香圍攏過來,紮西次仁不自覺地嗅了嗅。客廳在二樓,小棱格玻璃窗透進來的陽光還沒有多少暖意,果果紮西讓人端來火盆,房間立刻有了溫度。
客套了幾句之後,索朗次仁就直接進入了主題:“您的生意做這麽大,應該多請幾個夥計。”
“是呀,可是哪有那麽容易?能信任的沒有能力,有能力的沒法信任。”
“我就知道您不容易,特地給您介紹個夥計,說不定你倆是老鄉。”他說著指了指紮西次仁。
說到老鄉,果果紮西一點都不吃驚,仿佛早已知道紮西次仁的身世似的:“我家祖上是西昌的。”
“那真是老鄉,我祖籍雅安。”紮西次仁在家鄉時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小村莊,但他聽說過西昌這個地名,“你這家商店怎麽叫東孜商店呢?我知道拉薩有北京商店、雲南商店,一聽就知道老板來自哪裏,也好認老鄉。”
“我們這家店子換過幾個名字,興隆、隆興、和順……”果果掰著手指數,卻隻想起了三個,“因為是東孜最大的商店的緣故吧,不管你掛什麽匾,東孜人就叫它東孜商店。您如果願意到我店子來,我很高興。我的雜事太多,很多事顧不上。”
事情順利得出乎意料,索朗次仁還未離開前,紮西次仁就搬進了商店後院,後院有倉庫,有住房,他和夥計達娃住在一起。紮西次仁原以為很簡單的工作,做起來並不簡單,特別是討價還價太難,東孜人太固執,買什麽都要把價錢壓到最低。東孜方言和拉薩方言大體差不多,可是語速太快,砍價砍急了語速更快,紮西次仁一著急,腦袋裏的詞匯來不及排隊就衝了出去,聽得顧客一臉迷茫。達娃在一邊憋著笑記賬,故意把所有顧客都交給紮西次仁,聽他們砍價,成了他的消遣。一天,紮西次仁對達娃說:“要不我來記賬吧。”達娃說:“好啊,你來。”說著把賬本扔過來,賬本上密密麻麻全是藏文,紮西次仁假裝很認真地翻了翻賬本,還給了他。
那天,有人想買汽燈,達娃領著他到果果紮西家裏看貨,讓紮西次仁一人看店。離新年越來越近了,街上一天天熱鬧起來,郊區農民的身影隨處可見,進出商店的客人沒個斷檔的時候,他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到了中午,客人稍稍少了一些,紮西次仁才有空坐下來泡個茶喝。這時,門口響起嘚嘚的馬蹄聲,他跑出去一看,差點驚叫一聲——那天在亞瓦村見到的女子,騎著一匹黑馬,停在門口。這是他在東孜第一次看到女人騎馬。看到紮西次仁的瞬間,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穿戴很整潔,看得出為進城收拾了一番。她走進店來一句話不說,東看看,西看看,最後在花花綠綠的頭繩前定住。他開玩笑道:“今天是來賣天珠還是來買東西的?”
女子哈哈大笑。
“你哥馬上就回來了,你坐一會吧。”
“我的名字叫普尺。你說話的腔調很好玩。”
紮西次仁笑而不語。普尺又說:“過年前人多,果果紮西叫我過來幫忙的。”
“哦,人是有點多,不過能應付過來。”
“以後我會經常來這裏。”她仿佛期待紮西次仁問為什麽,可他哦了一聲便不作聲,她隻好自己說出原因,“過年後,達娃要成親了。”
達娃的婚事,他已經聽說了,但聽她說起,心裏一下子又空落落的,剛剛跟達娃熟悉,他又要走了。不過也就空了那麽一會兒,一撥顧客又來了,沒有工夫想心事。顧客各式各樣,拿現錢買的都好說,用青稞換的也有規矩,有要用羊皮換的,有要用藥材換的,五花八門,要不是普尺能說能砍,真不好對付。普尺用鬥稱白糖收青稞,非常熟練,扯布料的技術稱得上漂亮。她說以往商店忙不過來時,她都會過來幫忙。她還說,今年過年,她也要過來幫忙,果果啦家請客,排場很大。紮西次仁隻聽不說,她突然問:“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我的話太多?”
“我沒有嫌你話太多,不過你的話也的確不少。”
這番繞口令式的話,又讓普尺哈哈大笑:“是不是因為我覺得你說話的腔調好聽,你就吝嗇起來了?”
紮西次仁被逗笑了,他說:“我的話又不值錢,幹嗎要吝嗇?”
“那你多說說話,初來乍到,不說話怎麽行?怎麽結交人?”
初來乍到這句話,不知怎麽的,竟讓紮西次仁一陣感動,除了索朗次仁,還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的境遇,仿佛他生在這裏。他回道:“我說太多了,口都幹了。”
“不是那種話,我說的不是那種討價還價的話。”
“那是哪種話?”紮西反問道。
“是那種能拉近關係的話。”普尺說完又覺不妥,“也不是拉近關係的話,就是多說些生意之外的話。”
說話間,門外有人喊:“這袋青稞放哪裏?”紮西次仁還沒反應過來,一輛馬車停在店門口,卸下一袋青稞。普尺捏了捏袋子:“好像沒吃飽嘛,腰都沒有挺起來呢。”
“都那麽胖了,還吃那麽多,不怕肚子撐壞了?”那人嗬嗬笑著。
“出去的時候昂首挺胸的,進來時可不能垂頭喪氣。”普尺指了指天,“天上有三寶看著的,不能做昧良心的事。”
紮西次仁莫名地聽著兩人對話,直到那人搖搖頭,從車上又取來一小袋青稞,往門口的那個袋子裏添了再添,才明白怎麽回事。
“別搖頭了,即使借的是一桶水,還回去也不能淡了。”
普尺從達娃的櫃子裏找到賬本,熟練地翻到賒賬名單,把那人的名字一筆抹掉,用藏文草書寫上“賒賬已結,此後兩清”的字樣,寫字時的神態非常瀟灑。在紮西次仁接觸到的東孜婦女中,普尺是最特別的一個。他問她:“你上過學堂?”
“多虧父母恩德,上過兩年私塾,會簡單的讀寫。”
“你沒弄錯吧?”
“錯不了的,方圓十裏找不到比我聰明的女子。”說著把藏袍的裙腳別到腰帶上,反手把那袋青稞扛到肩上,送到後院倉庫裏去了。
“方圓十裏也找不到比你力氣更大的女子了。”紮西次仁對著她的背影說。
果果紮西的妻子是達娃的姨媽,這是紮西次仁到東孜後才知道的。達娃走後,普尺就過來幫忙。她就住在果果紮西家,幫著看孩子做家務,店裏需要人手,她就過來搭把手。她知道紮西次仁不會用藏文記賬,立刻把墨汁和筆紙放到櫃台上,不問紮西次仁願不願意,主動當起了老師。紮西次仁先前也學過一陣,有基礎,進步快,沒過多久,貨物的名稱基本能用藏文記錄,特別複雜的,就照貨畫圖,普尺每次翻到那裏,總要笑個夠才肯翻頁。
冬去春來,紮西次仁已經成了果果紮西最滿意的夥計,時不時被請到家裏吃飯,逢上同鄉會聚會的日子,他也會被邀請。同鄉會在東孜很特別,他們其實並不同鄉,但都有漢族血統,他們的生活完全融於東孜,其中有些人連一句漢話都不會說了,這樣的聚會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對遙遠的追溯,或者是對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家鄉的回望。紮西次仁孑然一身,在這樣的聚會上,常常變成廚師,給他打下手的自然又是普尺,她把笑聲從商店帶到廚房,對她來說,似乎沒有什麽能夠讓她愁苦。
等索朗次仁的騾夫捎來口信,讓紮西次仁盡快動身去拉薩時,他對東孜有些舍不得了。果果紮西也趁機相勸,在這裏熟門熟路的,何必重新開始?此後,他到店裏的次數多了,關心和體貼的話也多了,到最後竟然說起了媒,並且對方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父親是同鄉會副大爺。紮西次仁笑著搖搖頭,果果紮西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就把副大爺已看中他的消息轉告他,他還是搖搖頭。果果紮西臨走時,他卻問普尺有無中意的婆家。他說這句話時小心翼翼,但果果紮西還是吃了一驚,沉默了一會兒,歎了一口氣說,普尺太粗糙,雖說也算大戶出身,家境也還殷實,但畢竟是農家孩子,太野,沒有規矩。紮西次仁笑了笑,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果果又說了一句:“她可能沒有這個福報。”
紮西次仁有些不能理解,他說:“在東孜,我認識最早的女孩就是普尺,打交道時間最長的也是普尺,她人好心善,如果她有意,我還是想娶她。”
果果紮西說:“要是你想娶她,我們是很樂意的,我相信她的父親也是,可是,我不能隱瞞你,她結過婚。”
這回輪到紮西次仁大吃一驚,從她的臉上根本看不出她經曆過婚姻,完全是個少女的樣子:“因為什麽分開的?”
“他們的退婚協議我看過,說是她性子太野,性格太強,無法一起過日子。”
果果紮西說話時,紮西次仁腦海中一下子湧進普尺策馬疾行的樣子,嘴角流出不經意的笑:“是這樣啊,我不知道,她從來沒有提及過。”
“你問過?”
“沒有。”
“沒有的話,她怎麽對你說?也是不好開口吧。如果你問過,而她說了謊,那是可恥的。”
“沒有,我從來沒有問過她。”
紮西次仁沒有再說什麽,果果紮西好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之後再也不提成親一事。
眼看著又一個新年來臨時,紮西次仁突然請果果紮西代他的父母向普尺的父母提親。
“如果你真打算娶她,我可以答應,對他家來說,這是一件大好事。但是這件事,你想清楚了嗎?關於她的經曆,你們之間談過嗎?”
“我沒有問過,也不想問。有些人隻一眼就能看透,我認定她了。”
他倆的婚禮沒有大辦,但他們成親的消息在東孜炸開了鍋,炸鍋的原因不是普尺曾經被退過婚,而是紮西次仁買下了茹瑪家的老宅。茹瑪是東孜的幾戶大家之一,後來牽連上官府的重大案件,戶主落入監獄,家道中落,子女嗜賭成性,鴉片成癮,每天都有債主上門討債,一家人東躲西藏,不得已低價轉賣老宅。
果果紮西也不建議他購買茹瑪家的老宅,他說寧願買地蓋房。他的話隻說到這裏,普尺卻明白全部。東孜流傳:這家某個先祖去世時,後人沒有辦好後事,使他陰魂不散,致使家道沒落。
對於沒有多少積蓄的紮西次仁,低價是最吸引他的地方,何況茹瑪家的院子是真大。他問普尺:“那你說買不買這個宅子呢?”
普尺說:“你定吧,你是一家之主,你說了算。”
紮西次仁第二天就請果果紮西當中間人,訂了協議,把錢交給了房主。
他倆成婚前,普尺的娘家人對宅子進行了翻修,換了香布,刷了白粉,塗了黑漆,死氣沉沉的老宅修整出了精神。幾年之後,紮西次仁把茹瑪大院前的林子也買了下來,砌圍牆,使林子與房屋連成一體。
這個林子在幹燥的東孜像個世外桃源,尤其是夏天,鳥聲清脆,綠意蔥蘢。之前,紮西次仁每次從這裏經過,都要停留一會兒,覺得對這片林子有種莫名的情愫。
翻修後的老宅,並沒有如東孜人所想發生不吉之事,相反,發生了太多喜事:紮西次仁在東孜商店幹了幾年,帶出了一個好夥計,就離開了商店,自己做起了小生意。本想搞一個聚興隆商店,又擔心果果紮西有想法,幹脆和普尺的娘家合夥,在院內一角蓋了一間磨麵房。磨麵房磨出的麵又細又白,連別家的老顧客都慕名而來。才幾年工夫,紮西次仁又把磨麵房甩手給雇傭的夥計打理,他自己在家烙餅子、點心,讓普尺拿出去賣。要說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很快茹瑪家的餅子成了東孜早市上最搶手的餅子。紮西次仁的小日子過得滋潤不說,連普尺的娘家也沾上了不少光,她的母親在村裏放話說,我的女兒是下了驢子上了馬。
從拉薩前來慶賀他倆成婚的索朗次仁說,這麽大的院子,完全可以弄成拉薩衙門菜園的樣子。這句不經意間說出的話,紮西次仁記在了心裏。待到時機成熟時,他專門跑了一趟拉薩,拜見了許多老朋友,停留了三個多月。回來後,他在茹瑪大院開出了菜地,還請了木匠,做了各種木桶,連普尺都不明白,種菜為什麽還要做木桶。秋天收了菜後,她才明白了紮西次仁的用意,收來的菜一時賣不出去,就往地窖裏藏,在木桶裏醃,一到過年時分,到他家買醃菜的人,一個接一個,新茹瑪的名聲叫開了。
紮西次仁夫妻倆在新茹瑪大院先後生下了三個孩子,在退婚協議中被稱為性格剛烈、衝撞夫家的普尺,溫順如一頭綿羊,紮西次仁說什麽她就應什麽,紮西次仁都懷疑退婚協議中的普尺另有其人。他有次開玩笑:“你的剛烈性子也不過如此嘛。”
她說:“你慢聲細氣說話的腔調,把我的壞脾氣都磨好了。”
紮西次仁心想,也許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普尺卻說,這就是佛家講的緣分。
他倆說這話時,紮西次仁穿一身長袍馬褂,他已經是個先生了。有一陣子,他教兒子旦增寫毛筆字時,正趕上同鄉會在他家聚會,大家都提議,幹脆多收幾個孩子一起學,孩子們學著有意思,你講起來也有勁。被點上名的幾個孩子,都是同鄉會的後輩,同鄉會的人大多是清軍後代,都不識漢字,子孫更談不上,用果果紮西的話說,徒有漢人血統,不識一個漢字。
紮西次仁覺得有理,答應了免費教孩子們識字。早上,孩子們都要到私塾學習藏語,學寫漢字的時間都在午後。那時,他在院子裏沏上一壺茶,盯著孩子的功課,普尺偶爾進來給他續茶,兩人說上一兩句。
孩子們有進步了,他就講講《西遊記》,那是孩子們最喜歡的事情,總是求著他多講。在這幫孩子中,不是紮西次仁自誇,他的兒子旦增學得最好,《三字經》《弟子規》背得爛熟於心,毛筆字都趕得上他的功夫,這是他最得意之處,教藏文的私塾先生也說,旦增是個可塑之才,其聰明不是一般人能比。
和旦增相比,他們的大女兒對上學堂這件事特別抗拒。普尺說,她的靈氣全被旦增拿走了,就不讓她上學了。紮西次仁堅持了一陣,無奈她的脾氣太強,一個人跑到東孜河邊,把書包扔了河裏,沒有一絲歉疚之心。紮西次仁說:“原來不是我磨好了你的脾氣,是你傳給了她。她現在連你都不如,你還能寫信讀經,她連這點都做不到,那是我們的過錯。”
普尺卻說:“誰規定孩子必須超過父母?有多大福享多大福,由她去吧。誰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呢?如果一定是受苦,將來想起還曾受過父母的寵愛,也是欣慰。”
“但願她將來如若受苦,不要怨我們沒有堅持。”
不上學的大女兒卻是普尺的好幫手,去早市的事情被她攬了去,家裏的大小事也要幫著做,後來連磨麵房也是她說了算。每年的燃燈節,是雇主與雇工結算工資的日子,比她大十幾歲的人,畢恭畢敬地從她那裏拿了工錢,向她道了謝,大女兒儼然是個小大人。
他家的小女兒次仁卓瑪長相俊秀,在家門口玩耍時,常被鄰裏抱了去,喜歡得不得了。她長到五六歲時,常常生病,看了很多名醫都沒見好轉。普尺回亞瓦村,祭拜了地方神,請僧人念了經,到寺院布施了茶粥,也沒有多大的好轉。紮西次仁篤信佛教,視占卜算卦為佛教的異端,但小女久病不治時,他陷入深深地無助中,慫恿普尺去算了卦。結果是,此女佛緣深厚,若出家修行,必成大器。
這個結果在意料之外,紮西次仁不舍,普尺也不舍,就又拖了一陣,眼看著漂亮的女兒如秋日鮮花日漸枯萎,他們隻好求助塔金尼姑寺的吉尊啦。普尺的娘家是這座尼姑寺的施主,後來紮西次仁和普尺也成了施主,他們與吉尊啦關係密切。
吉尊啦到拉薩尼姑寺學經時,收到了普尺的口信,返回塔金時,專門在東孜停了三天。次仁卓瑪對吉尊啦表現出少有的親昵,好像很久之前就相識的感覺,吉尊啦在佛堂誦經,她就靜靜地依偎在她的身邊,那幾天,她的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吉尊啦說,若非真正信徒,清修之地很難生活,塔金尼姑寺又在半山腰上,來人不多,對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女孩更難。吉尊啦答應幫著找個師父居家修行,待到她再大一些,如若還有此心願,就可將她送到塔金尼姑寺入寺當尼姑。
這個提議讓紮西次仁稍感心安,他也擔心小女兒能否扛得住寺院的清苦,想著多點時間還可能有轉機。他接受了吉尊啦的提議,為小女兒請了師父學經。她15歲那年,又大病一場,她自己要求到塔金尼姑寺出家,他便隨了她,就像普尺所說,既然是她的命,也抗不過。
在這三個孩子中,最讓紮西次仁長臉的還是旦增,他的學識出眾,很快在東孜的宗府謀到了差事,還深得東孜宗本(官職,相當於縣長)的賞識,常常有機會到噶廈述職辦事,也算是登上了仕途的台階,如果不出意外,來日到某個縣城當個宗本也不是沒有可能。
紮西次仁的話不多,事卻做得多,日子過順了也想著別人,無論是普尺的娘家人,還是同鄉會的,或者鄰裏們,對他的尊敬是發自內心的。在同鄉會攜家帶眷相聚的中秋節,大家推舉他任同鄉會的副大爺,輔助果果。作為一個外來人,這樣的認可,讓他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