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不用上班,白瑪措吉起得很晚,慵懶地坐在灑滿陽光的窗前,品著梅朵曲珍做好的甜茶,思考著姑父阿旺的建議。
她已經加入了課題組,她負責的兩家大商戶的資料不少,知情的人也有不少在世,寫起來很順手。她沒有像強珍建議的那樣,主動要求寫茹瑪家族從商史,但在寫作過程中,阿旺的提議越來越讓她動心,她想寫一部小說。
對於強珍如此看重家族往事,梅朵曲珍不太能理解,她的想法和朗傑多吉一樣,過去了就過去了,這麽想著,院裏就傳來了強珍和鄰居們打招呼的聲音。那個熱情,那個大嗓門,換了誰也學不會。梅朵曲珍給白瑪措吉遞了個眼神。
一股香水味先於她飄進小屋。“瘋姑子乘著香風駕到。”梅朵曲珍擺出請進的動作。背地裏,梅朵曲珍把強珍比喻成藏戲《朗薩雯蚌》裏惡毒的大姑子,但當麵開玩笑叫她瘋姑子還是頭一次,有著明顯拉近關係討好的意思。
強珍穿著一件咖色碎花的藏裝,同色係的幫典,劉海吹成**形,用發膠固定,染成棕色的頭發在腦後綰成發髻,一如既往的時髦,她憋著不笑:“瘋婆子病好了?”
梅朵曲珍轉移話題:“聽說你在學堆諧?那個我也會跳,其實跟我學好了。”
強珍說:“我們學的是地道的拉薩堆諧,不是你們鄉下那種。”
梅朵曲珍撇著嘴:“都是堆諧,有什麽區別?”
“拉薩堆諧特別優雅,哪像鄉下人跳的,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動。”
“身子不動,怎麽算跳舞?”梅朵曲珍很不解。
“算了,不和你說了,你也不懂。”
強珍剛坐下,又站起來走到櫃子邊,看著櫃子上的座鍾。“它怎麽不走了?上發條呀。”
“你哥不在了它也不走了,不走就不走,它也老了,讓它休息吧。”
“我哥眼力真好,他被送去東孜那年,什麽都不要,隻要這個座鍾,現在都是古董了,很值錢的。”
“都老得走不動了,值什麽錢?”
“那你送我算了,也讓我有個念想,措吉她們對這些老舊的東西不感興趣。”
“姑,你喜歡就拿走吧。”白瑪措吉正好找不到回報強珍的機會。
“不行,這個絕對不行,他在世時就喜歡搗鼓這個東西,洗一洗、修一修,可以把整個一天泡在這上麵,如今對我也是個念想。這個不行,其他你看看有什麽可以拿走的?”
白瑪措吉沒想到梅朵曲珍的反應如此激烈,非常尷尬。強珍也很難堪,特別是最後一句,顯得她特別貪心。
“跟你開個玩笑,這麽緊張,把我想得那麽貪心。”
強珍是來送阿旺寫好的東西,她得知茹瑪家族史未列入課題,滿臉的失望:“肯定是你沒有爭取。照這樣子怎麽在單位混呀?我都替你著急,不爭取,誰會給你機會?”說著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袋,“你姑父比你著急,把先前寫的全部整理出來讓我交給你,要是你用不著,記得一定還給他,這可是他的心血。”
強珍回去時,專門跑到鐵崩崗的一個巷子裏,那裏有個她認識的鍾表匠。鍾表匠沒有聽說過美國產的勝利牌座鍾,問她是不是法國的。她說不知道,這個牌子也是問了白瑪措吉才知道的,至於哪個國家生產,她沒好意思問,怕梅朵曲珍多心。
阿旺的手寫稿有幾十頁稿紙,在牛皮紙信封上,他用藏文朱匝體非常正式地寫著:敬請美麗與智慧齊備的白瑪措吉姑娘接收。聽朗傑多吉說過阿旺的字寫得好,果然瀟灑大氣。白瑪措吉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邊,取出文件袋裏的稿紙,等稿紙完全抻展開來,她的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內文用的是草體,這個字體很挑戰藏文功底,好在阿旺的草書照顧了她的藏文水平,不算太難懂。開篇第一句便是個祈禱詞:願一切順利。有一種開工前的莊嚴感。
“今天在家啊,阿媽轉經沒回來?”
卷毛來了。這次沒有穿保安製服,牛仔褲配著黑氆氌上衣,裏麵是白色的豎領亞麻襯衣,腳上是一雙略舊的翻毛皮鞋,人顯得特別利索、陽光。
“她才走,今早姑姑過來,她出去得晚。”
“我來看看她。”
白瑪措吉拿出梅朵曲珍專為他備著的瓷碗,倒了一碗酥油茶。
“今天陽光真好,還不如到回廊坐坐。”
卷毛放下手中的袋子,把兩個藤編的凳子拿到回廊,白瑪措吉把茶和茶碗端過去。
卷毛的新工作遇到了一些麻煩,他用了一連串的“沒想到”,神情懊惱得像個孩子,雙手深深地插進濃密的頭發中。卷毛所說的“想不到”,不過是跟晚歸的業主發生矛盾的事情,白瑪措吉覺得自己遇到的事情比之更難以解決,便輕描淡寫地說:“大不了換個工作唄,你那個工作又不是什麽很正式的工作。”
“姐姐呀,你怎麽想得那麽簡單?我都這個年紀了,一事無成,我照著鏡子都想吐自己一臉口水,學沒上成,畫沒畫好,連保安都做不成。”
“原來你也這麽焦慮,沒想到。”
“請不要如此不屑好不好,我難道不配焦慮?”
卷毛一句話,讓白瑪措吉悟到自己的問題,其實每個人都被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困擾著,而她看到的隻是她自己。她放下茶碗站起來倚在回廊的欄杆上,看著樓下玩耍的孩子和洗刷的女人。
“對不起啊,我可能用詞不當。”卷毛說。
“用詞很正確,你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其實誰也做不到感同身受。對於你的煩惱,說真話,我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不用想辦法,我回去繼續幹活就是了,他們又沒有開除我,我隻是需要說出來而已。”
“好吧,那我全聽到了。你喝茶。”
卷毛嗬嗬笑著,說:“一早心裏很煩,就約了幾個朋友晚上去酒吧,你去嗎?”
“你覺得我會去嗎?”
“不會。”
“錯,我會去,當然,我的目的不是喝酒,我需要了解我生活的城市,我對這裏太陌生了。”
晚上,卷毛如約來叫她。離開甲倉大院,走進吉熱巷子,便是一排酒吧,打著各種各樣的招牌,有要給漂泊的靈魂安家的,有要重返往日時光的,也有的酒吧提示人們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這一類大多是本地人開的,就像卷毛選擇的哈呼酒吧,玻璃門上印著“happy”,每個英文字母都在開心地舞蹈。
卷毛的同伴早到了。看到卷毛和白瑪措吉,三個年輕人齊刷刷站起來,個個害羞地摸頭、搓手。小夥子們都是卷毛的同鄉,清一色的卷發,卻不是卷毛那種自來鬈,而是被化學藥物燙得毛躁不堪,發型也是大小不一的雞冠頭,是正在流行的某個歌星的發型,穿著比卷毛更時髦。他們的神色卻和發型完全不搭調,都那麽謙卑、羞澀,連眼睛都不敢直視白瑪措吉。
三人中有兩個是卷毛在畫廊的師兄,卷毛沒介紹之前,白瑪措吉就知道了他們是幹什麽的,手指間殘存的顏料沒有洗幹淨。最小的那個是朗瑪廳駐唱歌手。
幾個年輕人頻頻敬酒,一會兒工夫白瑪措吉便昏沉起來,語速也越來越慢,但人更自在了。說了一堆不著邊際的話之後,終於落到了主題,他們想請白瑪措吉給歌手寫歌詞。這個要求完全在意料之外,白瑪措吉瞟了一眼卷毛,他忙解釋說,和這位歌手同在朗瑪廳駐唱的歌手都出了歌碟,都是翻唱民歌,他也想出一張,想唱原創歌曲。白瑪措吉不忍直接拒絕,也不敢一口應承,她已經很久沒有寫作的衝動,她甚至對那些漂亮虛浮的詞語產生了抗體,花草樹木與季節更迭,很難在她的心田產生一絲漣漪,年少時在筆記本上寫過的詩篇,已變得遙不可及。她長長的感歎一聲,主動跟每人碰了杯,她真想解開自我束縛,無拘無束,回到那個充滿理想的自己。
酒吧也能唱歌,大家慫恿歌手給白瑪措吉獻歌一首,這是他的強項,一點都不扭捏,清唱了一首《雪花飄落的時候》。
這首歌白瑪措吉太熟悉了,這首歌多紮也會唱,每次他們四人聚會,李啟梅和卓瑪就要逼他唱這首歌曲:“在雪花飄落的時節,想起了我美麗的故鄉,雪花落在心坎上的時候,想起了我親愛的姑娘,請不要在雪天獨自傷心,待到春暖花開時,一定會迎來相聚的日子。”
就在昨天,卓瑪給她打了電話。讓她猜剛才誰來過店子。李啟梅夫婦走後,卓瑪辭了臨時工,接了店子。白瑪措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卓瑪說,多紮剛走。他說他的班上有四個孩子考上了內地西藏班,破了塔金縣小學的紀錄,他特別高興。我給他開了一瓶酒,他都沒喝,他說過幾天要送這四個學生到拉薩去,他很緊張。
不愧是職業歌手,唱得深情款款,但白瑪措吉滿腦子都是多紮的身影。
想起多紮從家中青綠色的茶盤上,拿走他的木碗時的情景;想起在台燈清冷的寒光中,衣帽鉤上孤獨的禮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