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白瑪措吉腿摔壞了,梅朵曲珍的同鄉拉姆過來幫忙。白瑪措吉問梅朵曲珍是不是她請拉姆過來的,她說不是,是拉姆在路上遇見強珍,她告訴的。
拉姆是她們住在甲倉大院時,同院一戶人家的小保姆,還是梅朵曲珍隔了一座山的小老鄉,最重要的是她曾經是多紮的學生,因為這幾層關係,梅朵曲珍待她如親人。
她離開甲倉大院後,到服裝店當過銷售員,到理發店當過洗頭工,最近又跟一個朋友開了一家茶館。梅朵曲珍去過一次,說那家茶館還不小呢。
梅朵曲珍跟她說起她們到山南朝佛的事,她怨梅朵曲珍沒把她捎上。梅朵曲珍說:“怕耽誤了你的生意呢。”她撇了撇嘴角:“老板哪能天天守在茶館,以後有好事就別忘了我。”拉姆嘴上有些浮誇,但幹活絕對是好手,利利索索。找她的電話也多,鈴聲此起彼伏,都沒什麽要緊事,問候幾句,開開玩笑就掛了。拉姆一來,梅朵曲珍的語言頻道立馬就切換成了塔金方言。塔金方言最大的特點就是語調長,特別是尾音部分,如歌曲的尾部,繞梁三匝,才顯真誠。塔金人說話時的麵部表情也非常誇張。也許是長久不說塔金話的緣故,突然找到一個訴說對象,梅朵曲珍的長音更加誇張。白瑪措吉聽著兩人對話,覺得特別有趣。她的阿爸在塔金生活了一輩子,卻極不喜歡這種長調子。他在世時,梅朵曲珍跟著說拉薩話,即使跟同村人說塔金話,也是盡力收短尾音,但誇張的表情收不住,說話的樣子怪怪的,即使後來他去世,不知是因為慣性還是別的什麽,她還是這麽說話。
梅朵曲珍在拉姆麵前,仿佛天性得到了解放,用最地道的塔金話,最誇張的表情聊天,語調和表情都合適,有些搜腸刮肚尋來的塔金方言,連白瑪措吉都沒有聽說過。白瑪措吉心想,這也許就是報複性表達吧。
這一天也怪,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走的座鍾當地響了一聲,聲音又響又脆,把正看書的白瑪措吉也嚇了一跳,手上的書都掉到了床下。
“怎麽回事?”梅朵曲珍驚叫道。
這時,白瑪措吉說了一句讓她後悔萬分的話:“這是阿爸提醒你說拉薩話。”
這句話讓拉姆不解,她問什麽意思。梅朵曲珍當然不會說朗傑多吉在世時不喜歡塔金話,便說:“這座鍾好久沒走了,有點奇怪。”
拉姆哦了一聲,問:“為什麽不拿去修?”
“修不了,這座鍾最少也有一百歲了,是老了走不動,不是壞了走不動。”梅朵曲珍笑著說。
“有一百年了?”拉姆放下正揉著的麵,湊到鍾表跟前看了看,“我來那麽多次都沒有注意到,還真漂亮呢。”
晚上,臨走之際,拉姆又問梅朵曲珍,那個座鍾要不要拿去修,他們茶館附近有個修表匠。
梅朵曲珍說:“等白瑪措吉的腿好了,讓她自己去修,她的漢語說得好。”
拉姆說:“我認識那個人,經常和他聊天,會便宜一些呢。如果需要的話,我晚上拿去,明早讓他修,下午就給你拿過來。”
要想出事也真是擋不住,為了這座鍾,梅朵曲珍不惜跟強珍和羅布傷了和氣,卻毫無防備地用一塊布包上,讓拉姆拿走了,白瑪措吉也是看著這一切,根本沒有想到要製止。
臨走之時,還問她要多少錢?拉姆說,她去修,頂多一百元錢。梅朵曲珍從櫃子上方取出一百元,拉姆嘴裏推托著手卻接過了錢。
第二天拉姆沒來,梅朵曲珍沒有在意這件事,白瑪措吉也忘了。第三天,強珍打電話來,說要來看看白瑪措吉,梅朵曲珍才慌了神,忙給拉姆打電話。拉姆說,這兩天茶館裏的客人太多,沒來得及去拿,她這就去拿。過了一會兒,她又打電話說,修表的今天沒有出攤,讓她明天一早去拿。梅朵曲珍千叮萬囑讓她明早一定去拿。接著又讓白瑪措吉給強珍打電話,說同事朋友今天要來看她,讓她明天下午再來。
白瑪措吉打完電話問梅朵曲珍,讓姑姑來了有什麽呢?座鍾是拿去修理又不是賣了,另外她也不一定能關注到它不在。梅朵曲珍的擔心也不無道理。她說,羅布要拿去修她不讓,讓拉姆拿去修了,顯然是不信任自家親戚,依強珍的性格,不發脾氣才怪呢。這麽一說,白瑪措吉也覺得這件事還真不是小事,懊悔當初沒有阻止。
第二天都到中午一點了,拉姆還是沒來。梅朵曲珍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有成功,她讓白瑪措吉打,鈴響了卻沒人接。白瑪措吉知道拉姆將梅朵曲珍列入了黑名單,她怕梅朵曲珍擔心,說對方可能信號不好,待會兒會回話。她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犯起了嘀咕,莫非被拉姆騙了?自己沒法走動,告訴強珍又怕被責罵,報警又擔心是虛驚一場,看梅朵曲珍坐立不安的樣子,她說:“你不是知道她家茶館在哪裏嗎?你要是著急,就直接去找她吧。”末了,又輕描淡寫地說:“其實也沒什麽,她可能有事抽不開身,這個座鍾又值不了幾個錢,她不可能為這個座鍾,跟你這個好老鄉翻臉呢。”
白瑪措吉這麽一說,梅朵曲珍稍微安心了一些,不過她還是決定去找拉姆,趕在強珍來之前。她走之前刻意沒有鎖門,怕白瑪措吉急著開門出意外。梅朵曲珍走後,白瑪措吉也是心神不寧,生怕強珍突然而至,梅朵曲珍不在,她該編個怎樣的理由呢?
好在梅朵曲珍趕在強珍之前來了,但帶來的消息特別令人寒心。茶館依舊開著,茶館裏根本沒有一個叫拉姆的老板。梅朵曲珍告訴店裏的人,她確實在這個茶館幹過,她見過。店裏的一個小姑娘想了很久說,以前確實有個叫拉姆的來打過幾天工,早就辭掉了。
從茶館出來,梅朵曲珍已經是深一腳淺一腳,神色恍惚,她在茶館附近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修表的人,又回到茶館問那個小姑娘,茶館門口是否有修表的。小姑娘說,她到這裏五年了,從來沒有見過附近有修表匠。
風把門打開了一些,梅朵曲珍以為強珍來了,堆起笑臉進來,白瑪措吉以為她找到了拉姆,高興地問:“找到了?”梅朵曲珍掃了一圈沒看到強珍,一屁股坐在卡墊上,雙手用力拍了拍大腿:“我闖大禍了,拉姆根本不是什麽老板。”說著說著就哭了。
“阿媽,算了,不要想了。那座鍾雖說有些年頭,也可能值些錢,可如果它還在,我們也不可能賣掉它,還是一個破舊的座鍾。姑姑問起來,我們就說拿去修了,她礙於情麵也不會追究到底。”
梅朵曲珍不聽,暗自垂淚:“我記得你爸說過,這個鍾是他的爺爺留下的唯一信物,其他的都在‘文革’期間處理掉了呢。他每次擦洗這個座鍾,就會重複這句話。”
“連人都不在了,還要信物幹嗎?我又沒有孩子,等我死了,這個鍾還是會落入別人的手。”
“你怎麽會沒有孩子?淨說喪氣的話,有人五十了都能生孩子。”梅朵曲珍氣呼呼地說了一句話,就把臉轉向外麵,突然,她想起什麽似的激動起來,說要下樓買個菜。
梅朵曲珍還沒穿好外套,敲門聲響起,她趕緊將方桌上的一盆卓瑪花端到佛堂,放到原先放座鍾的地方。
強珍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精致的鼻煙壺,在手心倒了一些煙粉,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撮一些送到鼻下,事畢,側身掏出紙巾擦拭,然後長長地舒一口氣,特別享受的樣子。為吸鼻煙這事,阿旺和羅布沒少跟她急,嫌這樣看上去很髒,所以,強珍吸鼻煙都要背著他父子倆。
梅朵曲珍一直站在強珍跟前,擋住她的視線。
“別老站著,坐下來。”強珍拍拍卡墊。
這一趟朝佛之旅後,姑嫂關係有了很大變化。說個話不再刀來劍去的,都抹了一層蜜似的,讓白瑪措吉渾身發癢。
“好吧,你坐那裏,我坐這邊,這邊挨著門,怕你著涼。”
梅朵曲珍固執地讓強珍坐到另外的卡墊上,不讓她直接對著佛堂。
“阿姐,那天我帶央珍做藏袍,也給你做了一身,料子和我身上這件一模一樣,顏色是我配的,你試穿一下。”
說著把黑色的袍子、深紅色的襯衣和帶有紅色條紋的幫典拿出來,一件件擺在梅朵曲珍跟前,仿佛在請她檢閱。
這不是強珍第一次給梅朵曲珍買衣服,以往總是擱在某個地方,然後告知一聲。梅朵曲珍也是道過謝就放進箱底,等塔金的親友來了,當作禮物送給她們。再後來,強珍還是送,卻總要多說幾句話:“我知道你也看不上,可是我這人就是不喜歡獨享,自己添了一件就想到你,自己穿或者送人由你吧。”此後,梅朵曲珍再也不敢送人,一件件地碼起來壓在箱底,準備應付隨時的抽檢,強珍問起就說:“我這五大三粗的驢夫,也穿不出你說的那種端莊樣,可惜了好料子。”但這會兒,梅朵曲珍每件都拿在手上摸了摸,嘴裏嘖嘖地說:“這料子順滑,這顏色端正,花了你不少錢吧?感謝感謝。”
白瑪措吉聽著渾身不自在,她已經習慣了兩人言語中你攻我守的角力,突然間話風轉變,把話磨圓了再說出來,總覺得距離一下子拉開了。
“阿姐,您別客氣了,您是我嫂子,給您做身衣和給我哥做身衣有什麽區別?他福報淺,我們難得見麵幾次,更別談孝敬他了。”
……
白瑪措吉知道梅朵曲珍很難,就把話題拉過來:“央珍你倆去東孜還順利吧。”
“挺好的,她也是個好孩子,把逝者的後事辦得井井有條,點燈、布施很虔誠也很大方,是越熟悉越好的那類人。最怕碰到那種熟悉了就變壞的人。”
白瑪措吉偷偷瞄了一眼梅朵曲珍,她的臉色更難看了。
“姑,你們倆在一起時,她有沒有談起過逝者的其他事情?我本來想多問問她,我這個樣子又沒機會陪她。”白瑪措吉本來也是為了吸引強珍的注意,不料卻得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她和你差不多大,能知道些什麽呀。”強珍把茶碗端到嘴邊又放下,“不過,她說了一件事,把我嚇了一跳。她說,她小時候聽鄰居家一個老人說,你家奶奶殺過人。她回去問阿吉,阿吉像瘋了一樣,又喊又叫,持續了一個月左右,後來上醫院看病,又請喇嘛作法,才好了。”
白瑪措吉吃了一驚,不過聯想到央珍打電話向她轉達逝者彌留之際說的話,她覺得自己的猜測沒錯,所以,她沒有強珍想象中的激動。
“我猜也是這樣的,但她可能不是故意的。”白瑪措吉喃喃地說。
“你說什麽呀,我都被你弄糊塗了。”
“我在帕裏時,問了逝者,問她為什麽要跟著奶奶和爺爺到拉薩。她沒有直說,但那些話連起來,大概意思是這樣的:她小時候跟我們家奶奶很要好,跟隨我們爺爺的騾夫頓珠是他的相好,有一天酒館裏發生爭鬥,他失手打死了一個人,為了逃避責任,他就出走了,讓爺爺承擔了所有的後果,賠得傾家**產。因為無顏見他的父親,爺爺就帶著奶奶到了拉薩,畢竟拉薩大,認識的人少。”
“這和說她殺人之間有什麽關係?”
強珍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連梅朵曲珍都驚詫得忘了擋住強珍的視線。
“央珍之前跟我打電話,說是逝者給我留了一句話,說一切因她而起,她對我有所保留。加上央珍聽到的,事情應該是逝者在爭鬥中過失殺了人,她的相好為了保護她,假裝是他殺人,離開帕裏轉移視線。爺爺他們知道實情,擔心逝者留在那裏有後患,就把她帶到拉薩。她是1959年回老家的吧,當時民主改革,分配土地,她是帕裏土生土長的人,就回了老家。”
“這麽說,我父親不回東孜,不是因為我的爺爺奶奶看不上我的阿媽仁增薩珍的出身?”
“我覺得不太可能,即使爺爺看低她的出身,也不會那麽決絕地犧牲家族利益,聽阿爸說,奶奶也曾被人休掉過,她更不可能歧視相似境遇的女人。”
強珍想了想,搖了搖頭:“這是你編的故事吧?這麽離奇。”
“別亂編了,人家七七還沒過,據說我們說什麽她都能聽見,在輪回的路上走得更難了。”梅朵曲珍在一旁說。
“吐羅夏吐羅夏(懺悔的意思),”強珍說,“不要再議論了,過去就過去了,都是因果,都是命定的事。”
強珍說完就整理自己的挎包,起身告辭了,白瑪措吉無法動彈,隻有梅朵曲珍送她到樓下。
整整一個星期,拉姆毫無消息,白瑪措吉擔心她已經把座鍾給賣了,但她不主動跟梅朵曲珍談起這件事。梅朵曲珍也沒有以前那麽著急,白瑪措吉心想她可能也放下了,往深裏想,除了具有念想的意義,有它無它生活並沒有變化。
白瑪措吉撐著拐杖練習走路時,梅朵曲珍放在桌上的電話響了,她剛走到桌前,梅朵曲珍從廚房裏快速走出來,把手機拿到廚房接聽,低聲說了小區的名字和位置。不一會兒,有人敲門,白瑪措吉撐著拐杖開門,瞬間,她的腦袋一片空白。
“剛從戰場上回來的嗎?”門外的多紮一本正經地問。
這一問讓白瑪措吉笑了,這一笑也衝淡了彼此再見麵的尷尬。
梅朵曲珍接過他手上的東西,用塔金話說:“辛苦。”
多紮也用塔金話回:“不辛苦,很安逸。”他理了理頭發,環顧四周,說:“這房子真好,像個宮殿。”多紮瘦了,胡子拉碴,臉色黝黑,穿著厚厚的冬服,鞋子上滿是塵土,梅朵曲珍心疼得不停地重複一句話:“你怎麽瘦了?”卻不招呼他坐下,也沒有給他倒茶。白瑪措吉看著他的樣子,也是激動難言,她撐著拐杖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白色瓷碗,正準備拿起暖瓶,他接過暖瓶說:“我自己來,不能讓傷兵勞累。”這次白瑪措吉覺得一點都不好笑,覺得他是以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已經完全放下了,一點都不激動,就像個普通朋友。
晚飯很簡單,碎肉糌粑粥、拌黃瓜、梅朵曲珍親自烙的餅子。他埋頭隻顧吃,喝了兩碗粥,兩塊餅子。末了擦擦嘴說,阿媽曲珍做的飯還是那麽好吃。白瑪措吉敏感地發現,他稱呼阿媽時加上了名字,他是故意的。梅朵曲珍卻激動得哽咽了:“你這是怎麽回事?是不是天天喝酒,不好好吃飯?”他誇張地用手抱著頭說:“阿媽求求你別冤枉我,我現在滴酒不沾。”他誇張的手勢很不自然。
白瑪措吉主動跟他搭話:“拉薩變化很大吧?”
“大呀,要不是現在能打車,老牧人肯定找不著北,以後真不敢來了,說不定會把自己給弄丟,以後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山上。”他還是用開玩笑的語氣。
白瑪措吉知道他在劃清界限,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多紮是接到梅朵曲珍的電話後,連夜從弟弟家趕到縣城,在縣城等到班車到了東孜,在東孜的哥哥家過了一夜,今早搭了一輛車過來的。梅朵曲珍小心地問他:“我說的那個拉姆你記得嗎?以前我跟她說起你,她說你是她的小學老師。”
“我記得有個叫拉姆次仁的,不知道是不是她?如果是她,那一屆還有幾個學生在拉薩工作,通過他們可以找到她,您放心吧。”
“如果知道她住哪裏,就可以報警。”白瑪措吉說。
“白啦……”多紮一急,脫口喊出她的昵稱,“現在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千萬別報警,如果真是我說的拉姆次仁,那現在她頂多20出頭,那麽年輕,報了警就會毀了她。”
“都已經一個星期過去了,她還不接電話,肯定是騙了我們,如果不報警,被她賣掉了就完了。”
“先別急,她肯定是遇到了難處,但凡自己能解決,絕對不會幹這種事。這些孩子還是很樸實的。”
梅朵曲珍接過他的話說:“我也是這麽想的,沒敢跟她姑姑說,要是跟她說,肯定會叫我找公安。”
“對,您先不要著急,也不要報警,我連她的同學都不準備說,別壞了她的名聲,我要找到她親自跟她對證。我現在吃飽喝足了,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再跟她的同學打個電話約著見個麵再說。”
“怎麽?你不住這裏呀?這房子這麽寬裕。”
“不不不,我還是出去找個地方。”
多紮朝著梅朵曲珍擺手時,白瑪措吉發現他腦後的頭發差不多都白了。
“阿媽,多紮不想在這裏住就不要為難人家。”
“我是……我是擔心……”多紮終於直視著白瑪措吉。
“不必擔心,你走吧。”
多紮找到拉姆沒費多大勁。他把拉姆的一位同學約到賓館,東一句西一句地聊了聊同學們的近況。然後假裝突然想起似的問:“以前那個叫拉姆的小女生聽說也在拉薩,你們有聯係嗎?”他說:“她呀,是同學中最熱情的人,組織聚會都是她的事。”多紮說:“你把在拉薩的同學的電話號碼給我寫一份,我忙完了給他們打電話,我們聚聚。”小夥子照辦。多紮發現拉姆的電話就是梅朵曲珍給他的那個,能確定是同一個人。多紮又問他,同學之間平時有沒有走動。小夥子說,走動比較少,但都知道住在哪裏。多紮問,都住的挺好吧。小夥說,拉姆住得差一些,住在一個大雜院裏,曾有一次聚會過後去送過她。
按照小夥子所說的地址,多紮在門口等了一天都沒有等到她,第二天,他還去,終於在天黑後,看到有個女孩騎著電動車過來。到大雜院門口時,她下車。多紮從暗處走到她跟前喊了一聲“拉姆”。拉姆嚇得倒退了一步,連人帶車差點摔了。她仔細地打量眼前的人,問他,多紮老師嗎?多紮點點頭。頃刻間她好像什麽都明白了,沒有要跑的意思,也沒有假裝不知情,低聲說:“老師對不起。”
從接到梅朵曲珍的電話起,多紮就想了幾種讓拉姆承認錯誤的方法,他覺得能詐騙熟人的,一定在這條道上滑了很遠,不會輕易承認錯誤。誰知他還未開口,拉姆就直接承認,讓多紮一時反應不過來。你還記得我?拉姆點點頭,當然記得。你還給我洗過頭發,編過辮子。多紮還真想不起這件事。她問他,你不是已經離婚了嗎?還管她家的事情幹什麽?多紮笑了笑,又搖了搖頭。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會和她有這樣的對話。他說,離婚不等於所有的關係都斷了,既然你已經猜到我來幹什麽,那就把東西還給我。拉姆環顧四周,示意到屋裏談。屋裏的東西都已打包放到牆角,隻有一張床和桌子上還有些東西。多紮心中暗想來得及時。問她這是要搬家嗎?她用極低的聲音說:“老師您別生氣,我家裏出了一點事,急著用錢,我就謊稱幫助修理,從她家拿了那個座鍾,其實我一直沒敢賣掉它。這幾天到處找人借錢,但沒人願意借我幾千塊,家裏催得急,我剛剛才把座鍾賣給一個做古董生意的康巴商人,賣了三千元錢。”一聽說座鍾已經被賣掉了,多紮的怒氣一下子衝上了腦頂,朗傑多吉對那座鍾的感情,多紮是清楚的,他把零件一個個拆下來,一個個安裝上去,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滿臉的得意與驕傲,多紮都記得。他讓拉姆現在就帶他去找那個商人。他說:“你這是在犯罪,如果她們報了警,你知道後果嗎?遇到再大的困難,都不能坑蒙拐騙,哪怕你向她們借錢,說不定她們都會借給你。”她的臉已經漲紅了,說:“我想過,但是我知道她們沒有那麽多錢,她們買房欠了好多錢。”多紮歎了一口氣:“那你也不能利用別人的善良欺騙人家。”
多紮答應幫助拉姆,讓拉姆第二天一大早就陪他去找那個商人,拉姆點頭答應了,多紮讓她發誓,她鄭重地用食指頂著鼻子:“以我生病的阿媽的生命發誓。”
回到住處,多紮就給白瑪措吉打了電話,告訴她,拉姆真是把座鍾拿去修了,明天一起去拿。白瑪措吉擔心第二天她會避而不見。多紮說,不會。沉默了一會兒,他問:“你的腳好點了沒有?”她說,過兩天就可以拆石膏了。他說:“那就好,你也太不注意了。”這是兩人再見麵後,他說的最貼心的話,讓她的眼睛發潮,說話的口氣也變了,叫他不要太累了,找不到就算了,都是身外之物。他也沒再貧嘴,說:“好”。
拉姆沒跑,商人開著商店,也跑不掉,但他不認,說生意做過了就完了,哪還有返還的道理。多紮說可以加一千塊,他說不行。多紮說要報警,他說隨便報,這是成年人之間的生意往來,不怕。多紮沒敢說那座鍾是騙來的,怕商人真的報警,隻說是家裏祖輩留下的信物,不值錢但有紀念意義,孩子太小不懂事。磨了半天嘴皮,絲毫沒用,多紮隻能求他,甚至艱難地伸出了他的兩個大拇指,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招,他實在沒有他法。拉姆看著都哭了。商人有點著急了,說一個男人怎麽能這樣呢?多紮說,要不,我買個刀子過來,我們倆同歸於盡吧。高出多紮一個頭的商人嘴角浮出輕蔑的笑,連警惕的眼神都沒有。他坐到卡墊上說,下午過來吧,早上一樁生意都還沒成,就討論退貨,晦氣。多紮想想也對,答應下午再來。
這時間過得太慢,拉姆帶著多紮吃了藏麵,喝了甜茶,好不容易熬到了約定的時間。商人還是不舍,還想再加些錢。看上去木訥的多紮有些激動,從情感、道義、法律、因果的角度,講得有理有情。商人撇了撇嘴,從裏屋拿出了用布包著的座鍾。多紮打開布包檢查了一下,是他熟悉的那個座鍾,高興得連說謝謝,並按自己當初說的多給了一千元。商人點了點鈔票,說多加一千元一點也不虧,早上其實是拿去請人修理了。多紮看了看手表,還真是修好了。他記得嶽父去世那天,這個鍾就停擺了。
梅朵曲珍把座鍾擺上櫃子時,整個人都在顫抖。多紮說:“您看都修好了呢。我說這孩子也不至於那麽壞。”
“還真是,措吉還說要叫公安,如果真叫了,那真是對不住她。”
白瑪措吉在一旁問:“那她為什麽不接電話呢?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為什麽弄那麽複雜。”
多紮心中也是有疑慮的,拉姆太能說了,她的表現有點用力過猛,說阿媽重病說得淚水漣漣,但在甜茶館又像沒事似的。他給她三千元讓她給阿媽看病,她連推辭都沒有。這個發現讓他有些心寒,想找個時間跟她好好談談。
“你總是把事情想得很複雜。”多紮頗有深意地看著白瑪措吉。
“拿到就行了,我這兩天真是後悔當初沒讓強珍拿了去。聽著走針的聲音都覺得比過去好聽。”梅朵曲珍說著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狗怎麽樣了?”
“什麽狗?”
“斯珠呀。”
“您說它呀,挺好的,這次太急沒法帶,得找個熟人的車子才行,要不然班車上不讓帶狗。”
“隻要它好好的就行,我給你一些錢,給狗買點肉和骨頭。”
“阿媽您說這個就見外了,我把它放在弟弟那裏,幫著看看羊群,他們吃什麽它就吃什麽,不會虧待它。”
……
白瑪措吉特別感動,她太了解他的為人了。如果她的腿好好的,如果梅朵曲珍不在場,也許她會主動去抱他,這個願望是那麽的強烈。
梅朵曲珍好像有某種感應,說下樓買個菜留多紮吃飯。多紮也不推辭,問需要他做什麽。梅朵曲珍說,你現在答應留下來就行了,什麽都不用做。
梅朵曲珍走後,兩人一時找不到話,還是白瑪措吉打破沉默:“拉姆真拿去修了?隻有你能編出這個話,如果她真有心,早跟著你跑來邀功呢。”
多紮苦笑了一下:“糊塗一點的人幸福指數更高,不要太聰明了,誤不了什麽事。”
“好吧,聽你的。”
多紮啞然一笑,又說:“不反駁,不爭論,我都有點不習慣。”。
“你看上去很憂鬱的樣子,有什麽煩心事?是不是阿媽留你,讓你為難了?”
“沒有沒有,別瞎猜。我是覺得拉姆這個孩子挺讓人擔心的。”
“還讓我糊塗一點,你自己都感覺到了吧。”
“我給她打電話,打不通。”
“準是把你拉入了黑名單,這樣你就沒法打給她。”
“不會吧,我又沒做什麽害她的事。”
“或者覺得不好意思再見你吧。我的腿成這樣了,要不然我倆可以去找她,跟她談談。”
“不一定能找到,我去的時候,她準備搬家呢。”
“那讓你那幾個學生以後多關心她,有什麽難事幫幫她。”
“也隻有這樣了。她說她明天回老家,如果我明天坐客車回去,或許能和她一路。”
“你明天就走了?不等我拆石膏那天?我可以陪你轉轉。”
“你這腿是怎麽摔的,不會是因為喝酒吧?”
“阿媽又和你說了什麽?真的不是喝酒,是不小心踩空了。”
“幹嗎這麽著急開脫?我知道你不喝酒,你最討厭喝酒了。”
“也是喝了酒的,不過摔倒不是因為醉了,是踩空了。”
“以後要多加小心,你受傷了自己受罪不說,阿媽也跟著受累,她年紀那麽大。”
多紮沒在喝酒這件事上糾纏,讓白瑪措吉有些內疚,為了喝酒的事,她沒少跟多紮慪氣。
正說到阿媽,梅朵曲珍就回來了,提著一袋子的蔬菜,多紮忙給她倒了一碗熱茶,然後挽起袖子要到廚房洗菜。梅朵曲珍怎麽看多紮都那麽順眼,多麽希望他們能再續前緣。她和多紮擇菜時,幾次想問他有沒有看對上的人,又怕他誤會。多紮問她是不是有什麽事?她這才編了一個問題,問他能否等到白瑪措吉拆石膏的那天,她說她到醫院看到那麽多人會犯暈。多紮本打算第二天就離開拉薩,聽梅朵曲珍這麽說又怎麽能拒絕呢?就答應了下來。
其實他從塔金過來時,心中也是有期待的。在拉薩轉了兩天,他就感覺到了自己的不現實,在一起都不能守住的感情,分居兩地又會是怎樣的結局?這是她向往的地方,而在這麽熱鬧的地方,他是極其不自在的,盡管他從她那裏感受到了對自己的期待,可是在現實麵前,這樣的牽掛與不舍能經受住考驗嗎?再次的傷害,他是不敢想的,他已經死過一次。
“阿媽,您放心,有我在呢。”
這個熟悉又溫暖的答複,給了白瑪措吉錯覺,他們像過去一樣聊天開玩笑。拆石膏那天,樓下裝修工人操作不當,電梯壞了。多紮說他背她,她也沒有推辭。那麽近距離的接觸,讓她又感受到了戀愛的滋味。從五樓背到一樓,可不是一件輕鬆的活兒,半道上,多紮說她膘情太好了,都快將他壓扁了,活著回塔金的希望不大。不管他怎麽說笑,白瑪措吉就是不笑,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等著那股奇妙的感覺也在他身上複蘇。
拆掉石膏後並沒有白瑪措吉想象中的輕鬆,她還得拄著拐杖進行康複訓練。多紮陪著她在樓下的花園練習,走累了就在花壇邊上坐下休息。就是在那個時候,多紮向她告別。白瑪措吉一時無法接受,甚至有點生氣,感覺他欺騙了她。
“現在不是寒假嗎?馬上就過年了,你一個人過年有什麽意思?”
“這些年我都是一個人過的。”多紮很平靜。
“你是不是恨我?”
“怎麽可能,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說完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你覺得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嗎?”她的語氣充滿傷感。
“這個很難說,但太執著必定會傷得更深。”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這次發生了特殊的事情,這件事又發生在你骨折的特殊時間段,這些因素會影響你的判斷,過段時間你也許會清醒。”
“你說的是你自己吧?”
“是我們倆。”
白瑪措吉哭了,多紮特別想靠近她抱住她,但他最終忍住了,靜靜地說:“我們分開一年,等到明年過年的時候,你覺得還有現在的心情,我們就在一起。”
白瑪措吉用紙巾擦幹淚水,沒說好也沒有不好,拄著拐杖嗒嗒地往前走,多紮遠遠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