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鎮。
楊柳搖曳。
公子吹簫,是鎮上的大事。
門嬌嬌拉著喊著其他姑娘一同聚集在春風客棧下,仰著頭看站在樓上屋簷下的俞公子竊竊私語,門嬌嬌有一瞬看俞濯理看得癡了,揮舞著胳膊跟其他夥伴說:“要是能當上俞公子的丫鬟,我這一輩子也無憾了。”
“瞧把你花癡的。”
“就你這樣,五大三粗,憑什麽能當上貌比潘安的俞公子的丫鬟。”
“就是,就是。”
其他姐妹也跟著附和,一臉鄙夷相。其實門嬌嬌長得不錯,就是胖,腰粗手粗大腿粗,還愛吃,姐妹們這麽說她,一點也不過分。
“哼!就是想想嘛,不過真的很好奇什麽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俞公子啊。”門嬌嬌這麽說的時候,口水都不自禁流了出來。
隻是聲音未歇,樓上的簫聲便緩緩流瀉下來,讓人立刻噤聲,陶醉在其間不能自拔。
春風樓底下圍著成堆成堆的姑娘,你推我搡互不相讓,簫聲一起,卻都安靜下來,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樓上的公子,那一身白衣恍如謫仙,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梅香氣,腰間玉佩隨風一**,和著簫聲劃過屋瓦梁脊,清澈怡人。
“公子,公子……”待簫聲一停,所有的姑娘又都開始躁動起來。
“給我簽個名吧公子,公子……”門嬌嬌也夾在人群縫裏大喊。
俞濯理放下簫,一端的流蘇垂下來,與白衫同色,宛如天上雲霞。他半眯眸往下一看,唇角不自禁揚了半分,落在姑娘們的眼裏簡直如神仙下凡一般,歡呼聲雀躍聲更盛。
“公子,你真好看公子……”
門嬌嬌手裏還握著半張酥油餅,一邊揮舞著胳膊一邊喊。
“公子你看看我……公子,公子……”
正當門嬌嬌揮舞著粗壯的胳膊跟著人流往前擠時,忽有一雙腳從高空掠過狠勁地踩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門嬌嬌肩膀一歪,那腳卻也隨即離開,踩在了前方另一個比較胖的女子身上。但聽蹭蹭兩聲,春風樓上的俞濯理就被數十黑衣人重重包圍,底下人群大驚,四散而逃。
但見樓上俞濯理隻堪堪一笑,隨即也抽出腰間軟劍,與對麵的黑衣人過招廝殺。底下的人越逃越亂,整個春風街都被堵成一團,姑娘們的驚恐聲,孩子的叫喊聲,老人的嘶啞聲混成一張巨大的網,罩的人透不過氣來。
俞濯理一邊眼神示意流雲,一邊飛身下樓,在人群裏與黑衣人繼續廝殺起來。春風大作,正當黑衣人越攻越猛時,忽從樓上簌簌跳下數十白衣男子,皆手持利劍,朝著黑衣人凶猛刺去。形勢大變,黑衣人逐漸吃緊,借著人群躲閃。俞濯理提身上前,與領頭人對峙,招招致命,領頭黑衣人漸漸抵擋不住,俞濯理卻愈戰愈強,正當要刺中他心髒時,卻見他一忙拉住左側抱著孩童的婦人擋在身前,俞濯理大驚,忙收回長劍,卻不料黑衣人趁他收劍之際,猛地放開婦人向他刺來,眾人大驚!
“公子小心!”門嬌嬌此時就在婦人身後,見黑衣人對著俞濯理揮劍刺去,忙撞開婦人站在俞濯理跟前,劍端一下子鑽進自己的心口!
說時遲那時快,正當俞濯理扶下倒在自己懷裏的門嬌嬌時,流雲帶著五六個白衣人一下子衝上前來,黑衣人當場斃命。人群已散開,中間躺著幾十個黑衣人,死的死,傷的傷,血跡流了一地,俞濯理抱著門嬌嬌上了春風樓,流雲剛想盤問那些未死的黑衣人,卻見他們猶如商量好一般,皆用最後一絲力氣咬舌自盡!
好狠的死士!
流雲半眯起雙目,想起公子事前說的話:即便我們想留活口,他也不會讓我們得逞的。如今看來,公子對他的了解,竟是如此之深了!
陽春三月,莫名還有些涼意。
蘇年錦在院子裏收拾花草,初春養了隻雀兒,嘰嘰喳喳的,弄的院子裏也歡喜。桃花斑斑,陽光極好,明媚不可方物。
夏芷宜帶著狼人闖入後院時,蘇年錦倒是吃了一驚,自從上次她救她一回後,夏芷宜就隔三差五來她這裏,不過帶著狼人來,可是頭一遭。
“妹妹你看,你看看富貴,說話好利索。”夏芷宜一看見蘇年錦就撲了上去,興奮道,“剛才他和我說了一大堆的話,你說是不是我平時和他說話說得多了,他就學會了?”
“哦?”蘇年錦放下手裏的花蘿,走近狼人一瞧,“會說話了?”
狼人點了點頭,略羞澀的笑了笑,“其實很早就會,隻是長久不說,忘記了。”
“哈哈哈,還是我教的吧。”夏芷宜手舞足蹈,“我就知道天天在你耳朵邊上說話你肯定聽得懂的。”
“想來你居首功。”蘇年錦又細細瞧了瞧狼人,看著他藍色瞳眸在陽光下發出曜石一般的光澤,棱角分明的五官如刀刻一般,隱著一股淩厲氣。
“這藍色瞳眸,是出生就有的嗎?”
狼人一頓,點了點頭。
“真是好看。”蘇年錦笑了笑,回身看向夏芷宜,“總算有個說話的伴兒了,看把你高興的。”
“也不全是啊。”夏芷宜皺了皺眉,“富貴晚上的時候還是和狼差不多,完全聽不懂我的話,也有獸性。上次咬三爺的事兒,他也控製不住自己。”
“上次……”狼人深眸一暗,“那晚你與王爺在房中說話,有女子在房外激怒我,我才進去的。雖然控製不住自己,但是都還記得。”
“女子?”蘇年錦一怔,“長什麽樣子?”
“眉清目秀的,還帶著個孩子。”
“什麽?!”夏芷宜一聽恨不得跳起來,“又是秦語容?!”
狼人不解,看了看蘇年錦。
“走著瞧!有朝一日我一定滅了她!”夏芷宜怒氣衝衝地看著蘇年錦,“我身上的傷都拜她所賜!此仇不報非君子!”
“還不是你打丫鬟在先,不然王爺哪裏來的藤條。”蘇年錦嗔她,“你就別記仇了,上次一役,弄得秦語容專寵,三爺兩個月都沒到我這裏來了。”
“啊?也這麽久啊……”夏芷宜一聽頓時喪氣,“我都不指望了,最近看上了外頭胭脂鋪的老板,你別說,長得那是一個瀟灑,還有錢,比三爺強多了。不過就是委屈了你,害你也得罪了王爺……”夏芷宜邊說邊歎氣,不過蘇年錦看的清楚,她說那胭脂鋪老板的時候,臉都是潮紅的。
唉。蘇年錦在心裏哀歎,堂堂一個王妃,竟然天天想著出牆,那慕宛之也夠倒黴的……
“不過你放心,秦語容我一定會扳倒她的。”夏芷宜還以為蘇年錦在憂愁這個事情,忙上前安撫道,“相信我!”
“有什麽辦法嗎?”蘇年錦一愣。
“哼。上次那個丫鬟不是被老五帶走了嗎?她身邊正是缺人的時候。”
陽光有些毒,蘇年錦微微睜不開眼來。狼人的眸光忽明忽暗,似乎也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一般,靜默在院子裏,久久不語。
墨軒。
慕疏涵與慕宛之下棋下了好一會,終於坐不住了,“派去的人都死了,看來他們早就知道,是怎麽得到的消息呢?”
“要麽我們這邊安插了他們的人,要麽半路有人泄密。”慕宛之緩緩喝了口茶,倒是一副淡然的樣子。
“半路泄密還好,要是真是臥底,可就麻煩了。”慕疏涵皺眉,“其實太子那邊倒是不用擔心,畢竟是明麵上的敵人,就怕前朝餘黨作亂,後果嚴重。”
慕宛之沒有說話,隻是半眯了眯眸,看了一眼雕窗外的陽光。
“這幾日太子連連敗給阿方拓,聽沙鎮失陷,莽風鎮失陷,如果清岐再不保,我大燕就廢了一半了。”
“這結果不是當初就預料到的麽。”慕宛之並無太多隙續。
“三哥終於可以奪回兵權了!”
慕疏涵忽然很興奮,“父皇以往隻寵太子,我們隱忍太久了,這次一定要把失去的都奪回來!”
“其實上次,我想幫大皇子登基。”慕宛之沒有接他的話,反而一頓,“他被太子壓製多年,這江山,原本是他的。”
“可是他如今這個情況……”慕疏涵有些驚詫,看著慕宛之的樣子,半晌才吞吐道,“你不會……這次也……”
但見慕宛之搖了搖頭,“上次在天恩寺著實想幫他,不過現在認清了,他不會做皇帝的。”
“為何?”
“閑雲野鶴或許正好。”慕宛之抬頭看了看他,“幾天前大皇子與我飛鴿傳書,說府中有臥底。”
“什麽?”慕疏涵驚叫,“是誰?”
慕宛之沒說話,借著春風噙了口茶,好一會子才道:“他並未說。”
“那他怎麽知道的?”
“消息可靠,想必他沒有把握,不會胡說。”
“這……”慕疏涵放下棋子,站起身來,“就在咱們府中?”
“是。”
“會是誰呢……”慕疏涵納悶,“府中人丁複雜,還真不好下手。”
“那就查查王妃和蘇氏吧。”慕宛之沉道。
“什麽?”慕疏涵似聽到一個天大的玩笑,“不會吧?是女人?三哥你怎麽懷疑她們呢?再說了,上次她們還為你互相爭風吃醋呢,為此王妃還挨了打,蘇丫頭那裏你不是也很久沒去了嗎?”
“那是為了讓她長記性。”
“這……”慕疏涵撩袍又坐在了他的對麵,“按說當日她說的一點可沒錯,司徒和秦語容的關係都猜到了,連吟兒不是你的孩子都說的八九不離十,要不是秦語容嫌棄司徒是罪人,你又得幫著司徒保護她們娘倆兒,那丫頭也不至於遭這個罪……”
“你知她錯在哪?”
“哪?”
“太聰明。”
風過書房,吹起他的衣衫,散發著淡淡的竹香氣。慕疏涵看著慕宛之毫無表情的臉,心下一怔,是啊,她就是太聰明,又不肯示軟,若以後還如此,少不了苦頭吃……
“唉。”慕疏涵歎出口氣來,“多智近妖,一般下場都不太好。”
棋盤上,白與黑難分勝負。
未央宮。
蘇年錦剛到宮裏,才發現慶元帝也在這,皇後很安靜的樣子,兩人正低頭說些什麽,時而笑一笑,歲月靜好的樣子。
蘇年錦福身行了禮,待到皇後說話她才知道,原來皇後清醒著,沒瘋。
“你就是常常來給我彈琴的丫頭吧?”昭容笑著拉她到自己身邊,仔細看了看,“是個清秀的妙人兒,琴技也好,即便我神誌不清的時候都還記得,你彈過很多好聽的曲子。”
“謝皇後誇獎。”蘇年錦略略抬起頭,看著妝容精致的昭容皇後,不知怎地心底一股熱流,手指握的更緊。若不是慶元在場,她真想現在就問問這個同樣從異世來的皇後,怎麽回去,怎麽回到曾經在的地方……
“雪兒,朕給你做了好喝的梨花釀,要不要嚐嚐?”
“嗯。”昭容皇後點了點頭,蘇年錦退下身來,準備撫琴。
隻是慶元還未吩咐人傳上甜釀時,昭容忽而攥住慶元的手,淺問道:“景兒呢?”
“這……”慶元皺了皺眉,“胡人作亂,朕讓他帶兵打仗去了。”
“哦?去了多久了?”
“小半年。”
“戰果如何?”昭容迫切問。
慶元想起剛剛給他傳來的奏折,心中一緊,麵色上卻沒有任何變化,笑了笑,“你放心好了,景兒驍勇,會贏的。”
本是安慰之言,孰知昭容卻低下頭來,皺著眉沉思道:“不,景兒多疑善妒,不適合打仗,此前一直是宛之對抗胡人方才有個勢均力敵,如今派景兒去,怕是凶多吉少……”
知子莫若母……蘇年錦在心裏歎出氣來。
“怎麽會?放心,咱們景兒之前就贏過一次了,不然朕也不會讓他去的。”
“是麽?”昭容半信半疑。
慶元剛想哄慰她,誰知前方將軍張懷恩卻突而在宮門外下了馬,隻聽一聲長嘶,驚得枝頭燕雀都撲翅遠去。
不多時,張懷恩滿臉是血一頭跪在慶元腳下,悲戚道:“太子……被索奚砍斷了雙腿!”
“啊?!”
……
夜幕初上,怡睿王府裏卻出奇的熱鬧。
慕嘉偐帶著小妾如芷進府的時候夏芷宜正給狼人喂吃的,富貴一到晚上就要顯出狼態,毛發也比白天旺盛,似乎還是不太適應當“人”,晚上的他反而更加興奮。夏芷宜與富貴聊了一個上午,這幾日狼人說話功力見長,夏芷宜就索性留他在府中陪陪自己聊聊天,哪想這剛變回狼人的時候,慕嘉偐來了。
慕嘉偐一見狼人就皺了皺眉,想起他的身份,如今又沒在自己手上,不覺來氣。
如芷倒是更清瘦了些,上次被夏芷宜打的遍體鱗傷後被慕嘉偐帶走,順理成章成了他的小妾,現在帶回來,倒像是對夏芷宜的諷刺。
“你來做什麽?”夏芷宜把一碗水晶肘子放到富貴麵前,而後站起身來瞪著他。
“來也不是為見你的,誰讓你堵在院子裏,擋了我的去路。”
果真是冤家路窄。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我就擋了!”夏芷宜立馬就緊緊貼著他,站在他對麵,又順便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丫鬟,“喲,從我這拿走的丫鬟都當上你的妾了啊。你的品味可夠低的。”
慕嘉偐一聽也來氣,直接跟她罵道:“就算本王品味再低,也看不上你這種潑婦!”
“你說誰潑婦?”
“你!”
“誰?”
“你!”
夏芷宜一下子撲到他身上跟他撕扯起來,兩個人扭扭打打,一路從院子當間打到垣壁外。如芷看了看兩人,黑夜裏隻有燈火閃爍著奪目的光澤,她借著這些明明暗暗的薑黃的燈光,順著看了看西院,那裏,可是還住著如風一樣的白衣人,可是還住著她心心念念三載的琴師呢……
可恨!她夏芷宜一句話,就能把她當作垃圾一樣賞給五王爺!嗬!可是慕嘉偐的心思誰能不知呢,她如今的名字——如芷,如芷,不就是想要把她變成和夏芷宜一樣嗎?!她不要,不要!
如芷惡狠狠地瞥了不遠處的夏芷宜一眼,又轉身看了看麵前吃食的狼人,向前抬了抬步子,從袖口裏拿出一包白色藥粉,彎身,將其全部撒在富貴的碗裏。狼人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吃的很香,如芷淺笑了笑,趕緊藏好藥包去垣壁處拉架,從頭到腳不過片刻功夫,而此刻夏芷宜與慕嘉偐打的卻越來越凶。
夏芷宜在慕嘉偐臉上挖了好幾條血道子,慕嘉偐隻顧一個勁兒的躲,完全沒有招架之力。就當淺色衫袍就要被夏芷宜撕爛的時候,慕宛之從二門過來,立刻喝道:“成何體統!”
夏芷宜這才作罷,悻悻看了慕宛之一眼,又用眼皮翻了翻慕嘉偐,“他欠我的!”上次就是因為他才被罰,她要報仇雪恨!
“三哥,你家的王妃是越來越厲害了。”慕嘉偐上氣不接下氣,挺身正了正衣服,才又憤憤道,“每次都跟本王過不去,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喂!這可是我的院子,明明是你過來找茬!”夏芷宜絲毫不讓。
“你不堵在院子中間,本王都懶得搭理你!”
“你是惡人先告狀!”
“你……”
“夠了!”慕宛之冷喝,伸手將夏芷宜拉到另一邊,眉頭緊鎖,“回房!”
“我不回!”夏芷宜不高興,每次慕宛之都不幫她。
“去!”
“不去!”夏芷宜也吼起來,本來就一肚子氣,可是慕宛之每次都凶她,她如何能受得了!隻是這不吼也就罷了,一吼,竟驚到了一旁的狼人,隻見他眼眸在夜色下發出深藍色,口中喘著粗氣,齒牙咬在唇外麵,惡狠狠地看向慕宛之與慕嘉偐。
“看什麽看!畜生東西!”
慕嘉偐剛要凶他,卻見富貴一個騰空就衝著慕嘉偐而來,慕宛之大驚,知他本性暴露,連忙揮手將慕嘉偐推到門外,狼人落地時,正巧咬在慕宛之的左腿上!死死不鬆開!
“啊!富貴你幹什麽!”夏芷宜也嚇到了,連忙彎身去拉他,卻不想她越拉,富貴咬的越緊,慕宛之的大腿完全被狼人銜住,絲毫動彈不得!
“富貴你怎麽了!鬆開啊!鬆開啊!”
此時的狼人如一匹真正的野狼,嘴巴寬大,耳朵豎立,目光狠戾,完全沒有一點人相,咬著慕宛之似咬著一頭獵物,快準狠!
“富貴!富貴!”饒是夏芷宜在旁邊又哭又喊,狼人皆是無動於衷!
慕宛之左腿上還有上次被他咬的傷,如今再一咬,整快肉險些就撕裂開來!慕宛之大痛,見逃脫不成隨即回轉身子,胳膊一按,再一提,竟與狼人廝殺起來!狼人見其出手,手掌也隨即前伸,慕宛之躲過一招,眼見著左腿已經痛到麻木,趁著狼人出手之際,右腿猛地一轉,直接踢在狼人心口,狼人一下子被踢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蘇年錦抱著琴剛剛入府,邊看見如此境況,一時驚呆。
“爺……王爺……”
“三哥……三哥……”
慕宛之倒在血泊裏時,正好看到蘇年錦一臉驚恐的表情,他對她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撫她,又似乎在說他很想她,或者是你不要擔心……隻是,那一抹笑意還未消失時,他就撐不住了,狠狠地倒在了青石磚上。
“五爺,我怕……”如芷扯了扯慕嘉偐的袖子,小聲喊道。
中宮。
瘦盡燈花又一宵。
顧筠菱與許幼荷聊了一整晚,兩人都有些薄醉,帶著淡淡的愁緒。
此時的顧筠菱還不知道太子的消息,隻是下午見張懷恩時看他表情凝肅,問了幾句關於太子的消息,他隻是歎氣,沒有說話。她心裏想著不好,卻聽父皇說一切無礙,才稍稍放下心來。
慶元在未央宮命令所有宮人——包括蘇年錦——封鎖前方消息,若有透漏者,殺無赦。
許幼荷正哭哭啼啼,一杯接著一杯的喝,直到顧筠菱攔住她,淺道:“寶寶都顯出來了,也不知道為他想想,還是別喝了。”
“那又怎麽樣,他父親一點都不在乎他,我這個做娘親的,又能有什麽辦法……”許幼荷下意識撫上自己的小腹,看著那裏微微凸起,眼睛裏即起了濕物,“就是可憐了我的孩子……”
“說好不哭的,怎麽又哭上了。”顧筠菱也有些醉了,還不忘拿條帕子遞給她,歎出口氣來,“好歹是有的,好歹能出生,還有什麽可遺憾的呢……”
許幼荷這才想起來她之前小產的事情,連忙擦了眼淚對她笑了笑,“你要想開點,現在不是又有了麽,咱們就期待他出生就是了。”
“是吧……”
“當然是。”許幼荷攬過她的雙手握住,這多半年她一直和顧筠菱在一起,兩人情同姐妹,已經沒有秘密了。如今她握住她的手,不是安慰,也不是欺騙,是實實在在為她著想,好似是惺惺相惜一般,互相守護著。
“可是……”顧筠菱借著幢幢燈影看著麵前的許幼荷,心頭一暖,險些要落下淚來。她隱忍的太痛苦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親切的人,好想把所有的委屈都說給她聽。
“姐姐……”顧筠菱醉眼迷離,已經流出眼淚來,“其實我……我沒有懷孕,這幾個月掩飾的太痛苦了……太子當初讓我謊稱有孕,是想著萬一他戰敗了,這孩子能保住一條退路……”
說話淒離,顧筠菱已是泣不成聲。
“你……你說什麽……”而對麵的許幼荷,猶如遭了當頭一棒,滿腦子的眩暈感。
“姐姐萬不要告訴他人才好。”顧筠菱下意識看了看四周,才轉眸對向許幼荷,“我隻告訴你一人,這孩子是假的,是欺君之罪。我……我隻是太害怕了……”
許幼荷愣了半晌,想到朝堂種種波詭雲譎,終才歎出聲來,“唉。男人們的事情,我們做女人的,豈能做得了主。”
“可是姐姐,如今月數越來越大,若我腹中孩子還沒有顯出來,就該露餡了。”顧筠菱急迫道,“之前我也沒有懷孕的經驗,還求姐姐幫我。”
“這個好辦。”許幼荷想了想,“你腹中胎兒和我兒時間上差不多,以後我什麽症狀,你就什麽症狀就好。”
“謝謝姐姐!”顧筠菱聽後大喜,緊緊攥著許幼荷的指尖不放手。
隻是,燈火下顧筠菱沒有發現,許幼荷眸中閃出一絲躲避的神色,那樣子,似乎是在權衡考量……
四爺,我該比太子妃幸福吧?至少,你給了我一個孩子……
春風大作……
慕宛之高燒不止,太醫來來回回跑了不下十趟,才穩定住他的病情。富貴已經沒事了,隻是對昨晚發生的事情一律不記得,在眾人責難他的時候,他還一頭霧水不知所以。
“你這幾天回林子吧,等王爺好了再來。”夏芷宜這般囑咐他,又給了他一些吃食讓他帶走。
狼人悻悻而去,臨出門碰到蘇年錦。蘇年錦剛從慕宛之房中出來,這會子被慶元宣去進宮。
“醒了嗎?”狼人皺了皺眉,藍色的瞳眸在陽光下變得更加清亮。
蘇年錦搖了搖頭,看了看他,“真不記得昨晚的事情了嗎?”
“嗯。”狼人不好意思地應聲。
“沒事了,太醫說王爺很快會醒的。”蘇年錦試圖安慰他。
“你這是去哪裏?”
“皇上召我進宮。”蘇年錦抬頭看了看門外的軟轎,又想起昨日被封鎖的那個消息,心尖一跳,“胡人越來越厲害了。”
“胡人?”
“嗯。”蘇年錦目光迷離,“不知這仗,要打到什麽時候……”
狼人低了低頭,沒有說話。
“阿方拓有一點不好,毫無主見,容易聽信讒言。”
“哦?”見他停頓半晌之後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蘇年錦微微吃驚,“你怎麽知道?”
“錦主子,宮裏催了。”
未等狼人說話,忽有下人上前提醒。蘇年錦皺了皺眉,隨即與狼人道別,上了馬車。臨上馬車時蘇年錦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隻覺他那雙藍色瞳眸裏充滿痛苦,仿似所有的怨恨都在其中。
宮燈高懸。
允兒跟著蘇年錦一路到了玄武廣場,蘇年錦察覺宮裏滿是肅殺的氣息,心中一沉。不知這時慶元找她會有什麽事,如今太子戰敗,消息即便現在被封鎖,也隨時會傳到眾人耳中,何況,阿方拓既然打敗了太子,即可揮師中原,若慶元再不派遣慕宛之去拯救戰局,恐怕大燕凶多吉少……
“允兒……”
“是。”見蘇年錦叫她,允兒隨即跟上來。
“你不必跟著,回府吧。”
“為何?”允兒皺眉不解。
“給皇甫澈報個信兒,說慕宛之負傷,太子戰敗,以及……”蘇年錦頓了頓,“讓他著手查查狼人的身世,另外再在阿方拓身邊找一個肯為我們辦事的人,最好是高官。”
允兒一聽眼前一亮,低聲道:“之前皇甫就查過胡人那邊,說阿方拓身邊有個人能花錢爭取過來,不知是誰,回頭問一問。”
“那就最好了。”蘇年錦應聲,“一定徹查狼人身份,看看他究竟是誰。按說藍色瞳眸的人,應該也很好查吧。”
“嗯。”
“去吧。”
允兒行禮回去,偌大的玄武廣場都被風聲充斥著。蘇年錦看了看四下的風燈,心頭一緊,加快了去武英宮的步子。
慶元單獨找她,又是在擺滿將士牌位的武英宮,能有什麽事情呢……
一燈如豆。
慕疏涵走到慕宛之床邊,看著他披著外衫半坐在**讀書,不覺一笑,“傷口剛剛好一些,也不燒了,你倒是用功。”
“下人都一一問候過了,夏芷宜也剛走,靜下來無事可幹,不如讀讀書。”
慕宛之示意他坐,慕疏涵頓了半晌,才從桌子旁邊處端了個凳子,緊挨著床邊坐下。
“有事?”慕宛之看他模樣,不禁皺了皺眉。
“嗯……”
“難得見你有如此吞吐的時候。”印象裏從小就聒噪的四弟,確實很少有猶豫不決的時候。
“這個……”
“嗬,你是看我還不夠急火攻心的,再來添一把柴吧。”
慕疏涵這才看了看慕宛之的腿,露在被子外麵,層層被白布包裹著,接近腿根處還有絲絲血跡滲出,不知裏麵的肉是撕碎還是潰爛,無端讓人胸口一緊。
“查出來了……”
慕宛之眸色一深,“說說。”
“蘇年錦……”慕疏涵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才抬頭看他,“她不是蘇岩的女兒。蘇岩親生女兒蘇年錦早在兩年前就病死了。”
聽聞這話,慕宛之卻沒有太大反應,似乎是驗證了心中之疑,隻淺點了點頭,沒有其他任何情緒。
“你不驚訝?”慕疏涵微微吃驚。
“若是沒有這種準備,就不會讓你去查她們了。”慕宛之一笑,“還有其他進展嗎?”
慕疏涵搖了搖頭,“隻查到這麽多,老實說,她的身份隱藏的很好,若不是大皇子書信我們說府中有臥底,還真難查到她。”
“既然是臥底,那麽不是胡人的就是前朝賊亂的。”
“也不一定吧?”慕疏涵想了想,“看她想要什麽。”
“能用嫁給我為代價,一定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皇宮?密報?爭奪權力?管理王府?接觸皇子?”
慕宛之沒做回應,“都有可能。”
“也說不準。”慕疏涵撲哧一笑,“沒準,就是想嫁給你呢,我的三哥。”
“你呀。”
慕宛之放下書,抬手揉了揉眉心,“夏芷宜那邊有可疑的地方嗎?”
“王妃?”慕疏涵搖了搖頭,“一起查的,王妃沒有問題。”
“哦……”
“怎麽?三哥也懷疑王妃麽?”
“那倒不是。”慕宛之看了看他,“隻是覺得王妃性情大變,不知是怎麽回事。”
“不是說落水後遺症麽?”慕疏涵一聽來了興致,“難道三哥連這個都懷疑?”
“後遺症也無非是想不起之前的事情罷了,至於性情,應該是很難改變的才對……”
聲音充滿著疑問,在寂靜的內室裏顯得單薄寂寥。
“那麽多煩心事,就先別管這個了。”慕疏涵打哈哈,伸了個懶腰,“那三哥準備怎麽對付那丫頭?”
慕宛之將目光散在床尾雕架上,搖了搖頭,“讓木子彬再去查一查,暫時不會對她怎麽樣,靜觀其變吧。”
“那一有消息,你隨時告訴我。”
“嗯。”
“對了,你說那個俞濯理會和這丫頭有關係嗎?”
慕宛之想了想,“咱們派人去殺俞濯理的事情她不知道,應該是無關。”
“那我就放心些。”慕疏涵嘿嘿一笑,“感覺她沒那麽厲害,沒準就是想嫁給你罷了。”
慕宛之瞪了他一眼,沒接他的話茬,轉頭問,“俞濯理那邊又有什麽動靜?”
“哎你別說,起初隻是以為他是個商人,見天給我爭生意。”慕疏涵探了探頭,喋喋不休的樣子,“我在江南的那幾個商鋪全被他擠走了,我是沒辦法,才讓人查了查他的底子,沒想到,他竟然和前朝餘黨有染。”
“他既然敢做,就不怕查。”慕宛之眯了眯眸,“我們派去的人全部被殺,就是例子。”
“要密切關注他的一舉一動嗎?”
“沒用的。”慕宛之微微一頓,“他應該就是做生意,我們盯著也沒什麽用,他不會擅自和前朝餘黨見麵的。”
“那就幹等著?”
“不是爭生意麽?”慕宛之看了看他,“不讓他爭就是了。”
慕疏涵一怔,隨即明白他說的,哈哈一笑,“還是三哥厲害。”
窗外,一輪孤月,染盡清廖。
……
武英宮。
蘇年錦靜靜在殿門處守著,看慶元帝拿著香燭走到大將軍高珂的牌位前,燃了三炷香。
他昂首在那靜默了好一陣子,蘇年錦也不敢打擾,直到宮外長信宮燈由著宮人添了火芯,窸窸窣窣的,他方才回轉過頭來,寂寥出聲:“太子砍斷雙腿的事,要瞞不住了。”
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並不意外。
“阿方拓步步緊逼,清岐也攻陷了……”
慶元哀歎一聲,隱著無限淒涼。
蘇年錦有一瞬覺得他老了,曾經殺伐的帝王,如今也有如此無力的時候。
“派大將出兵,還有勝的可能。”
“你是說三子嗎?聽聞她如此說,慶元一笑,“他能抵擋住阿方拓的進攻,重新收回清岐、莽風和聽沙是嗎?”
蘇年錦低了低頭,老實說,她不確定。如今阿方拓揮師中原,慕宛之未必還能打贏他……
“太子算是廢了……”慶元又歎出口氣來,眸光映著宮燈泛著淚色,喑啞道,“是朕害了他……”
“是他自己害的自己。”蘇年錦停了停,“為了爭權,便視這大燕將士性命如草芥,以滿足自己的一己之私,如今有這樣的後果,也是應該。”
話說的不卑不亢,似乎隱忍了許久。
“你……”慶元微微握起掌心,“你不怕朕罰你?”
“如果不說出心裏話,愧對這春初深夜皇上召我前來的目的。”
“哦?”慶元一哂,“你倒說說,朕召你來是為何事?”
“我不知道。”蘇年錦搖了搖頭,繡著杏花的淺衫子被春風吹的一抖一抖,“來這武英宮,應該是與戰事有關。”
“嗯。你這丫頭倒是很聰明,朕沒有看錯你。”
“那皇上召見我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