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花雨下了一場又一場,簌簌落在庭院廂閣亭帷的路上,青石磚一下子成了百花毯,鵝黃的迎春、粉白的花梨、翠新的楊柳,引來鶯鳴啁啾、燕子呢喃。猶如一曲歡俏的調子,盛世繁華,錦繡合奏。

王府東廂裏,蘇年錦穿著一襲粉色對襟棉裙,袖口繡著細碎的杏花,弓著腰把茶敬給上座的夏芷宜,而後退了些步子,眉眼垂得更低了。

屋子外頭還有昨日懸著的高高的紅緞,陽光一曬,更顯得刺目兩分。

“妹妹坐吧,咱們都是一家人了,也沒有那麽多的禮節。”夏芷宜吹了吹茶沫子,笑了笑,“昨兒王爺剛把你娶進來,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雖為王妃,可這府裏頭大小事還得靠著姐妹們周全,以後都多多照顧好了。”

“王妃說得是。”蘇年錦略抬了抬頭,瞅著笑容疏淡的她。

“那就好……”夏芷宜被盯得有些發毛,忙喝了口茶自己又幹笑了兩聲,“嗬嗬……”這一套說辭她昨晚來回背了十遍,不想今天說的時候還是覺得別扭。

“聽說王妃是異世來的?”

“啊?”夏芷宜一愣,“這你也知道?”

“一個月前王妃在府裏大鬧,整個京都都搖了三搖。我也是聽說,王妃跳湖、割脈、自縊、吃毒都沒死,到最後才消停下來。”蘇年錦說完,指尖在暗處攥了攥。

“那時候都沒人相信我,以為我瘋癲了,不想你還記得這茬。”夏芷宜咋舌,哀哀歎氣,“來了就來了,也不打算回去了。”

“我聽說鍾鳴寺裏有個和尚算命算得準,不然哪天我陪王妃去那裏一趟,也讓人算算?”

“那和尚長頭發嗎?”

蘇年錦聞言一怔,“和尚怎會長什麽頭發?”

“那就算了。”夏芷宜癟了癟嘴,“我對禿瓢過敏。”

“這……”

蘇年錦抿了抿唇,還沒說話,就聽屋外頭的小廝急切切地衝著她們稟道:“不好了,梅兒投湖了!”

“什麽?!”夏芷宜蹭地站起身來,緊皺著眉大罵,“還不快救!”

她急著跑出去,甩著裙角一串串的珍珠瑪瑙,嘩啦啦的,聽得蘇年錦耳朵疼。

春初的水還是冷的,湖畔已經聚集了百十號人,黑壓壓的都在看剛剛打撈上來的屍體。

“早上讓梅兒出去買脂粉,好好的怎麽會投湖!”夏芷宜怒氣衝衝地看著一眾小廝,“你們看見她投湖的?還是有人推的?!”

“奴……奴才不知……”一眾小廝應聲齊齊跪下,抖著身子回道。

“廢物!青天白日的死個人都不知道!”夏芷宜眉毛一橫,不忍再看梅兒一眼,“老娘養你們何用!”

蘇年錦冷冷看著腫脹的屍體,而後蹲下身子掀了掀那丫鬟的鼻孔和嘴巴,緩道:“是自己投湖的。”

“不可能!”夏芷宜一忙跳起來,“活得好好的跳湖幹什麽!”

“鼻孔和嘴裏都挺幹淨,說明她沒做掙紮。”蘇年錦站起身來,看著夏芷宜,“隻是衣服有些破,明顯是被人撕扯過,大概是被人奸汙了。”

“不……不是吧……”

夏芷宜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不遠處傳來啪啪鼓掌的聲音,笑聲清脆,竟是個年輕公子的。

“不想三哥新娶的妾室這麽聰明,讓人刮目相看啊。”

眾人回頭,見有二人走近,忙都低頭回避,連呼吸都輕下來許多。

迎麵走來的二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家王爺和五皇子慕嘉偐,一個著淺色白裳如孤鬆獨立,一個著紫色錦衣如玉山將崩。二人猶如凝了天地之色,遠遠地自花柳扶疏下走來,竟隱著珠光碎玉的寒洌。

“爺,梅兒死了。”見二人走近,夏芷宜一忙跑到慕宛之身旁叫道,“被人奸汙的!”

“我知道。”慕宛之沒有理會她,反而看了看湖邊的蘇年錦。

“嗯?”夏芷宜有些茫然,“怎麽回事?”

“這丫頭啊,笨手笨腳的。”一旁的慕嘉偐錯過夏芷宜的身子向那屍體走近了些,而後不屑道,“半路將脂粉打翻在本王身上,該死。”

“所以……所以……”夏芷宜手指著慕嘉偐咬牙切齒,“你就奸汙了她嗎?!”

“我……”慕嘉偐哈哈大笑,桃花眼裏閃著灼灼的光,“三王妃也太小看本王了,這種貨色本王還真看不上。”

“是被小廝糟蹋的吧。”蘇年錦歎了口氣,依著風走上前來,“梅兒不甘受辱,才會投湖自盡。”

“是這樣嗎?”夏芷宜已是攥緊了拳頭,不甘地看向慕宛之,“爺!這可是我的貼身丫頭!”

“是她莽撞在先。”慕宛之依舊淡淡的,負手於後瞅了一眼屍體,而後麵無表情地吩咐下人,“去把屍體處理了,都散了吧。”

“慢著!”眼見得二人要走,夏芷宜一忙攔住慕嘉偐的去路,怒氣洶洶道,“好歹是我房裏的丫頭,王爺不跟你一般見識不代表我就沒話說。不過是撞了你一件華麗的袍子,你就這麽待我丫鬟,如果我還你一件衣裳,你可還回來我丫鬟?”

“這衣服是父皇送我的,王妃還得起?”慕嘉偐看了看慕宛之,笑得愈發厲害,“個把月前聽說王妃脾性大改,果然不假。家裏有悍婦如此,三哥真是能忍啊。”

“五皇子少嚼些舌根,人命關天,本王妃還真得跟你討個說法。”

“如何討……”

“啪!”

這一記耳光,打得極響。

“放肆!”慕宛之一忙怒喝,看著慕嘉偐原還白淨的臉上立馬紅了五個指印。

“討完了。”夏芷宜揚頭看了慕嘉偐一眼,也緩緩笑起來,“慰我丫鬟在天之靈,五皇子請便吧。”

“你!”慕嘉偐吃了女人的虧,細挺的眉毛一下子就張起來,連帶著身上的紫裳都被早春的風刮得獵獵作響,“王妃過分了!”

“不如,也讓小廝糟蹋了我?”夏芷宜不怒反笑,轉頭看向慕宛之,“爺,梅兒這丫鬟是從小跟我到大的,如今她死了,我若不做點什麽,怎對得起這十幾年的主仆情分?”

“啪!”耳光脆響,聽得下人一陣膽寒。

夏芷宜被慕宛之扇得有點頭暈,往後踉蹌了一步被蘇年錦扶起,才悻悻回過神來。

“你太囂張了。”慕宛之冷冷地掃過夏芷宜,依舊是一張淡然無瀾的臉,卻隱隱透著殺伐之氣。

“三哥,是該好好教訓下自己的內人了。”慕嘉偐冷哼,抖了抖自己的袍袖子,桃眼半眯笑了笑。

慕宛之自是聽得出他口中的嘲諷,麵上不覺冷了兩分,“管教的事,五弟就不必多操心了。”

“這不是看著三哥沒轍麽。”

“聽說……”蘇年錦扶著渾身發抖的夏芷宜,抬頭看了看慕嘉偐,“五皇子一直不娶正室,是因為懼怕家裏一個叫翠微的小妾,而翠微早在京都名噪一時,當年可是怡紅院的第一歌妓呢。”

“噗……”方才還氣得打顫的夏芷宜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是又怎樣……”慕嘉偐半個臉都綠了,半晌憋出來幾個字。

“前天……好像有人看到翠微在秀才胡同裏見別的男人了。”蘇年錦低了低頭,說得極其認真,“王妃的事情自有我家王爺處理,五皇子不如先回府管管自己的內人如何?”

“三哥府裏的人都倒是好生毒舌!”慕嘉偐臉上紫一陣白一陣,已然聽到下人們私底下的竊笑聲,忙甩袖抽身,大步向府外走去。

“哈哈哈哈哈……”眼瞧得慕嘉偐走遠夏芷宜忽而大笑,扯住蘇年錦就誇,“你怎麽知道那麽多事情,剛才幹得漂亮!那翠微的事情可是真的?哈哈哈哈。”

蘇年錦目送走那紫色身影,轉頭又看了看一旁冷冽如顧的慕宛之,才悻悻低頭跟夏芷宜說話,“假的。”

慶元十年的燕朝,隨著那細細的一聲,漸漸湮沒在搖曳的明湖與花雨的疏影裏。

是夜。

慕宛之把夏芷宜禁足的當晚,允兒就提著燈籠一路送蘇年錦到了書房門口。初春的夜尚是料峭,時有寒風撲來,凍得人瑟縮發抖,連著呼吸都似染了寒碴。

蘇年錦剛要敲門進去,不料慕宛之正迎麵開了門,她一個傾身不穩就撲在他身上,頭砰的撞了一下。蘇年錦一陣吃疼,心裏想著他不愧被皇上封為護國將軍,常年在沙場磨練出來的胸膛竟是如此堅硬。

“可還好?”慕宛之皺了皺眉,抽出引著青竹葉的袖口撫了撫她的額頭。

“嗯。”蘇年錦低了低頭,“爺是要出去?”

“去看看吟兒。”他歎了口氣,眉間鎖得更深。

“秦姐姐回來了?”蘇年錦一愣,未嫁進來前就聽妾室秦語容和她四歲的女兒去廟庵裏住了幾日專為王爺祈福,算算到今天剛好半個月了。

“小兒有些風寒,剛讓宮裏的禦醫看了看。”

“那我陪爺去吧。”

蘇年錦隨著要轉身跟著他一道,卻忽地被慕宛之攔下,“小兒不喜歡生人,明日你再去吧。我今晚就睡在她那邊了,你也不必再等我。”

“也……也好。”蘇年錦頓了頓,忽又抬起頭來,“王妃的事情,爺能不能解了禁足。畢竟死了個貼身丫鬟,王妃當時也是……”

“不要再說了。”她還沒講完,慕宛之一忙截住她的話,“掌摑皇子的事情總要給五弟一個交代,他生性乖張淩厲,從不肯向外人示軟,今日之辱如告到父皇那裏去,又不見得會給王妃什麽處置。”

“是。”蘇年錦抿了抿唇,低低應了一聲。

“你想幫她?”慕宛之斜了眸,瞥她一眼。

“王妃在東廂裏又哭又鬧,實有些不忍。”

“嗬!”她不說那二字還好,一出口,慕宛之就大大嗬了一口氣。

“那個叫翠微的侍妾,被五弟碎屍喂狗了。”慕宛之淡漠地錯過她的身子,借著燈影大步向前走去,再不回頭看她一眼。

“主子?”

蘇年錦被允兒的叫聲拉回神來,方才應道:“你去跟王妃說一聲,這次幫不上忙了。”

“是。”允兒退了退步子,“奴婢送主子回去吧。”

“你且先去吧,我自己走走。”

蘇年錦接過她手中的燈籠,顧自向後花園走去。身影單薄寂寥,竟襯得金絲披風上一尾杜鵑愈發嬌豔。

春初的風料峭得讓人發抖,蘇年錦沿著石子路邊走邊看著四周黑漆漆的花木,不遠處的倚翠湖還漾著波光,當頭便是半空的瘦月和殘星。她深深吸了吸氣,隻是覺得冷。

冷,身上冷,心裏也涼。

嫁進來兩日,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

他曾許諾要娶她的,曾許諾用這世上最美的綢緞給她做嫁衣,曾許諾這一生有他在一天,便不允他人欺負她一分,曾許諾要牽著她的手跨過九十九重高閣,讓她登在京都最高的地方看這人世,許諾……要為她摘星攬月,不負紅塵。

她想著想著就掉了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她總想著要燒些紙錢給他,可這顛沛淒零的日子她尚且不保,又如何能祭奠他呢。她抬頭看了眼最遠的星,心裏念著今兒是三月初五,是他的祭日。

過假山時她偷偷把藏在袍子裏的白紙花拿了出來,然後順著湖一撒,風吹著那些花呼啦啦地飄向水心。一片一片的白,像無窮盡的雪,橫在他與她麵前,他隻能微笑著喊她一聲丫頭。

“前麵是誰在哭?”

湖一麵的人聲陡然嚇了她一跳,執的燈籠漸漸暗了,她索性滅了裏麵的燭芯,抬袖子擦了擦眼淚,就要轉身回去。

孰料她剛丟下燈籠,就看見黑漆漆的夜色裏站著一個人,就停在她前麵,五官雖辨不清晰,卻知道是個年輕公子無異。

“大晚上在這做什麽?”那年輕公子的聲音猶如晨時草葉上的露珠,幹淨清澈。

蘇年錦低了低頭,努力讓他看不出自己的樣子。在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前,她假裝道:“我打碎了一個茶盞,阿姆罰我跪了一下午。”

那年輕公子一愣,“受委屈了?”

蘇年錦小心地點了點頭,配合著鼻腔間的抽噎。

“不就是個茶盞麽,至於這樣?”年輕公子抖了抖手間的折扇,隨風一笑,“快回去吧,這樣偷跑出來,小心阿姆再罰你。”

“是。”蘇年錦思忖著他可能是王府裏的管家,抑或慕宛之的幕僚?誰都無礙了,隻要他認不出她,她索性這樣逃出去好了。

隻是在她錯過他身子的一刹,他卻向湖裏一瞅,連忙喊道:“慢著!那些白花……”

他話音未歇蘇年錦就驚呼不好連忙扯裙子開跑,隨手折了一段蕭條的木棍扔在身後,夜裏靜寂,她就聽見有呼呼的風聲和身後噗通噗通向她逼近的腳步聲。她很久沒這樣跑了,穿梭在夜裏和風裏,讓她又一時想起了他。

“哎呦……”

年輕公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腳踝和小腿處痛得發麻。他咬牙唏噓,借著不遠處亭帷前的燭火才勉強看清,絆倒他的竟然是一段圓木!

蘇年錦終於鬆了一口氣,剛才因為大跑出汗而浸濕的頭發緊緊貼在她額頭上,夜風一吹她忽而一抖,來不及休息又連忙向西廂跑去。

燈花瘦盡。

她睡睡醒醒間覺得慕宛之躺在了旁邊,剛要睜開眼睛便覺得他一把將她抱住,而後沉沉睡去。

“爺?”蘇年錦弱喊了聲,聽見他悶哼了一句方才又道,“吟兒的病好些了嗎?”

“小兒那邊沒待久,四弟摔倒碰尖石子上了,差些骨折,讓禦醫給他看了看。”慕宛之眯著眼睛,渾厚的嗓音夾著窗外的月光有種莫名的溫柔。

“四……四皇子?”蘇年錦心尖猛地一跳,隻覺得從頭到腳都完全涼下來。

“今晚來找我議事的,不想被一丫鬟耍弄。”慕宛之輕輕側了身,將她擁在自己懷裏,抱得更緊。

“睡吧。”他輕在她耳邊呢喃,狹長的眸映著月光,似灑在海潮上的珍珠一般。

蘇年錦愣愣地窩在他胸口裏:未嫁前他從不曾見過她,何以現在感情如此要好?

她眯著眸子也沉沉睡去,睡夢裏全是那個笑著喊她丫頭的那個人……

翌日。

剛用過早膳就聽見後院裏有喧雜的吵嚷聲,蘇年錦想著去看看小兒,然步子還未邁出去就見允兒火急火燎地撲進來,“主子,王爺讓你過去一趟。”

後院裏一樹桃花開得正好,侍婢們紛紛排成一列,一一走到坐在樹蔭下的慕疏涵前,待他仔細問完話再端看片刻,才敢走開。三月的陽光溫和,侍婢們都翹首等著自己被四皇子端看的刹那,能和他挨得那麽近,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清潤氣息,哪怕互相對視一眼,都足夠讓她們這些女子在夜半無人時偷偷笑出幾聲。

蘇年錦趕到時恰逢慕疏涵問完最後一個侍婢。這上百人裏竟沒有一個像昨日那個女子的人,慕疏涵正納悶,恍然見一個瘦弱的女人打眼前經過,並在自己麵前停下來,遂搖了搖頭,哀歎了一聲:“下去吧,肯定不是你。”

“下去?”蘇年錦一怔,看著他半卷著褲腿坐在凳子上,心裏咯噔一下,“四爺?”

“嗯。看夠了沒有,看夠就散了吧,都去幹活吧。”慕疏涵搖著扇子一揮,有些不耐煩地嘀咕,“奇了怪了,怎麽沒有昨日的女子。”

蘇年錦眼瞧著所有的侍婢都退下,四下瞅著也沒有慕宛之的身影,不覺蹙了眉,“王爺呢?”

“你怎麽還不走?”慕疏涵回頭過來,“是本王喊的你們這些侍婢,跟三哥無關。”

“侍……侍婢……”蘇年錦嘴角抽了抽,“聽說四爺被丫鬟耍弄,不知那丫鬟長什麽模樣啊,今天可是找到了?”

“肥頭大耳、滿臉橫肉、力大如牛……”慕疏涵皺了皺眉,“還沒有找到,不過本王相信早晚有一天會找到她的!”

……

侍婢也就算了,竟然還把她說得那麽不堪入目……

“四……四爺看見她了?”蘇年錦緊緊地看著他,微有些怒氣。

“能隨手折下來那麽粗的枝棍,沒那麽胖哪來那麽大的力氣。”慕疏涵頗為自己的邏輯推理感到驕傲,手間的扇子甩得更高,嘩嘩地給自己扇著風,“肯定還有侍婢沒出來,隻要她一出來,我肯定就能認出她!”

“那您慢慢認。”蘇年錦不屑一笑,揚眸吩咐一側的小廝道,“去給你家爺倒杯茶,被小小一個丫鬟折磨成這樣,傷筋動骨的,心裏肯定苦死了,茶裏就放點糖吧。”

“嘿!你這丫鬟,存心氣我是吧。”慕疏涵一聽這話就來氣,眼珠子瞪得滾圓,“本王是讓著那丫鬟,要不是怕她跑得快摔倒了,我才不會放過她!”

“可是找到了?”這廂話音未落,就見慕宛之款款自月拱門走過來,一襲淺藍色袍裳清逸風流。

“應該還有別的侍婢吧?”慕疏涵打眼看了看他,歎了口氣。

“全在這了,找不到興許是你認錯了。”

“不行,我要再認一遍!”

“湖裏的白紙花都被打撈上來了,可能是哪個丫鬟想祭奠死去的人,也不是特別大的罪過,你又何必。”慕宛之笑了笑,撩了袍子坐在他旁邊,順手執了杯茶,“四王妃來府裏催過好幾次了,問你何時回去。”

“三哥你也想攆我?”慕疏涵眉頭一下子攢很高,“她就是念著幾個錢莊的錢,昨兒讓我看看生意,結果我沒回去,沒有銀子她比死了還難受。”

“那你也不能在我府中長住。”慕宛之淺喝了口茶,“午後就讓小廝抬轎子送你回去,我還要去趟宮裏。”

“可我還沒找到那個害我的侍婢啊!”

“還有……”慕宛之看了蘇年錦一眼,繼續道,“王妃禁足這段時間,府中上下一切暫由你打理。”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蘇年錦一怔,遂低了頭,“是。”

她正要退下,路過桃樹下的青衣公子,卻忽而聽到一聲長喝:“慢著!”

此一時春風剪轉,二人頭上桃花紛飛而下,隔著他與她揚了滿地。蘇年錦眉尖兒一跳,頓住了步子。

“你……你再說一聲‘是’……”慕疏涵看著她,尚有桃花落在眼前。

“為何?”蘇年錦皺了皺眉,“妾身還有事情,先行告退了。”

她走得急,轉身去了西廂,隻留下一抹海棠的花影。那繡滿海棠的團花褂子還是未嫁進門前她親手做的,她會縫衣,會燒飯,精通女紅,還會劈柴,力氣無比大……

“看出什麽來了?”慕宛之盯著出神的慕疏涵,一盞壽眉茶恰好吃盡。

“這是三哥新娶的小妾?”

“嗯。”

“嗬。看來蘇岩蘇指揮使的女兒也沒有那麽無趣。”慕疏涵回眸過來,噙著一口春風笑道,“當初三哥要下這門親事不就是看著蘇岩是當朝宰相的親戚麽,怎麽,還讓她當起家來了?”

“她比王妃要通透的多。”慕宛之旋身而立,冷冰冰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麽隙緒,猶如院子裏的風,曠闊寂寥。

東廂。

“啪!”已經是第十個琉璃花樽被摔碎。

“王妃,求你別鬧了。”鴛兒跪在一旁哭哭啼啼地求著夏芷宜。

“你們王爺是不是有病!明明是我的丫鬟死了,憑什麽要囚禁我!啪!”又碎了一麵鏡子。

“王妃消消氣,消消氣……”

“還有那個五皇子,我要把他碎屍萬段!萬段!啪!”夏芷宜掃了一眼狼藉的屋子,嘴角冷哼,“不放我出去我就砸個稀巴碎!把你砸成破產!”

“萬萬使不得啊……” 鴛兒跪在門口,嗓子都要喊啞了,“王爺說……隻要王妃打碎一個,就從你月俸裏扣一月……”

“什麽?!”

她驚異之餘,下意識想要握緊手裏的白釉雙鳳耳瓶,卻不想腕子一抖,啪!

夏芷宜仰天長嘯:瞬間變成窮光蛋的感覺比剛來到這裏還讓她生不如死!

夜裏下了大雨,漂泊如注,朱牆黃瓦下一串串如線的珠子在薑黃宮燈的照射下似混著利刃一般,直洌人心。灌木花叢全被春水打得彎折輕曲,惶急的雨絲子劈啪敲打著窗欞與廊柱,發出悶悶的叩響,一聲一聲,與銅漏裏的水滴一起,記刻著大燕一十三年春時穀雨的一刻。

中慶殿內,香薰嫋嫋。

慶元帝執了顆黑棋輕輕放下,已有些發白的鬢角隱著一股凜冽,“每次和三子下棋朕都要思慮很久,三子的棋藝倒是越發精湛了。”

“能常與父皇下棋,是兒臣的福分。”

“三子下棋有手段,與戰場無異。”慶元帝微微一笑,“隻是戰場關乎生殺性命與國家命脈尊嚴,必須要贏,但人生這盤棋上,還是要看清自己位置才好,不是每次都要贏的。”

慕宛之默然不語,看著一方棋局動了動眉心。

“走得急了,就得知道退。退也不是認輸,是以退為進。”慶元執黑棋堵死了他的去路,唇角依舊染著笑,“生為臣子,就得知道誰是主子。有時候名聲太大了,對自己反而是個累贅。”

窗外的雨似下得更大了,啪啦啪啦一下一下敲到心底裏。

慕宛之終是放下了白棋,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這個年過花甲的老人,有著雄獅一般殺伐的個性,一路從齊河殺到中原,奪帝位,鏟異黨,廢朝綱列新章,親手逼死前朝大雍皇帝,斬其子孫老至耄耋小至三天嬰孩,江山萬裏血流成河,他都不曾眨眼一下,果決凜冽。

慕宛之動了動喉頭,終道:“若父皇不放心兒臣,兒臣可以不要兵權。”

在這個威嚴的皇帝心裏,能讓他在乎的,也不過是太子一人。

“你於邊塞待了三年,立功無數,多數將士唯你馬首是瞻。朕若收你兵權,你不委屈?”

“這天下除了父皇,最大的便是太子,兒臣效力於大燕,從不委屈。”

“嗯……”慶元帝半眯了眸,看了看窗外的春雨夜色,半晌才道,“以後太子還要靠你,你們若有罅隙,再讓外人挑撥,朕怕太子之位不穩。”

“父皇的意思是……”

“兵權,你就分太子一半吧。”

嘩!天邊哢嚓一聲,黑重的雲垂得更低,雨勢傾盆。

慕宛之從殿中退出來時正有太監躬在門口等著他,福盤裏端著一碗羹湯。

“皇上說王爺最愛喝花蜜雪羹湯,專門讓奴才在這等著。”

三年出生入死腹背受敵,他死挺過來,帶著傲人的戰績重新回到朝堂,卻換來如今的下場。

削兵權,就如削他的命!

慕宛之冷冷一笑,信手端來那碗盞,明黃色的花心盛開在白粥裏,猶如一根刺,生生穿進他心裏。

楊柳陰陰細雨晴,殘花落盡見流鶯。

蘇年錦見秦語容第一眼時就覺得這樣的女子有點明媚的過分,眼角目畔都帶著柔情,一雙眸靈動的似要滴出水來,像池塘裏的蓮,安靜柔軟。

想她年紀也就二十三四,帶著四歲的小兒,竟一點也不覺得色衰。

秦語容笑著招呼她坐,蘇年錦順勢一笑,“小兒可是好些了?”

“得的風寒來的快去的也快,現在都活蹦亂跳了。”秦語容嫣然一笑,“勞妹妹掛心,這兩日我也太忙,沒來得及去看你。”

“姐姐哪裏的話,妹妹初入王府,有不懂的地方還要多請教姐姐才是。”

“娘親娘親,你看吟兒的字。”說話間慕瀟吟忽而闖進來,手裏拿著大大一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娟秀的小字。

“來娘親看看。”秦語容一把將她攬進懷裏,抽出紙張來細細看著,“小兒都會寫《蒙求》了,好厲害。”

“字確實很端正,怪不得爺那麽喜歡小兒,這樣聰明伶俐,真是討人喜歡。”蘇年錦湊近也看了看,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姨娘這樣說,若吟兒不會寫字不會讀書,父親就不喜歡吟兒了麽?”原本融洽的氣氛一下子因小兒一句話而冷降下來,窗子間抖著嗚咽的風。

“吟兒為何這樣說?”蘇年錦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父親喜歡吟兒是因為吟兒是父親的孩子,與讀書寫字無關。”小兒撇撇嘴,從秦語容懷裏掙脫出來,“小兒病已痊愈了,姨娘可以放心回去了。”

“吟兒不可胡說!”秦語容忽扯了慕瀟吟的袖子,“怎可這樣無理,快去倒杯茶給姨娘道歉。”

她推著小兒到一邊去,蘇年錦才悻悻笑了笑,“小兒好像不太喜歡我。”

“哪有的事情,就是任性了些,怪我不好,全被我慣的。”

“其實這次來還有事情想請教姐姐。”蘇年錦也沒往心裏去,隻當小兒胡鬧,“現下王妃被禁足,爺說王府裏的大小事情都要我管,賬簿也在我這放著,可我資曆不夠,實在怕出什麽岔子。妹妹在這先求著姐姐,還望姐姐以後多多指教。”

她說完這些話,屋子裏有半刻的沉默。她往秦語容那瞥了一眼,竟覺其臉色黯了半分。

“王爺當真把賬簿也給你了?”

“是……是啊。”蘇年錦愣了愣,心裏忽然埋怨自己太著急了,竟忘了秦語容才是挨王妃位最近的人。

小人兒從內室端著茶盞走來,剛一挨著蘇年錦,就見那滾燙的茶水一不小心全被潑在她大腿根處,疼得她一個趔趄慌忙站了起來。

“吟兒你怎麽那麽不小心!”秦語容一聲厲喝。

“哇!娘親,吟兒不是故意的。”那小兒忽而哭出聲來,紅著眼眶怔在那。

秦語容慌忙去看蘇年錦,躬身為其擦掉衣服上的水,邊擦邊道:“小兒不懂事,委屈妹妹了。”

那茶水真燙,現在還疼得蘇年錦咬牙。她心裏忽然對小兒懼怕起來,不過才四歲的孩子,當真能看出母親不快而故意報複她麽……

“不礙事不礙事。”蘇年錦一瘸一拐地退了兩步,慘笑了笑,“妹妹先回去了,改日再和姐姐聊天。”

“我送你吧。”

“不必了,姐姐也歇歇吧,小兒嚇得不輕。”

蘇年錦臨走時看了看還在哭的慕瀟吟,眼眸微垂,遂踏出了門檻。

午後的風夾著一絲涼意,讓她後背莫名一抖。

京都長街。

黃昏時節的京都泛著一層茉莉的香氣,金黃的光暈灑在鱗次櫛比的房屋與酒肆間,伴著吆喝與叫賣聲,讓人一下子掉進嘈雜的鬧市中,行來走往,好不歡快。

一輛馬車忽地停在翠毓茶樓門口,馬夫抬了凳子,便見有二位玄袍公子依次走下,麵如冠玉眉似潑墨,周身漾著清朗之氣,引得周圍路人嘖嘖稱奇。

走前一位公子麵色略冷,下來便有店家引著上樓。那店家誠惶誠恐,低頭弓腰盡顯卑賤。

“三哥你倒是等等我。”慕疏涵合了扇子跟在後麵,扯嗓子就是一喊,“上去給我要壺碧螺春,我現在就想喝這個,敗火。”

“四爺您慢些,小的知道了。雅間早已備好,上好碧螺春馬上就來。”店家應了一聲,臉上堆著笑意又轉眸看向慕宛之,“三爺還是老樣子,雨前龍井來一壺?”

慕宛之點了點頭,隨緩步走向蒹葭閣。

蒹葭閣在樓之盡頭,倚著窗外一株木槿樹,春日木槿花瓣依稀落在閣之周圍,再有陽光鋪灑其上,竟暈出一叢淡淡的粉色。

閣左放著江南山水屏風,案幾上燃著蘇和香片,角邊置著筆三支,墨二兩。

“父皇也太欺負人了,三哥你流血拚命換來的軍隊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送出去了。”慕疏涵一落座就罵罵咧咧,一杯子碧螺春一飲而盡,“也不知道是太子求的父皇還是父皇心甘情願。”

“父皇那麽疼愛皇後,太子又是他們唯一的孩子,現在皇後瘋癲,父皇當然要多照顧一下太子。”

“可是二哥嗜殺,這大家都知道啊。”慕疏涵撇撇嘴,氣得渾身冒氣,隻得拿扇子不停地扇,“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二哥一點都不適合做太子。”

“不可胡說!”慕宛之猛地將茶盞敲在桌子上,砰的一聲脆響。

“我……”慕疏涵被驚得一愣,聲音也弱下來三分,“事實而已……”

“父皇說得很決絕了,如若我們再反抗,隻能失去的更多。”慕宛之歎了口氣,凜冽的眉峰挑出一味無奈,“能留一半給我,也是多了。”

“難道三哥真就不作為了嗎?”

“現在唯有——”慕宛之緊緊看著他,半晌才從齒牙裏咬出字來,“等。”

“嗬!”慕疏涵屏著氣,咕咚咕咚又連喝三盞茶。臨窗有風,拂著他的發絲如墨玉一般,“太子送了帖子,讓明日中午去他家裏喝酒。”

“也給我了。”

“分明是要炫耀!”慕疏涵一咬牙,“我才不去。”

“不太好吧。”慕宛之慢條斯理地飲了口龍井,齒間懸著香氣,“五弟也去。”

“那我更不去了,那個殺人狂魔,比太子還愛殺人。”慕疏涵聳聳肩,“你自個兒去吧,順便說一句,這茶肆裏的茶好喝,我趕明能喊你家年錦小主來這喝茶麽?”

“她?”慕宛之一愣,“怎麽想著要喊她?”

“我覺得她知道那晚的丫鬟是誰。”慕疏涵自信地點點頭,“相信我。”

慕宛之淡漠地白了他一眼,冷袖端了茶,“隨你。”

夜裏無星,春風大作。

允兒給蘇年錦換了藥剛要下去,便見慕宛之負手信步走來。月牙白裳隱著風流俊逸,還有臉上一抹爾雅的神情。

“怎麽了?”他眉間緊了一個川字。

“回王爺,主子不小心燙傷了。”允兒低了低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麽不小心。”慕宛之隨即步入屋中,看著臥在床頭看書的蘇年錦,“可是還疼?”

“本無大礙,是允兒那丫頭看著有些紅腫,才逼著讓上了些藥粉。”

蘇年錦忙要下床,卻被他一把按住,“好好歇歇。”

“爺現在才回來?”蘇年錦笑了笑,“我燉了蓮子湯,讓允兒端過來吧。”

“先不喝了,我待會還要去書房。”他半坐下來,借著三尺燭影看著她,“今日見了小兒,她向我抱怨你對她娘親不好。”

“怎麽這樣說?”蘇年錦一下子皺起眉頭來。

“管理王府的事情我沒有讓語容做是因為她還要照看生病的小兒,沒有任何其他意思。如果你專門去向她炫耀我將這件事情交給了你,我也覺得大可不必。”

“炫耀?”蘇年錦心底忽生出一股悶氣,“爺是說妾身故意去向秦姐姐顯擺自己受寵嗎?”

“受寵?”慕宛之一笑,“還談不上吧。”

“那爺的意思是什麽?”蘇年錦眉頭擰得愈發緊,“我口不擇言也好,滿腹心機也好,是讓秦姐姐受了委屈?”

“你又何必如此。”見她如此刻薄,慕宛之語氣亦冷了兩分。

“小兒向你撒嬌你便信,又將妾身置於何地?”蘇年錦冷冷一笑,頹在**,“爺還是去照顧秦姐姐和小兒吧,現下小兒也好了,王府中的事情大可都交予秦姐姐管理。”

“你這是生的哪門子氣?”慕宛之緩站起身來,靜靜看著她,“小兒並沒有說你什麽壞話,如若你拿小人之心度人,本王也無話與你說了。”

小人之心……

蘇年錦緊緊握著書頁,將頭扭向一邊,“妾身不舒服,就不送爺了。”

慕宛之屏息看了她半刻,搖頭一歎,終是出了門。白袍尚未走遠,就聽門口處飄來一聲,“明日四弟約你吃茶,出去散散心吧。”

她怔怔望著那消失的白影,淒然一笑。

剛入府就被一個四歲小兒擺了一道,如若他知道了,一定會敲著她的腦門壞笑一聲傻丫頭吧。

可惜,都不在了……

翌日。

太子府中的人專門遣了馬車來接慕宛之,一身青墨袍服的他隻帶了兩個隨身侍衛便匆匆出了門。眾人還沒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卻見剛要上車的慕宛之又轉回身來,貼身給管家木子彬言了一聲:“去拿些補品和藥送去西廂。”

那木子彬也剛剛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眉清目秀按說該是一番風流倜儻的模樣,然其說話行動卻皆有規矩,做事也利落。如今見慕宛之如此,當即明白,點了點頭。

眼瞧得慕宛之一行人走遠,木子彬方想奔著後院而去。然還沒走出去三步,就聽後麵有人喊:“木子彬,去給本王拿些冰敲的櫻桃來,這天真是越來越熱了。”

“怎麽,四爺當真沒去?”木子彬回頭一愣,躬了躬身,“王爺剛走,看著挺急的,那邊場麵應該不小。”

“他是春風得意,場麵當然越大越好。”慕疏涵咋了咋舌,“三品以上官員都去了,美其名曰是慶太子妃懷了龍嗣三個月,可哪個不知道他是要慶他自己奪了兵權。再說太子妃剛剛有孕時父皇已經專門在宮裏慶過了,如今他再慶,明擺著要再風光一回。”

木子彬剛一聞聲就嚇得腿一軟,忙靠向他急道:“四爺可不要大聲說,這慶筵連皇上都是睜隻眼閉隻眼,我們還有什麽法子。”

“沒法子,不去就是了。”慕疏涵揚了扇子,簌簌抖著風,“快吩咐人拿點水來,送到後院西廂。”

“嗬,三爺也去西廂?”木子彬一聽樂了,“我正好也要去,不如一起吧。”

“嗯?你去找她做什麽?”慕疏涵一愣,“她今天沒空,要跟著本王出去。”

“這……”木子彬蹙了蹙眉,“聽說錦主子燙傷了,王爺吩咐我去送些藥和補食。”

“燙傷?怎麽回事?”

“無事。不是要去吃茶麽,快走吧。”

慕疏涵正問著,卻見蘇年錦忽從花圃間閃出身來,著一色翠綠的煙籠杏花百褶裙,清澈得竟比百花還要紮眼。

“你……你沒事吧?”慕疏涵皺了皺眉,“雖說是想吃茶,不過看你……”

“看我這樣子也知道是沒事啊。”蘇年錦錯過他的身子兀自向外走,“你不就是想知道那晚的丫鬟是誰麽。”

……

翠毓茶樓。

她在雅間等了他半刻,等他一上來就冷冷地喊了一句:“碧螺春喝完了,再叫一壺吧。”

還沒歇腳的慕疏涵一愣,“怎麽那麽快?”

“渴了。”

“一壺啊大姐。”

“我潑下去了。”

“什麽?”

慕疏涵趕緊走到窗子前往下看,卻沒發現什麽異樣。長街上依舊行著熙熙攘攘的人,太陽光灑在酒旗與攤子前,暈著一層薄薄的暖意。

“你真喝完啦?”他回頭看她,由衷豎起大拇指,“沒看錯你,真豪傑。”

“讓我在這裏等了一刻鍾,你好意思說我。”蘇年錦白了他一眼,“你來找我,就是想知道那晚的丫鬟是誰吧。”

“你知道?”慕疏涵撩袍坐在她對麵,探身忙問。

“知道。”

“是不是你?”

“不是。”

“如何證明?”

“撒白花的奴婢已經抓起來了,昨日剛遣送回老家。”

“什麽?”慕疏涵一個激靈,“怎麽沒告訴本王!”

“一心求死,就送她回老家了。”蘇年錦歎了口氣,“她說她不是故意的。”

“嘖嘖,連麵都沒見到,真是可惜。”慕疏涵連連搖頭,且抬了抬腿給她看,“你看這腿,要不是宮裏上好的藥養著,沒準就廢了。”

“所以你找她是要處死她嗎?”

“嗯?不是。”

“那是要娶她。”待店家又送了一壺茶上來,蘇年錦執杯淺飲了一口,“她不會嫁你的。”

“怎麽這麽斬釘截鐵……”慕疏涵有些悻悻,扇子一揚,發絲隨風而起,自得一脈清逸風流,“好歹小爺也是玉樹臨風爾雅出塵風流倜儻……”

“聽說王爺去太子那了?”蘇年錦不耐煩地打斷他,“你怎麽不去?”

“不想去。”慕疏涵猛地安靜下來,“他正春風得意呢,我才懶得去湊他那個攤子看他的嘴臉。”

“什麽意思?”蘇年錦略一挑眉。

“父皇剛削了三哥的兵權,有一半給太子了,而且如果可能,還會繼續削。”

蘇年錦聞聲一震,過了半晌才又恢複心神,漫不經心道:“王爺沙場百戰,不想到頭來是為別人做了嫁衣裳。”

“就是啊!”慕疏涵拿著扇柄猛地一敲桌子,“太子簡直欺人太甚!”

“王爺還不氣呢你亂生哪門子的氣。”蘇年錦緩緩站起身來,歎了口氣,“出去散散心吧。”

“去哪?”

“布莊。”蘇年錦不理他,顧自向外走。

“等等我啊,我腿腳還沒利索呢。”慕疏涵也慌忙站起身來,邊跑邊喊,“話說你還沒告訴我那丫鬟為什麽寧可死也不肯嫁給我呢。”

“她嫌你笨。”

“……”

江南山水屏風之後,忽閃出一道暗影。眉峰淩厲,目光深邃,看著那二人走遠,才小心翼翼出了門,直奔西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