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

一根又一根箭矢連發,林子裏除了風聲依稀還有很多鳥兒驚叫的聲音。夏芷宜就窩在狼人的臂下,閉著眼大喊快點,再快點。那箭刷刷地不斷斜插進身前的樹幹上,有一根還深深地沒進了狼人的腿裏,隻是奔跑速度依舊不減,夏芷宜聽到很多人叫喊的聲音,琢磨著他們離自己是越來越近了。

呼……呼……

血不斷地從肩頭從腿根處往外流,他終於跑不動了,停在原地呼呼喘氣。夏芷宜站在他旁邊著急地看了看後麵,有馬蹄聲達達傳來,依舊是源源不斷的箭矢,她憤憤,也不怕傷到她這個王妃嗎?!

慕嘉偐與慕宛之兵分兩路,慕嘉偐在後麵追,慕宛之在前麵截,狼人在劫難逃。箭慢慢沒了,狼人正想繼續向前卻不料周身突地多了幾匹快馬,馬上之人一躍下來,直直堵住他們的去路!

“放了她。”

身著靛青色錦袍的慕嘉偐斜眉半挑,他本是英朗,此時更多一分淩厲。聲音穿在林中,讓人聽出幾絲寒意。

狼人嘶吼一聲,亦是雙目圓瞪地看著他。

夏芷宜就在狼人身後,待看清慕嘉偐後反而笑了笑,上前一步,“五爺,我跟你們走,不過你們得放了富貴。”

富貴?

慕嘉偐蹙了蹙眉心,這還不到兩日,她就跟這個狼人那麽熟了麽……

狼人也有些驚詫,不過依舊伸著粗壯有力的胳膊緊緊護著夏芷宜,不讓她再往前半分。

“胡人唯一一個有藍瞳的男子。”慕嘉偐也不急,唇角迎風扯了扯,“你別急著辯解,且聽我慢慢說。”

“嗷嗚——”狼人齜牙咧嘴,不願和他多說一句話!

嘶!

身後有弓箭手又往他肩頭射了一箭,直入肌肉!

“哎你們幹什麽!不是說好好說話嗎?!”夏芷宜一忙擋在狼人麵前,咬牙切齒道,“他都受傷那麽嚴重了,你們還有沒有點人性!”

狼人目露凶光,抬手將箭頭一寸一寸從皮膚上拔下來,血噴湧而出,轉瞬便隱沒在他那厚而有力的手掌上。

慕嘉偐負手於後,目光散在他的周身,一字一句道:“天元三十七年夏,齊餘可汗身邊宮女誕下一子,目為藍色,清明妖異,卜卦師謂之大凶,被隱在後宮長達十年。三十七年秋,皇後誕下太子,四十年春,誕下公主,記入史冊,唯獨沒有藍瞳皇子的任何消息。”

身邊的呼吸越來越重,夏芷宜不自覺向後退了一步。

“不過傳言藍瞳皇子隱在宮闈深受齊餘可汗喜愛,雖不曾為外人知曉,但在宮中卻得到很多寵愛,直到天元四十七年,齊餘可汗駕崩,太子即位皇後垂簾輔之,外界就再沒了藍瞳皇子的消息……”

狼人聽到此處嘴角一揚,眸中露出微微的不屑。

慕嘉偐也不著急再說,隻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切聲音仿佛都靜下來,林子裏的弓箭手都退到外麵,陽光從樹枝上乍泄開來,流出炫目的色彩。狼人的身上還有血不斷滲出,隻是他竟似毫無察覺,隻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那又怎樣。”

身後的夏芷宜猛地嚇了一跳,她……她還以為他不會說話……

“不怎樣。”慕嘉偐也笑了,一種成竹在胸的笑意,“你跟著本王,本王保你富貴榮華。”

“嗷……”

“幫你報仇呢?”

狼人一愣,冷哼一聲,“不需要。”聲音喑啞,透著多年的沉靜。

“什麽都不要?”慕嘉偐皺了皺眉,莫不是他想錯了……

“是不是想要錢?”夏芷宜湊到他身邊輕問。

狼人攥了攥拳頭,而後看向慕嘉偐,仍然用他最擅長的語言回絕,“嗷嗷……”

話音未歇,就聽見林子裏忽而出現大隊人馬的聲音,還有接二連三的狼人吼叫,樹上的鳥雀撲棱棱朝外飛去,一切又再次動**起來!

狼人聽到同伴的哀嚎聲一個警覺,一忙扯了夏芷宜在懷躍上樹梢,不料這廂被慕嘉偐一個疾步追上,說時遲那時快,耳邊又有無數箭矢投射過來,刷刷刷直從眼前飛過。狼人與慕嘉偐出手過招,招招精準,不料有夏芷宜拖累並受肩傷,沒多久便身體不支一個不慎從樹上滑落下去。就在夏芷宜被拋給慕嘉偐的當空,有淩厲的箭直奔狼人眉心,慕嘉偐大驚,忙喊小心,而後甩掉夏芷宜腳下一個蹬步朝著狼人急急而去將他一推,那箭毫不留情地就中在慕嘉偐的胸口!嘶!疼痛,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狼人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慕嘉偐,略一皺眉,而後身子一轉便消失在林中再無蹤影。

被慕嘉偐甩在地上的夏芷宜摔了一個狗吃屎狀,站起來就朝著慕嘉偐腦門踩了一腳,“你大爺的,摔死我了!”

慕嘉偐昏迷前最後一眼,看見的竟是夏芷宜髒乎乎的鞋底子……

三日後。

夏芷宜再次被關禁閉後,王府一下子變得更清靜了,靜的讓人無所適從。

申時天邊雲朵上下翻滾,暗黑色的陰影埋在王府裏的各個角落,空氣濕漉漉地黏人,待池塘錦鯉泡泡吐了一圈再一圈時,終於落下雨來。

初夏來的第一場大雨,連呼吸都清爽爽的讓人舒適。

依稀還能聽到夏芷宜在正堂又哭又鬧的聲音,慕宛之把自己關在書房也有兩日了,從未出來過,也從不見客,連五皇子的傷情都沒有慰問一下,像一下子消失了一樣。

“若是再加上日日飲酒大醉不醒,就真真是個廢人了。”蘇年錦接過允兒遞來的青竹傘,看了看院子一角低回徘徊的燕子,眨了眨睫,“消息確切嗎?”

“皇甫那邊的線人報告的,確切。”允兒將聲音壓低了些,“太子妃本來準備今日出門的,不想下了雨,跟轎夫吩咐就改到明日上午了。”

“難得太子讓她出府,身邊肯定也有很多人保護吧?”

“並非如此。太子妃一般出來買東西想逛街的時候,都是平民打扮,鮮少有人知道她是太子妃。”

“哦?”蘇年錦挑了挑眉,“看來她倒是個素寡的人。”

“嗯,喜歡聽曲喝茶,素來低調,也不願意麻煩下人和侍衛,每每都是和身邊丫頭出來買點東西就回去的。”允兒接了話茬,歎了口氣,“那麽好的妙人兒,怎麽就跟了嗜殺的太子呢。”

“命。”

蘇年錦撐了竹傘兀自下了台階,雨絲子被風卷著斜斜打在她的肩頭,連著那個字都空靈靈的,寂寥清遠。

一路沿著石子小徑轉向後院琴房,周身花木都被夏雨打得新綠,有股淡淡的泥香縈繞,清澈舒爽。

屋簷下滴著成串的珠子,啪嗒啪嗒地都落在青石台階上,蘇年錦穿過弄堂轉入扶手遊廊剛想進後院時,卻忽地看見司徒明軒和秦語容正碎碎說著什麽。二人表情一個淡漠一個急迫,秦語容不停往後退,司徒明軒不停往前行。

蘇年錦折了傘忙躲到雕窗後麵,雨聲有些大,她什麽都聽不清,心裏盤算著他與她能有什麽事情,想著想著,就見秦語容從拱月門穿出去了,隻剩司徒明軒的身子失落落地站在廊帷前,一副惆悵的樣子。

約莫過了半刻,蘇年錦這才步入後院,看著怔愣愣的他堪堪一笑,“這是不嫌涼嗎?穿那麽單薄還站在雨裏。”

司徒明軒一下子回了神,明澈的黑目如天上曜石熠熠生輝。他如今隻著一色淺衫,腰間玉帶鬆鬆一橫,倒像是個落魄的貴族公子,落魄卻也清貴。

“這是要做什麽?”蘇年錦拉著他趕緊到廊下避雨,笑得眉眼彎彎,“本還想過來聽琴的,看來也聽不成了。”

“無礙。”司徒一怔,繼而道,“方才走了會神,沒什麽的,不知道今天想聽什麽曲子?”

“墨子悲絲吧。”

“嗯,好。”

他折身進了屋子,坐在伏羲琴前淺淺抬手,修長的指尖碰上琴弦叮的一聲,清脆悅耳。

蘇年錦也已坐就,順手拿過他放在桌案的舊書隨便翻了翻,唇角一笑,“初夏時節花木橫疏,落場雨心情也好許多,你就多彈幾首我沒聽過的吧,我選選那首最好聽。”

“風格不同,韻味自也不一樣。”司徒明軒低垂著眉眼,有股淡淡的風華。

“那就波瀾壯闊來一首,低眉婉轉來一首,淒淒惻惻來一首,興致高歌來一首。”

“怎麽突然來了那麽大興致?”司徒終於抬了抬頭,借著清涼涼的雨絲看著她,印象裏她也是一副沉穩的樣子,鮮少如此率真過。

“府裏的人都走光了,怕哪天你也走了,趕緊都享受享受這琴聲。”蘇年錦一笑,青瓷的眉眼猶如蘸了晨露。她是那種清澈澈的美,不含脂粉氣,笑起來猶如水仙花層層綻開,每一層都有淡淡的香氣。

其實她笑起來還是挺美的,隻是平日裏都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可惜了……

司徒在心裏暗暗歎了口氣,遂挑了指尖,叩上琴弦。

雨聲淅淅瀝瀝,琴音空空渺渺,穿過王府花石小巷,直擊人心。

她想到小時候她和沐原一起乞討,路過大戶人家的時候隔著矮矮的朱牆聽到牆裏麵的琴聲和笑聲,那應是別人家的後院,早春有火紅火紅的杏枝探出頭來,極美。他們穿的很少,手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本想去別的地方要口吃的,卻在聽到琴聲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想動了。沐原扯著她的袖子讓她坐在海棠樹底下,又將僅剩的一件單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她體寒,春天手還是冰涼冰涼的,沐原笑著說現在是春天啦,他不冷,衣服就賞給她穿了。

他哪裏能不冷呢,隻不過借著中午的陽光才不顯得臉色蒼白而已。

而後她聽著聽著琴聲趴在他肩膀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眼前就多了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沐原就笑嘻嘻地看著她,說他吃飽了,讓她快吃。

那時候她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想著這輩子哪怕兩個人一起吃麵,她也跟定他了。他餓了三天什麽東西都沒有吃過,有要來的包子,要來的殘羹要來的幹癟的饅頭要來的麵,他看著好的,都給她。

他怎麽會吃飽呢,比她大兩歲的人,看著比她還瘦,身子比她還輕。

戌時三刻,雨漸漸停了,隻有琴音還徘回在耳邊,一個音一個音鑽進心裏,都像一個個滾燙的血泡綻開,痛的她喘不上氣來。

“就這首了。”她緩緩站起身來,喑啞了一聲,“明日你跟我去茶館一趟。”

“去茶館?為何?”司徒停了琴音皺眉問。

“救人。”

“救誰?”

“王爺。”

她整了整淺色裙襦,抬眸看向屋外,燕子飛到樹梢,直叫的夏意盎然。

雨後的第二日,天氣倒是愈發熱了起來。

芳華街速來是買賣一條街,茶樓商鋪酒肆妓館應有盡有,來往既有異域之人也有士大夫貴族,眾人都是習以為常,生意照舊做的如火如荼,好不熱鬧。

顧筠菱剛從興記布行裏出來,挑了兩匹茶色的雙宮綢,一絹杏色的冰綢,臨走又拿了一段花素綾準備給肚子裏的寶寶做肚兜。眼瞧著肚子漸漸有了跡象,她便愈發喜愛他,像眼睜睜瞧著一棵樹芽長成了參天大樹,滿心的歡喜都化作唇角久久散不去的笑。

“看這茶色的布料很好,夫人可以給少爺做個小褂子。”身邊丫鬟佩兒笑嘻嘻地跟在她身邊扶著她,“袖口繡上夫人最愛的梨花,少爺長大了也會喜愛不已的。”

“就你這丫頭會體貼人。”顧筠菱笑的眉眼彎彎,目光又散到腹間,抬手摸了摸它,“我想著做個小褂子,再做兩個肚兜,等他降世的時候恰逢冬天,還要再做個夾襖才好。”

“夫人真是周到呢。”佩兒樂不可支,不自覺扶著顧筠菱的身子也越走越慢。

“閃開!閃開!”

聲未落,卻見身後一輛馬車疾奔而來,車夫甩了鞭子驅趕街上行人,眼瞧得馬上就撞到二人,佩兒聞聲回頭忙想拉著顧筠菱往一 邊躲,卻不想一切都已來不及……

駕!那馬車太快了,一眨眼就消失在街頭……

佩兒被風卷著滾在路牙子上,顧筠菱臉色蒼白地窩在一個人的肩上,大氣直喘。

“你沒事吧?”蘇年錦看著司徒明軒身側的顧筠菱,輕喊一聲,聲音有如清晨露珠清脆悅耳。

顧筠菱忙從肩頭抽身,因方才的驚嚇而有些吞吐,“沒,沒事……”

“夫人,夫人……”佩兒爬起身越過街路急急跑過來,此時亦是嚇得說不出半個字兒。

“方才那馬車行的急,眼看著你們被撞上了,以後出門還得當心才是。”蘇年錦笑了笑,遞過手帕到她麵前,“擦擦汗,正好我要進茶館,不然你與我一起也坐坐歇一歇,喝口茶壓壓驚?”

“嗯,也好。”由著佩兒擦著眉心的薄汗,顧筠菱點了點頭,“方才謝謝姑娘搭救。”

“舉手之勞。”

蘇年錦扶著她,邊說邊進了茶樓。司徒跟在後麵,左右看了看街道上人,而後才跟了上去。

二樓廂房,燃著蘇合香片,有淺淺淡淡的香氣入鼻。

待二人坐下,司徒也尋了案幾半坐下來。伏羲琴他今日專門背在身後,著一色梨白的袍子,那棕墨色的琴猶如攀在枝上的燕雀,緊緊扣著細爪,一刻也不肯鬆離。

如今他把琴放下來,顧筠菱才真正看清是什麽琴,不由一怔,問道:“當初伏羲造琴,是為了‘反其天真’。意在讓人們返璞歸真,把內心的情感自然彈奏出來,就像春天的花、夏天的風、秋天的雨和冬天的雪。不過據我所知,燕朝如此精致的伏羲琴,應是很少有的。”

“夫人果然聰穎。”司徒緩緩抬了眸,略略一笑,“家族世代以琴為生,才有我如今遺承下來的伏羲,燕朝最多不過三把,故極為珍愛。”

“那就是了。”顧筠菱緩過神來,而後看向蘇年錦彎著眉眼,“今日多謝姑娘相救,看姑娘也喜歡聽曲子,覺得甚是有緣,不知如何稱呼?”

“姓蘇,不過萍水相逢,名字不足為道。”蘇年錦示意司徒彈昨日的那首《綺夢》,而後才掩唇一笑,“不知夫人也愛聽曲子,那就一起聽吧。我家的這個琴師相當厲害,放在平時讓別人聽去,我還舍不得呢。”

顧筠菱掩笑頷首,借著窗外一縷明光竟也緩眯起眼聽了起來。

琴音婉轉,如一席華美的裳,覆在月光之下,覆在廣袤的土地上,覆在海浪裏,一環一環。

蘇年錦看著顧筠菱的表情,心裏盤算著如何能讓她在太子麵前說說慕宛之的好話。雖然現在才剛相識,不過她不著急,顧筠菱這顆棋子,她蘇年錦是吃定了。

正這樣想著,忽有王府裏的小廝蹭蹭蹭上得樓來,往裏麵一瞅,忙走到蘇年錦身前附耳低語,直到她掌心裏的茶盞一抖,半數茶水都傾灑出來。

“怎麽了?”顧筠菱皺眉,琴音也斷了。

“噢家裏的仆人鬧事,我回去看看。”蘇年錦轉瞬恢複了麵色,站起身來忙又向司徒明軒遞了一眼,“夫人以後走路小心些,看胎兒也該有幾個月了,一定好好休息啊。今日有事,就不奉陪了。”

“他很好。”顧筠菱看了看腹部,抬起頭來笑著,“以後還會來嗎?還沒來得及感謝你,怎麽樣才能再見到姑娘呢?”

蘇年錦一怔,“如果路過這兒能聽到琴聲,必定是在這了。”

“好。”

“就此別過。”

二人頷首道別,蘇年錦急急下了樓,留顧筠菱她們也顧不上管了。司徒抱起琴也忙跟上來,出了茶館迫不及待問道:“出什麽事了?”

蘇年錦三步並二往前趕著,低低在他耳邊說了一句,猶如炸雷一般讓他呆在那。

“書房裏搜出來詛咒太子的命符兒,王爺被投進監獄了!”

……

京郊十裏外的囚府乃是關押皇親國戚之地,此處林樹茂密,三麵有山環繞,靜寂冷清,但凡皇族中有誰犯了大罪,都會被關押至此,等待皇帝發落。

慕宛之一襲青衫長袍,被獄卒押著走到天字甲號前,靜頓了片刻,才緩緩邁進去。

牢室依次排開,以銅牆相隔,誰也看不到誰,隻是獄中擺設還算齊全,燈燭、書籍、桌案、寬凳、軟床,他想要的都在,足夠了。

昨日中午他正在書房看書,不料就見太子帶著一批人進來搜查,說有張卦師算出他暗地裏貼黃符詛咒太子,才導致太子如今多災多難。堂堂王爺竟然幹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論罪當斬!

他尚來不及反應,那些官兵就將書房重重包圍起來,不到半刻,就在書櫥架子中間的一本書籍裏翻出來一堆黃符,黃符上的字寫的張牙舞爪,待辨認後眾人一駭:太子速死!

黃符後麵,還緊緊粘著太子上朝時穿的一角朝服,杏黃色宮袍一角裹著黃符上的字,看得人觸目驚心。

“大膽!”慕辰景踉蹌一步,手指打顫,“來人呐,速速把此事稟報父皇!”

有官兵爭相跑出門外,慕宛之半眯了眸,循著屋外來的光線看了看那本塵封的書,乃是《周易》,許多年前倒是讀過,那時年少,對這些東西不盡好奇。隻是,黃符……

慕宛之眸中一亮,上次五弟帶人來搜查書房,就偷偷把這東西夾進去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算得剛剛好。

“皇上下了口諭,要刑部徹查此事,若是冤枉了王爺,自當對始作俑者重罰,若是真有此事,嗬,怕是連老天爺都保不了你了。”

慕宛之剛坐定,就見獄卒守在門前冷嘲熱諷說著。他倒是不奇怪,想必這獄卒都是太子的人,如今如何對他,都不足為奇。

慕宛之沒說話,顧自拿了一卷《春秋》來讀。牢房裏的光線很暗,他低了低眉,修長的手指劃過書頁,嘩啦一聲,極為清脆。

獄卒看了半天也沒見他理自己半刻,身子不由得悻悻一縮,哼了哼,“王爺好生看書,省得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很重的一聲一直回**在走廊裏,慕宛之抬眸看了看這周身的銅牆鐵壁,隻一股寒意從腳底升到心裏。

天下事,手足情,若眾人讓他死,何以能生?

蘇年錦找到慕疏涵府上時已是申時三刻,華燈初上,一條街都燈火通明。夏天的傍晚悶悶的,蘇年錦剛下馬車就見有婦人從府中出來,錦衣華服,光袖口做工就極是精致,裙擺處繡著細碎的桃花,即便在燈光下仍能看得出,一針一線都得至少三十人完成。

蘇年錦不知婦人是誰,剛想往一邊退一退,就忽聽一道細細糯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就是三哥家的側室吧?”

蘇年錦略一抬頭,笑了笑,“回四王妃,正是。隻是還未稟告,不知是如何看出來的?”

“眉眼細,眼神媚,模樣嬌可,行動又楚楚可憐,典型一副狐媚子相,不是你還有誰。”婦人冷哼一聲,顧自從她身邊趾高氣揚地走過去,“四王爺不在府中,怎麽,一天看不見心裏就難受了?”

四下丫鬟沒人吱聲,蘇年錦心裏一驚,素未蒙麵,這是什麽意思……

“妾身找王爺的確有點事……”

“說不在就是不在,還是回去吧。”婦人提高了音調,愈發刻薄,“還是回去想想怎麽救三王爺,來我府上有什麽用!”

“是……”

蘇年錦皺眉,家丁的目光都似利刃一般插在她身上,此一刻恨不得鑽進石頭縫裏去。

四王妃,名許幼荷,吏部尚書之女,三年前嫁於慕疏涵,秉性略有乖張,不過路人皆知,許幼荷自豆蔻時便心許四王爺,甚至為此還大鬧過朝堂,這才逼得慕疏涵娶了她。

蘇年錦忽然想起來皇甫澈給她的名單,那名單上把各個王爺與王妃的家世背景都寫的清楚,若不是今日遇到四王妃,她險些就忘了。

怪不得,怪不得方才她如此對自己,原是,吃醋了……

“四王妃?”

蘇年錦隔著長長的街抬頭喊她,隻一聲就讓她頓時停下身子來。

許幼荷自許多丫鬟的身影裏抽出身來,娥眉一挑。

“長得那麽美的女人,沒必要去在意別人。”

蘇年錦吸了口夜裏的風,眉眼一彎,而後徑直轉了身上了馬車。

“王妃?”

許幼荷一怔,聽到丫鬟喊她才回過神,冷冷說了一句:“本妃美嗎?”

“美。”

四下風燈閃爍,許幼荷揚眸一笑,唇角帶出淺淺的梨渦。

是夜,陰雲密布。

院子裏隻掌了一盞燈,微弱的燭火在靜謐的夜裏顯得突兀又凝重。

“這是打賞給你的。”錦衣華服的男子揮手讓人把一個箱子抬到麵前,看著對麵的人笑道,“總共是十萬兩,一分不差。”

“多謝爺。”那人白胡子一顫,隨即彎腰,言語間隱著一分敬意。

“記住,一定要保守秘密。”

“是。”

“你於江湖闖**數十載,一定也知道這裏麵的規矩。本王就不多說了,看你也沒有家人,自是少了一分威脅,如今替我做事,以後定少不了你的好處。”錦服男子拿帕子拭了拭手,噙著夏夜裏的風冷冷一笑,“素聞你修行高,背景也幹淨,莫不是真能預測天機?”

“過獎。”白胡子微微弓身,“不瞞爺講,能有如今的修為,有運命,更多的還是‘人事’罷了。”

“原來如此,事在人為啊。”錦服男子哈哈一笑,“你確實厲害,能做到如今名揚天下,門徒眾多,想來不簡單。”

“以後還望爺多多照拂。”

“自然。”錦服男子嘴角一哂,“不過事情剛過,本王勸你還是出門雲遊一趟比較合適,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再派人把你接回來。”

來人一怔,頓時明白其中意思,再一躬身,“一切都聽貴人安排。”

有人護送白胡子離開,不一會便消失在夜色裏。風一下子變得冷了些,有侍衛上前輕道:“真就這麽放他走了?”

“無礙。”錦服男子負手而立,唇角微揚,“沒有什麽可以威脅的人最可怕,他既然能幫我,就能害我,本王還是與他和平相處為好。再者,這事兒還沒完,以後處死某人的時候,還用得著他。”

“爺英明。”

“放心吧,本王查過他,自小孤兒,年少就出了家。再年長時開始給人算命,本事沒多少,不過擅長抬高自己身價,如他所說,事在人為罷了。倘若他真能預測天機,本王還在這密謀什麽,直接問他不就好了。”

“聽說他門徒眾多,不知是禍是福……”

“那些門徒不過是個幌子,樹倒猢猻散,不足為懼。”錦衣男子回頭看了看侍衛,“安全護送他離開京城,這盤棋,本王贏定了!”

“是!”

風大起,有幾絲雨點滾落下來,連著池塘裏的錦鯉都四散而去……

慕宛之被關押的第六日,夏芷宜與蘇年錦被侍衛帶著去見了他一麵。說是皇上的意思,如果再找不到證據證明慕宛之被陷害,恐怕這個曾經名震一時的怡睿王,結局沒有屍首異處也得終生囚禁了。

市井之間早已傳遍慕宛之鋃鐺入獄的流言,詛咒太子大逆不道,皇上要殺一儆百,哪怕曾經戰功赫赫又如何,哪怕身為皇子又如何,該殺還得殺,遣散王府下人也不過是第一步罷了。

夏芷宜把這些話說給慕宛之聽,言罷憤憤,“都是些什麽狗屁東西,王爺的舌根也是他們能嚼的?”

慕宛之在牢中安靜聽著,似乎並不以為意,隻是多日的牢獄生活讓他此刻顯得頹廢,胡茬也未修理,一色青衫下連著呼吸都弱了許多。

蘇年錦想不通,當初那麽豐神冠玉的將軍,怎麽說變成階下囚,就變成階下囚了呢。

“再過幾日就是太子的壽辰,太子府裏會大辦宴席,妾身想……妾身想想法子救爺出去。”

蘇年錦說這話的時候,夏芷宜看了她一眼,“一個人救王爺?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隻能……盡力……”

慕宛之終於抬起頭來,借著微弱的光看向她們,淡淡一句:“本王……在等。”

“等什麽?”

蘇年錦也是一怔,不知他話裏的意思。

慕宛之淺淺一笑,抿了抿唇,半晌才答道:“你們回去吧。”

“是……”

蘇年錦與夏芷宜緩緩退下,牢房一下子變得格外靜寂。有午後的日光透過很高的窗子投射進來一絲光亮,慕宛之眯了眸,半晌才微微啟唇,“出來吧。”

身後陰暗處出現一個人的身影,正是王府管家木子彬。

“折子都已經吩咐各大官員寫好了,隨時都可上報。王爺……還繼續等嗎?”

“再等等。”

“是……”木子彬低頭應了聲,隻是一直沒起身,最後才咬了咬牙,“恕奴才多句嘴,太子是不會來看爺的,爺還是別等了。”

為著最後一絲兄弟之情,連行動都故意推遲許多天,若想當帝王,真不該這樣心軟……

一夢夏日長。

農曆六月十八,太子壽辰,慶元帝攜皇後登府同慶,燈籠高掛,紅緞漫天,絲竹喜樂,瓊釀迎來。

蘇年錦打扮成慕疏涵的丫鬟緊緊跟著他進了太子府的大門,這廂還沒喘口氣,就聽慕疏涵嬉笑道:“我的小丫鬟,本王走累了,待會給主子我捶捶腿?”

“少沒個正經。”蘇年錦低頭邊走邊跟他對罵,“要不是王爺關在獄中我們幾個內眷不能參加慶生壽辰,我何至於要給你當丫鬟。”

“這不也當了嘛。”慕疏涵嘿嘿一笑,“待會我要去正堂跟幾個王爺喝酒,你去哪?”

“你把我帶到後院,我自己去找太子妃。”

“沒準太子妃就在正堂呢。”慕疏涵搖扇一笑,“不然我再給你易易容,扮個男人跟我進去得了。”

“太子見過我,跟他越少接觸越好。”蘇年錦白了他一眼,不過說起易容術來,她還真得感謝他。如今她的樣子又老又醜,根本看不出是曾經的蘇年錦,剛畫完妝的時候連她都吃了一驚。

“好好好,都聽你的。”慕疏涵也白了她一眼,顧自往前走著,“不過你之前不是都已經和太子妃見過麵了嗎?在茶樓等她而後讓她帶你來這裏不是更好?何必在我這多此一舉?”

“找你自是有你的用處。”蘇年錦看了看周圍的官員,皺了皺眉,“從太子妃那裏偷來布料,我還得放到五皇子身上,還有幾個官員那,這些都得需要你掩護。”

“怪不得你來易容找我。”慕疏涵撇撇嘴,“計劃倒是很好,不過你怎麽才能放在他們那啊?怎麽做到?”

“這你就別管了。”蘇年錦揚揚頭,正好看見垣壁處顧筠菱的身影,忙用力扯了自己的裙角,隻聽嘶的一聲,衣服碎了一半。

“快去吧。”慕疏涵瞧她忙得團團轉,搖頭歎氣,“一定要不辱使命,本王等你好消息。”

“裝什麽大尾巴狼。”蘇年錦看都沒看她,徑直向前跑去。

慕疏涵看著遠處蘇年錦站在太子妃麵前碎碎說著什麽,眉角一挑,也轉了身子向正堂走去,與其他官員寒暄著,“喲,劉大人,好久不見。”

內室,香薰嫋嫋。

“原來你是當日那個姑娘。”太子妃笑著讓蘇年錦坐在她身邊,推了茶盞給她,“我讓佩兒趕緊拿套新衣服換給你,你快與我說說你是怎麽進來的。”

“不瞞太子妃,我是怡睿王爺的側室,蘇年錦。”

“什麽?”

“上次茶樓偶遇,我之所以匆匆而別,就是得到了王爺的消息才……”蘇年錦頓了頓,堪堪一笑,“所以這次混進太子府,是求太子妃幫忙來的。”

“幫忙?”

“嗯,懇請太子妃借我一件太子的衣服。”蘇年錦一字一句認真道,“我家爺是被冤枉的,如果這次能救我家王爺,妾身甘願為太子妃當牛做馬在所不辭。”

“這……”顧筠菱皺了皺眉,目光又看向小腹,緩緩問道,“你準備怎麽救三王爺?”

“隻要給我一件太子的衣服,足夠了。”

窗外喧鬧聲更勝,分明有些聽不清她在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