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各自坐了片刻,一時誰都沒說話。
陸湘喝了口茶,掀起眼皮看了陸離一眼,開口說了句,“你這就走了?膳也不用了?”
陸離端的冷靜從容,仿佛沒聽到什麽聲兒一樣。
陸湘忍了忍沒忍住,才問,“你今日回來……光是為探望祖母而來?”
陸離端起茶,從善如流,“怎麽,難道還有旁的事?陸大人位高權重,實在不便常來常往,豈不是有賄賂之嫌?走動這些還是能省則省罷。”
陸湘“嘿”得被氣笑了,但仍耐著性子道,“我知你為祖母的病體,千方百計請來葉醫師診治,是為祖母的病好。”
陸離啜了口茶,沒說話。
陸湘又道,“但祖母的情狀你也見了,別的倒不提,祖母醒來,一不見你,未免又要神傷,萬一一下應支不過來怎麽辦?況且葉醫師說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損傷了心脈……”
說著,他起身兩步,走到陸離跟前,解下腰間一枚腰牌,連同鑰匙一同遞給他。
“叔父……隻想問問你,可否以後每日抽空來與祖母說幾句話?再回來時……出示腰牌即可,鑰匙自己留好。”
皇權傾軋之下,各家俱有明麵上說不得的事情。
陸離是他親自逐出族譜、逐出家門的。
當年的陸氏嫡子,天之驕子一身銳芒。
他本還惋惜,以為長兄的挫敗與長嫂的磨難,已將此子斷送了。
直到天後將陸離帶回三川,親自悉心教養。
少年及第,再次意氣風發。
這一程路一步一個腳印,憑著錚錚傲骨踏踏實實地走回來。
他方知是自己看走了眼。
陸離看向腰牌,暗暗蹙了眉。
沉默地注視著陸湘良久,仿佛想要看清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可到頭來,才發現對麵之人已有了些許龍鍾的老態。
陸二叱吒朝堂精明一世,彼時兩人同朝為臣,平日連話都沒怎麽說過,陸離實沒成想他今日竟說出這些話!
可若說一切是為了祖母,那麽今時今地他將祖母之病耽擱到這個地位!這些話背後的心思……這腰牌……未免都顯得太刻意了。
“今日既蒙高情,陸離怎敢不領!”陸離忽地笑了,靠在圈椅背上,“隻是陸大人早幹嘛去了,為何以前從沒張過這口?”
出乎意料地,這一聲生疏而諷刺的“陸大人”並沒有等來陸湘的反擊。
陸湘在聽完這一句話後,垂下眸,眸中似有幾許無能為力的傷惘。
早在錦初看診之時,他就開始覺得無能為力,他覺得自己沒辦法解釋這件事。
而現在他又該如何解釋當年之事,以及這些年的疏離,並不是源於兄弟之爭,是源於多年前的那場兵爭,是源於他對陸家的必踐之諾。
陸家家訓是克己複禮以奉始終,然而此刻,陸湘卻覺得茫惘。曾經的親人被他親手推去了遠方,即使眼下麵對麵坐著,也仿佛隔著天塹。
自父親和長兄走後,母親也不再理他,他這一路真是獨行踽踽啊,仿佛以孤薄的一人之力麵對這浩繁人世的無力感。
他就這麽一言不發地,麵目寂寥地站著。
但他的身形,依舊是筆直的,一如十年前那個忍心絕情的陸二郎!
陸離辯得出!
何等熟悉?
便是化成灰他也認得!
過往的事情,在他腦海裏湧現。
他隻覺不可名說的恥辱以及多年獨自硬撐的委屈!
仿佛又一次經曆少年時代的那種痛,父親陣亡,母親從錦繡閣樓裏被拖出來,而自己被扔入潮濕陰冷的街邊,終其一生都要流離在寒冷的荒原。
忽然就怒不可遏!
“我知你厭我是個亂臣賊子,素來把我當仇人看,怕低了你的身份、辱了陸家的門檻!你現在冠冕堂皇地說為了祖母,這次就不怕壞了外頭名聲、擔了包庇之罪了?豈知不是為了保全你自己的賢德之名!豈知又不是為了你自己趨炎附勢之故!”
這話說得有點過,陸湘臉色瞬時一變。
不由大怒,待要怎樣,眼下有求於人,又不好怎樣。
回思了一回,便也冷笑了兩聲,說道,“我竟不知,大晉的大理寺卿,就這樣自私狹隘的心思。”
陸離眸中冷冷,語氣也冷冷,“若論自私狹隘,你合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曾想過一千次一萬次,回陸家之後的狂風暴雨。
難道不該麽?
眼前這人,曾將他與母親推入火坑!甚至連父親的牌位,至今都不能供奉在陸氏宗祠。
這一刻,他盼著那些在心底壓抑了十年的情緒,裹著滿滿的惡意盡情地釋放出來!
“你!竟這般目無尊長!當年在書房裏讀的書都讀到哪兒去了!”陸湘倏然起身,一甩袖袍,“這麽多年,你怕是無一日不在咒罵叔父罷。好!好!好!你罵叔父也好,厭惡陸家也罷,左右今日都在,我們把話說說清楚!”
陸離嗤笑一聲,“說清楚?陸家之事難道還有什麽不清楚嗎?誰人有功,誰人犯錯,誰人含冤而死,誰人罪大惡極,包括你做過什麽,早就原原本本地攤開在所有人麵前,還需要什麽解釋?”
你是陸家人、天下人交口稱讚的,陸氏一門的掌家人,誰人敢輕易置喙?!
陸湘久久不語,紅著眼眶半晌才道,“你說的固然不錯,隻是未免把一切想得太過簡單。當初你們雖然離開三川,但至少一家平安。若你父親尚在……”
陸離仰麵,冷冷打斷,“你怎敢提我父親!父親望我棄武從文,我幼時也曾立誌於讀遍聖賢之書,像叔父一樣腹有良謀,立言立功。可自你將母親和我逐出家門起,那個陸離便死了!”
陸湘微微怔了怔。
陸離繼續道,“可憐母親臨終前,還說體諒你兩難。明明傷心垂淚,還教導我有朝一日要皈依陸家。從那時起,我就對我念的這些聖賢書起了疑惑之心,讀書人難道不該濟世益民?若是讀了書反倒連家人都可棄之敝履,學它何用!”
陸離說起來時,手掌捏成拳頭,隨後慢慢鬆開,咬牙切齒道,“當年你把我們都趕走了,留下祖母與你照顧,可結果怎樣?你把祖母照顧成今天這個樣子!而今病逝綿延,你究竟還要耽擱祖母到何時!”
詢問之時,他慢慢抬頭盯著陸昭。
陸湘心頭一駭,與他對視片刻,錯開了目光,近乎頹然地站在原地。
陸離還在繼續說著,“按照你的醫治之法,隻要陸家的麵子顧上,根本不必管藥方是否有效,也不必管對祖母身子好不好!”
“我……”
“你用不著解釋,我懂。你朝中政務繁忙,還要照顧陸家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顧不到這些細枝末節。即便如此,你又何必要裝出事事上心的孝子模樣!”
陸離深吸一口氣,“說到底,你不惜重金地幫祖母醫治,不過是為了你對外的麵子!”
陸湘此時怒意全消,慢慢走回圈椅坐下,苦笑道,“這些事……你竟憋在心裏這麽多年。冤有頭,債有主,當初之事是我所為,你要怨要恨都在叔父一個人身上,切莫遷怒他人。那……你是希望我留下你和你母親,讓陸家被天子抄家?讓世代功勳一朝覆滅?”
“我明白你的難處,我不怪你,也怪不了。”陸離的語氣驀地嚴厲,“你飽讀聖賢書,宦海沉浮數十年,總是短短一瞬就能拋棄本能,摒除雜念,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陸湘詫異道,“你認為我的所作所為,全是讀書讀出來的?你難道從不奇怪當年之禍事出有因?”
他捏著眉心,充滿了無力,“當年你……不過一個十歲的小孩子,怎懂得朝堂上爭權奪利的這些事?”
陸離攏著手冷笑道,“敢問有何內情?侄子敢聽,叔父敢說麽?”
陸湘經過思考,麵色凝重地起身走到門外, 招了招手。
院外守著的陸昭,立刻道,“父親。”
陸湘淡淡道,“你這就去書房,將書架最上頭的匣子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