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嶼那張漂亮的臉上幾乎是第一次露出類似於遲疑的表情,他沉默了兩秒鍾,才問道:“你們交換了願望卡?”

時望狡黠的回應:“規則裏沒有禁止的,就應當認為是規則允許的,你可從來沒說過不能交換願望卡,也沒說過願望卡隻能給自己用。”

“……”容嶼不得不承認,他輕敵了,時望比他想象的要更聰明一些,也許隨著時望前世記憶的覺醒,容嶼偶爾也會把前世那個不諳世事、隻知道跟在身後眼巴巴的叫著大人的少年和麵前的時望重合在一起,而忘了這人早已經是今時不同往日。

他微微歎了口氣,“真是被你給擺了一道,你們什麽時候交換的?”

“和齊長官他們一起在這裏商量事兒的時候。”

那會兒他剛被歐陽昱從鍾塔上推下來,犧牲了第四條命。時望當時就想,自己唯一和普通參賽者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有五條命,但現在這個特殊優勢也沒了,他隻剩下一條命,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

更糟糕的是容嶼還會在暗中故意針對他,他的死亡可能性反而比其他人還高。

但容嶼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弱點,就是他的注意力總是放在時望身上,而忽略了其他人,他不會去在意齊哲或者陸餘星的死活,所以時望把空白的願望卡交給了能力更強的齊哲,如果他能活到最後,就讓他代為許願。

“好吧,確實是不錯的計謀。”容嶼毫不吝惜他的讚美,誇了兩句之後,忽然話鋒一轉,“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齊哲也是有可能會死的。”

“是的,齊長官也可能會死。”時望沉靜的道:“齊長官死了,他還會把願望卡給別人,別人死了,再給別人,容嶼,人類就是這樣薪火相傳,在漫長的時間中艱難活下來的。”

普羅米修斯給了人類火種,從此便退出了人類的舞台,剩下的全都隻能靠人類自己努力,將這一點星星之火,形成燎原之勢。

時望相信他們會贏的。

距離遊戲結束還剩下十四天,神明曾用一個七天創造了世界的原初,人類也能用兩個七天挽救自己的命運。

現在時望能做的,就是默默等待他們的凱旋。

幸虧他引誘著容嶼做下保證,所以容嶼現在也無法插手什麽,他們倆就隻能在懸空之閣通過監控錄像來觀測島上的進程。

時望在監控室裏看著他們勇敢的與怪物作戰,互相依靠,團結一心,不斷的有人受傷流血,也不斷的有人死去。

齊哲通過軍隊向全世界,包括伊甸園之島上的人,宣告了願望卡的存在和意義,於是幾乎所有人都放棄了自相殘殺,拿起武器投身於殺死邪神的戰鬥之中。

因為比起自己苟活下去,複活死去的家人、愛人、朋友才是更加堅定的信念。

他們是被絕望蠱惑了心智的人,當麵前哪怕出現一丁點兒發亮的希望時,他們就能像殉火的飛蛾一半,奮不顧身的衝上去。

戰鬥非常激烈,不分晝夜,如果他們最後能贏的話,這無疑將是可以載入史冊的一場偉大的史詩。

但時望就像是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一般,他把火種給予人類,然後便退場了,他隻能坐在椅子上緊緊的盯著對麵牆壁上的幾十塊液晶屏幕,像在看一場無比動人心魂的電影直播。

容嶼對這些過程沒什麽興趣,畢竟他隻需要一個結果,陪著時望看了幾個小時便離開了,等他夜裏回來的時候,發現時望還呆在監控室裏。

容嶼微微皺眉,像個發現自家叛逆孩子熬夜上網的操心老父親,冷聲訓斥道:“都幾點了,趕緊去洗漱,上床睡覺。”

時望:“再看十分鍾?”

容嶼:“……”

容嶼無奈的關上門,“最後十分鍾,聽話。”

然後容嶼就先回臥室了,可是等了半個小時,也沒等時望回來暖床。

他再次推開監控室的門,看見時望已經洗了澡,換了寬鬆的兔子睡衣,頭發還濕著,醞釀著水汽,身上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但是,他竟然在監控室的地板上打了個地鋪,還鑽進了被子裏。

時望扭頭看見門口的容嶼,立刻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很聽話,理直氣壯的,“我洗漱了,也上床了。”

容嶼:“……你是打算一直住在監控室了嗎?”

時望期許道:“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出來。”

時望撇了撇嘴,慢吞吞的從被窩裏爬出來,但是沒走,又裹著毯子縮在了沙發上,很不高興的嘟囔,“我不,我就在這兒呆著。”

容嶼:“……”

他算是發現了,自打時望成功贏了他一次之後,腰杆子就硬了,尾巴也翹起來了, 連他的警告都不放在眼裏了。再這樣下去,恐怕夫綱將不複存在。

容嶼微微笑了一下,渾身都散發著黑化的氣息,他慢慢的關上了門,“好吧,那你今晚就在這裏睡吧。”

時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容嶼怎麽忽然變得這麽好說話。他想了想,覺得歸根結底,還是自己那招太聰明,讓容嶼刮目相看了,所以自己的地位飛速提升,想睡床就睡床,想睡地板就睡地板,誰說都不好使。

容嶼走了,偌大的監控室裏就剩下時望一個人。

島上的監控並不是夜視類型的,晚上就看不太清楚,時望裹著毯子半躺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看著模糊昏暗的畫麵,聽著屏幕裏雜亂的風聲與頭頂白熾燈的電流聲,慢慢的困意如同潮水一般湧了上來。

他拉起睡衣帽子,用長長的兔耳朵遮住刺眼的光線,閉上眼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然而這麽一閉眼,很快就睡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時,時望覺得自己應該睡了很久,因為他似乎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

可是他拿出手機看時間時,發現現在才半夜十二點整,也就是說他才睡了半個多小時。

手機幽幽的白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他麵部的輪廓,房間裏死一般的沉寂,監控畫麵的噪音已經消失。頭頂的白熾燈不知道被誰關掉了,對麵的幾十個屏幕好像沒有信號似的,全都閃著無聲的雪花屏。

時望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披著毯子走到監控前,拍了拍屏幕,試圖讓畫麵恢複正常。

無果之後他又摸索著走到開關那邊,伸手去開燈。

然後手指剛接觸到開關,時望就感覺自己摸到了什麽冰涼滑膩的東西,收回手來用手機打著光一看,竟然摸了一手的血!

時望嚇得哐啷一聲把手機掉在了地上,緊接著背後一沉,脖子裏一涼,有個人形的東西壓在了他後背上,又濕又涼的長發搭在他的脖頸處。

時望差點兒驚叫出來,他猛地一轉身,揮動手臂,想把那東西推開,但是轉過身之後他才發現身後根本沒有人,屋子裏空****的,隻有他一個。

時望後背的冷汗都下來了,他緊張的咽了咽口水,彎腰撿起手機,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傳來啪唧啪唧的水聲。

他低頭一看,地板上一灘水。

與此同時,所有的屏幕忽然亮了,一張巨大的鬼臉出現在屏幕上,伴隨著尖銳瘮人的慘叫!

時望臉都白了,扭頭就往門口跑,剛跑兩步就被自己親手打的地鋪給絆倒了,手機也摔壞了,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身後忽然傳來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和滴滴答答的水聲,時望戰戰兢兢的回頭去看,隻見那隻女鬼竟然反手撐著地板,胸腹朝上,四肢扭曲,頭歪著,以一個非常詭異的姿勢從屏幕裏爬了出來!

時望死都不怕,就怕鬼,當下就嚇得魂飛魄散,慌亂的爬起來,向門口的方向跑去。

他胡亂的摸著牆,嘴裏臥槽連連,“臥槽臥槽臥槽!門呢?!”

身後的女鬼幾乎都貼到他腳後跟了,時望終於摸到了門把手,迅速的打開門,飛也似的逃到了走廊上,連頭都不敢回。

他連滾帶爬的跑到主臥門口,直接撞開門,掀開被子就鑽了進去,使勁抱住容嶼溫熱的身體。

時望話都說不利落了,緊緊的抓著容嶼的衣服,“有有有鬼!監控室裏有鬼!!”

容嶼裝作一副被吵醒的樣子,順勢摟住時望的腰,嗓音慵懶又性感,“嗯?什麽鬼?”

“一個女鬼!頭發特別長特別濕,從屏幕裏爬出來的!”時望激動的手舞足蹈,氣都喘不勻了,他把手伸到容嶼跟前,“你看,我還摸到了血!”

容嶼親了親他幹淨可愛的手指頭,“沒有啊,哪有血?”

“我真摸到了!”時望用力把手抽回來,仔細一看,自己的手指白白淨淨的,一點兒血跡也沒有。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嘟囔道:“可是我真的撞見鬼了…”

“是你太累了,做噩夢了吧。”容嶼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哄慰道:“快睡一會兒吧,我在這兒呢,別怕。”

被容嶼溫柔的抱著,時望心中的恐懼又慢慢消散了,他往被子裏縮了縮,臉靠著容嶼的胸口,小聲嘀咕著剛才發生的怪事兒,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睡著之前,腦子裏忽然靈光一現,騰的一下坐了起來。

“等會兒,我剛被嚇懵了沒反應過來了,那不是鬼,那是你在搞鬼吧?!”

容嶼:“……”

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