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有心回避,但在公司裏,旬旬還是不免和孫一帆打了照麵。他們在上班的電梯裏遇見,孫一帆麵不改色地微笑與她打招呼,就好像那天夜裏發生在豔麗姐家樓下的事完全出於旬旬的幻覺。旬旬也朝他笑笑,心裏感歎,論老練世故,自己要走的路還長。

這天上午,旬旬對賬的時候再度發現陳舟給孫一帆的發貨單亮了綠燈。按說到了這個時候,公司通常已停止發貨,而經銷商通常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下訂單,可這一單由孫一帆負責,他本身又是銷售主管,財務有陳舟把關,除了池澄,旁人也不好過問。

旬旬不知道孫一帆如此頻繁出貨的目的何在,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為的肯定不僅僅是給公司的業績錦上添花。這一次發貨的金額不小,連旬旬都為此感到不安起來,這不安首先是為著被愛情衝昏了頭腦的陳舟。

縱使旬旬始終奉行明哲保身、謹言慎行的原則,但思慮再三,還是決心多嘴一次。

她趁老王不在,委婉地對自己的頂頭上司說:“舟姐,我記得這個吉順的李總已經很久沒有結款了,年前再給他發這麽一大筆貨會不會不太合適?”

陳舟抬頭看了旬旬一眼,說:“這個我心裏有數。”

旬旬縱有再多話也隻能吞了回去。辦事處還有一定的庫存,經銷商又在本地,如無意外,這批貨最遲下午就會發出去。她想說服自己,這事她管不了,若自己貿然捅了出去,結果未知,但無論怎樣都會將陳舟拉下水,這並非她樂意看到的。天生的小心悲觀跳出來困擾著旬旬,導致她大半天做事都心神不寧。

正好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池澄打電話到財務部,說找不到上次送過去的報表了,陳舟打發了旬旬給他再送一份過去。

旬旬走進池澄辦公室,把報表遞給他,低聲道:“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之前那份被你帶回家放在書桌上了。”

池澄正低頭收拾公文包,聞言抬頭笑道:“我叫你來,隻不過想告訴你今晚我不跟你一塊兒吃飯了,下班你自己回家。”

“哦。”旬旬應了一聲。他今天係的領帶是她挑的灰粉色小菱格,椅背上的外套也是她昨天剛從樓下的幹洗店取回來的,她還已經想好了晚上要做的菜―不過隻是幾天的時間,她和他的生活竟然滋生了那麽多千絲萬縷的聯係,認真一想,還真把自己嚇了一跳。

池澄見她竟然發起呆來,覺得好笑,“少陪你吃一頓飯會讓你悲痛到魂魄出竅的地步嗎?”

他笑著又咳了起來。這幾天感冒鼻塞的症狀減輕了,咽喉卻還在發炎,他時不時地咳嗽。旬旬見他鼻尖還有些發紅,眼圈下積了一層淡淡的青色,心知這場感冒把他折騰得不輕。他這個樣子,難免鬆懈些,無怪被孫一帆在眼皮底下做了手腳。

旬旬忽然焦灼起來,心裏的話衝口而出,“你知不知道孫一帆一直在給超過欠款額度的經銷商發貨?”

她想,如果出了什麽差錯,上麵怪罪下來,即使他是老板的兒子,也保不準會在父親和繼母前遭受責難。到時把他發配到別的地方,或將他趕回美國,她好不容易決心停駐的城池豈不是化為泡影?

池澄整理好東西,笑盈盈地說:“真該給現在的你拍張照片,我喜歡看你擔心我。”

“我沒心情和你開玩笑,孫一帆對我說過,他打算離開公司,你不覺得這事有蹊蹺?”

“看來他對你還挺掏心掏肺的,說不定真有幾分真情意在裏麵。”池澄起身穿上外套,“我可不想老聽你提起他。”

“哎,我說的你聽進去沒有?盡胡說八道。”

他朝門外走,經過她身邊,飛快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你說的我怎麽敢不聽?過後再說好不好?我約了人馬上得走,你不知道,吉順的老李是個急脾氣。”

他匆匆地出去了,隻留下旬旬看著那份新打出來的報表若有所思。

旬旬回到辦公室,陳舟說她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旬旬看了看來電記錄,是曾毓。本想打過去,電話又在手心震動了起來,不是曾毓,也不是“小酒窩長睫毛”,而是她本以為不會再有交集的謝憑寧。

旬旬問他有什麽事,謝憑寧反問:“我們真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沒有事,你就再也不想聽到我的聲音?”

旬旬說:“但我猜你還是有事。你不是那樣無聊的人。”

“這算是誇我嗎?”謝憑寧苦笑,靜了一會兒,問道,“旬旬,你現在真的和池澄在一起了?”

“你想說什麽?”旬旬走出辦公室,到一個僻靜的地方聽電話。

“說句不當說的話,池澄這個人我總覺得透出古怪。你別誤會,我不是故意在你麵前中傷他。老實講,看到你們在一塊,我有些失落,可能我是個自私的人,但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我也是真心實地希望你好。”

“憑寧,你沒必要說這些的。”

“我和佳荃還在一起的時候,她對我說起過一些池澄的事。原來從他們認識到成為男女朋友一塊兒回來也不過是一個多月的時間,更不是什麽正經渠道認識的。佳荃愛玩,她說那天心情很糟,和朋友一塊去泡夜店,喝了不少酒。當時池澄坐在鄰桌,佳荃的女友看上他,邀他過來喝幾杯,沒想到池澄竟然對佳荃表示好感,當天留下聯係方式,沒過多久就主動打電話約她吃飯。他條件是不錯,所以佳荃也很動心,開始還以為他隻是玩玩,沒想到後來開玩笑說結婚,池澄居然也不反對。那時她還以為自己真交了好運,就一心一意地跟他好,這次回來也是因為池澄打算到這邊發展,佳荃才一道陪著。沒想到後來他說變臉就變臉,搞出那些事,現在又把你牽扯進來。”

隔了好一會兒旬旬才說道:“你的意思是說,池澄同時拆散了你的婚姻和愛情?你和邵佳荃就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謝憑寧語塞,過了一會兒又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就像我以前說的,離婚大家都有錯,可沒有池澄,我們未必會走到這一步。說不定他這個人隻是換著女人找樂子,不會有多少真心實意,我擔心你會吃虧受騙。”

他的潛台詞不過是,池澄連邵佳荃都可以說甩就甩,何況是對旬旬這樣入不得池澄法眼的類型,新鮮期一過就膩了。旬旬不怕別人這麽想,因為連她自己都有這個疑惑,然而她聽了謝憑寧的一番話,卻隱約覺得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裏。

“你剛才說邵佳荃遇到池澄的時候心情很糟,她告訴你是為什麽事不開心嗎?”

“嗯,她說過。那時姥姥八十大壽,她打了個電話來問候,湊巧被我接了電話,和她多說了幾句。我媽在旁邊聽見了,沒過多久就托人給她帶了一包家鄉特產,說是讓她留個念想,裏麵有很多家裏人的照片,還有我們倆的結婚照。她是個直性子,雖然早知道我結了婚,但我媽到現在還那麽防著她,**裸地把那些照片擺到她麵前,她的確有些受不了……”

“你是說,她遇見池澄那天,有可能帶著我和你的照片?”旬旬心裏咯噔一聲。

“是有這個可能,什麽?難道……”

旬旬飛快打斷,“你別亂猜疑。我什麽都沒說。”

“旬旬,我勸你還是留個心眼,趁早離開他。他不是那種可以終身依靠的人。”

“謝謝你的忠告。”旬旬心不在焉地說道。

她結束和謝憑寧的通話,正怔忡間,又聽到一人在她身後笑道:“我還說是誰站在那裏,原來是旬旬呀。下班了,你還沒走,打算加班呢?”

周瑞生的笑容仿佛已被萬能膠永遠地固定在臉上,任何時刻都不會消失。他見旬旬不答,留心到四下無人,那笑容裏又增添了幾分了然和體諒。

“看我這話說得,都是自家的地方,說加班多見外。池澄出去了,要不今晚回你媽家吃頓飯?她怪想你的。”

旬旬依舊沒有說話的意思,就算是周瑞生這樣最會察言觀色又能說會道的都覺得有些沒趣了,悻悻笑道:“那我就不妨礙你了啊。”

“等等。”旬旬忽然叫住了他。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不是硬心腸的人,你媽……”

“周主任,我想問你幾件關於池澄的事。”

“這個啊……”

旬旬知道,以他的老奸巨猾,此時心裏一定在衡量著她是想探池澄的把柄,還是純粹出於女人的天性想要了解戀人的一切。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我想你是池澄在這裏唯一的親人,他的事你肯定最了解。”

“哪裏哪裏,不過我確實是看著他長大的。”

“池澄的母親都不在了,他為什麽還要回到這裏?”

“上海那邊是他後媽的地盤,他待不長。這不是正好這邊要成立辦事處嘛,我本來都打算享享清福了,看他孤掌難鳴的,才特意過來幫幫他。”

“那……他以前的女朋友你自然也是認識的?”

周瑞生打著哈哈,“女朋友?嗨,我說旬旬呀,哪個男人年輕的時候身邊沒幾個女孩子來來去去的,可那哪兒叫女朋友呀。讓我說,也就是你才能讓他定下來。好不容易在一起了,這多好,多好!”

旬旬皺眉道:“什麽?邵佳荃都跟他談婚論嫁了,還不叫女朋友?”

“什麽‘全’?”周瑞生一臉的納悶。

看他的樣子,竟似完全沒聽說過邵佳荃這個人。周瑞生雖不老實,可這疑惑卻不像是假的。如果他一心要為池澄掩飾,大可以信口開河,說池澄對邵佳荃隻是玩玩而已,根本不必扮作渾然不知這種一看就會被拆穿的伎倆。

池澄在周瑞生麵前也從未提起過邵佳荃,那是否意味著那個“前任未婚妻”從頭到尾就是個謊言?

“池澄在你麵前提起我嗎?”

周瑞生興許是把旬旬此刻的混亂誤讀作扭捏,笑嗬嗬回答道:“你太小看自己了。池澄那小子脾氣不怎麽樣,不過對你是假不了的。我這半個老頭子都能看穿,你怎麽還不明白?”

旬旬繼續追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第一次在你麵前提起我是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