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崇明島碼頭接人,碼頭工作人員不客氣指著他鼻子數落了一遍。

鄭子遇抱沈安安上車,她發燒燒到四十度,不丟她東北女漢子的莽性。他剛把她抱上車,就挨了她一拳。

沈安安燒得晨昏顛倒,夢裏卻是太平盛世。她爸終於不再抖腿吼她,端著小雞燉蘑菇哄她多吃兩口,再多吃兩口。

感動得沈安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邊吃一邊喊“爸爸”。

林美鳳麵無表情的站在門口,看她兒子跟伺候偏癱一樣伺候沈安安:“沒得商量?”

“鑰匙放在門口鞋櫃上。”

“我是你媽!”

鄭子遇安撫的抱著睡夢裏嚎啕大哭的女人,哄孩子似的撫著她腦袋:“這是我老婆。”

“你們還沒辦酒席,就不算!”

“我認法律。”

“法律?”

林美鳳哼了一聲:“法律上你還重婚。”

“媽。”

鄭子遇忽然很平靜的喊了她一聲,他替睡著的沈安安蓋好被子,走過來:“是你說,隻要我結婚,你就滿意。”

林美鳳別扭的努了努嘴:“我對她不滿意。”

“你看看她,哪裏像個女孩子的腔?深更半夜幾次了,跑出去!飯不會做,喝酒比你還在行,嗓門大起來,三個樓層都聽得到!”

“總之,你不喜歡小琪,我不反對,可你堅持要跟她,我堅決不同意!”

“我會和她搬出去住。”

“什麽意思?”

“既然合不來,不必勉強。”

林美鳳捂住心口,整個人撐不住往後仰。

“你的情況,陳主任跟我詳細解釋過,不至於無法負荷現階段情緒波動。假如你覺得不放心,我可以替你跟陳主任要求,在醫院租個床位。”

“鄭子遇你,你這個沒良心的!為了一個女人,你連媽你也......你簡直過分!”

“過分的人不是我。她要是在碼頭出了什麽事,媽,你想過我要怎麽跟她父母交代?她也有父母,她不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鄭子遇揉了揉眉心:“要是你真這樣難以接受,等爸回來,我們再談。”

門被“哢噠”一聲扣上。

“醒了?”

沈安安尷尬的“啊”了一聲,嗓子啞得像老巫婆。

她不是故意要偷聽,誰讓他媽嗓門那麽大,三層樓都聽到了。

鄭子遇走過來,她眼前一黑,他半彎腰,手搭到了她額頭上。

他手真熱,沈安安躲了一下。

“退燒了。餓不餓?”

她點點頭,暫時不打算跟他算賬。

鄭子遇笑:“饞貓。要吃什麽?”

她張嘴就喊:“凍梨!”

喊得不逮勁,嗓子比她爸喝醉了酒還難聽。

“你還沒好,不能吃這個。上海也沒有這個。”

“還說上海好,繁華大都市,什麽都有,凍梨都沒有。”她嘀咕。

鄭子遇笑:“還有呢?”

她搖搖頭,夢裏喝雞湯喝飽了,她沒胃口。

“我熬了粥。”

清淡淡的,沒味道,沈安安不客氣的搖頭。

鄭子遇不給她機會拒絕,早晾了一碗在手邊,端過來就是一湯匙。

沈安安閉著嘴不張。

“上海男人除了顧家,還有個特點,你知不知道?”

她閉緊了嘴,不上當,晃著腦袋當回答。

鄭子遇持著瓷白湯匙的手分明又優雅,在碗邊上幽幽的碰著。

“上海人出了名小氣,你在碼頭邊上跟我喊離婚,你記得伐?”

這話虧他說出口,沈安安當即就要斥回去。

嘴剛張,他一匙白粥極快入口,俯身便堵住她雙唇。

舌尖著力,雙唇如熱鐵罩地。她一個病人,再孔武有力,也被逼無奈。含憤咽下。

鄭子遇挺立鼻尖蹭著她呼哧呼哧的鼻子,他像是也感冒了,聲音甕甕沉沉:“你提離婚,我記仇了。”

剛上班第一天就請假,作為員工,沈安安深刻意識到自己的不稱職。

第二天一進公司,她就積極向組長劉川風要求工作,複印、打印、跑腿,忙得不亦樂乎。盡管兩隻鼻孔還哼哧哼哧,一不小心就會吐泡泡,不過想到有人今天早上也連打了幾個打噴嚏,沈安安覺得身心舒暢。

“身體好點了?”

剛抱回一疊複印文件,沈安安沒站穩,後頭有人把她懷裏的兩包紙接了過去。

“老板!”

尹木點頭:“下次分兩回,你因公負傷對我來說可不光彩。”

沈安安忙道:“順便的,我下回記得了!”

越過他就要走。

尹木像想到什麽,喊住她:“你是哈爾濱人?”

沈安安點頭:“是啊!”

“晚點有兩個客戶,哈爾濱人,你跟我一起過去。”

剛進公司,這麽快就能開展工作,沈安安頓如打了雞血,連連點頭:“是老板!我會努力的!”

中午吃飯,她連吞兩倍劑量感冒藥,希望在晚點迎接客戶過程中能有好的表現。

下班時接到鄭子遇電話,他要過來接她,被安安言辭拒絕了。

她不要淹死在婆媳大鬥的洪流中,她要做一個昂頭奮進的新時代女性!

和尹木一起到的預訂酒店,到了地方才發現,尹木隻帶了她這一個左膀而沒有右臂。

沈安安有點不安。

剛想開口問一句,電梯打開,尹木右手胳膊微彎,紳士的向她做出邀請。

安安猶豫了一下,還是伸過去:“還沒跟老板請教今天這兩位客戶的具體資料,我擔心我一會兒做得不好。”

“不用擔心,有我在。”

說話間,門已打開。

對方也是一男一女,男的長相寒磣,典型成功商界人士。發禿、肚圓、滿臉油。女的......安安愣了一下。

這人,見過啊!

“上次在路邊看到,我就察覺到你們兩個關係不錯。”

那女的走過來,向沈安安伸手。

安安忙上前一握:“我是沈安安。”

“莊佳敏。這是我先生,劉福龍。”

安安也與那位劉先生握手寒暄。

劉福龍是做地產生意的,剛在上海接了個新樓盤,代言人請的是某位剛躥紅小鮮肉。最近這位小鮮肉直播時戀情暴露,對劉福龍的地產融資產生了不小影響。劉福龍希望找公關公司渡過這次危機。

尹木對付劉福龍遊刃有餘,沈安安就陪劉太太說著話,莊佳敏也在哈爾濱待過,算半個哈爾濱人,沈安安剛從哈爾濱出來,談到家鄉,簡直關不住話匣子。

飯局過半,莊佳敏要去洗手間,邀她一塊。

天大地大,客戶最大,沈安安當然陪同前往。

衛生間裏門一關,莊佳敏和煦的微笑霜降似的一秒升華。

“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嗯?”

沈安安還沒摸到她的門路。

“我說你跟尹木。”

“喔,尹木啊,我和他.....”

“你們上/床了?”

What?!沈安安懵了。活動臉部肌肉,安安微笑:“劉太太你是不是誤會了?我和我老板......”

“有胸有屁股,長得也過得去,他的口味還真是多年不變。”她點上一根煙,朝著沈安安吐出一口煙圈,“你不用解釋,我不在乎他跟誰睡。”

說著,她把剛點上的煙摁滅,拉開門出去。

丟下沈安安,看看鏡子裏的自己,再看看那半根煙。她想笑,又氣,火怎麽這麽大呢?!誰踏馬跟誰睡了?!

她的暴脾氣,拉開門就要找莊佳敏說清楚。蒙頭撞到一個人身上。

沈安安忙給對方道歉,那人卻頭也不抬,見鬼似的,拔腿就跑。

沈安安疑惑的看著對方背影,像在哪裏見過。

等等。

鄭小琪?!

她跑這裏來幹什麽?

說起來,那天之後就沒再見過她。自己發燒燒得糊裏糊塗,也沒騰出空來問鄭子遇。

好奇心驅使,沈安安鬼使神差的就跟著鄭小琪的方向走過去。

這酒店她沒來過,跟到電梯那裏一個拐彎,就不見人了。旁邊隻得應急樓梯,下意識裏,安安推開應急樓梯的門走進去。

樓梯間裏空****,她開門的聲音都在回響。

難道是看錯了?

正當安安要縮腳回去,後頭忽感到有陣風。她看到地上被燈光映出一條詭異的人影,手裏舉著什麽,正向她砸下來。

沈安安忙要回身,腳崴到階梯上,一個倒栽蔥滾了下去。

鄭小琪看著跌在下層休息平台上的沈安安,丟下手裏的棍子,不再溫柔婉約,滿眼戾氣。

三兩步從台階上下來,她一把抓住沈安安的頭發。

安安摔得頭暈腦脹,眼前晃著兩個鄭小琪的臉。

“你這個狐狸精!鄭大哥不是喜歡你這張臉?好啊,我就把你的臉劃花,看他還會不會喜歡你!”

她說著,從包裏抽出一把水果刀。

那不是要把臉劃花,在臉上刻大字報都綽綽有餘。

沈安安使出渾身力氣來要把她摔跌出去。可剛才那一跤跌得她跟一隻泄氣的氣球,蓋世武功成了被廢的家貓。

“救命!”

她嗓門向來高,豁出去就喊。

鄭小琪一聽,扯下圍巾堵住她的嘴。

晃動亮眼的水果刀,往沈安安臉上招呼。

冰涼的刀尖剛舔到溫熱的臉頰,樓梯間的門被再度撞開。

“你幹什麽!”

尹木及時趕來。

鄭小琪見狀,搶了圍巾拔腿就跑。

尹木也不著急追,忙把沈安安抱了送醫院。

一輪檢查下來,除了輕微腦震**,也沒有什麽大問題。

“是我讓你跟我走一趟,才讓你受了驚嚇。”

尹木一路都在和她抱歉,沈安安解開安全帶下車:“和你無關,是我不好意思。那個女人是我老公的愛慕者。”

安安摸了摸腦袋,沒心沒肺的:“哈哈,因愛生恨報複我。”

尹木反光的鏡片遮住了若有所思的目光:“鄭先生知道這個人?”

“知道。”

她顯然不願和他在這方麵多談,很快轉換話題。

“老板,你為了我丟下那兩個客戶,會不會對生意造成影響?”

尹木一笑:“覺得對不住我?”

安安很老實:“我第一次跟老板出來談生意,當然不想拖後腿。”

“想彌補,就幫我跟進這個項目,怎麽樣,做不做得到?”

她闖了這麽大的禍還能拿到項目?

安安不疑有他,忙不迭點頭:“我絕對全力以赴!”

尹木看著她一點未受影響,勁頭還挺足,笑握住了她的肩膀,半彎腰,與她目光相接。

他慢慢靠過來,四目之間便像生出不可觸及的水平線:“我等著。”

他反光眼鏡後的雙眸如水平線後的旭日,猝不及防的耀眼,令人一時失神。

安安就像溫水裏的青蛙,就快要沉到底的時候,被人猛擒住雙肩往上驀的一拎。渾身濕透的被提到半空中,夜晚的風一吹,打了個激靈。

她忙回頭去看,鄭子遇直盯著她對麵的尹木,臉被路燈籠出一層生冷的銅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