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梅豔芳在告別演唱會上,穿著她的拍檔劉培基給她做的婚紗,登上舞台。掀起如雪潔白的頭紗後,她淡淡笑著,問台下觀眾好不好看。
聚光燈下的她,稍帶哀傷,至今看來,仍是美得銷魂。隻是,她穿著一襲婚紗,身旁卻沒有一位與她相配的如意男子。她曾無數次夢著,幻想著,等待著一場屬於自己的婚禮,直到這些期待都化成遺憾,直到彼此愛過的人都鬆開她的手。
“漫長路驟覺光陰退減,歡欣總短暫未再返,哪個看透我夢想是平淡。”無須太多悲傷氣氛的烘托,梅豔芳輕輕唱出這首《夕陽之歌》時,觀眾早已淚落如雨。
西爾沃斯坦曾說:“我要留下昨晚做的夢,把它保存在冰箱裏。很久很久以後的一天,當我變成一個白發老翁,便要取出我凍結的美夢,把它融化,把它燒開,然後我就慢慢坐下,用它來浸泡我一雙蒼老冰冷的腳。”
以回憶溫暖滄桑的歲月,這般安慰自己的方式,原是不錯的。然而,當往昔的歲月帶著幽怨的氣息撲麵而來時,想必我們仍會感到些許遺憾。如若當初再努力一下,或許就是不一樣的結局。
與其悲傷著去回憶,不如珍惜往昔在一起的時光,以便當下可以幸福地坐在你身旁,伴你走過這苦樂參半的流年,共賞庭院中的落雨與杏花。
演唱會結束四十五天之後,梅豔芳病逝。舞台上穿的那一襲婚紗,也被永遠地放進了她的人生倉庫中,落寞而寂寥。
在她的公祭儀式上,多是歎惋與垂淚者。記者的鏡頭細心地捕捉到趙文卓所送的花牌,其上深情寫道:“此生至愛,一路好走。”
至愛,並非放在心裏,而是壓在心底的那個人。心裏的人,可隨時更換,來來去去。心底的人,卻永遠隻有一個,不會被歲月的塵埃掩埋,也不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隱。
許是命運捉弄,至愛的人,往往不是陪在身邊的人。她總是陪你走一段路,留下些你永遠抹不去的美好回憶,而後在下一個岔路口,與你揮手說再見。
當年,梅豔芳頂著輿論的壓力,與比她小十一歲的趙文卓熱烈地相愛。然而,香港娛樂圈不比普通市井,一言一行都被人們拿著放大鏡來看。是非太多,言論混雜,那段轟轟烈烈的戀情,終究在無法澄清的誤會之中破裂。
在訪談中,梅豔芳提及趙文卓時,坦誠說道:“如果時光可以倒流的話,我一定會解釋導致分手的那場誤會,一定會挽救完美的感情。如果當年那麽做的話,那現在我一定已經是趙文卓的太太了。”
可是,遺憾再多也無法回到當初。知曉了結局,便再也不能更改固有的情節。
我們總是一邊渴望著完美的愛情,一邊張望著更好的伴侶。於是,在渴望與張望之間,我們忽略了彼時彼刻對方的感受。總以為騎著白馬的王子還在前方,其實眼前給予自己點滴溫暖的人,才是最合適的人。
是的,眼前人沒有騎著白馬,也不是你所中意的王子,但他心甘情願背負著你,帶你飛越千山與萬水,走到你不曾預料的美麗新世界。
然而,當你預料到這些時,你已急著走上另一條路,把對方遠遠甩在陌生的街衢。
女人花,搖曳在紅塵中
女人花,隨風輕輕擺動
隻盼望有一雙溫柔手
能撫慰我內心的寂寞
這首《女人花》被很多人翻唱過,我卻總覺不如梅豔芳唱得震徹人心。
女人如花,在春日枝頭豔麗地開著。不曾枯謝時,總以為春天是唯一的季節,可以肆意綻放自己的美,可以永恒地獲得青睞,卻不曾預料到,涼風總會吹來,美麗終會褪色。在庭院之中盛放時,曾遇見過許多甘願為自己停留的人,卻因這樣那樣的緣由,在凋零之際,自己仍是孤身一人,落寞地看著日升月落,看著歲月與鏡中容顏一同蒼老。
這首為梅豔芳量身定做的曲子,注定要成為她孤寂人生的寫照。
帕斯捷爾納克說道:“我們一輩子都是在舞台上,但絕非每個人都有能力自然地扮演他出生以來就被賦予的那個角色。”
梅豔芳隻要登上舞台,周身的光芒便淋漓盡致地散發出來。但她最希望演好的角色,是做一個男子的完美伴侶。直到去世,她都未能遂願。
趙文卓在梅豔芳去世之後,甚為低調,沉默寡言,不曾發表過任何意見,亦未接受任何媒體的采訪,而隻是在自己網站的留言板上,悄然寫下自己的心聲:“我會去送她,卓。”
想必當趙文卓寫下“我會去送她”,以及“此生至愛,一路好走”時,梅豔芳如若有知,定會感到寬慰與欣喜,同時也定會感到遺憾與可惜。
生命如此短暫,猶如走在狹長的街上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夢境之中一切生意盎然,夢境之外,卻將心愛之人越推越遠。說好的要幸福地坐在彼此身旁,看這落寞與繁華並存的人間,終究成了一籃筐的賭氣話。
錯過時機的表演,都是搪塞觀眾的餘興節目。
空有回憶的愛情,在莞爾一笑之後,也隻剩下些歎息與憾意。
因而,趁著自己身影仍在對方的眉眼中閃光,就把自己的手交到對方手上,將自己的心安置於對方心上。
白發蒼蒼之時,願這個人仍可陪你笑著回憶年少事,而不是你獨自一人在往事中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