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時光》這部影片,由於這樣那樣的緣故,一直延宕著未看,直到上周末,才在暖暖的午後翻出來。影片以三段式的形式講述了三個不同時代的故事,分別以“戀愛夢”“自由夢”“青春夢”命名。

我並非一口氣看完的,那些似雨般的音樂,緩慢安靜的情節,總該在特定的時間裏才能體會到其中的美。

不得不讚歎,侯孝賢拍攝的水準之高。光與影的結合,每個畫麵中構圖的設計,鏡頭過渡時的流暢,背景音樂的烘托,言語與舉止的精心設置,都讓影片蘊含著一種溫潤如水的張力。

1910年,1966年,2005年。那些時光已離我們很遠,而回頭看時,覺得時間流逝了,但是那些藏在時間中的美好仍存在著。

我們總是說,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然而,靜下心來想想,十年之前,我們也有著這樣的想法,但如今再看那十年之前的時光,竟會不自覺地說道:哦,那是我最好的時光。

在那所謂的最好的時光裏,我們忙著戀愛,忙著受傷,忙著折磨旁人與被旁人折磨。直至,一切漣漪都歸於平靜,那段時光也被耗盡。

然而,路途如此之長,時間永不會流逝至盡,隻要生命的河流還未幹涸,回頭望時,總能望見最美的時光。

“戀愛夢”發生於1966年。台灣某個小鎮的桌球室中,放著那首《Smoke gets in your eyes》。一個男子在一遍遍的揮杆撞球之後,給桌球室中做計分工作的女孩寫了一封簡短的信。信中如同那首放著的美國歌曲一樣,不徐不疾地訴說著他無處可寄的憂傷,以及雜草般的心緒。

信終究如石子一般,沉入了海底。幾天之後,那個女孩兒走了,另一個女孩兒前來頂替她。

在與這位名為秀美的女孩兒撞球之後,他便回到部隊,並開始給她寫信。

與此前不同,他收到了回音。於是,在僅有的一天休息時間中,他決定來看她。

當他再次走進那家桌球室,才發現她早已不在此地。在打聽之後,他開始走遍整個台灣,隻為尋到與自己隻有一麵之緣的秀美。或是乘船,或是坐車,或是步行,他輾轉於基隆—台中—雲林—嘉義—台南—高雄之間,最終遂願。

再次見到他,她心裏歡喜著,卻隻是頻頻笑著,不說一句話。他看著她幾乎傻氣的笑,自己也笑了。

下班之後,兩人在街邊吃了一碗雲吞麵,熱氣就那樣在臉上騰著。

在等車之時,幾經猶豫,他終於顫抖著握住她的手。她沒有看他,十指卻與他緊緊相扣。

故事就這樣落下帷幕。情節過分簡單,甚至於有些突兀,但對於他們而言,這就是最美的時光。等待、尋找、牽手時,最美的時光便已存在。

侯孝賢在拍完這部影片後,曾在采訪中說道:“……年輕時候我愛敲杆,撞球間裏老放著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如今我已近六十歲,這些東西在那裏太久了,變成像是我欠的,必須償還,於是我隻有把它們拍出來。”

如此看來,這裏麵也有著與他自己有關的時光的影子。

畫麵轉入1910年。美國情歌的餘韻還未消盡,一段鏗鏘的南管樂便響了起來。

她是一名藝旦,而他不過是個有家室的讀書人。他每每開口總是自顧自地談論國家之事,隻字不提伊人如何如何。

他總是來了又去,而她也總是一次次地提著暖壺為他倒水,溫熱他的手與心。

他是理性的,清醒的,所生的情愫也是克製的。她明知如此,卻仍懷著微弱的希望,等著他為她贖身。

他們都有著一個關於自由的夢,隻是他的夢大一些,關乎國家;而她的夢小一些,隻是為己。然而,無論是國家,還是為自己,這夢終究是一枕黃粱。

對於他們而言,那最好的時光並非當下,也不屬於未來,而隻是存在於過去中。她將一段餘音繞梁的南管唱出時,他的書信寄來時,他們在昏黃的燈光下相向而坐時,都是最好的時光。

朗費羅曾說:“每個生命中,有些雨必將落下。有些日子,注定要陰暗慘淡。”藝旦與讀書人的故事,在開始之時,就注定了是這樣無疾而終的結局。但在各自的飄零之中,他們心中雖含苦痛,仍是無悔。

影片的第三段,詮釋了現代社會中,你我常見的“青春夢”。

影片中的靖,眼睛上塗著濃重的黑眼影,頭半側梳著斜發,冷漠而疏離,頹廢至荼蘼。她以青春為名,盡情地揮霍著與愛有關的時光。無所顧忌,向死而生,不理會旁人,隻在乎自我。

在那段故事中,是三個人的糾纏與**,無法評判對與錯,他們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尋求著溫暖與愛。即便這愛,存在於同性之間。

當看到靖和張震飾演的震,騎著摩托在路上飛奔時,莫名地就被觸動了。這不正是我們的青春嗎?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卻因和某個人在一起,就覺得擁有了整個世界,肆無忌憚地一路飛奔著。正如三毛所寫的那樣:“不管他要帶我到哪裏去,我的車站,在他身旁。”

他們最好的時光,或許就是這隻此一回的飛揚著的青春吧。

莽撞著,焦躁著,卻仍叫人豔羨著,張望著。

或許每個人都無法輕易回答,哪一段時光最美。因我們總是在不斷延續的生命中,發現新的溫暖與感動。

最短暫的時光,最平淡的時光,被辜負的時光,都是最美的時光。因短暫而彌足珍貴,因平淡而重現瑣碎點滴,因被辜負而心存惦念,所以在垂暮之年,當我們坐在藤椅上回想過往時,在心底最隱秘處浮現的那些日子,都暈染著不可置疑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