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情侶都希望有個美好的結局,然而多半皆隻有美好的開始。
隻因,越來越深入地走進愛情隧道之後,我們想得越來越複雜,卻忽略了愛情越簡單越純淨,也就越持久。
白米粥雖然看起來最為普通,卻是最難熬煮的。它需要最為純正的大米,需要恰到好處的火候,需要站在鍋台邊的耐性,需要精心沉澱出精華。最終,米和水完美地交融在一起,看似清淡如水,卻有一種來自大地的香醇。
同事小辰和趙冬剛剛結婚時,趙冬總愛喝小辰熬煮的白米粥。他白日裏常常忙於和客戶應酬,涼性的食物、烈性的白酒往往使得他的胃翻江倒海般攪動,難受異常。
深夜時分,趙冬拖著疲憊的身軀踉蹌著推門而入,小辰便扔下早已按遍的電視遙控器,轉身走入廚房,打開高壓鍋,為他盛上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米粥。
小辰在結婚之前,被我們稱為女神。長得仙姿玉色不說,工作業績也同樣出彩。若僅僅如此,恐怕她也難擔得起“女神”這一稱號。如若說我們是踩在大地上的凡塵俗女,想必她則是端坐雲端,拿著水晶仙棒的精靈。午餐她自帶碗筷,以食素為主,見不著零星肉末和辣椒。包裏常備著一方熨燙得極為平整的蠶絲手絹,以擦拭耳鬢沁出的汗珠。
就是這般靈魂有香氣的女子,愛上了一個令之神魂顛倒的男子。自此之後,她便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神,變成了甘願在油膩的廚房煮出一鍋糯軟醇香的白米粥的女子。
最初之時,他們皆感激命運將對方賜予自己。她從縹緲的雲端走入踏實的煙火人間,從妙曼的單身女郎走進婚姻的殿堂,每一步皆是心甘情願。公司裏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出她的改變,但我們依舊尊稱她為女神,隻是如今的女神,更有俗世人情味,更深得眾人心。
看著濃淡皆宜的白米粥,他的味蕾在深夜被喚醒。拿起湯匙,輕輕攪拌,就著那碟鹹菜,不緊不慢地喝完。餐館裏的白米粥,要麽寡淡無味,要麽甜得膩人,而小辰煮的粥,仿如讓他聞到田野中陽光的味道,那是一種來自米粒深處的甘甜醇香,而不是依靠調味佐料來獲取的。
喝完白米粥,他那因飲酒過多而翻攪的腸胃,感到格外舒適熨帖。看著丈夫滿足的神情,小辰覺得婚姻並非像周遭人說的那般,是一座城牆堅固的圍城。她隻用一碗清淡有餘,香味尚存的白米粥,便在自己的婚姻城堡中,如魚得水般自由行走。腳步保留著以往的優雅,如今因得了一人心,又有了滿滿的自信。
我們追尋簡單,卻常常走入複雜的誤區。
在悠長的歲月中,總會有不知名的事物闖入我們的生活,使得我們忙亂、錯愕、驚慌,直至不知所措。猶如我們乘舟渡到對岸,本是風平浪靜的晴朗日子,忽來了一陣風暴,如若我們撐得過這段焦灼的時光,則會在對岸賞到落英繽紛的光景;如若有一人放棄,則會落得困於汪洋的終局。
朱德庸曾說:“到底女人該多愛男人一點,還是該多愛自己一點?這永遠是個問題。”
小辰對趙冬百依百順,獨自守著一鍋白米粥和一部熱鬧的電視劇等他回來。長此以往,她或是永遠暖著他的胃,占著他的心;或是對方漸漸習慣這種好,以至於忘記她的存在。
男人的愛尚且存在時,女人溫順也好,任性也好,甚至是耍賴也好,他都覺得那是一種可愛。一旦不愛了,從前的可愛也就變成了可恨。
他漸漸地忽略了她,也忽略了那一碗熬煮許久的白米粥。說到底,他自始至終都更愛自己。
男人或許也不懂自己,他深知自始至終都該愛自己的女人,但他們總是在凡塵裏更愛別的女人多一些。
不過一年多的時間,趙冬回來得越來越晚。每當小辰捧上那碗熱騰騰的白米粥時,他已經在沙發上睡著,身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道。
兩年之後,他攜起另一個時而沉靜似水、時而熱烈似驕陽的女人的手,賜予小辰一張離婚證,以及滿心無法消解的悲傷。在那一刻她終相信,戀愛及剛剛結婚時,眼前人及心中情皆如一杯奶茶,香味彌散。隻是,餘下的日子,如若有一人不懂得經營,便不可避免成了留著奶茶殘渣的玻璃杯,易碎。
他與新歡的生活格外滋潤,周末開車外出旅行,不用應酬的日子便在影院或咖啡館消磨時光。隻是,新歡從不會像小辰那樣為他煮粥,當他胃中如翻湧的波濤來回攪動時,她也隻能從抽屜中拿出治胃疼的藥,扔到他麵前。
他無可奈何,隻得自己忍著翻江倒海般的胃疼,淘米,放水,再放到煤氣灶上熬煮。半個小時之後,他揭開高壓鍋的鍋蓋,卻發現上層是水,底下沉澱著未曾熬得開花的米。他失望至極,但還是盛了一碗,喝到口中時,隻是嚐到了白水的清淡味。
他終究再喝不到如此米水融合、醇香彌散的粥。
世間所有的事物,總是失去一次,才突顯出它應有的價值。
當胃疼難忍,新歡無動於衷時,他才分外想念那碗粥,以及等他回家的那個人。隻是,他再低下頭去,想要尋得她給予的溫暖,而她已經明白,溫暖隻該給懂得珍惜的人。
如今,小辰下班之後早早回家。在砂鍋中放一勺大米,再倒入多出米好幾倍的水,接著擰開煤氣灶,用文火慢慢熬煮。期間,她拿一本書,躺在沙發上,靜靜翻看。大概兩個小時後,米粒全都熬開了花,香味彌散了整個房間。
她還是相信愛的,隻是她更相信在未等到對的人之前,要先愛自己,如此才不至於辜負那段無人疼愛的時光。
她邊攪邊喝,胃被粥的熱度與香味充滿了,心也就不那麽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