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下得蠻不講理,又急又大,還沾著海風,鹹濕又粘人。晏家別墅院裏種的玫瑰,被傾斜的雨水,重重拍打,不過一會花枝全被壓彎,本該嬌豔的花朵都垂下了頭。
氣派的中式風餐廳裏,家具全是上等檀木,壁畫和物品看著低調,但明眼人打一眼就知道價值不菲。
圓形餐桌旁,晏孝捷彎下了腰,十幾分鍾都沒有抬起過頭,也不允許上桌吃飯。因為一家之主晏柄國,對他這次摸底考很不滿意,確切的說是,次次都不滿意。
晏柄國在省裏官職很高,上一輩也在京城的當官。而晏母曾連萍,隻是一個姿色過人的溫婉婦人,沒有任何幫腔的權力。
晏柄國一身正氣但不溫和,尤其是那兩道濃眉,一擰起就很顯凶。他夾起一片三文魚,這是舊友從日本特意捎回來的,他蘸了點料,送進嘴裏,咀嚼幾口吞咽後,放下筷子,橫眉冷目:
“這個學期,你連十分都爬不上去?”
晏孝捷垂著頭,再不服管教,也不敢在父親麵前造次:“是我愚笨,不如人。”
晏柄國手肘抵向桌子,手指交叉,有些摩拳擦掌的意味:“前幾天局裏聚餐,他們問我你這幾次考試的名次,我都不好意思開口手,人人都認為我晏柄國的兒子,至少能考到市裏前十,沒想到你連個二中前三都進不去。”
“對不起,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
麵對父親的指責,晏孝捷從不反嘴,有理沒理,他都咬碎牙往肚子裏咽。
“晏局長,”曾連萍還是想試試幫幫孩子,“孝捷下次會努力的,慢慢來,先讓他吃幾口飯。”
晏柄國重哼,“餓一頓,死不了。”接著,怒指著晏孝捷,說,“你再掉三分,連保姆的女兒你都比不過,就問你,丟臉嗎?”
晏孝捷不敢作聲。
或許是越想越來氣,又或許是連日工作的不順心,讓晏柄國又有了動手的想法,他命令曾連萍:“把皮鞭給我。”
曾連萍手一抖,連忙求情,“一次考試而已,下次努爭口氣就好了,不必打孩子啊。”
晏孝捷根本沒躲,他習慣了。從小被打到大,背後的傷疤,常常是新舊交替,他常笑自己,自己皮糙肉厚,耐打,死不了。
晏柄國要打人,誰都攔不住。他拿起鞭子,就朝晏孝捷的背上抽了上去,是親骨肉,可是奈何他這人,天生隻有權力麵子,對外親和客氣,對內嫌少講情。
一鞭接一鞭。
晏柄國打人的時候,從不說話,看上去不是真要教訓孩子,而是,一己私欲的泄憤。
鞭鞭下來,晏孝捷就這麽受著,背上像火燒,燒得痛,但他抵得住,因為這一年,他找到一個忘卻痛苦的方法。
想,溫喬。
*
老廠的小區裏,老房的紅磚牆,被雨水沁透,牆角還暗生出幾大片苔蘚,小蟲亂爬。
九棟,一單元101,是溫喬的家。
父母離婚後,母親跟情夫去了美國,父親又娶了新老婆,但兩年前父親意外去世,她便和繼母徐蓉生活,但無奈這繼母活得浪**,總帶男人回家。
溫喬窩在自己房裏做功課,屋裏沒幾個家具,也沒什麽女孩的物品。怕徐蓉帶回來的流氓闖進來,她通常反鎖房門後,又用鐵椅擋住,這樣,她才能睡得安穩。
剛做完一道完形填空,溫喬想去廁所,但去廁所要經過徐蓉的房間,即使她穿的是高領襯衫,但還是又披了一件外套,家裏沒開空調,不過一會,她就捂出了熱出汗。
在經過徐蓉的臥房時,不出意外,溫喬又聽到了她浪**的叫聲,還有男人粗獷的髒話。
因為長期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所以,溫喬很厭男,對成人的那件事也無比抵觸。
她已經小聲到走路都無聲,隻是剛關上廁所的門,轉身就撞見了完事的男人,男人隻穿了條肥大的格紋四角褲,肚腩上層層肥肉,就這樣不害臊的在走廊裏晃悠,還下流的盯著她。
中年肥男上下打量溫喬,稍微往前靠近,散發著下流樣:“你是她繼女吧,沒血緣關係我知道的,開過苞嗎?要不要叔叔教你……”
溫喬直接踢了他一腳,火速奔去房裏,倉促又緊張的鎖上了門。
“操你媽的,敢踢老子。”男人怒叫,“老子今晚就非得把你破了。”
男人一會捶門,一會瘋狂擰門把。
“什麽事啊。”
徐蓉套了件寬鬆長裙走了出來,一眼明了。溫建這女兒就是生得太漂亮,漂亮到刺眼。不過,她也不至於太心黑,抱著新男友撒嬌,“哎呀,和小姑娘鬥什麽氣啊,來來來,我們再玩一會。”
“操他媽的。”
肥男又踢了一腳門,才攬著徐蓉回屋。
等過了十幾分鍾,確定外麵真沒動靜後,溫喬的心才落地。在考上大學,有能力改變現狀前,她暫時隻能忍,忍不了,就躲起來。
*
溫喬收拾了書包,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衛生巾,從那個像雞窩的家裏逃了出去,撐著一把格紋印花雨傘,傘把都生了鐵鏽,傘下的她,小小一隻,清瘦孤獨。
她走在雨裏,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鑰匙,盯著它,猶豫了一陣。她不是很想去這裏避難,可是,每次無路可走時,這裏卻是自己唯一的收容所。
二中附近有條老巷,因為隔了一條街道就是海,所以它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煙海巷。
巷尾有間帶院的老屋。
是晏孝捷外婆的老房,也是晏家給保姆在周內留的房,不過徐蓉從不來住。
溫喬不願意來,是因為這裏不僅是自己的避難所,也是另一個人的。每次進去前,她都希望,這個人不在裏麵。
雨聲輕柔了很多。
屋裏沒開燈。
鑰匙在鏽跡斑斑的孔裏一轉,溫喬拉開了防盜門。她摸黑進了屋,剛把書包卸下,想去開燈,卻看到廁所裏亮著微弱的光。
她躡手躡腳走了過去。
“正好,幫一下我。”
廁所裏,晏孝捷脫了黑T,隻穿著一條牛仔褲。燈泡瓦數不高,光線卻意外的昏柔,最明亮的幾道光剛好照向他的背,17歲少年的背脊寬闊卻不壯,腰肌緊實,線條流暢,當然,腰窩也好看。
他肌膚很白,差不多也接近冷白皮,所以深淺不一的血印更明顯。
屋子裏都是刺鼻的藥水味,本來如果沒人,晏孝捷也能勉強擦擦藥,但既然心儀的人來了,就想無賴一把,反正,他什麽樣,她清楚得很。
不用裝什麽正經人。
見溫喬遲遲站著沒動,他雙手撐向發黴的木台上,從鏡子裏看著她,笑得痞,“都看過我洗澡了,還介意給我背上點藥?”
溫喬不是那種被挑逗兩句就會臉紅的女生。她扔下書包,再走回廁所外,拆開一根棉簽,在藥水裏沁了沁,然後順著晏孝捷傷背後的傷,輕柔的塗抹。
即使百般厭惡眼前這個男生,但至少在這一刻,他的房子救了自己。
藥水有點澀人,晏孝捷抬眸,從鏡子裏看去,雖隻能看到她半張臉,但半張也足夠漂亮,足夠挑起身子裏的燥熱。
他就想逗她,故意裝疼,“啊”了一聲,跟著,又叫了一聲,散漫的痞樣:
“你下手,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