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老師是北京人,晚飯定在了二環裏的一家老北京菜館,同行的還有一位老師。來北京好幾年,溫喬也吃得習慣,紀老師就記得她愛吃炸醬麵和豌豆黃。
聊天已經過半,桌上的菜沒剩幾口。
話題對溫喬來說有些沉重,不過,她很懂事,不會不分場合的甩臉色,笑臉相迎,給兩位老師倒茶,順著他們意接話。
晚飯結束後,是晚上8點半。
紀老師將溫喬回了家,順便說點心底話。他知道她的男朋友在香港,“你把孝孝接過來了,阿晏不孤獨嗎?”
溫喬將茶水放在茶幾上,“他孤單什麽?他在香港一堆朋友,之前啊,還夜不歸宿。”
紀老師拿球逗著孝孝,“他啊,從小就貪玩,比一般男生都貪玩,不過人還是很靠譜的。”
心裏藏著別的事,溫喬隻嗯了聲,顯得有氣無力。好像這一年,尤其是最近這半年,她花在感情上的時間少了許多。
把球扔遠,紀老師弓著背,雙掌摩擦,笑笑:“我的確很賞識你,確切的說,像你這種優秀的學生,到哪都招老師喜歡。”
溫喬應得有些無力:“謝謝。”
剛剛在吃飯,沒好好看看溫喬的變化,紀老師打量了一番,眼裏都是欣賞:“你把頭發剪短了,更像我們幹法醫的了,幹練,大氣。”
溫喬摸了摸剛好及肩頭發,“嗯,我就是想這樣,才忍痛剪短的。”
紀老師提偏了一嘴:“阿晏喜歡嗎?”
溫喬聳聳肩,“我喜歡就好了,幹嘛要他喜歡。而且,我怎樣,他都喜歡。”
不過,這的確是實話。
前幾個月,她很忙,晏孝捷也很忙。把頭發剪短,是她一時興起的決定,挑了個空閑的下午就去了。當晚同晏孝捷視頻的時候,他第一眼有驚訝,但卻很喜歡:“老子真是挑了個無死角的美人,喬喬寶貝,怎麽可以怎樣都好看呢。”
還是一副耍混的幼稚樣。
“關於我的想法,你可以考慮看看。”
將溫喬思緒拉回來的是紀老師的聲音,他覺得一時半會她給不出答案,見時間不早了,告別後也走了。
這時,她的手機彈來了視頻。
是喬嵐。
洛杉磯是白晝,別墅的落地窗旁是通透的光影。喬嵐穿著輕盈的絲綢睡裙,邊榨果汁邊說:“喬喬,我讓你考慮Boston University的事,你到底怎麽想的?”
溫喬坐在沙發上,眼眉未抬起。
這也是最近,糾結她的事。
溫喬實話實說:“紀老師說在北京幫我打點了人脈,讓我直接考北京的編製。”
雖然不及去美國進修好,但喬嵐覺得也不錯:“見過幾次,紀老師人是挺不錯的,對你也挺關心。如果你不願來美國,我覺得留北京也不錯。”
溫喬沉默了。
一眼就知道女兒在想什麽,喬嵐將玻璃杯用力放在桌上,明顯不悅:“我還是那句話,人往高處走,絕不能往低回。你可以好好想想,你高考那麽努力考到公大,到底是為了什麽?那麽多年的感情固然可貴,但如果非要作出選擇,永遠要把自己放第一位。”
每次談到這件事,她語氣出奇淩厲。
溫喬垂著頭,呼吸很沉,字句都卡在喉嚨間。喬嵐給了另一個提議:“喬喬,還有一個辦法。”
溫喬輕聲問:“什麽?”
喬嵐:“晏孝捷肯定知道你沒法在香港做法醫,那你問他,願意來北京陪你嗎?”
夜深了,北京的晝夜溫差大,就是夏天到了夜裏,偶爾還有幾縷涼風,這和南方的海邊城市祁南完全不同。
溫喬去關窗的時候,聞到空氣裏幹燥的氣息,有那麽一瞬間,她竟忽然記不起祁南的空氣,是什麽味道。快兩年沒回去過了,那邊本來也沒什麽親戚,這兩年春節,也都是跟著喬嵐在北京過的。
在一座新呆城市久了,的確會偶爾忘掉家鄉。她想,香港對晏孝捷來說,也是一樣的吧。
從高中畢業離開祁南的那些年裏,他們商量好了,大學畢業後一定會回去。可真麵對人生抉擇時,誰又肯為彼此犧牲繁花似錦的前景呢。
床頭櫃上的加濕器發出微弱的噪音,水霧縈繞,模糊了相框裏親密的人影。
溫喬靠在床頭,身後墊上了兩個鬆軟的枕頭,她拿起相框。照片是晏孝捷挑的,是畢業那年,他們和孝孝在海邊的一家三口照,那時他們眼裏隻有無憂無慮的單純和美好。
那年,他們剛滿18歲。
轉眼,五年過去,猝不及防的將他們的青春啃噬得一幹二淨。那年,少年和少女衝著大海喊出的聲聲誓言,繞進了她的耳畔裏,又隨著模糊的浪聲,消失殆盡。
異地戀的五年裏,溫喬最不喜歡前兩年的自己,那是她最患得患失的一段時間,她骨子那些自己最厭惡的敏感、脆弱、多疑全被掏了出來。可也是那兩年,她明確了晏孝捷在自己心裏的份量。
但她在想,又是什麽時候開始,她不再患得患失了呢。
答案好像很現實。
是從她瘋狂的忙碌開始,她有看不完的書,研究不完的案子,出不完的現場。直到夜裏,她翻看著信息裏晏孝捷的關心,才會想起,原來自己還有身邊人。
可忙碌,讓她對晏孝捷的相處在大多時候,是機械的運轉。
“我在忙,一會要出現場。”
“我好累,先睡會。”
“阿晏,下個禮拜,我去不了了。”
……
可自從村屋那次談心後,晏孝捷似乎長大了,她沒再見過他不講道理、任性和暴脾氣的一麵。他收斂起了骨子裏最差的一麵,將最後一年的異地,細心的維護起來。
溫喬翻開微信。
那長段長段的信息都是晏孝捷發來的,字句稀疏平常,但是給她的安全感。
“wendybb還沒醒嗎?那我先去忙了,我看天氣預報,北京今天都零下了,記得多穿點。”
“你上次說想要那兩本解剖學的原版書,我拖英國的朋友給你寄過去了,你記得收一下。”
……
“我打算把煙海巷的老房裝修一下,等我們回去了,沒事可以過去住住,你空了挑挑喜歡的裝修風格,我聽你的。”
……
“我操,我操,老子搶到周董紅磡的票了,你不許我鴿子啊。”
……
溫喬手指朝上劃動著,忽然,晏孝捷彈來了視頻。
畫麵裏,他還是站在老地方抽煙,不過看上去,很疲憊。隔著小小的屏幕,對望了許久,始終沒人出聲。
晏孝捷先開了口,夾著煙的手,搭在欄杆上:“你有沒有話要和我說?”
睫毛輕輕垂下,溫喬搖搖頭:“沒有。”
他又問了一次:“真的沒有?”
她沒遲疑,笑笑:“嗯。”
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晏孝捷仰頭看著悄寂的夜空,風吹起了他的劉海,還是一張少年臉,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我已經想好了,要在哪裏向你求婚。”
笑容純粹至極。
腦海裏的畫麵,像反複播放過一萬次。
他低下頭,看向屏幕裏那張漂亮的臉,“喬喬,你會嫁給我嗎?”
滴。
是加濕器突然缺水的聲音。
溫喬一怔,然後邊拔掉電線邊說,“等你真的求婚了再說。”
時間像靜止了,晏孝捷很久很久沒有出聲。
沒聊太久。
十分鍾後,視頻掛斷,溫喬熄了屏,扣下手機,塞到了枕邊。整個人縮進了被窩裏,關了台燈,平躺著,窗外的月光浮動在天花板上,那些事壓得喘不上氣,但始終,暫時不願意將喬嵐和紀老師的提議,告訴晏孝捷。
兩日過後,剛以第一副手的身份結束了一場心髒手術,晏孝捷坐在天台的長椅上,一身白大褂,稱得他格外嚴肅。幾個小時的手術,累得他夠嗆,滿臉疲倦。
“嗯?喝嗎?”是莊言,遞給了他一瓶冰可樂。
陽光潑金,曬得人發懶。
晏孝捷接過可樂,然後橫躺在椅子上,雙腿交叉搭攏,可樂沒打開,冰冰涼涼的抱在懷裏,解熱解悶。每次做完手術,無論白晝還是夜裏,他都會來這裏躺躺,呼吸高處通透的空氣。
莊言靠在牆角,咕嚕喝了幾口,笑著看了他兩眼,“23歲了,還像個小孩。”
晏孝捷躺著伸了伸懶腰:“要是真的長不大,就好了。”
“那不可能,”莊言眺望著遠處的山,“我今年也在想,我怎麽就42了呢。感覺昨天,還是跟你一樣大。”
倆人沒對視,卻同時輕鬆的笑了笑。
晏孝捷閉目養神,陽光覆住了他整張立體俊氣的臉,他問:“莊醫生,聽說,你和你妻子也是異地戀,是嗎?”
“嗯,是,她在上海,”莊言喝了一口可樂,“大學是,工作是,現在也是。”
“不害怕嗎?”
“害怕什麽?”
“出軌。”
“不害怕。”
“為什麽?”
莊言最後用“信任”兩個字收了尾,也讓晏孝捷心底一震。莊言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是想學我,和wendy長時間異地吧?”
“不是,”晏孝捷緩緩睜開眼,“我肯定會回祁南。”
莊言一笑:“那是?”
還沒來得及等答複,他接到了緊急電話,說是有手術需要他支援。
人走後,天台變得格外的安靜,水泥台上的鳥,撲翅飛走。陽光漸漸被壓下,那頭積壓著厚厚的烏雲,空氣悶熱潮濕,看樣子,像要有場大雨要下。
晏孝捷一隻手枕著後腦,一隻手玩著手中的可樂瓶,一塊烏雲的黑影遮住了他的身影,他眼神暗下,歎氣:“我是怕她,不願回。”
見值班結束時,雨還沒下起來,晏孝捷繞了附近常去的街頭老店裏。外頭的悶熱都飄進了逼仄的屋裏,廚房裏灶台邊火光直冒,香氣撲鼻。
老樣子,晏孝捷要了一份炒牛河和燙青菜。
大肚腩的老板將菜朝桌上一飯,像很熟了,隨口問去:“你女朋友呢?好久沒見了。”他轉眼又去收拾旁邊的桌子:“我就記得她,正點啊。我不是吹,美女都愛我的燒鵝飯。”
晏孝捷笑了笑,夾起一片牛肉,“她最近太忙了。”
“誒,誒,”老板拿起抹布指著他,“打起精神啊,現在年輕人一分手,就說‘我太忙了’。”
晏孝捷一怔,望著門口的石板路發呆,手腕搭下,筷子差點從盤子裏滑出。
路口有幾家bar。香港地小,都愛在外麵支台,行人經過時,都能跟著盡興一把。
雨還沒下,外麵都是人。
用二十分鍾解決完晚餐的晏孝捷,穿梭在人群裏,噪音震著地麵,他腳底都發麻。擠過一群人,他終於拐進了安靜之處。
這條路兩邊都是小區,香港坡多,小道上隻有偶爾推著小車經過的菲傭。
或許是老板點醒了自己,晏孝捷給溫喬打去了電話,以為她在忙,快要放棄時,接通了。
她好像在擦頭發:“我剛在洗澡,怎麽了?”
不知是不是積壓已久,他有了點情緒:“現在是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嗎?”
溫喬懵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隨口的一句話。”她沉了口氣,軟了點:“阿晏,你是出什麽事了嗎?還是晏叔叔那邊不太好?”
晏孝捷聲很冷:“都不是。”
“那是?”
“是你有事。”
……
兩頭的雜音似乎在這一秒消了音。
溫喬將毛巾放下,坐在了浴室的椅子上。台麵上的電話裏電流聲都變噪,是晏孝捷在低怒:
“我問了你好幾次,你就是不說,你到底要瞞我到什麽時候呢?”
她聲音是些許無力:“你都知道了?”
不想當街發火,晏孝捷拐進了附近的一條巷子裏,他盡量克製怒氣,說:“那天,鄧叔叔全都告訴了我。你媽媽讓你去波士頓,紀老師讓你留北京。”
溫喬埋著頭,沒做聲。
已經克製了好幾天,晏孝捷終究是忍不住,骨子裏到底是那個暴脾氣的少年,“這半年,很多事情你都沒有告訴我,我看事小,也就算了。但是這種大事,你竟然隻字不提,那天晚上我反複問你,你還是說沒事。”
他喘著不勻的呼吸,咬字從重到輕,“喬喬,你到底怎麽想的?或者說,你想要讓我怎麽做?”
深情,的確使人卑微。
溫喬調整了情緒後,拿起手機,手心未幹的水珠沾在了屏幕邊:“阿晏,我沒告訴你,首先,是我沒有想好,其次,是我知道你最近家裏出事,醫院的壓力也很大……”
“溫喬……”
或許是“沒想好”三個字,刺到了晏孝捷。又或許是天氣太差,悶得他壓抑,鋒利的喉結滾落,說話的氣息都在抖:“外公和莊醫生都讓我留香港,但我可以很肯定的回答你,我一定會回祁南,因為,那是我們18歲就約定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