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深沉之處,在於年輕的我們,沒有足夠的理智與曆練去抵抗那些原不該去靠近的**,所以即便時光倒流,衝動的依舊會衝動,相信的依舊會相信,深愛的依舊會深愛,於是悲傷與失望,也在所難免。
“小姐,這邊請。”天真跟著身著旗袍的服務生走在燈光柔和的回廊裏,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雕欄畫屏,暗香疏影,流水潺潺聲中絲竹之聲婉轉輕揚,一時讓人恍若錯置時空,珠簾被輕輕撩起,天真望見裏頭的觥籌交錯,笑著走進去。
“抱歉,來晚了,”她走到小鄭身邊,將手中的精致紙袋遞了過去,“我和陳勖的一點心意,生日快樂。”
“歡迎來到我的大本營,”小鄭湊到她耳畔輕語,“又是Chopard又是Bvlgari,有沒有戒指?”
“美得你。”天真笑瞪了他一眼。
能把唐朝當成大本營,也就是他這職業燒錢的鄭少才能幹出的事情。
“幫我擋擋駕,這倆女的快讓我吃不消了。”他低語一句,摟住她的肩,依舊以迷死人的笑容向她介紹席間的客人。
“哎,你不是那個……”有人望著她目光閃爍。
“嗯,我是。”她答,微微一笑。
秦某人實在太有名了是不是,讓她的愚蠢名揚四海。
“鄭少,那剛才……”欲言又止的話語,被小鄭舉起的酒杯擋住,“來,今兒大家來這裏慶祝,我感激不盡,先幹為敬。”
剛才好像看見故事男主角也在這裏?那人疑惑地看著淺笑暢飲的俊雅男子,本來要說的話盡數吞進肚裏。
“鄭少生辰,在下晚到實在失禮,自願受罰。”
珠簾清脆的碰撞聲音再度響起,溫潤的嗓音聽來竟有些耳熟。
天真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麵孔。
“是該罰,就罰你把店裏藏著的好酒全都拿出來,我包了。”小鄭笑道,站起身來。
顧永南。
天真想起這個人來,就是那天秦淺帶她去的那家海鮮餐廳的老板,原來唐朝也是他開的。
後者的目光已經落在她身上,驚訝之色在他眼裏閃過,取而代之的是耐人尋味的笑意。
“好提議,都算在我賬上,既逢知己,無酒不歡啊。”她正要打招呼,另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震得她頓時失了言語。
竟是秦淺。
刹那間,燈光酒香人聲忽然就暗淡了下去,變得安靜遙遠,他就站在那裏,身後是小橋流水,白襯衫淺灰西褲,幹淨磊落。
天真瞪著他,感覺心口被什麽狠狠扼住,幾乎忘記了呼吸。
為什麽他會在這裏?為什麽明明已經分開,彼此卻一次又一次地相遇。
而秦淺也望著她,目光震動。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鄭少。”顧永南轉過身給他介紹。
“常聽阿南提起你,今日終於得以一見,幸會,”秦淺伸出手,“生日快樂。”
“謝謝,秦先生,久仰大名,叫我小鄭就好,”小鄭和他握手,“請坐。”
天真怔忡地看著秦淺在離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下,頓時渾身僵硬,突然間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擺放。
她甚至可以感覺到在座眾人都望著他們,目光帶著好奇和探究。
“天真,新工作做得如何?”低醇動聽的聲音忽而在耳邊響起,她愕然抬起頭,他正看著她微笑,態度輕鬆自然,完全是舊上司的好意關切。
她的心口,忽而鬆了下來,雖然,還是有點酸。
“挺好的。”她也微笑,從那雙深邃的黑眸裏,看見小小的自己。
望著兩人之間坦**談笑的樣子,眾人的注意力慢慢被此起彼伏的席間談笑化解開來,酒過三巡,有幾個玩慣的已經越來越high,天真心中有事,不知不覺竟也喝得臉上發燙。
“你少喝一點啊。”正在和秦淺他們交談的小鄭忽然轉過身,朝她溫柔一笑,“咱倆要是都倒了,就回不了家了。”
天真剛退了房子,小鄭還沒完全搬出去,這幾日他們就住在一起。
“知道。”天真也沒仔細聽他說了什麽,隻是點點頭,沒有注意到秦淺因為他們的話眉心一蹙。
胃裏有些難受,她站起來去洗手間。
站在鏡子前,她拍了拍自己滾燙的臉。
真是沒用啊她。
答應了陳勖要好好替小鄭慶祝,今晚的她卻像個木頭人一樣,不用說別人,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有病啊你,她狠狠瞪著鏡中的自己——人家都不把你當一回事了,你還自個兒憂鬱個P,糾結給誰看呢?
回到包間,小鄭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喝上了,興奮得有些不對勁。
貌似,自從那個叫顧什麽的女孩出現後,他這幾天都有些詭異。
“來,天真,”他將酒杯遞給她,“剛才秦先生還誇你呢,你要不要敬他一杯,好歹也是你前老板呢。”
“老兄,你喝傻了吧。”
天真愕然瞪著他,下意識地就吼了出去。
四周的聲音戛然而止,眾人都呆呆地望著她,連秦淺和顧永南都抬起頭,有些怔忡。
隻有醉意朦朧的小鄭摟住她的肩膀,朗聲笑著:“你真是……太可愛了,天真。”
忍俊不禁,大家都笑出聲來。
秦淺望著麵紅耳赤的天真,嘴角也浮起一絲和煦的笑意。
柔和的燈光下,她的側影,那雙明亮的水眸,都美得不可思議。習慣了爾虞我詐的人生,隻有她像水一般剔透,清澈見底,叫他望一眼就心情舒爽。
隻是,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怎麽看都有些礙眼。
他瞅了靠在小鄭懷裏的她一眼,端起酒杯垂眸細品,平靜的表情看似雲淡風輕,但鏡片後的黑眸,終究泄露情緒,微微眯起來。
真的,很礙眼啊。
而他也想看看,那個看似慵懶實則精明的小子,到底在演什麽戲。
“好,我敬。”清亮的聲音,忽而在耳邊響起。
他詫異抬眼,看見剛才還不知所措的小女人拿起一瓶紅酒就倒了兩杯,一杯遞向他,一杯握在手裏。
“天真?”他愣住。
“這一杯,謝謝你當初給我一份工作,讓我學到很多東西,見到很多世麵,現在才能更自信地開始。”她將屬於他的那一杯往他麵前一放,仰頭將自己手中的酒一幹而盡。
秦淺嚇了一跳,差點站起來。
她在搞什麽!上回喝醉了就踩傷了腳,折騰了半宿,就她那點酒量居然敢這麽喝?
然而眾目睽睽,眼下這場合他也不好推辭,隻得陪她先幹了這杯。
“這一杯,謝謝你對我的屢次開解,讓我明白了很多人生道理,懂得了對過往釋懷,”她居然又倒了一杯,仰頭飲光,還不忘朝顧永南笑了笑,“顧先生,你這裏果然都是好酒,口感絕佳。”
“天真!”秦淺感覺到不對勁,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剛要說什麽,卻被她一把把杯子搶了過去,又咕咚咕咚倒滿,“來,幹了!”
看著他站起身,她將酒瓶狠狠往桌上一放,震得桌麵都顫了一下。
“你喝不喝?你是不是不敢跟我喝?”她瞪著他,小臉紅燦燦的。
秦淺哭笑不得,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
在她的逼視下,他又無奈地喝了一杯。
“這一杯,敬我們……終於沒什麽關係了,”她喝了一半,捂住唇,生生地就酒液咽了下去,抬頭水光閃爍的眸,“就算現在坐在一起吃飯,喝酒,我也知道什麽再見麵還是朋友,都是shit!”
“天真,你醉了。”顧永南想拿走她手裏的酒杯,卻被她推開,她幹脆搭住他的肩,嗬嗬地笑,“顧先生,你為什麽要開那家海鮮餐廳呢,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開,他就不會帶我去,我也不會心血**地說什麽分手啊……”
“對,是我先說分手的,”她仰首將剩下半杯喝了下去,空杯重重地敲在桌上,“我不要被拋棄,所以我得先拋棄你,秦淺,誰離開誰活不下去呢。
“你送我一件婚紗,說什麽讓我嫁給真正愛我的人,比你更好的人,可是你知不知道,”她低下頭,喃喃輕語,“你知不知道……我再也不會對人那麽好了……”
秦淺望著她,僵立在原地,無法動彈。
她並沒有看著他,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醉意,唇邊還有一絲微笑,姣好的容顏因為酒氣越發光彩照人,她沒有借酒裝瘋,也沒有哭鬧指責,隻是語氣輕淡地說著,說著那些藏在她心裏的委屈和難受,卻讓他的心,難以抑製地抽痛。
要有多勇敢,才能念念不忘。
他想起埃菲爾鐵塔下冗長的隊伍裏,她笑著對他做了個向上的手勢。
還有那一回她穿著朋克裝,一身酒漬卻笑容明亮,說,看見Mathieu的名字在那份塗鴉畫家名單上排第一,所以想你應該是很看重他的,反正一切都順利。
雨天遇見車禍,她語氣平靜地命令他,換一下,我來開車。
多少次推開家門,空氣裏都是食物的香氣,她從廚房裏探出身子,報著當天的菜名。
他從噩夢中醒來,她一聲不響地給他倒水喝,靠在他身邊,溫柔安靜。
其實,一直都是她在默默地,勇敢地支持,溫暖著他。
天真。
他剛要伸手去扶一下她,卻看見她晃了一下,整個人栽在小鄭懷裏。
頭昏昏沉沉的,溫暖的光線照在她眼皮上,懶洋洋的感覺讓她不想睜開眼,但是胃裏一陣翻湧,她捂住嘴,撐起身子來,眼前出現一個白紙袋,她想也不想地就接過去,吐得昏天暗地。
又有紙巾遞了過來,她輕喘地接過,擦了擦嘴唇,才覺察出不對勁。
“漱下口。”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將一杯水遞給她。
天真夢遊一樣地接過去,眼睛仍瞪得大大的,望著眼前人。
“你……我……”她吐掉嘴裏的水,仍是一副被雷劈倒的樣子,無法從震驚狀態中恢複。
“你什麽?我什麽?”他接過杯子倒掉水,扔進垃圾桶裏,又抽了一張紙巾給她。
“小鄭呢?”她無助地張望四周,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裏。
“醉了,跟個女的走了,”他眉間微蹙,“你也醉了,這裏是唐朝的客房,我不知道你現在住哪裏。”
“我和小鄭住。”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她沒發現他又皺了下眉。
“你怎麽會在這裏?”她問,捉住床單的手泄露了她的緊張。
“我……”他看著她,欲言又止,卻終是輕歎了一聲,“我不放心你。”
她輕顫了一下,望著他的水眸充滿了訝然。
“餓不餓?你晚上都沒怎麽吃過東西,”他拿起菜單,避免去看那雙輕易撩動他心弦的眼睛,“我幫你點一些夜宵可好?”
他輕柔的語氣,讓她有點想哭。
“天真?”他抬起頭。
“隨便吧。”她混亂地答。
一碗鮮蝦雲吞,一籠蟹黃燒賣,兩個紅豆撻,一碟櫻花水晶糕……她看著侍者剛剛送來的夜宵,愕然抬首。
“這麽晚,Paul關門了,”秦淺出聲,“否則可以有你喜歡的蛋糕。”
“可是,我吃不了。”她說。
“我有說是你一個人吃的嗎?”他喝了口茶,拿走一個蛋撻。
天真怔了一下,又忐忑地望著他:“那個……雲吞是你的還是我的?”
他看著她,黑眸深沉如墨。
“你的。”他說。
低下頭,冷峻的容顏上浮現一絲隱忍不住的輕淡笑意。
他不能再帶她回家,也不方便和她在公眾場合多接觸,今天聚會的人都知道分寸,而在顧永南這裏是安全的,這一點他可以放心,所以此刻,他能幸運地看她享用美食的模樣。
看她吃的樣子,似乎很滿意。
本來可以走的,但她醉成那個樣子,他實在放心不下。
看著她睡得不省人事,心想再留一會兒就走好了,可是貪看著她的睡顏,這樣的念頭卻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醒來。
明明知道這笨小孩睡相不好看,睡品也不好,他卻還是像著了魔一樣,走不開。
換到以前,他今天一定會狠批她一頓的。
酗酒、丟了自己的臉不說,連他的麵子也給丟光了。
可此刻看著她一聲不響地吃著東西,像隻小貓一樣,他覺得胸口暖暖的,卻又漲滿了酸。
——我會離你遠遠的,再也不想看見你。
恥辱啊,段天真。
她想起自己那天對他撂下的那句話,沮喪地戳著碗裏無辜至極的雲吞。
遇見他之後,她說的話全都成了廢話。
她抬起頭,她哪有離他遠遠的?此刻他就站在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氣定神閑地翻著酒店雜誌。
“吃完了?”他問道,抬起頭看著她。
燈光太柔,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襯衫領間解開了一扣,露出線條完美的頸項,有種說不出的性感迷人。
天真慌亂地點點頭,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
“快三點了,”他看了看表,“你洗個澡快點睡吧,明天周日,可以起晚一點,我走了。”
“這麽晚了,你去哪裏?”一出聲,天真幾乎想要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我是說,你還回家嗎?可以住在這裏啊。”
秦淺一愣。
“不是,”天真幾乎要暈過去,“我是說……你可以住在別的房間。”
他看著她,終於忍不住笑起來,笑聲低沉動聽。
她木訥地站起身,臉燙得幾乎頭頂都要冒煙。
她簡直就是宇宙無敵大笨蛋。
“晚安。”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再見。”
即使在一個城市,再見亦不知何時。
——這一杯,敬我們終於沒什麽關係了,就算現在坐在一起吃飯,喝酒,我也知道什麽再見麵還是朋友,都是shit!
她今晚說的話,還響在心頭。
說得太對。
貪戀美好時光,無奈稍縱即逝。
“再見。”天真下意識地回應,看著他轉過身。
“等等!”瞥見床頭櫃上的手機,她叫住他。
薄薄的手機握在掌心裏,金屬是冷的,她的手是顫的。
原來,能多看他一秒也是好的。
腳步亂了,若不是他即時伸出手,她差點摔倒。
就在那一刻,她看見他右腕上那串黑曜石手鏈,幽暗的光澤,刺痛了她的眼,也刺痛了她的心。
而他扶起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早點休息。”他聲音平靜。
“再叫一瓶酒吧。”
“天真?”他訝然抬眸,懷疑自己聽錯。
“是不是我隻有喝醉了,才能留住你?”她望著他,輕柔出聲。
秦淺怔住,凝望她的眼,充滿了震驚。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早點休息。”他溫柔一笑,想裝作以為她在開玩笑。
“你在逃避什麽?”她的疑問,讓他的笑意僵在臉上,“你是在躲我嗎?”
“天真……”太過驚訝,麵對她清澈的眼,他腦中混亂無言以對。
柔荑貼上他的心口,隔著薄薄的衣料,他可以感受到她掌心的柔軟和溫暖。
“你心跳突然快了呢,”她仰起頭,專注地望著他,“我感覺那裏是有我的……即使隻是小小一部分,但還是有我的。”
忽然間,他竟失去了與她對視的勇氣,狼狽地別開眼,他拉下她的手。
“天真,別鬧了。”他輕斥。
可胸口的跳動,卻失了節奏。
她忽然一笑,壁燈下的笑容,明媚哀傷。
而他瞪著她,心頭湧上一股挫敗感。怎麽會這樣?今晚的他,從她舉杯敬酒那刻開始,就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不能再這麽下去了,眼下的情景,眼前的她,都讓他失措。
“你為什麽戴著那條手鏈?”她一聲輕語,擊中了他的要害。
他驀地抬眸,臉色微變,隻是一瞬間的情緒變化,卻盡數落入她眼裏。
——黑曜石的,可以吸走你身上壞的運氣,也可以讓你不怕早上的陽光。
那天清晨,他親手給她戴上手鏈,笑容溫暖。
於是為了這個笑容,法蘭克福的機場,她心急如焚地把每一顆散落的珠子都找回來,回程的飛機上,仔細串上。
——隻是一條手鏈,對你而言有多重要?還有,你為什麽要回來,回到這裏?
到後來,泰晤士河畔的夜風裏,他輕聲問。
“這條手鏈,對你而言也很重要嗎?”她問,“以前你不戴的,為什麽我還給你之後,你又戴了?”
她的每一句,都將他逼入絕境。
“你是我見過最惡劣,最混賬的男人。”她冷然出聲,凝視他沉默的臉龐,“不愛我也好,分開也好,我都認了,既然不想挽留我,為什麽又總是做出一副有情有義的樣子?看著我搖擺不定,受盡煎熬,你很享受嗎?”
離開她就別安慰她,要知道每一次縫補,她的心都會遭遇穿刺的痛。
“以前我知道和你在一起會很辛苦,可是我沒料到原來離開你以後更辛苦,很多人分手可以瀟灑利落,轉身又能另尋新歡,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那麽灑脫,”她低著頭,輕聲自嘲,“我一直都是這樣,一根筋,死心眼,我用了八年去忘記陳勖,卻不知道該用幾年去忘記你。”
“天真,對不起。”他艱難開口,她的聲音,一點一點滲入他的意識,讓他的五髒六腑都一再糾緊。
“你沒有對不起我,真的,”她居然輕輕一笑,“我隻是覺得,如果愛一個人,就要認真一點,怎麽可能說放手就能放手,說忘記就忘記呢。至少,我不行。”
“所以,請你幫幫我,對我壞一點,從今以後,別再對我笑,別再對我說話,看到我也當做沒看見,”她仰起頭看著他,唇邊的笑容淒婉動人,“而我,也會做到一樣。”
秦淺盯著她,覺得喉中緊窒,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好。
簡單的一個字,他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從前是工作還是在家的時候,她總是靜靜地待在一旁,隨叫隨到,有時甚至不請自來,他的身旁,總是有道纖細的影子,跟到這跟到那,不經意地抬頭,總能看見她的笑臉,眨巴著的大眼睛,那時候,他的世界安靜平和,胸口滿滿的,暖暖的。
他該怎麽回答?
心裏明明有了答案,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因為從她強忍的淚眸中,他看見了她的決心,他仿佛站在瀚海浮冰之上,進不能,退不得。
柔軟的吻突然貼上了他的,他震驚得倒退了一步,背抵上了門。
“天真!”他抽息,握住她的肩,將她拉開,可是唇際的軟玉溫香的感覺仍強烈地存在著。
“你舍不得我,原來你也會猶豫,”她嘲諷一笑,不知是笑他還是笑自己,“不如誠實一點,我們用身體做個了斷好了。”
“什麽意思?”他愕然問道。
“如果你不敢吻我,不敢抱我,就說明你心虛,那樣的話,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出你逃避我的原因,”她看著他,明亮的目光望著他,“反之,過了今晚,你我就是路人。”
她在威脅他,她居然以這樣的手段威脅他!
秦淺瞪著她,胸口起伏不定。
長久的沉默。
她偎近他懷抱,伸手環住他的頸項。
“原來,你真的不愛我。”她說。
然後,她吻他,溫柔地,絕望地。
他所有的防備,被瞬間擊潰。
他狠狠地摟住她的腰,他的吻,更哀傷,更絕望。
氤氳的水霧裏,是激烈糾纏的身影。
散落的玫瑰花瓣漂**在水池裏,隨波搖曳出瀲灩的色彩。
濃鬱的香繚繞在呼吸間,她咬住唇,忍受著陣陣侵襲的情潮,被池水沾濕的臉頰盡染緋紅。
他想溫柔,卻不知不覺地失控。在碰到她身體的那刻,他才發現,他如此地渴望她,思念著她。
可是,他害怕她明亮的眼,仿佛可以洞穿他靈魂深處的脆弱與逃避。他轉過她的身子,自身後握住她柔軟的腰肢。
她驚喘,凝於眼角的淚,終於無聲跌落水麵。
激狂的歡愉中,她看不到他的臉,看不見他痛楚的表情,看不見他的眼,也漸漸泛起霧氣。
過了今晚,你我就是路人。
她的聲音,像一柄利刃紮進他的胸口,讓他痛得幾近瘋狂。他隻能忍著,隻能壓抑著,可在此刻的糾纏裏,卻一再泄露他的失控。
他弄痛她了,他知道。
原來愛到極致,會成了淩虐,折磨著她,也折磨著他。
愛。
我愛你。
天真。
“秦淺,你睡了嗎?”淩晨幽藍的天光裏,她聽著身旁平穩的呼吸聲,輕輕問。
他摟著她,沒有應聲,已經睡著了。
“其實,我很喜歡被你抱著睡,從第一次被你抱著就喜歡,雖然那時我們還不熟,可是感覺好溫暖,”她語氣輕柔,自說自話,“這是……最後一次了。”
眼淚,無聲滑落臉頰。
“我不想走,可是你不需要我,”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臂彎,熱淚滿溢,“你怎麽知道我不可以呢?”
“我可以保護你,把我的快樂分給你,不讓別人傷害你。”濃濃的鼻音,帶著強抑的哽咽,在他胸口委屈地響起。
我可以的……
她的傾訴,漸漸無聲無息。
帶著無盡的傷感與酸楚,她沉沉入夢。
安靜的天光,漸漸亮起。
她以為他睡了,其實是她自己先睡了。
她以為她獨自悲傷著,難過著,其實熱淚盈眶、不能成言的,是另一個人。
“天真,早。”
清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天真轉過身,看見顧永南正向她走來。
“早,其實……不早了。”她笑,臉頰有些燙——他怕是猜到她昨晚和秦淺在一起吧。
顧永南看著微微一笑,這含羞帶怯的樣子,讓他想起記憶裏某個人。
“回家嗎?住哪裏?”他問。
“國王路。”她答。
“我送你一程吧,順路。”走出大門,他拿出車鑰匙。
“那就麻煩了。”天真微笑。
大氣典雅的賓利歐陸,而旁邊這個男人一身簡單的Ralph Lauren休閑運動裝,竟相得益彰,說不出的相襯。
“昨晚你醉了,休息得好嗎?”他開著車問。
“呃……還好。”天真臉上又是一熱。
其實她根本就沒怎麽休息,睡了四個小時不到就先悄悄起床了,實在是怕彼此無言以對,好在秦淺還沒醒,省去了許多尷尬。
也好,就這樣吧,不用說再見了。
“顧先生和秦淺很熟?”
“嗯,小時候就認識的玩伴,都喜歡潛水,香港能潛水的地方都跑遍了,現在有假期,還會一起去別的島國玩,”他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叫他秦淺?”
“是啊。”天真答。
“他其實好像不大喜歡別人叫他中文名的,你沒發現我和他這麽熟,也叫他Kevin嗎?”顧永南道。
“啊,他沒提起過這些……”天真愕然。
“那是他母親取的名字,”他解釋道,“他父親那邊也算望族,隻是他母親是做小的,而且一直過得很不開心,十年前就去世了,他自小和母親另有住處,與整個大家族感情不深,所以現在基本沒什麽來往。我想他母親取的名字,總是有些寓意的吧。”
天真微怔……做小的,又是鬱鬱寡歡,什麽寓意?情深緣淺,還是情淺緣深?
這麽想著,她不由得有些悵然。
“我一直都叫他秦淺。”她訥訥開口,他好像,也沒什麽反應啊。
“你對他而言是特別的。”顧永南笑,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天真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Kevin性子比較沉,從小就習慣把事情放在心裏,但他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顧永南又道。
“顧先生,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她問。
“你知道的。”他微笑。
“是因為你覺得我完全有資格做他的女人,留在他身邊是不是?”
“也不是,”他緩緩出聲,“我覺得,你值得他愛。”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是何其困難的一件事。
天真一怔,隨即輕笑,笑容裏有著苦澀與無奈。
“你覺得我值得他愛,別人也覺得,但隻有他不這麽認為……所以,問題不在我,在於他,是不是?”
顧永南看了她一眼,無從言語。
“我已經盡力了,顧先生,”她輕聲道,“無論什麽,要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才能得到,即便到手了也不一定會開心。”
“Kevin走了沒?”再回到唐朝,顧永南問前台經理。
“沒有,秦先生還在客房,剛剛問起你,還要了一套新衣服過去。”
“嗯。”他點頭,向電梯走去。
“回來了?”秦淺邊打開門,邊係上襯衫扣,看著站在眼前的男人,“什麽時候堂堂老板親自當司機了?”
“那要看送的是什麽人,”顧永南笑著走進房內,“她看起來氣色不佳,你也不知道憐香惜玉,節製一點。”
“多謝費心。”秦淺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丟了一句。
“她說她已經盡力,什麽意思?”顧永南意味深長地一笑,“莫非昨晚是最後的溫存?”
秦淺眸光一黯,沒有說話。
其實她一起來,他就醒了。怕她尷尬,所以假裝還睡著,感覺到她溫熱的身體從他懷裏退開,輕輕地為他拉上被子,躡手躡腳地下床、穿衣服、洗漱、拿手提袋……然後離開。
所有的眷戀,纏綿,在門關上的那刻,被她遺棄在這個房間裏。
“年華易逝,不如憐取眼前人。”顧永南道,看向他。
“你說我?”秦淺回過神,瞅著他嘲諷一笑,“你自顧尚不暇,多久沒回香港了?”
顧永南臉色微變。
要做一個關於David Bowie的紀念報道,重點在於其絢爛頹廢的妝容和服裝,於是周一整天,天真都為與幾位音樂人和造型師的訪談而奔波著。
傍晚時分,街上車水馬龍,她看看表,決定直接買份晚餐帶回去吃。
抬首時,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住她的視線。
“哎,你是那個顧……”她小跑上去,叫住眼前的年輕女孩。
“顧非雲。”後者看著她,臉上有防備之色。
“我叫段天真,”她笑,“抱歉,那天在小鄭家我沒來得及解釋,你可能誤會了,我是他朋友,隻是暫住在他那裏,而且他馬上要搬出去了。”
“沒關係,”女孩輕輕一笑,眼裏浮上一絲苦澀,“反正我不是第一次撞見這樣的場景了。”
天真愣住,半晌才幹笑一聲。
她的意思是……不過,確實像小鄭的風格……
“走吧。”顧非雲忽然拉住她,一起往前走,卻在走了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轉過身看商店的櫥窗。
“你喜歡這個?”天真有些疑惑,以為她看中了那條裙子。
“有人在跟蹤你。”顧非雲開口,眼角的餘光銳利地瞟向不遠處的身影。
“什麽?”天真一愣,想轉頭,卻被她製止。
“繼續走,”顧非雲道,“下個路口左轉。”
半分鍾後。
三秒鍾……
天真目瞪口呆地看著被顧非雲死死摁在牆上的男人,完全說不出話來。
看似嬌小的女孩,居然用三秒鍾就製伏了人高馬大的對方。
“你是誰?為什麽要跟蹤她?”顧非雲冷聲問道。
“有人讓我跟蹤的,我不知道他是誰,”那人痛呼一聲,“我口袋裏有個手機,是前幾天一個戴墨鏡的人塞給我的,我們用這個手機聯係,他會往我賬戶打錢,但我再沒見過他。”
從警局出來,天真仍是一頭霧水。
她想不通是誰要跟蹤她,也不知道這件事跟前幾天晚上那兩個人有沒有關係。
“兩個聯係的手機號都是預付費的,用的假名,他本來就是私家偵探,隻是跟蹤你,警方應該查不出什麽,而且,私家偵探跟蹤的事情原本就尋常,警方可能不會怎麽重視。”顧非雲跟在她身後道。
“你怎麽知道有人跟蹤我,還有你……”
“我是警察,”顧非雲知道她想問什麽,“特警。”
天真瞪大眼。
“警察……可以出國嗎?”她驚訝地問,完全想象不出這女孩居然有這麽強悍的職業。
“可以,文件麻煩點,對別人而言,”顧非雲道,“我還好。”
天真了然地點頭。
思及小鄭的形容,她想這位顧小姐應該也是背景不俗。
“那你來這裏是……找小鄭?”天真又問。
“嗯,我希望能和他一起回去,”她目光微暗,“我最多能再待兩個星期……時間不夠。”
天真一怔,她的想法,恐怕很難實現。
“我知道他跟我回去的可能性很小。”顧非雲看透了她的心思,自嘲一笑。
“你現在還住酒店嗎?”天真看著她,“不如先搬過去和我一起住吧,再和他好好談談。”
顧非雲點點頭。
“早,”聽見腳步聲,坐在餐桌前的顧非雲站起身,望著緩緩走來的男人,“天真上班去了,你要喝什麽?”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怎麽好意思讓顧大小姐親自為我服務,”小鄭倒了一杯咖啡,慵懶開口,“我明天就搬走。”
“嗯。”
“你搬到我的房間住。”
“好。”顧非雲點頭。
“我說你怎麽這麽聽話呢?”他輕嗤,“從小到大都是嗯、好、是,我最煩你這德性了。”
“你可以理解為那是我的職業習慣。”她抬眼,不與他爭辯。
“嗯,‘沒有為什麽,隻有是或不是’,”他嘲諷一笑,“這是你爸說的,可人家好歹還會說不是,你呢?”
顧非雲不語,低著頭繼續吃早餐。
她的漠視讓他眯起眼,有些不爽。
這次見麵,他覺得她有了些變化,不再和他抬杠是其一,但他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你把那天天真被跟蹤的事情再詳細說一下。”他換了個話題。
“非雲。”聽她講完後,他看了她良久,突然出聲喚她。
她抬起頭,他很久沒有用這麽親昵的口氣稱呼她,讓她有些愕然。
“你讓我跟你回去,可以,”他微笑,“但我有條件。”
“什麽條件?”她猶疑地問。
“這段時間,你跟在天真身邊保護她,但是不要讓她發覺。”
“她對你而言……很重要?”她覺得心口有點悶。
“很重要,”他意味深長地一笑,“所以你一定會幫我,對吧?”
她咬唇,沉默點頭。
他凝視她蒼白的小臉,笑道:“謝謝你,非雲。”
“不用謝。”她搖頭,輕聲道。
原來他對她少有的溫柔和妥協,也隻是為了別人。
上樓,他撥通一個人的電話。
“秦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聽。”
“請講。”
秦淺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邊的聲音,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低垂的黑眸裏,卻漸漸染上凝重的情緒。
“鄭少這麽幫我,我該怎麽謝你?”他淡淡開口。
“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客氣。”
“可是我認為,互利互惠的朋友才能做得更長久,鄭少你說呢?”秦淺微笑,“這樣,我更放心,你也高興。”
電話那頭,小鄭朗聲而笑:“秦先生果然痛快。”
“那麽,明人不說暗話,”小鄭緩緩出聲,“現在很多品牌轉戰中國大陸,相信秦先生也早有計劃,更有自己拓展的能力,但我希望你能將代理權交給我,其餘事宜,我一定會妥善處理。”
“好,我答應你。”簡短一句,秦淺放棄原本籌備多時的計劃。
“秦先生有什麽要求嗎?”他的利落,讓小鄭很是讚賞。
“我隻要一個安然無恙的段天真。”秦淺沉默數秒,淡然開口。
即便,她從此不再屬於他。
選題通過,再采訪寫稿,也不過是開始。排版打印出來拿去校對,再改,往複數次,再校對,審核,簽字,送簽樣,付印。
工作比以前辛苦許多,但天真都咬牙,一一扛下來。
盡管時常聽見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對她品頭論足——那就是Kevin Chun那個情人,不怎麽樣嘛。
到我們這裏來工作,怕也是靠了男人的關係吧。
自以為癡情偉大,女人做成她那樣,既失敗又丟臉。
——她都是一笑了之。
總是在意別人想法,就不會活得開心。從離開秦淺庇護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凡事要忍,再也不會有人遷就她,照顧她。唇槍舌劍嗎?於事無補也傷身心。以前她曾覺得,如果討厭一個人,為何不當麵指責,爭鬥一番,非要在背後指指點點,與不相幹的人大發牢騷,如今才明白,人活在世上,天天露在外麵的不過是張臉,對方沒膽量撕下臉皮,她又何必露出七情六欲給他們欣賞?如某個人所說,天真,總有一天你也會練就鋼盔鐵甲,刀槍不入。
伏案間,她輕輕一笑,段天真終於不再天真,你看見了嗎?
沒有你,我也會走得很好,可以就這樣跟隨你沉穩的腳步,學著你淡定的姿態,獨自從容地走下去。
去愛丁堡出差,回程的火車上,她望著外麵漸漸西落的殘陽,覺得困倦。飛速疾馳的列車輕輕搖擺,在某一站停下時,她驀然驚醒,瞪著迷茫的眼張望四周,一時竟想不起身在何處,回過神,才發現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仍亮著。
她合上屏幕,額頭抵在車窗上望著外麵深濃的暮色,猶自怔忡。
她的人生,仿佛成了一趟不知該駛向何方,也不知會在哪一站停靠的列車,也如那傳說中海上的幽靈船,遠望去永遠燈火通明,歌舞升平,卻永遠也靠不了岸,更無法讓人登臨。
“小女孩,你很累嗎?”
亞洲人嬌小的身段和年輕純淨的麵容,讓對座的老先生喚她little girl。
“我走了……很遠的路。”她點頭,想微笑,卻覺得眼中酸熱。
所以,覺得累了。
“回到家就好了。”老先生和藹地微笑。
“嗯。”她應聲,喉嚨哽塞。
隻是,她的家在哪裏?
拎著行李袋走在夜色籠罩下的街道上,她仰望雜誌社所在的寫字樓。這個占據她如今生活大多時間的地方,竟讓她覺得安心。
電梯緩緩上升,她一個人站在空****的狹小空間裏,幾乎可以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此寂寞。
“回來了?”熟悉而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她愕然抬起頭。
門正緩緩打開,而外麵,空無一人。
她低頭自嘲一笑,在門再度合上之前,走出電梯。
你碰到我了,天真,我並沒有消失。
我依舊可以相信,當初在一起的時候,你所說的話都是真心的,雖然現在已不會兌現。
命運的深沉之處,在於年輕的我們,沒有足夠的理智與曆練去抵抗那些原不該去靠近的**,所以即便時光倒流,衝動的依舊會衝動,相信的依舊會相信,深愛的依舊會深愛,於是悲傷與失望,也在所難免。
如果離開你不能讓我成長,那麽我所失去的,又有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