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再回首時,那些眼淚想來可笑;卻不知再回眸時,那些歡聲笑語也能叫我潸然淚下。

到如今她才明白,原來她的心一直沒有回來。自那天起,她便走入了他為她親手打造的迷宮,後來即便她的人走得多遠,離開多久,她的心仍深陷其中。

天真:

你好。

這似乎是我第一次寫工作以外的郵件給你。

從前你做工作匯報,按例都是先發給Thomas,再抄送我和其他相關人員,滿目的郵件地址裏,你的名字安靜地躲在那裏,每回看見,我都會想起你的微笑,和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

那時候,我回複你更多的是什麽——已閱?

北京的天氣比倫敦要冷許多,昨晚和小鄭在後海度過,忘記了那家酒吧叫什麽名字。

他照樣喝得爛醉,原本瀟灑不羈的一個人,如今連笑起來也是三分落寞七分淒涼。

非雲回國後不久就去了中國駐非洲某國維和部隊,她完全可以不去的,但聽說是主動請纓。

運輸車輛翻下峽穀墜落深湖,數次搜救無果,已認定她與同車兩人死於車禍。

天真,你知道嗎,我有多痛恨寫這兩個字。

看著如今的小鄭,仿佛看見從前的我。

非雲的死幾乎把他擊垮,而顧家二老也不肯原諒他,甚至連葬禮也不允許他參加,因為他們認為非雲遠走異鄉是因為他。

國內大小事務現在都由我暫時接手,計劃中兩家新分店亟待開張,四天來我不停地奔走,萬分繁忙,此刻能坐下來寫信給你,已是極大的奢侈。

我由北京飛香港,飛上海,再坐火車去杭州,一路上,窗外掠過無數個城鎮,幾千裏天空和大地,幾千萬個人……我覺得累,多麽希望那幾千萬人中,有一個你。

想你時,你在天邊。

坐在浦東機場裏,我摸著腕上的手鏈,想象著當初你在法蘭克福,如何將那些珠子一顆顆找到,撿起。

我終於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今早自鏡中發現一根白發,分外醒目。

原來不知不覺,半生已過。

回首從前,我自問做事從不願後悔,唯一不能原諒自己的地方,就是當初沒有珍惜你,留住你。

天真,記不記得我曾一再強調,從沒想過要愛上你。而你這樣笨,一直沒有明白其中含意。

說這句話時,我已愛上你。

你明白嗎,或許,是我先愛上你。

坐飛機時遇見氣流顛簸,我竟會覺得恐懼,我怕萬一不測,再也見不到你。

天真,人生短暫,我們不能變成隻可以去回憶裏尋找彼此。

祝好。

秦淺

坐在電腦麵前的天真,淚眼蒙矓。

樓梯裏傳來腳步聲,她關掉頁麵,站起身。

“我帶了你喜歡的椰奶紅豆湯。”陳勖看著她,“在微波爐裏熱著呢。”

“謝謝。”她道,忽然間,眼淚決堤。

陳勖將她摟進懷裏,緊緊地環住,什麽話也沒說。

原來在悲歡離合麵前,人類是這樣的脆弱渺小。

陷落感情裏的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痛與悲傷,別人無法承擔也無法體會,沒得躲,也沒得救。

緣分,終隻有這一世吧?

小鄭縱是負了非雲,可承受的苦痛又少在哪裏。

秦淺負了她,如今卻念念不忘。

而她和陳勖呢,又作何解?

她沒有回秦淺的那封郵件。

從那以後,他們也沒有再聯係過。

隻是偶爾從時尚媒體的報道裏看見Kevin Chun在中國大陸市場開拓進展的消息。

Sean有時學校放假了會找她蹭飯,總是有意無意提及他老爸的事情,而天真始終表情平靜,最多也是微笑,到後來,小家夥也就悻悻住口。

“你在這裏等我,不許亂跑。”天真拍拍Sean的小腦袋,準備去做定期檢查。

“我知道,那裏寫著‘男賓止步’。”Sean瞅了身旁的姐姐阿姨,有些不自在。

目送著天真往內廳走去,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低頭玩PSP。

可仍是有人不願意放過他:“小孩,你長得真漂亮,剛才進去的是你媽媽?”

Sean抬起頭,微惱地看著身旁一臉八卦樣的女人:“是。”

“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她又問。

“隨便。”他答,手指仍劈裏啪啦地按著遊戲鍵。

反正都不是他老爸的種,管他是男是女,都注定被他欺負——就讓他為老爸出口惡氣吧。

“你老爸嘞,怎麽沒來?很不負責任哦。”那女人繼續聒噪。

靠,他老爸來做什麽?來觸景傷心?

“我來也是一樣的。”他不耐煩地道,深藍的眸幾乎要冒火。

“Vincent,坐這裏吧。”有道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Sean一怔,下意識地轉過頭。

天雷勾地火。

眼前這一幕,果然是勁爆了。

將棒球帽拉低了一些,他站起身,快速穿過過道,離開大廳。

“Sean?”父親的聲音自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點疲憊,“有事嗎?我好不容易剛睡著,小子。”

“老爸,有件事我得找你商量。”他連忙開口。

“什麽事?”秦淺揉了揉眉心,疑惑地問。

“我在陪Jean做產檢,可是我看見Vincent陪另一個女人過來。怎麽辦,我是不是不能讓Jean看見他們?”Sean拿不定主意。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過去,和Vincent打個照麵。”秦淺開口,“你要作出一副很震驚的樣子,他如何反應,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Sean有些驚訝。

“爸,我以為你會樂見Jean撞到他們。”他直言。

“你去吧。”秦淺沒有回答兒子的疑問——究竟是什麽狀況他不清楚,但他唯一關心的是天真的心情和情緒,他還不至於隔岸觀火這麽沒品。

Sean依父親的話行事,看見陳勖的臉色微變,他俯身與同行的金發女子耳語,然後離開。

天真一出來,就看見Sean站在走廊裏等她。

“我肚子疼,想上廁所。”他表情看起來有些難受。

天真連忙帶著他往外走,出門那刻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眉心微蹙,沒有回頭。

十二月的倫敦下了好幾次雨,天氣陰冷。

天真向來不愛多穿衣服,從前冬天再冷也是裏麵T恤外麵一件外套,而如今懷孕了,隻好裹得嚴嚴實實,圓鼓得像個球,自己看著鏡子也覺得滑稽。

同事們走得差不多了,她還有幾份稿子要審,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她看看電腦屏幕下方的時間,已經快十點了。

桌上電話響。

“天真,你手機是不是沒電了?什麽時候回家?”是陳勖。

“真是沒電了,”天真看看一片漆黑的手機屏幕,“還有些稿子要審,沒事,我一會兒叫車回家。”

“我也沒有回去呢,最近有個棘手的案子,”他答,“你走的時候再給我打個電話。”

“好。”天真掛斷。

不過半分鍾,電話又響。

“又怎麽了?你放心——”

“天真,”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震進她心裏,“是我。”

“你怎麽會知道我辦公室電話?”她怔了數秒,才輕輕開口。

“你手機關機,我問Anna的,隻是想碰碰運氣,沒想到這麽晚你還在。”

“還有點事情沒做完。”天真輕聲答。

“一切都好嗎?”秦淺問。

“嗯。”她出聲,下意識地問,“你呢?”

“我不好,”他的語氣淡淡地,“你看到我郵件了嗎,天真?”

“看見了。”天真微怔——“他不好”和她看那封郵件有邏輯關係嗎?

“你沒有回我。”他道。

“我不知道說什麽。”她猶豫了一下,坦誠地答。

耳邊傳來他輕輕的歎息,似有似無,聽不真切。

“如果沒有什麽事——”她又有種想逃的衝動。

“一起吃夜宵?”他打斷了她,問。

天真愕然:“你在倫敦?回來了?”

“剛下飛機,”秦淺坐進車,抬手看表,“我盡量趕在十一點左右到,好不好?”

天真沉默。

“天真?”他試探地喚她,心裏有些忐忑,“你願意等我嗎?”

她仍是不說話,手中的筆無意識地在紙上畫著淩亂的圖案。

秦淺也跟著默然,握著電話的手指有些僵硬,他覺得呼吸窒悶,按下車門上的控製鍵,車窗緩緩降下。

雨後深藍的天空上,月色朦朧,撲麵而來的寒風冷冽。

他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開始發涼。

“今天冬至,我家鄉吃湯圓,香港人習慣吃什麽?”忽然,聽見她低柔出聲。

秦淺的嘴角輕輕勾起一道弧度,然後,那抹笑意漸漸擴大。他坐起身,又靠向椅背,以掌撫額,仰起表情愉悅的臉,頭一次,體會什麽叫喜不自禁。

“那麽,就陪你吃湯圓好了。”他道,“我問福伯哪家做得最好吃。”

他淡淡笑著,溫柔輕淺,不讓她聽見。

直到掛斷電話,他仍在笑……天真天真,他的世界裏因為有這樣一個段天真,變得如此美好。

從的士下來,街頭的霓虹仍蒙著雨水的痕跡,迷幻朦朧。

天真幾乎把整張臉都埋在圍巾裏,隻露著一雙明眸望著人來人往。

據說一位英國數學講師研究發現,人們找到合適伴侶的幾率隻有1/285000,就算在偌大倫敦,適合自己的對象也隻有二十六人。由此推算,如果某天晚上外出,邂逅意中人的幾率隻有0.0000034%,比被雷劈到的可能性還低。

愛情是什麽?婚姻又是什麽?大多數人的生活都不過是這樣,庸碌安靜,在適當時候,遇見一個人,過完這一生。

而心底的那些影影綽綽的火花,終究會燒成灰燼。

“天真。”低沉的聲音,不瘟不火,緩緩響起。

深藍的夜色被燈光照得發亮,有個人站在前方,如星的眸,如劍的眉,長身淡立,不過一身樣式簡單的黑大衣,黑白灰格子羊絨圍巾,卻是卓然風姿。

“你回來了。”天真抬起臉,倉促開口,沒法察覺秦淺在她話音落下之時,嘴角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多麽懷念她這一句。

兩人在僻靜的角落裏臨窗而坐,天真喝豆漿,秦淺喝茶。

“這回我倒是從大陸帶回許多好茶,可惜你有孕在身,無福消受。”他笑。

“幸災樂禍,非君子所為,”天真微笑,“說起來,這陣子特別想吃國內的小吃,都有點想回國了。”

“看來胃口很好,”秦淺打量著她,“難怪最近胖點了,不錯。”

天真有些尷尬地捂了一下稍顯圓潤的臉頰,困窘地看著他:“你瘦了。”

他確實比上回見時清減了一些。

“嗯,諸事紛擾。”他點頭,凝視著她——你可知道,你是其一?是最讓我牽腸掛肚的那個?

“哦,”她點點頭,“保重身體。”

他看著她,淡然一笑。

很普通客氣的叮囑,他聽無數人說過,可從她嘴裏出來,卻讓他說不出的受用。

下了飛機打電話的時候,心想她此時應該不在公司了,可聽見電話被接起,那頭傳來她聲音的時候,那種突如其來的喜悅,仿佛兜頭而下,猝不及防。

在她麵前,他多年積累的沉著修為總是不堪一擊。

“你呢,工作忙不忙?”他問。

天真點頭。

“忙得充實可以,但不能累,女孩子不用那麽辛苦。”他道。

“我已不是什麽‘女孩子’,”天真輕聲開口,“我已快要做母親。”

“哦,”秦淺一怔,目光微黯,“是。”

“你呢,國內的情況一切都順利嗎?”她反問。

“還算順利,總算明白‘guanxi’為何會變成英文單詞,在中國關係太重要,”他頗有感慨,“一杯酒在手,可以成為很多事情的起點,孟德有孟德的野心,玄德有玄德的主意,認清了各個擊破就好。”

“嗬,說話用字都換風格了。”天真忍不住笑。

“受人熏陶,”秦淺有些汗顏地挑眉,“和我做店麵合作的一個開發商,是位風雅人士,說話也是引經據典古色古香,最有趣莫過於他手機鈴聲,設的是京劇《空城計》,一響便是‘我正在城樓觀山景’,第一回聽見我都驚呆了。祖國大陸,果然人才輩出。”

天真正喝豆漿,聽見他的話,再看到他無奈搖頭的模樣,不由得笑起來,差點嗆到。

秦淺連忙站起身,替她撫背順氣。

“說自己是要當母親的人,還不是小孩子的行徑。”他蹙眉歎息,凝望她緋紅的臉。

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就繚繞在她身旁,天真耳根也開始發燙。

“沒事了。”她意識到自己的忘情失態,不由得有些懊惱,於是低頭繼續吃湯圓。

秦淺看著她,沒有說話,感覺彼此之間好不容易鬆動的氣氛又微微凝滯。

他覺得有些無力。

目光無意識地掃向她身後,他臉色忽而一沉。

正抬起頭的天真敏感地捕捉到他的表情變化,跟著回首望向身後。

數秒後,她轉過頭,繼續享用她的夜宵,神色平靜。

“他這是在做什麽?”秦淺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見朋友吧。”天真道。

“見朋友?”秦淺嘴角輕扯,“Lyla還真算是他老朋友。”

天真沒說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兩個人。

該來的遲早要來,誰也逃不過。

“天真。”

背後傳來陳勖的聲音,對麵坐著的秦淺——忽然間,天真有種錯覺,仿佛回到與秦淺在時裝周咖啡館初遇的那天。

一切都像昨日重現,可是如果能真的回到原點,就好了。

“Hi,你們好,”她抬頭望著眼前的一對男女,笑容溫和得體,“Lyla,好久不見了。”

她的表現,讓其餘三人一時間都怔住。

她打量著他們各自不同的表情,無懈可擊的笑意仍在嘴邊。

“我和Vincent在一起。”Lyla到底是沉不住氣。

“哦,祝賀你,終於修成正果。”天真看著她回答,語氣平靜。

陳勖望著她,眼裏充滿震驚與苦澀。

“你在搞什麽鬼?”倒是秦淺難得地按捺不住,他瞪著天真,“你傻了啊。”

別的女人都公然搶她丈夫了,她還慷慨地恭喜?她肚子裏的孩子呢?姓陳的到底有沒有良心?

“她還懷著孕你居然就和別的女人牽扯不清?”氣怒之下,他忍不住質問陳勖。

“秦先生,我們的事情尚輪不到你來管。”陳勖回敬。

“你如果不能好好待天真,我會把她帶走。”秦淺冷聲道。

“你憑什麽?”陳勖毫不相讓,英俊的臉龐也籠了一層冰霜,他掃了一眼始終表情鎮定的天真,咬牙道,“你可以問她是什麽決定。”

“天真?”秦淺看著她,目光犀利。

隻要她說一聲願意,他就會不顧一切帶她走。

“我們的事,不用你管,我相信他有自己的苦衷。”天真看著他,輕聲開口。

“你說什麽?”秦淺不敢置信地望著她,“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護著他?段天真你到底在想什麽?”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天真答,迎著他惱怒的視線。

“你確定?”秦淺冷嗤,“對我一個態度,對他又是另一個態度,段天真,你不覺得你太偏心了嗎?即便他出軌你都還護著他……我有些懷疑,究竟是你太傻還是我太笨?或者,從一開始,你就想回到他的身邊,我的拒絕不過是給了你一個機會?”

不受控製的歹毒話語,就這樣輕易出口。

這一刻,他無法理解,也嫉妒得發狂。

何以他這樣努力她都不肯原諒他,而陳勖負她兩次她都可以饒恕?

他想起初見時她悲傷的眼神,那些夜裏她在他懷裏的低泣……那時候,都是為著這個叫陳勖的男人。

這一刻,他覺得恐懼,覺得遍體生寒。

而天真,卻被他的指控震得說不出話來。

原本已經愈合的心房再次崩裂,露出鮮血淋漓的傷口。

“我不是……”她張嘴,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來解釋。

“隨便你吧……天真。”

秦淺站起身,聲音壓抑而疲憊,他再未多言,與他們擦身而去。

天真坐在那裏,仿佛整個人都凍住,無法動彈。

——或者,從一開始,你就想回到他的身邊,我的拒絕不過是給了你一個機會?

他的話,仿佛給了她狠狠一記耳光。

原來,他終究還是不信她的,也不信任他們之間的感情。

明明決心要把一切都放下了啊,為什麽此刻,她仍會覺得被深深地傷到?

“我們需要談一談。”陳勖目送著有意回避的Lyla,轉頭看向天真。

“嗯。”天真點頭。

兩杯清茶,輕煙嫋嫋,仿佛一道屏障,隔住二人。

“看見我和Lyla在一起你一點都不驚訝?”陳勖先開口。

“不驚訝,”天真誠實地點頭,“從那次我為秦淺寫報道我們吵架那天起,我就預料到這個可能。”

或許,有所預感的時間更早。

陳勖嘲弄一笑,不知是針對她還是自己。

“天真,你知不知道有時候你真的很殘忍。”他答。

天真抬眼望著他,默不作聲。

“你還記得我們的婚禮嗎,你並沒有穿秦淺設計的那件婚紗,”他繼續,“我知道他送你婚紗的寓意,那就已讓我感到挫敗,隻是我不願意承認。”

——唯願你,在今後的歲月裏,更加聰明美麗,懂得愛護自己,不要再遇見如我一樣,讓你傷心的人。然後,穿上這件婚紗,快樂地嫁給真正愛你的人。

當日,信上的字句,如今回想,竟都銘記在心。

“天真,你從來都沒有認可我,你並不覺得我是你真正想要的歸宿,為什麽你不勇敢地承認,你其實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他,隻不過是在感情上變得懦弱了而已?”

天真聞言,握著水杯的手指瑟縮了一下。

“和你吵架的那次,我後來趕去醫院,我看見他守著你,望著你,趁你熟睡的時候吻你,那時候我知道,我輸了。”陳勖苦澀一笑,“有時候我覺得那些偶像劇很殘忍,從始至終似乎隻有男女主角才是人,其餘配角都不是人,該走時走,該死時死,好像他們的命,他們的感情都沒有價值,他們的眼淚也不必被同情,他們怎樣痛苦都隻是為了陪襯主角的幸福。而我,在你和秦淺的這部戲裏,就是徹頭徹尾的配角。也許,潛意識裏,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吧。”

天真看著他內心震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反駁他的自嘲。

“十年前和你在一起,我學會了永遠不要隨便放手,一時放棄可能是一生的遺憾;十年後和你在一起,我學會了凡事不可強求,尤其是感情。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之後會調到國內工作嗎?而你從來都沒有和我提過這件事,即便不是真夫妻,隻算好朋友,你的未來裏也沒有考慮過我。”

“對我而言,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的孩子。”天真輕聲答。

“那麽,他呢?也不在你計劃中嗎?”陳勖反問。

天真沉默,目光有些迷蒙。

他……泡一壺茶,窩在沙發裏一起看電影,帶著孩子去公園裏散步……那些,偶爾,不是沒有憧憬過的。

隻是偶爾。不敢任思緒放縱。

“Lyla告訴我她懷孕了,我不想去猜想她是否有意在我和你吵架的那夜與我溫存,有意要懷上我的孩子,但我清楚在我和她那出戲裏,我是主角,而我那時候接受了她。現實逼得我不得不低頭,麵對最終的結論,那就是我和你之間,已經不可能了。”

他已筋疲力盡,更沒信心去經營一份顯然輸定的感情。芸芸眾生,有太多人因為失望和倦怠去選擇平凡生活,安穩可靠,無風無浪。

“天真,如果有一個人為你處心積慮,那麽應該適時珍惜,我們都需明白這個道理,不可以再任性了。”

天真低著頭,一滴眼淚掉進水杯裏。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陳勖輕聲道。

“不,不用,”天真站起來,“我們不同路。”

是,是不同路。

陳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隻覺心中悲涼。

秦淺並未回家,是Sean替她開的門。

天真獨自坐在客廳,隻覺夜這樣長,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他去了哪裏?這麽晚,又是長途跋涉回來,他現在到底在哪裏?

窗台上多出一盆植物,應該叫銀後萬年青。之所以會知道,是一起看電影時,他告訴她的。讓·雷諾扮演的殺手裏昂,一直捧著這盆植物……居無定所的生活,沒有根的漂泊,無處停靠的感情。

她的心掠過一陣尖銳的疼痛。

她自沙發裏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伸手輕觸這盆栽。

俯瞰城市燈火,夜風呼嘯而過。

瞬間凝眸。

心跳,驀地失了節奏。

夜色深藍,空氣裏隨風飄來濃重的煙草氣息。

長椅下,已躺著許多煙蒂。

許是聽見腳步聲,靜坐的男子抬眼,卻不經意對上了一雙擔憂而驚喜的眼睛——他頓時怔住。

像是懷疑自己看見的,他下意識地出聲,“天真?”

略帶沙啞的聲音,輕輕兩字,卻仿佛帶著靈魂深處的渴望。

“是我。”天真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知怎麽了,也突然低啞,一陣酸意在胸口流竄,化作熱氣撲入眼中,視線變得模糊。

“坐吧。”他開口,瞅見她隆起的小腹,摁滅了手中的煙。

天真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清淡而熟悉的香水味,濃重的煙味……她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在這裏快抽了一整包的煙?

不遠處的泰晤士河波光瀲灩,再望過去,是高樓大廈的燦爛燈火。倫敦的風花雪月,滾滾紅塵都藏在燈紅酒綠的霓虹下麵,每一處角落,都有悲歡離合在上演,多少人來去匆匆,相遇相知,愛恨更迭,錯過遺忘,幸福不過是一刹那的選擇。

“天真,我回頭去找你,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原來,你在這裏。”他突然,輕聲開口。

“送你的那塊表,其實是一對的,你一直都沒有戴,但我戴著。說過要把餘生的時間送給你,怎麽也要說話算話。陳勖剛才對我說,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傻瓜……我好後悔,我怎能對你發火?怎能又對你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我一遍遍地打你電話,沒人接,打到沒電我才想起你應該是沒有帶手機,我站在你家樓下看你的房間,你還沒有回家,我等了很久,不知道你究竟會去哪裏,又怕萬一我剛離開你又回來……天真,我這樣很好笑對不對?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世情看淡,凡事遊刃有餘,可卻發現內心依舊弱小——他淡淡一笑,笑容裏有無奈與苦澀。

天真凝淚望著他略帶疲憊的眉眼,隻覺喉中緊窒,發不出聲音。

忘記曾經究竟有多少次,她偷看他的側臉,然後被他逮了個正著,目光相撞間,她總是不爭氣地紅了臉。

當時許多情景,種種心酸甜蜜,想來仍清晰浮現眼前……那夜他自身後追上,溫暖的手握住她的,從此替她擋住了許多風雨哀愁。

“天真,我一直覺得你仍愛著我,那個孩子來得意外,所以你衝動地選擇嫁給Vincent,我放手,是想給你時間看清我們的感情,也看清你和他的婚姻,我甚至壞心地希望你摔上一跤,知道有多痛之後,再扶你起來,等你心甘情願地回到我身邊,”他緩緩說著,並未看向她,聲音平靜而沉寂,“可是我從未想過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站在我身後的小女孩,你已經足夠堅強獨立,你也許並不再需要我。”

天真看著腳下的地麵,眼淚終於不可抑製地掉下來。

“你知道麽,剛到英國時,有一次參加聚會,一位女同學穿了一件狐皮披肩,我很羨慕。”她終於出聲。

“我可以給你買一千件這樣的披肩。”他道。

“其實她穿著不見得多好看,”她搖頭,“可是她說,她的披肩是她媽媽買給她的,所以我覺得無比挫敗難過。”

“失去至親至愛的感覺太過痛苦,從年少時我就不斷地在失去,先是父親,然後是陳勖,母親……愛上你的時候,我曾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如果失敗,就不要對感情再報以希望了,否則,痛苦失望的還是自己。”

“所以,你不願再回到我身邊?”

秦淺輕聲開口,表情依舊平靜。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平靜沉默的背後,那些綿綿不絕的刺痛,正在侵蝕著他的心。

天真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愛一個人,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是不管隔著多遠的距離,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是總是難以克製地想念,卻在真看見他的那刻,反而不知道說些什麽?還是無論過了多久,他那些瑣碎的表情、話語都記得清清楚楚,就算彼此不發一言,他在那裏,就覺得心裏歡喜妥帖?

“如果,我把我的心交給你,你會好好地照看它嗎?”

“我會。”他輕聲答。

“會不會弄丟?”

“如果會,那一定也是和我的一起丟了。”

“天真,夜宵都沒有吃完,你餓不餓?”秦淺問,聲音低柔。

“你要煮東西給我吃嗎?”天真反問。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話……我大概可以煮意大利麵。”他卷起袖子,說話的時候,臉上居然有難得的局促。

“也要幾十分鍾呢,要不算了吧。”天真道,嘴角微彎。

“我以為我們有的是時間。”他看著她,眼神異常溫柔。

“是,我們還有很多的時間……”天真輕輕點下頭,“我等你。”

天真坐在客廳的沙發裏,目光有些貪婪地跟隨他在廚房忙碌的身影。穿著圍裙的他依舊不失英偉,側臉的輪廓如此好看。

天真忽然覺得心酸,覺得淒涼,此時自己的行為,仿佛幼時趴在櫥窗前無助貪看裏麵渴望已久的洋娃娃,多麽希望可以伸手碰一碰,多麽希望能得到那份美好。

段天真,你已經長大了啊。

她捂住眼睛,覺得鼻中發酸。

幸好,他在這裏。觸手可及。

秦淺端了盤子出來,看見天真蜷在沙發裏,已經睡著。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她熟睡的安靜容顏,許久未動。

牆上的鍾擺輕輕走動,滴答滴答,仿佛胸口的心跳,平穩有序。

將餐盤輕輕地放在桌上,轉身卻見她睜開眼,緩緩坐起身來。

“天真,麵好了。”他說,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空氣裏有食物溫暖的香氣,天真望著壁燈下他浸在光影裏的容顏,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在這個房間裏度過了半生。

“怎麽樣?”他看著她吃了一口,表情難得地有些緊張。

“不難吃。”她答,看見他瞪大眼。

於是,她笑了,笑容如夏日陽光,燦爛得讓他胸口輕顫。

“天真,大概我是年紀大了,好像變得越來越貪心,尤其在遇到你之後。”他忽然開口,神色溫柔,語氣卻是那樣感慨。

“你看起來還很年輕,如果去夜店,每晚都可以帶一打妞回來。”她看著他,看到他眉眼間的滄桑與疲憊,覺得眼裏微微泛酸。

“那不是我想要的。”他說。

“你想要什麽?”她問。

他不說話,隻是看著她,靜靜地看著。

天真微微一笑,眨去眼角的霧氣,答:“好。”

天真接過他從洗碗機裏拿出的餐具,幫著擦幹。

“我放不上去。”她將杯子遞給他。

秦淺接過去,放在壁櫥裏。

他低頭時,與她眼神相觸。

彼此貼近的距離,相似的場景……呼吸,忽然有些凝滯。

“天真,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吻我的時候,我心裏覺得有些害怕。”他開口。

“可是你表現得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她答。

“對於預感到自己無法掌控的事,人總是會習慣性逃避。”

“Sean說你畫了好幾張我的素描。”天真看著他。

“是,”秦淺答,有些不自在地撇開眼,“好了,我們去客廳吧。”

“我可以留在這裏睡嗎?”她問。

“……可以。”他忽然覺得有些尷尬。

“我去給你調水溫。”他轉身走向浴室,腳步有些急促。

“我不是有夫之婦。”她看出他的不自在,平靜開口。

挺拔的背影頓時一僵,他轉過身,目光中充滿震驚:“天真?”

她在說什麽?為什麽他有些聽不懂?

“我沒有嫁給陳勖,我們舉行了一場形式上的婚禮,沒有領結婚證。”她輕聲道,看見他的表情越來越驚愕,“我也沒有穿你送的那件婚紗,因為我覺得我並沒有和最愛的那個男人結婚。”

秦淺瞪著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詞窮語塞,連向來思維冷靜縝密的大腦都停止運作,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著她從他身旁經過,當著他的麵關上浴室的門。

然後,他恍若大夢初醒。

站在浴室門前,他的唇際緩緩綻放的那抹笑容,不停放大。

所謂心花怒放,原來就是這樣的心情。

“那麽……天真,誰是你最愛的那個男人?”擁她在懷裏時,聞著她頸間的馨香,他輕聲問。

天真揚唇微笑,沒有回答他。

仰頭望向窗外,城市燈火璀璨,仿若暗夜星光,如此溫暖。

“你像一盞燈。”她說。

“原來我在你心中隻是一盞燈。”他語氣裏,頗有不滿。

“可是,這盞燈很重要,沒有的話,走路會摔跤。”

回首來時路,是他省去了她許多摸索和碰撞。曾經抗拒自己的心,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沉溺他給予的光亮及溫暖,就算一個人走下去,也可以走得穩走得好。可是,為何會在喧鬧的人群裏,也覺得寂寞淒涼?為何會在每次事業有所成就的時候,希望有那麽一個人,在身後微笑注視她?

耿耿於懷的是他當初的看輕與不在意,每次想要回頭卻又總是鄙視自己,她怎可為一個男人狼狽至此,如此沒誌氣?

她忍不住暗自歎息。

拂曉時分,她感覺環住自己的懷抱忽然收緊。

“怎麽了?”她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目光,充滿了苦澀,彷徨,驚喜,溫柔。

“天真,”他伸手撫向她的臉頰,呼吸有些急促,“原來真的是你,你在這裏……”

秦淺看著她,感覺自己因為夢魘出了一身薄汗。不是他看錯,不是在做夢,真的是天真,她沒有拋下他轉身離去,而就在他麵前,就在他懷裏。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覺得胸口震痛。那種痛,說不清是為了夢裏她的離開,還是此刻她的存在。

“是我……我一直都在。”天真輕輕出聲。

為何,他們要錯過這麽多時間?

她埋首在他懷中,掉下淚來。

天真覺得疼極了。

她一張小臉被痛楚折磨得雪白,可醫生還在讓她深呼吸,用力……她覺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拋向崩潰的頂峰,卻又一次又一次地摔下來,痛不欲生。

如果她還有注意力能分到旁邊男人的身上,她就會發現手術台邊站著的秦淺的臉色也不比她好到哪兒去。

“秦淺我恨你!”她喊出聲,淚水無法抑製地湧出來。誰來告訴她,為什麽生個孩子該死的這麽痛?

手臂已經被她失控的力道抓得青紫,秦淺卻無暇顧及,隻是心急如焚地盯著眼前備受折磨的小女人,向來冷靜的容顏染上幾許慌張。Lucia生Sean的時候很順利,所以麵對此刻的狀況,他簡直亂了手腳。恨他嗎?她應該恨的,她所有的悲傷和痛楚都是他帶給她的,如果罵他能讓她好受一點,快點結束這可怕的煎熬,她怎麽罵他都行。

他的沉默卻讓原本因為疼痛就已口不擇言的天真情緒越發焦躁,喘息地繼續控訴:“秦淺你這個混蛋……孩子是你的你知不知道?我恨死你了,我好痛……”

覺察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秦淺頓時一震,渾身僵住。

忽然,清亮的哭啼聲響徹手術室。

他下意識地轉身,看見醫生手裏托著的那個粉色的小生命。

一瞬間,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數秒飛逝,竟如幾個世紀。

——孩子是你的你知不知道?

她的聲音猛然在心底炸開,回放。

震驚。

狂喜。

“天真?”他不敢置信地喚她,聲音都有些低啞。

而她卻疲憊地閉上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好累,想睡。”

眼前的粉嘟嘟的小家夥還在嗚哇地哭著,秦淺看著那張小臉,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他記得很久以前,她曾說過,她覺得很多事物,如果太美好,都不會是真實的。

這一刻,他忽然也明白了這種複雜的心境。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左手握住她的手指,右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臉。

他沉默著,感受雙手指尖的溫暖,和心頭無法抑製的震顫。

“先生,產婦需要休息,我們還要為孩子做一個全麵的身體檢查,請你先離開好嗎?”護士望著眼前這個麵容冷峻的高大男子,他的臉上,此刻正緩緩綻開一抹激動且喜悅的笑容,格外迷人。

秦淺點頭,戀戀不舍地放手。

他的人生,終於再度完整。

雖然,他還有一大筆賬要和段天真這個小騙子結算。

天真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小憩,聽見助理輕步走進又出去。

空氣裏開始飄起淡淡的咖啡香氣。

她坐起身,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正好五點。

每次看到這塊百達翡麗,總會想起某個人說,我將餘生的時間都送給你。

此刻的紐約尚是清晨,也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

鎮紙旁放著一份請柬,Kevin Chun又開新店,Thomas主持。算算時間,夠她換身衣服再打扮一下。

剛綰起發髻,便聽見電話響。

她瞥見閃爍的屏幕,接起電話:“早上好啊。”

“嗯,下午好。”溫和淡定的聲音響起。

“紐約之行如何?”天真笑問,“聽人說,在紐約,沒有一件長久的事情。”

“嗯,生活就像道瓊斯,跌宕起伏。”秦淺答,似是歎了口氣,“我有點累,天真,我想念你。”

天真不語,臉上的笑意卻漸深。

“Sean寫郵件給我,說他的轉學已經辦妥,之後可以在國內從初一讀起?”秦淺又道。

“嗯,找了個老同學幫忙,這事很順利,”天真忽而笑出聲來,“不過我很擔心Sean去讀書,班上女生的成績會不會就因他全體下降。可他跟我保證,能讓他放在眼裏的女性隻有秦夏至,我都不行。”

秦淺在那頭笑聲爽朗。

“真好。”他又歎氣。

“怎麽?”天真挑眉。

“我在嫉妒Sean,去留如此輕鬆。”他答。

“肩上既已挑起一副擔子,就很難再放下去。你所做的一切已不僅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情。”天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前人有言,五年身屬官倉米,輸與漁人坐釣磯。隻是人生路上,有太多身不由己。

“你看,風水輪流,如今是你開導我,”秦淺笑,“說不定哪天我就突然扔下一切不管了。”

“你不是這樣的人,”天真含笑微嘲,“你呀,天生就是勞碌命。不過如果你真的想開了,我可以養你。”

“謝謝你。”

“不客氣。”

“告訴夏至我想她,我會給她帶一打芭比娃娃。”他叮囑。

天真歎氣:“她還小,聽不懂這麽長的話。”

“聽多了就懂了,”秦淺悻悻地開口,“你跟她多講我。”

天真笑起來,連聲答應。

“我掛了。”秦淺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找護照。傍晚時分的首都機場很是熱鬧,某個傻瓜卻以為他還在紐約。

“好。”天真正要摁斷電話,卻聽見他又出聲:

“天真。”

“嗯?”

“能遇見你,是我的幸運。”

“我也是。”天真答,望著窗外的夕陽,有些心酸。

隻是他這樣輕輕一句,思緒就瞬間抽離了她的身體,飛越千山萬水、跨過時空,回到那個陰雨綿綿的倫敦秋日,那間有些喧鬧的咖啡室。

到如今她才明白,原來她的心一直沒有回來。自那天起,她便走入了他為她親手打造的迷宮,後來即便她的人走得多遠,離開多久,她的心仍深陷其中。

凱特·斯蒂芬斯說,I always knew looking back on the tears would make me laugh,but I never knew looking back on the laughs would make me cry.

——我知道再回首時,那些眼淚想來可笑;卻不知再回眸時,那些歡聲笑語也能叫我潸然淚下。

而種種心酸甜蜜,都是因為他。

能遇見一個這樣的人,無論是否可以相守一生,都是幸運。

天真酒量不好,喝完一杯黑皮諾,已感微醺。

借口休息避開某位同行喋喋不休的“討教”,她獨自走到僻靜的角落坐下。

“對不起!”門口一名侍者撞上了一位賓客,連聲道歉。對方似乎並不介意,反而不顧侍者拿了紙巾替她擦拭酒漬,隻是一再退後。

瞧見那女人的側臉,天真頓時渾身一震,站起身就跟了上去。

“非雲!”走到馬路邊,看著對方拉開車門,天真終於喊出聲。

那道嬌小的身影頓時僵住,並未回頭。

“真的是你,非雲。”天真望著那張熟悉的容顏,震驚之餘,喉間發澀。

“天真,別來無恙。”顧非雲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真的無恙嗎?”天真望著她,胸中酸痛,那張白淨的臉上,有一些細碎的疤痕,雖已平複,但近看仍可見當初的傷勢。

“你剛才應該看見了,我現在走路不太方便,當初摔壞了腿,沒有截肢算是萬幸,但嚴重的時候還是要用拐杖。”顧非雲淡淡一笑,語氣平靜,“很高興今天遇見你,天真,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當做從來沒見過我。”

“你來見小鄭?”見她要上車,天真拉住她的手臂。

那一瞬間,顧非雲的眼底掠過一抹陰影。

“這是我出事後第一次見他,也是最後一次。”顧非雲低下頭,微微一笑,“他那麽出色,自然會有很多人對他好。”

“你為什麽不讓他知道你還活著?難道你要他痛苦內疚一輩子嗎?”天真盯著她隱忍的表情,“他連笑起來都很落寞。”

“我現在這副樣子,你讓我怎麽去見他?”顧非雲自嘲地反問,“我的勇氣早在當初對他窮追不舍,在病**掙紮時用完了。請你體諒我,天真。倘若今日換作你是我,你也會對秦淺退避三舍。”

天真怔在原地,胸口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樣,窒息一般的難過。

當愛上一個人,總是希望自己以最好的姿態站在他身旁。直到兜兜轉轉,無數時間過去,才會發現其實他對此並不在意。然而處在愛情的人都是盲的,就像蝴蝶,其實並不能分辨姹紫嫣紅。

“就不說再見了,天真。”顧非雲拉開她的手,決絕地坐進車裏,關上門,任天真拚命拍打車窗,她死死咬住唇,目視前方,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天真心焦,下意識地就疾步追了上去,忘了足下踩著三寸高跟,頓時扭到腳踝,痛得她眼淚都冒了出來。

一隻有力的大掌扶住了她,淡淡的香水味混著煙草氣息傳來,她訝然回首,看見熟悉的臉龐。

“很痛嗎,要不要緊?”秦淺蹙眉察看她的狀況,一手還拎著手提箱,應該是剛從車裏下來。

“非雲……”天真此刻根本顧不上管自己。

“看見了,”秦淺輕歎,“我記住了她的車牌號。馬路上這麽多車,下回別這麽魯莽,被撞到了怎麽辦?”

天真這才放下心來。

“你怎麽回來了?”看著他囑咐司機搬下行李箱,她問。

“紐約沒有你,辦完事就盡快回來了。”他轉過頭,伸手捏捏她的臉頰,語氣溫柔。

天真眼裏泛熱,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腰,緊緊偎在他胸口。

“怎麽了?”他知道她此刻心情,但仍撫著她的頭發,輕聲問。

“沒什麽,就想抱一下你。”她答,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聲音微顫。

這樣的溫存何其難。

有人煢煢孑立心事難寄,有人身體咫尺靈魂天涯。

世界紛擾喧鬧,生活庸碌匆忙,而我隻要你在這裏,給我一個安靜的擁抱。

“要給小鄭打個電話,非雲去意已定,我怕晚了就來不及。”和他並肩往購物中心走,天真出聲。

“他還在主持酒會,要不要等會兒?”遠遠望著台上的小鄭,天真看見秦淺已經拿起電話。

“那有什麽關係,”秦淺望著她輕聲開口,“我知道錯過是什麽滋味。”

天真心中震動,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他放下手提箱,與她十指相扣。

電話撥通後,秦淺隻說了兩句,天真就看見小鄭疾步走下台,不顧眾人詫異的眼神穿過人群奔了出來。

他走得那樣急,甚至都沒有注意站在門口的秦淺和她,天真目送著他的車消失著城市璀璨的夜色裏,微笑倚在秦淺懷裏。

If I should meet thee,After long years,How should I greet thee?With silence and tears. 若多年後我們重逢,我該如何問候你,以沉默抑或眼淚?

其實怎樣問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仍可幸會。

秦淺摟著她,聽見手機在響。

剛接通放到耳邊,便聽見一聲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Papa——”

然後便是Sean的鬼吼:“秦夏至,你的口水流我手機上了!”

他開懷大笑。

天真一頭霧水,仰起臉正要問他,唇上一暖,是他的吻落了下來。

尾 聲

生命裏麵很多事情,沉重輾轉至不可說。我想你明白。正如我想我明白你。

你曾問我,是否我的心裏也有一個黑洞。

現在,我終於可以回答你了。

沒有了。

因為你在。

天真:

蘇黎世的早晨冷得出奇。

我現在在班霍夫大街的一家咖啡店裏,音樂是我們都喜歡的老鷹樂隊,窗外可以看見有軌電車慢慢地晃過去,腳下不知道是哪家銀行的金庫。

我本來應該審讀一份報告,可我卻在給你寫郵件,甚至有點想離開這裏,盡管我一直挺喜歡這個城市。

聽說人如果開始變老,就會厭惡移動,也許這種說法適用於我。

我在抽屜裏看見你的iPod nano,於是就隨手拿了帶著,昨晚睡前我打開準備聽音樂,誰知聽到的竟全是以前公司例會時我的發言……我好驚訝,也覺得感動——你從前是以這樣的方式想念我嗎?

可是,你為什麽還是不願意嫁給我。

你大概一直以為我們是在那家咖啡室裏遇見,其實不是。當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獨自站在雨中,仰頭看著牆上的巨幅海報,身影單薄倔強,那刻我忽然很好奇你的表情會是什麽樣子,等到回過神來,咖啡已涼。

我並未預料到喧鬧的人群裏,你會偏偏向我走來。但後來我想,那也許就是所謂的命運。

我看到一雙略帶慌張的眼睛,卻迅速恢複平靜,以及,那些藏得很深的迷惘與哀傷。

我看著你,欣賞你拙劣的演技。

一直以來,我習慣於冷眼旁觀,我習慣於沉寂無波的生活,那和我的職業無關,我說的是我的內心世界。

而你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接近了我。

我竟無法抗拒。

生命裏麵很多事情,沉重輾轉至不可說。我想你明白。正如我想我明白你。

你曾問我,是否我的心裏也有一個黑洞。

現在,我終於可以回答你了。

沒有了。

因為你在。

秦淺

“段總,還不下班嗎?”助理敲敲她的門。

“你先回去吧,”天真抬頭一笑,“我簽完這幾份稿子就走。”

房間裏又恢複安靜,天真的視線重新落在那封已經讀了好幾遍的郵件上,無聲地笑了。

這個男人,平日不愛說話,寫起郵件,卻煽情得很。

——可是,你為什麽還是不願意嫁給我。

這是以冷靜沉穩著稱的秦某人第幾次頗帶怨念地示弱了呢?她竟有些記不得了,不過這樣的感覺,她還真是享受得很。

走出大樓,天真自手提包裏掏車鑰匙。

正要按遙控,車前麵的一個身影讓她腳步頓住。

已近深夜,空曠的大樓前,冬日寒冽的風呼嘯而過,吹亂了她的發,迷了她的眼。

“北京原來更冷。”那人緩緩開口,走向她。

“已經零下九度,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雪。”她道。

“是嗎?”他出聲,“明天周六,段總仍是忙嗎?”

“很有可能。”天真回答。

“不能撥冗陪我?”低沉的語氣裏,已經有些威脅的意味。

“先生,如果你誠心而來,請張開你的雙臂。”某年某月某夜,她也曾微笑著,對他說一樣的話。

秦淺望著她,嘴邊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容,緩緩張開雙臂。

被他的大衣嚴實地包裹著,天真埋在他胸口,靜靜聽著他的心跳。

“天真,下個月我就搬到北京來。”他開口。

這樣聚散不定的生活,簡直讓他難以忍受,而段總編居然比他還忙,他也舍不得她奔波,隻好自己時不時當空中飛人。

“好。”天真點頭。

“你看我新買的那套公寓怎麽布置?”他問。

“你決定就好啊。”天真故作漫不經心狀開口,看見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

“可是,那是我們未來的家。”顯然,他很不滿她的反應。

“再說吧,好餓,”天真拉開車門,“外婆煮了夜宵,沒準夏至還醒著呢。”

“嗯。”低沉的聲音,不瘟不火,平靜如常,隻是將所有情緒,都濃縮在一個字裏邊。

天真開著車,眼角餘光瞅見他麵無表情的俊顏,有點想笑,隻好拚命忍著。

“我們上期有記者做了一個老師傅的專訪,他家祖輩都是替皇家做首飾的。”她慢悠悠地開口。

“是嗎。”秦淺勉強應聲。

“我昨天去找他,向他請教一個問題。”

“哦,什麽問題?”

“我問他,如果有個人要買一枚新戒指,但他又很喜歡已經戴著的舊戒指,而兩個戒指都隻能戴在同一手指上,那該怎麽辦?”天真微笑,娓娓道來,“他說,很簡單,合二為一,他可以畫出很多設計來供挑選……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明天陪我去看一下?”

“那就看……”秦淺一怔,忽然失了言語,下一秒鍾,他的血液驟然沸騰,猛地轉頭看向正在淡笑開車的女人。

“秦先生,你都準備好了嗎?老師傅本事再厲害,也是要先看貨色的。”天真並沒有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卻緊了又緊。

“你放心,秦太太,我早就準備好了。”

她聽見他的聲音,在車廂裏輕輕揚起。

番外 花火

原來歲月太長,可以豐富,可以荒涼,能忘掉結果,未能忘記遇上。

長路若太短,花火生命更短,雙手可觸及你,有眼淚亦是暖。

——《花火》

(一)

“阿南,來馬會不騎馬,一個人坐在這裏幹什麽呢。”

顧永南轉過頭,看向朋友:“就是散散心。”

“這次回來多久?”

“一個月吧,倫敦待得有些煩了。”

“有句話說,若是你厭倦倫敦,就是厭倦了生活。”朋友笑。

顧永南笑了笑,親手倒了一杯酒,遞給他:“怎麽沒看見洛克,你們不是素來焦不離孟嗎?”

“洛克?你是不知道,他最近可是撞了煞星,煩不勝煩,我還不想搭上他的晦氣,”朋友道,“你看,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呀,事情不妙,洛太當場捉奸了。”

顧永南挑眉,抬起頭望向不遠處,卻見好友洛克氣急敗壞地下馬來,將韁繩遞給馬童,將兩個正在糾纏的女子拉開,其中一位便是洛太恩琪,也是他的小師妹。

“聽說那位將洛克迷得神魂顛倒的小女子劍橋出身,恩琪又是牛津畢業的,圈內都在趣談牛劍之爭呢,不過看來劍橋的婚姻兩性教育更為成功。”朋友戲言。

“哪有一隻碗裏放了兩把羹匙還不衝撞的,洛克不會寂寞了。”顧永南微笑,望著漸漸靠近的三人。

這樣的事情,實在不算稀奇。

“阿南!”他被尖厲的聲音嚇了一跳,蹙眉瞧見恩琪朝他衝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聲淚俱下,“你評評理嘛師兄,當初你可是我們證婚人,你看洛克現在太不像話了,居然帶這個賤貨四處招搖。”

“恩琪……”他不由歎息,也驚訝這個素來優雅有禮的小師妹說話會這麽難聽。

怎麽又牽扯到他身上了?更別說他剛回香港,對此事根本就是一無所知。

“洛太,請你注意你的言辭。”輕柔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卻透著一股倨傲與清冷。

顧永南抬起頭,對上一雙明亮的水眸,瞳仁漆黑,眼神清澈。

“你勾引別人老公還指望別人尊重你?”恩琪霍地衝上前,指著出聲的女子開罵,“你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

“洛太,當你指著我的時候,有三根手指是指著你自己的,我什麽時候勾引了你老公,又怎麽勾引你老公,不如你都說出來,讓大家聽聽故事也無妨。”那隻“狐狸精”回敬道,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顧永南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一張柔美素淨的容顏,五官小巧精致。這樣長相的女孩子,在他以往的認知裏,是無法這樣冷靜犀利地說話的。

“你有完沒完?”洛克不耐煩地對著妻子低吼,“你還要讓大家看笑話到幾時?”

恩琪突然開始號啕大哭,且是抱著顧永南的胳膊痛哭:“師兄……”

顧永南表情僵硬,抬頭卻見“狐狸精”瞥了他一眼,目光中露出一絲嘲笑與不耐。

嘴角扯起一絲輕淡的諷笑,她轉身離開,也不理會洛克。

她這副模樣讓顧永南有些不爽。

這女人,未免有點不識天高地厚。

脫下帽子,揭開發帶,柔亮青絲垂落肩頭,搖曳生姿。

“啪。”

顧永南點燃煙,吸了一口將火機放回口袋裏。

透過輕薄的煙霧,他望著眼前的俏麗女子。

“是你,”女人望著他,“你是打抱不平,來興師問罪的嗎?”

“顧永南,永遠的永,南方的南。”他微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馮影柔。”她答。

“影子的影,溫柔的柔?”他問。

“是。”她點頭。

“好名字,”他衷心稱讚,“恩琪是我師妹,她自小是被寵壞的小公主。”

“看出來了。”馮影柔道。

所以刁蠻無禮高高在上,不在意別人感受。

“劍橋的女孩子似乎都自由且具個性,”顧永南開口,“其中一位你一定認識。”

“誰?”

“薑喜寶。”

“原來顧先生也看情愛小說嗎?”馮影柔輕嗤,喜寶不過是虛構人物而已,他拿來說事,是在諷刺她嗎?

“我沒看,隻不過如今有太多女人以其做範本,將小說言辭背得滾瓜爛熟,恨不得自己也變成薑喜寶,”顧永南笑了笑,“馮小姐該不會也是聖三一的吧?”

“不是,麥格達倫。”

“哦,聽說貴學院開始招女生的第一天,全院的男士都戴上了黑色的臂章,學院當天下了半旗。”

“顧先生生活中有女人嗎?”馮影柔看著他,明眸平靜,目光中帶著淡淡的嘲諷,“我要進去換衣服了,失陪。”

她轉身,聽見低沉的笑聲自背後傳來。

“我為恩琪的魯莽和失禮道歉,馮小姐。”

“顧先生看斯威夫特嗎?就是寫《格列佛遊記》的那位諷刺小說家,他說,人類大多數行為,其原因都可歸結為對己之愛。不過有的人因愛己而使別人高興,有的人則一心隻管自己高興。”她回首看著他,“我無需和這樣無知的人計較。”

顧永南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若有所思。

(二)

電梯在一樓停下來,門緩緩打開。

馮影柔抱著文件袋邁出門,與一個人打了照麵,擦肩而過。

“影柔。”電子鳴響的警示聲裏,一道溫和淡然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她詫異地轉過身,看著從電梯裏重新走出來的男人。

“顧先生,”她揚眉,“有事?”

不過上次在馬會寒暄幾句,彼此連朋友也算不上,何以他能喚她一聲“影柔”,仿佛天經地義?

“你到這裏來是?”顧永南望著眼前的女子,她穿一身銀灰色套裝,抱著牛皮紙檔案袋,亭亭玉立,幹淨清爽。

“麵試,”她答,“貴公司不是在招R&D部門經理嗎。”

“不在洛氏做了?”顧永南問。

“是非之地,不便久留。”她淡淡一笑。

顧永南點頭,抬手看了下表。

“我得開會去了,”他開口,凝視她微笑,“再見,影柔,祝你好運。”

“謝謝。”影柔答,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兩小時後,例會結束。

顧永南叫住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

“今天HR那邊是否在麵試?”

“是,”助理答,“有什麽問題嗎?”

“讓負責麵試的人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好。”助理有些遲疑。

托某人吉言,她的運氣似乎真的不錯。

新的辦公室,獨立一間,在十九樓的西南角。明亮寬敞的落地窗,可以看見夕陽西下的美景。

桌上擺著公司配發的台曆,她伸手拿過來,翻看。

其中一張,照片裏的男子神采飛揚,眉眼之間隱隱藏著王者的張狂。

右下角標著日期—— 一九九八年七月。

原來已經十年。

暮色漸襲,暗紅色的霞光鋪滿整個房間,手中台曆照片上的容顏也被染成一片血色。

一如那一天。

十七歲的影柔放學回家,開門,將球鞋放在櫃子裏,歡快地喊,我回來了。

四周很安靜,沒有人回應她。她緩緩推開書房的門,仿佛打開潘多拉之盒。

滿目的紅色,殘陽如血,灰敗的光芒灑遍整間房間,如此刺目。她嚇壞了,持續地尖叫。

直到鄰居聽見,闖進來,直到急救人員將父親抬走,直到警察不停地詢問她,她隻是死死地盯著書桌上那份報紙,報紙上被血色染紅的照片,裏麵那個年輕的英俊男子,笑容張揚。

之後幾年,無數次噩夢裏,都有那張臉。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輪回報應……而她此刻,在這裏。

走出大樓,明月當空,初夏的風已經轉暖。

黑色的汽車緩緩滑至她身邊,停下。

顧永南坐在車裏,靜靜地看著她:“影柔,要不要我載你一程?”

“孩提時候我們就被教導,不可以隨便上別人的車。”影柔輕聲答。

“那我開慢點,你在外麵走,是到地鐵站嗎?”他嘴角勾起輕淡的弧度。

影柔看了他數秒,拉開車門:“太子路36號,謝謝。”

“我的榮幸。”他答,笑容俊朗。

影柔凝視他的側臉,他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好女孩不會這樣直勾勾地盯著男人看。”他說。

“我不是女孩,”影柔答,“再過三年就要三十歲。”

“洛克今天打電話來,問你是不是在我公司。”顧永南聞言微笑,換了個話題。

“哦。”影柔淡淡應了一聲。

“洛家怕是人仰馬翻,水深火熱。”他歎息。

“我並不知道他喜歡我。”影柔語氣平靜,完全是局外人。

顧永南訝異地看向她,她目光清澈,表情完全不像撒謊。

“你不要告訴我,完全是洛克一廂情願,恩琪無理取鬧?”他忍不住問。

“馬會那天洛氏管理層好幾人同去,洛太誤會了,”影柔語氣不疾不徐,不像解釋倒像陳述,“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我隻管坐收其成,何必離開?”

顧永南轉頭看她,正迎上那雙黑白分明的水眸,眼神仿佛月夜下的波光。

他微微一怔,卻不知心頭那一記輕顫從何而來。

六月的微風自窗外吹進來,遠處的夜空閃過耀眼的煙火。

香港回歸已快十一年。

這個城市許多都已改變,而回憶卻從未褪色,每個人帶著各自的歡欣與悲傷,漸漸長大,蒼老。

“先生,太太今天打了一晚上的麻將,說頭痛已經睡了,”傭人接過他手裏的外套,“你吃過晚飯沒有?”

“送點夜宵到我書房就好。”顧永南朝樓上掃了一眼,轉身朝書房走去。

窗外夜色深沉,落地鍾指向淩晨一點。

合上電腦,他揉揉眉心站起身走到露台,點燃一根煙。

偌大的別墅裏,此刻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仿佛他心裏的沉寂。

而那片沉寂裏,又似乎有什麽在微微湧動,那是太過陌生的感覺,陌生得讓他有些不適。

手習慣地插向西褲口袋,卻觸到什麽東西,他掏出來,是一枚硬幣。

“Tip.”下車前,某個女人煞有其事地對他說,在他錯愕的眼神中遞給他這枚硬幣。

他沒有錯過那一刻她眼裏的促狹與狡黠。

拋起,硬幣在半空中畫過一道銀弧,落回他掌心。

他嘴角浮現一縷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容。

影柔。

真是個朗朗上口的好名字。

(三)

“洛先生和洛太來找你,我說你在開會——”助理匯報著,小心打量老板的神色。

“他們人呢?”顧永南打斷她的話。

“去R&D部門了,離開沒多久。”

顧永南聞言眉頭一蹙,大步往電梯走去。

電梯下降,雖然他麵無表情,跟在他身旁的助理卻隱隱覺得氣壓漸低。

剛一進門,卻見恩琪給了影柔一個耳光,出手又快又狠,眾人的抽氣聲同時響起。

“你做什麽,恩琪?”顧永南沉喝,臉色陰了下來。

他的出現,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一時間,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你們夫妻倆的戲在家唱得不過癮,還要換場子是不是?”他望著洛氏夫婦,字字擲地有聲,“好啊,幹脆我讓所有員工都過來欣賞,你們說吧,是我問你們要場地費,還是我付你們戲票?”

“師兄……”恩琪難得看見他發火,震驚之餘半晌才回過神來。

“別叫我師兄,你有把我放在眼裏嗎?”他盯著她,緩緩出聲,“我花錢請人來,是幫我做事的,不是送給你打罵的,你今天動了她,就是不給我顧永南麵子。”

影柔捂著臉的手放了下來,隻覺得左頰一片麻辣辣的疼,她望著顧永南,視線碰著了他的,隻覺得他目光分外沉冷,讓她心裏不由得一震——他看起來真是動怒了,這實在不像他處事圓滑溫和的作風。

“影柔,你說清楚。”瞅見她臉上微微腫起的紅痕,顧永南的口氣又冷下幾分。

洛克看著他們,臉色有些慌張。

“洛太,我根本就不喜歡你先生。”她吸了口氣,說道。

“你說什麽?”恩琪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而洛克原本白淨的麵孔漲得通紅。

“Monica,送客。”顧永南不耐煩地吩咐助理,目光掃視四周,看熱鬧的員工紛紛回到各自位置上。

“你過來。”他不再理會洛氏夫婦,而是看向影柔。

影柔望著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的高大身影。

他沒有說話,她便也沒有先開口。

顧永南轉過身,摁滅手中的煙,抬眼望著她:“非得要吃痛了才知道辯解?”

影柔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輕輕開口:“謝謝。”

她凝視他的眼,看見那瞬他目光裏閃現一絲不悅。而她知道,那是因她而起的情緒波動。

她這個耳光,挨得值了。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樣,又是為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他身邊。

“影柔,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太安靜?”輕輕的,帶著一些無可奈何的歎息,緩緩在耳邊響起。

安靜到,讓他覺得害怕,卻又好奇,總感覺那片安靜之後,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驚心動魄。

她搖頭:“沒有。”

“你要怎麽謝我?”

“嗯?”

“你說謝謝,那你打算怎麽謝我?”他問。

“我還沒想好,你想我怎麽謝你?”她反問。

顧永南掃了一眼桌上的報紙,抬手隨意地點了一下:“請我去聽音樂會吧。”

“好。”影柔應聲。

“我小時候學過小提琴,”音樂會開始前,顧永南望著台上的樂隊輕輕出聲,“你呢?”

“大提琴。”影柔答。

“真的?”顧永南微笑,“看來你比我深沉許多。”

“現在還會拉嗎?”他又問,轉頭凝視她明亮的眼。

“十七歲後就沒有。”影柔沒有看他,置於膝上的手指握緊成拳。

“可有看過《Hilary and Jackie》?”他並沒有追問她。

“《她比煙花寂寞》,看過,”影柔道,“傑奎琳·杜普蕾的琴聲太悲傷,讓人感到絕望。”

“可是那部電影拍得太假,那不像她,她不是那個樣子的。”她補充。

他笑了,聲音低沉動聽。

“影柔,終於看到你略微激動的樣子了。”他對上她疑惑的視線,難得地看著她因為他的話而不自在地撇過頭去。

而他卻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影柔和他遇見過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樣,她太過淡定從容,太過冷靜聰明,他幾乎沒有看見她慌張失措的時候。

他的好奇心與耐性都被她成功勾起。

燈光暗下來,舞台成為最明亮的地方,音樂聲徐徐響起。

他們沒有再交談,似乎都沉浸其中。

“中學的時候,我和一個喜歡的女生看電影,我一直希望突然停電,或者出現什麽小事故。”臨近尾聲時,他突然輕聲開口。

“為什麽?”影柔問。

“那樣,我就可以牽著她的手,安慰她,護著她走出黑暗。”

“哦,怎麽突然想起這個。”影柔感覺手心微潮。

“因為我現在在重複這個想法。”他答。

影柔心裏輕輕一顫,沒有吭聲。

燈光忽而大亮,周圍掌聲如潮。

顧永南微笑鼓掌,表情溫和俊朗。

——影柔,我總覺得從前在哪裏見過你。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說。

她淡笑未語,知道他不會記得。

而她記得,清清楚楚。

十七歲的影柔,白裙飄飄,清爽短發,隔著明淨的窗玻璃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開心地進了酒店,卻看見一向高高在上的父親低聲下氣地跟一個年輕男子說話。

後者身後跟了幾個人,像是正趕赴什麽事情,他雖然麵上含笑,笑意卻似一張客套矜貴的麵具。

她叫父親,看見他們都轉頭看著她。

父親神色頓時蒼白。

她覺得冷,才發現手裏的冰淇淋融化了,而那股涼意,卻透過她的肌膚,直抵心髒。

“馮先生,你女兒?”那男人掃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很漂亮。”

言罷,他微微頷首,繞過她父親,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聽見父親喚他,顧先生,顧先生。

聲音蒼涼且絕望。

(四)

站在IFC的Red Bar露天平台上,可以看見維多利亞港的海景。

已是深夜,身後卻還是觥籌交錯,篝火迷離,樂聲輕飄。

“你說,都好幾年的感情了,她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大學舊友範森已喝得半醉,湊到她身邊低喃。

影柔拍拍他的肩,微笑不語。

“你不懂的,你一定沒有愛過誰,你有愛的人嗎?”範森問她。

影柔搖頭。

何必自尋煩惱?人啊,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她不要這樣。

電影裏說——沒有法律。沒有限製。隻有一條規則:永遠也別墜入愛河。

多好的話。

她望向遠處,港口燈火璀璨。而光影之後的黑暗,總是被人忽略。

但她記得。

伸出手,霓虹投射的燈光穿過指間,自高樓大廈跌落,仿佛幸福的錯覺,消逝不過一瞬。

“影柔。”

她轉過身,看見眼前的顧永南,她竟已無太多驚訝。

仿佛人生中隨便一處,在下一刻都會出現他的身影,然後聽見他輕聲喚一句,影柔。

他簡單的白襯衣黑西褲,袖口利落地挽起,夜色裏看來整個人分外幹淨磊落。

“顧先生,”她微微一笑,“真巧。”

“影柔,這是誰?”範森迷迷糊糊地摟上她的肩笑問。

顧永南看著他們,沒有在意自己眉頭微蹙。

“阿南,不介紹一下嗎。”顧永南身後走來一人,看著影柔道。

“馮影柔。”顧永南的介紹倒是簡短。

“你好,馮小姐,久仰大名,”那人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姿勢優雅,“在下姓秦,名淺。”

影柔一怔,表情困惑——她怎麽就久仰大名了?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冷峻麵容,目光鎮靜卻銳利,不似會開玩笑的人。

她越看他越覺得眼熟:“你是……”

“Kevin Chun,”回答的是顧永南,“影柔,他是我自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影柔,他們是誰?”範森完全是喝多了,衝她曖昧地笑,“有你喜歡的嗎?”

影柔的臉上頓時一燙:“我讓許可接你回去。”

“不要找她,我才不想再看到那個女人。”範森抗議,一抬手杯中的酒盡數灑在影柔裙子上。

影柔萬分頭疼地打開手包找麵紙,一方手帕已經遞到眼前。

“他好像醉了?”顧永南看著她默默接過手帕,微笑道。

“嗯,我老同學,和女朋友鬧了點矛盾。”影柔無心地解釋,沒發現顧永南表情忽而緩和許多。

“不如我讓司機送他回家。”顧永南建議。

影柔點頭:“謝謝。”

“那麽你呢,影柔,”他望著她緩緩開口,“是現在就走,還是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喝一杯?”

影柔聞言抬起頭望著他。

一旁的篝火映亮她精致姣好的容顏,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眸,顧永南竟覺得胸口微窒。

他這是怎麽了?

忍不住在心裏嘲笑自己,他也算是曆經滄海,此刻怎會獨獨為了這一瓢泉水這樣沉不住氣,甚至有些忐忑。

“麻煩給我一杯Mojito,謝謝。”影柔叫住經過的侍者。

秦淺看向她,又瞅了好友一眼,淡笑酌飲。

“怎麽樣?”望著走向洗手間的窈窕身影,顧永南微笑開口。

“這樣的女孩子,不適合玩的。”秦淺道。

“我有說我在玩嗎?”顧永南飲了一口酒,緩緩出聲。

秦淺聞言看向他,談笑的神色微斂。

“阿南,我沒見過你為誰真正癡迷過。”半晌,他道。

顧永南笑而未答。

他也想知道,馮影柔對他而言究竟有什麽魔力,又能吸引他多久。故作清高吊他胃口的女人也不少,如果她也是,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

“我和你不同,張夢茹不是Lucia.”他道。

“但她仍是顧太,”秦淺答,“有多少女人會甘心做小。且男人也不可輕易說愛,許下的諾言就是欠下的債。”

“越看越喜歡,怎麽辦?”顧永南望著走回來的纖細女子,表情風輕雲淡,嘴角卻噙著一抹溫柔的笑。

秦淺輕歎一聲,沒再說什麽。

心裏有就有,心裏沒有就沒有。隻是人總是要花許多時間才能看清。愛情仿佛洗照片,要經過漫長的暗房時間來培養,才知道結果究竟如何。

淩晨兩點,香港仍是座不夜城。

車窗外掠過燈火光影,時明時暗,影柔沉默看著夜景,顧永南開車,兩人都沒有說話,隻聽得風聲貼著車身呼嘯而過。

等到停下車,顧永南才發現她竟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影柔。”輕聲喚,她並未聽見,仍睡得安心酣甜。

他忽然感覺心底有什麽東西像奶油一樣,撲地就融化了,緩緩漫開。

他等著她,一直到萬籟俱寂,到天明,卻似等到天荒地老。

待她醒來,麵對她慌亂的眼,他隻是微笑:“影柔,早。”

窗外有日出,金黃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紛落,落在眼裏,影柔覺得雙目微疼。

“為什麽?”她輕聲問。

“我也不知道。”他答,開車的樣子看起來很是專注。

“你覺得我是否在做錯事?”他反問。

“那是你的事情。”

顧永南聽見了,瞅了她一眼,尖細的下巴惹人心憐,白皙的麵孔透著股倔強,而表情卻始終平靜。

“影柔,”他握著方向盤,目光仍望著前方的路麵,聲音有種危險的溫柔,“那不隻是我的事情,那也和你有關。”

影柔抬起頭,靜靜看著眼前這張俊朗斯文的容顏,沒有說話。

清晨的陽光灑滿人間,又是嶄新的一天。於滾滾紅塵千萬人中狹路相逢,不過是欠了我的,來日你終須要還。

(五)

“馮小姐,關於這個項目,你看我們是不是再約個時間詳談一下?”步出會客室,黑西裝精英打扮的男人開口,目光中不無眷戀。

“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美人淡笑,倒是頗有耐性。

站在一旁的助理嘴邊揚起忍俊不禁的笑容,這陣勢,人家明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我是覺得幾番洽談之後,豁然開朗,馮小姐不愧是劍橋出身,我是真心想多向你請教。”精英男也是越戰越勇。

“不知道張先生想請教些什麽,我要做些準備。”影柔麵上微笑不減。

“這樣吧,我晚點電話你,可好?”對方不屈不撓。

“好吧,”影柔道,“那麽再會了。”

她禮貌握手,罔顧對方一步三回頭,利落轉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經理啊,我說得沒錯吧,從第一次見麵他就看上你了。”助理興致勃勃地八卦,“也算是帥哥一枚,不如考慮一下。”

“考慮什麽?”影柔淡笑不語,卻聽身後有人輕輕開口,聲音沉緩。

她還沒有回頭,卻看見身邊助理刷地直了身板,口吃地喚著:“顧……顧先生。”

影柔知道了來者何人,卻也不急不慌,不緊不慢地收拾完東西,才轉過身來:“顧先生找我有事?”

顧永南瞅著她,心裏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不怕他,她不似其他員工,一點都不怕他。

想到這裏,他眉眼一柔,原本窒悶的情緒緩和開來。

“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他道,先行離開。

助理站在原地一頭霧水——不是吧?老大不用親自屈尊來通知別人去找他吧?這情況,怎麽這麽詭異。

“整理一下。”影柔將文件交給她,跟了出去,腳步不疾不徐。

“坐,影柔。”看見她進來,顧永南在辦公桌後坐下,姿態隨和。

“咖啡還是茶,馮經理?”秘書敲門進來詢問。

“隨便吧。”影柔道。

“那就一杯鴛鴦。”顧永南道。

秘書一愣,隨即點頭退出去。

影柔看見她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卻又不知笑點在哪裏。

她穿一身白色洋裝,服帖利落,勾出姣好身段,綠色盆栽掩映下,笑容恬靜輕柔,顧永南以手撐額,一瞬間看得有些失神。

“方才是朝和電機的人?”他問。

“嗯,是他們技術部經理。”她答。

“哦。”他的聲音輕輕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挺年輕。”

“大概吧。”琢磨不出他找她的目的,他說話的心思,影柔試探地答,“顧先生找我有事?”

“後天有個新高爾夫會所開幕,你陪我去參加開球典禮。”他道。

“我?”影柔微訝。

“並不是要你去做花瓶,有幾個老朋友要碰麵,大概有兩單生意,你去接洽一下。”他語氣平靜。

“好。”影柔點頭。

鴛鴦奶茶送來,影柔捧著杯子,坐在沙發裏低眉順眼地喝,安靜得像隻躲在角落裏吃草的小白兔。

如果他此刻站起身,走上前,小白兔的長耳朵會不會緊張地豎起來?

顧永南的嘴角微微彎起。

“你想好了沒有,影柔?”他緩緩出聲。

想什麽?影柔抬起頭,觸上他目光的瞬間,明白了他問的是什麽。

——那不隻是我的事情,那也和你有關。

那天早晨的話,那麽清晰,依然響在她耳邊。

她知道是人群之中獨獨冷靜自持的自己吸引了他,讓他好奇,漸漸演變到如今。然而他對她的感覺有幾分,又能多久,她卻還不能肯定。

畢竟,顧某人的緋聞也著實不少。

“周末你有沒有時間?”她開口。

“周末?周四我就回倫敦。”下意識地,他根據腦子裏浮現的日程表回答。

“這樣啊,”她站起身,“爵士劇院有場戲,既是這樣,我自己去看好了。”

“影柔?”他驚訝出聲,這才反應過來。

“改天再約吧,再見顧先生。”她笑了笑,打開門走出去。

顧永南瞪著關上門,頭一次覺得吃癟。

一分鍾內,他被邀約又被拒絕,而始作俑者還是他自己。

等等,她這麽做又是什麽意思?

心頭忽然一熱,他隱隱覺得血液沸騰。

好個馮影柔,他撫了把臉,輕歎,笑了。

看來,他遇見了一隻狡猾的小白兔。

這場狩獵越來越有意思了。

藍天白雲綠地。

香港入夏的陽光已是十分毒辣,影柔抹了足量的防曬霜,感覺著手臂上灼熱,仍是懷疑今日出來一番定是要黑上一陣。

“該你了。”顧永南在身邊提醒。

她站定,對準,送腰,揚臂,一氣嗬成。

周圍響起掌聲。

“顧總,想不到你帶來一位球場巾幗來。”有人恭維。

顧永南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不無滿意,嘴角揚起,帶著些驕傲。

影柔知道她替他掙足了麵子。

“打一手好球,哪裏學來的?”他問。

影柔將球杆遞給一旁候著的球童,手插到口袋裏,握緊。

她想起幼時父親帶球時,她總是淘氣地抱住他的大腿,怎麽也不肯放,纏得他隻好將球杆塞到她小手裏,說,柔柔乖,老爸教你好不好?

心頭一痛,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隻感覺明晃晃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讓她暈眩。

眼前一黑,卻聽見有人在耳邊驚喚。

依稀感覺人影晃動,看不真切,有人替她擦麵,喂她喝水,間或交談聲。

她的手被人握著,那人掌心溫度太多灼熱,她想掙開,卻被緊緊握著,怎麽也甩不掉。

覺得委屈,她有些賭氣地鼻酸。

“影柔?”醒轉過來時,看見一張擔憂的麵孔。

是顧永南。

“你剛才中暑了,現在覺得如何?”他問,聲音異常溫柔。

“沒事了。”不知怎麽了,她的嗓音有些啞。

“你嚇到我了。”他輕歎了一聲,黝黑的眸子望著她,伸手撫上她額前的亂發。

影柔垂下眼去,有些無所適從。

“對不起。”她低聲道,感覺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發燙的臉頰,越來越近。

“影柔,你剛才一直哭著,叫爸爸。”那樣柔軟無助的,偎在他懷裏的小小的她,讓他覺得心疼。

她的身體頓時僵硬,抬眼望著他,暗暗用盡所有力氣才讓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

“讓你笑話了。”她眼睫撲閃,似稍稍不安。

他搖頭,將她摟在胸前,輕吻她的頭發。

影柔將臉埋在他懷裏,眼淚一點點冒出來,又消失在他的T恤上。

(六)

“顧太。”門口傳來高跟鞋踩地的聲音,顧永南和影柔同時抬起頭。

“阿南。”身穿紫色洋裝的優雅女子望著他們。

影柔微微僵直了身子,顧永南卻絲毫未動,仍將她圈在懷裏。

“你也在?穿了高跟鞋來,不是要打球吧。”他淡淡開口。

“慕荷陪她老公來,說你也在這裏,便讓我也來看看了,”女人的目光掃過影柔的臉,“不介紹一下這位小姐嗎?”

“馮影柔,”顧永南語氣平靜,“我太太,張夢茹。”

“聽說馮小姐是中暑了?出來玩還是要注意身體才是,”張夢茹盯著影柔,“我家阿南精力旺盛,今天打球,明天可能喜歡什麽別的,馮小姐陪著他折騰,可得小心點,別有什麽閃失。”

影柔微笑:“謝謝顧太關心,我玩心不重,不過顧先生要我陪同,我也隻好聽命了。”

張夢茹隻覺她這句話刺耳得緊,不由臉色微變。

“顧先生,那我先回去休息了。”影柔站起身,禮貌頷首。

“我送你。”顧永南道,並未看向妻子,徑直走出門。

“如果這就是閣下與太太的相處模式,婚姻未免太讓我們這些未婚者寒心。”坐在車裏,影柔開口。

“我並不愛她。”顧永南竟是微微一笑。

“嗬,行為不端的丈夫的慣常借口,要麽說自己從來不愛,要麽是以前愛過現在不愛了。”影柔有些嘲諷道。

“這麽義憤填膺,沒有覺得自己在助紂為虐嗎?”他悠然出聲。

“那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影柔道。

“好冷血,”他笑,“我喜歡。”

影柔沒有說話。

“商業聯姻你明白嗎?”他又開口,“我當初繼承家業的條件,便是娶她。所幸當時我沒有愛人,所以並未負情。”

“也許她愛你。”影柔看著他沉靜的側臉。

“也許,但愛我的人很多,我無需一一回應。”他的回答極其自負。

影柔轉頭看向窗外的街景,不由輕歎。

誰說婚姻是一個蘿卜一個坑?明明就是一個蘿卜好幾個坑,更別說愛情。世上諸多悲歡離合的故事,皆源於此。

“為什麽是我?”她輕聲開口,“告訴我,究竟我算是幸運,還是倒黴,讓閣下看上我?”

他笑起來,笑聲低沉動聽。

“不如你告訴我,如何才能贏得馮小姐你的芳心?”

“顧先生流連花叢的本事,以及出手闊綽,是早就聞名香江的。”影柔道。

“哦,你要什麽?”

紅燈,他停下車轉過頭來,黑眸望著她,“影柔,我總覺得你和尋常女人不一樣,你要的不是珠寶華服,豪宅名車。”

“對啊,是和她們不一樣,我要的是顧氏集團,顧家的產業,不知你給不給?”影柔笑著回視他,語氣輕淡。

他盯著她沒說話,仿佛想窺探她真實的想法。

“影柔,你是第一個敢這麽對我說的女人,”車中重新開動,他注視著前方路麵,緩緩出聲,“如果這是你的條件,好,我承諾將來我的遺囑上會有你的名字。”

影柔沒出聲,抓著手袋的手卻微微使力,指尖發白。

他能說出這樣的話,真叫她吃驚。

可是遺囑嗎?太久了啊,她不知能不能等到。

馮影柔這個女人從來都沒有覺悟主動找他。

盯著沉寂的手機屏幕,顧永南心裏有些不痛快。

轉首望向車窗外,人行道上有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長發女子,背影像極了她。

蹙眉,他又拿起扔在一旁的手機。

“喂。”影柔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接通。

“在做什麽?”他的口氣,聽起來似乎不大好。

“剛下班,在公司附近吃飯。”她答。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長久的沉默,她有些猶疑,正要開口,那邊突然傳來一記尖銳的汽車喇叭聲,緊接著,電話斷線,隻剩忙音。

她霍地站起身來。

“影柔?”被她猛然的動作嚇到,一起吃飯的同事困惑地看著她。

握著手機,她咬唇,回撥過去。

一遍又一遍,始終是機械的女聲,電話不通。

“怎麽開車的?見鬼了,大白天就酗酒!”司機憤怒地指責著,下車將顧永南自車窗失手飛出的手機撿起來。

被車胎碾過的手機早已支離破碎,顧永南接過司機小心掏出的SIM卡,有些倦怠地擺擺手,示意開車。

也好,幹脆清靜了,反正聽著馮影柔那個女人的電話也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平白找氣受。

換了新手機,他幹脆將她的電話設入黑名單,不打也不接,眼不見為淨。

真叫他生氣。

第二日下午有陌生電話進來,44開頭,英國號碼,他隨手拿起來接聽。

“喂?”熟悉輕柔的聲音,帶著點忐忑。

他正在走路,頓時停住腳步,身邊的人都跟著停下,莫名其妙地望著自家老板。

“影柔?”他震驚地開口,突然意識到什麽,“你在英國,你怎麽會在英國?”

“我在Heathrow機場,”她輕聲道,“你沒事吧?”

“我?我很好啊。”他有些疑惑。

“喔,好吧。”

“什麽好吧?好什麽好?”他的聲音驀地提高,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猜測到底出了什麽大事,讓老板反應這樣激烈。

“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會飛過來?”他已經無法保持慣常的平靜口氣。

“我聽見汽車喇叭聲,你電話突然斷了,怎麽也打不通……我以為你出車禍了。”她沉默半晌,答道。

那一瞬間,他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握著電話,渾身僵硬,半晌都說不出話,隻感覺胸口有股熱流正在急速竄動,他無法形容這種陌生的感覺,像是驚訝、狂喜、感動……抑或是什麽。

“你等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一出口,卻有些低啞。

影柔站在公用電話前,握著話筒的掌心微微汗濕。

是做戲嗎?是趁勢演一出感人的戲碼嗎?為何她的心,這樣劇烈地跳動著?為何會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裏,輾轉難眠,會在聽到他聲音的刹那,覺得眼中酸熱?

看,她連自己都感動了。

他—— 一定也是吧?

(七)

長久的親吻,讓她神誌不清,連綿不絕的熱水,衝得走疲憊,卻仍舊無法將在機場陷落於他緊密懷抱的意識盡數撿回。

望著水汽氤氳的鏡中那一張緋紅的容顏,心底深處忽然就生出一絲慌亂來。收回視線,影柔拉開浴室門,走了出去。

“好了?”原本倚在床頭的男人慵懶站起,望著她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嗯。”她點頭,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清淡的香水味,混著煙草氣息,慢慢籠罩住她。

視線觸見浴袍領口**的雪膚及線條**的鎖骨,他的目光轉為濃烈。

“影柔,我要你。”

耳垂一燙,卻是被他的唇舌調戲,影柔渾身一僵,呼吸急促。

他的手,也開始不規矩地遊離,挑逗。

天旋地轉,她被推倒在**,修長的身軀迅速欺了上來。

“Say yes,sweetie……”哄騙的聲音帶著性感的沙啞,此時的他,不再是平常溫文爾雅的樣子,突然變得格外霸道,危險。

她輕顫著,無法呼吸,知道他已經勢在必得。

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刻的來臨,可是還會覺得恐懼,這一種恐懼,不是來自於對陌生情欲的害怕,而是不知道自己會失去什麽,就仿佛,他的掠奪,不是對肉體的占有,而是吞噬著她的心,她的靈魂。

而她的心,是她必須堅守的,否則她將會跌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他的吻綿綿密密,緊緊地貼在她的唇上,不留餘地,濃烈得令她暈眩。

身體深處的疼痛,提醒著他不容忽視的存在,淚水忽然間朦朧了雙眼,她倔強地咬住唇,不發出一絲呻吟。

從今以後,有一些事情不一樣了。

再也不能回到過去。

或者,從一開始,當她處心積慮地出現在他麵前時,命運之輪早已悄然啟動。

“影柔,喜歡這樣和我一起嗎?”她苦苦強忍的沉默讓他生氣,在她欲望的巔峰,他殘忍地停下,在她耳邊溫柔輕喃。

她劇烈喘息,莫名的失落讓她焦灼,無所適從,隻能狠狠地捉著他的雙臂,以哀憐的姿態望著他。

他滿意了,全然進擊,瘋狂掠奪她的甜美,他既已經沉淪,就絕對要拖著她跟他一起。不論天堂或地獄,他都要她作陪。

“影柔,你是我的,休想逃開……”**滅頂那刻,他在她耳邊低柔卻悍然的宣誓,她忽然不寒而栗。

“晚上我想吃牛排,好不好?”

拉開門,影柔聽見助理在電話。

“行,那就回頭見……我愛你。”一句輕柔的愛語之後,她掛斷。

我愛你。

影柔往前走,心頭卻浮現這三個字。

在一起一年多,顧永南是空中飛人,並不常在香港,而她工作也很忙,其實見麵次數並不多,但仍是十分合拍的情人關係,隻是彼此仿佛都有默契一般,別人講起仿佛如家常便飯的一句“我愛你”,她從來都沒有說過,他亦是。

這樣也好。

鈴聲響,瞥見電話屏幕上的號碼,她走到走廊盡頭接聽。

“喂,說吧。”她開口,語氣平靜。

“馮小姐,我隻是提醒一下,明天就是我們交易的日子,你可不能讓我失望。”

“我們不是第一次做生意,劉先生,明晚九點老地方見。”言畢,不待對方開口,她掛斷電話。

透過落地窗,可以看得見不遠處的太平山。

忽然想起那一天在山頂看日落,晚霞燒紅了中環的高樓大廈,絢麗得讓人睜不開眼。

灰藍色的天空漸漸暗了下去,暮色四襲,某個人在耳邊說,影柔,你有沒有坐過傍晚的航班,機窗外,天際線綻放如煙花,很美……下一次,我們一起看。

影柔,影柔。

時而哄騙似的溫柔輕喃,時而朗聲而喚,有時她轉過身,發覺背後空無一人,才會懷疑自己是否在幻聽。

有時午夜從夢中驚醒,會坐在黑暗裏,茫然無措,她感覺自己正走向一個無形的深淵,沒有人能拉住她,拯救她。世上有很多事情不公平,猶如玩一場必輸的賭局,而我們的命運,也總是有太多無法掌控的悲傷與意外。

睡得朦朦朧朧,忽然感覺有人輕撫她的臉龐。她震驚地張開眼,剛要掙紮,卻聽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影柔,是我。”

這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心中一痛。

“你回來了?”好不容易,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嗯,想你。”他直白的回答,讓她驚愕地抬起頭,迎接她的,卻是一個霸道而熱烈的吻。

今夜的他,有些不對勁。

輕喘著,她偎在他懷裏,聆聽他的心跳,有點快。

“愛我嗎,影柔?”他忽然開口。

她頓時怔住——這是他第一次單刀直入地問她。

“回答我,影柔。”長指抵著她的下顎,他抬起她的臉,逼著她麵對自己的視線。

“你不能要求我更多。”她抿了抿唇,終於出聲,覺得喉嚨發澀。

“倘若我付出,是否可以有相應的回報?”他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開始慌張,直覺地想逃避。

她不要再被他的魅力和溫情所影響,更不想讓他試探她的心思,此刻,不要跟她說話,不要理解她,也不要靠近……

指間的冰涼觸感,和他隨之而來的低沉一句,震得她魂飛魄散。

“影柔,嫁給我吧。”

“不!”意識重回時,她下意識地驚喚,慌亂地退開身。

黑眸閃過一道慍怒的厲光,他盯著她,表情沉了下來。

“為什麽?”他問,“影柔,為什麽說不,為什麽不願意嫁給我?”

“你不要再開玩笑了,我何德何能?”她試圖露出一個輕鬆的微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連聲音都分外幹澀,“你離婚的代價有多大,你也清楚。”

“代價?”他看著她,黑眸深不見底,“凡事都有代價不是嗎?多少女人覬覦顧太的位置,而你卻避若蛇蠍,你可真是特別,影柔。”

尚未意會他話裏隱隱蘊涵著的深意,他的吻已經落了下來,挾著凶猛的情欲,將她徹底占領,一次又一次重擊她的靈魂。

她驚喘、哭泣、低吟……在他炙熱緊密的懷抱裏找不到自己,無名指上冰冷的金屬,在彼此十指交扣間染上溫度,仿佛與體膚融於一體,難以剝離。

沉淪的這一刻,已為情負罪。

所以她不要愛他,付出的情感,來日必成倒刺的利刃,令人為其所傷。

而她清楚地知道,這個男人,她絕對愛不起。

(八)

“小姐,去哪裏?”的士司機遲疑地望向坐進車後就一聲不響的女子。

她臉色有些蒼白,神情茫然。

“梳士巴利道18號洲際。”影柔輕聲答,感覺指甲陷進掌心,微微刺痛。

倦怠地靠向座椅,她閉上眼,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大廈台階上,有一道身影靜靜佇立,望著她所在的的士。

周二的Spoon並無太多人,侍者領著她到臨窗的位置,往外望去,夜的深藍撲麵而來,維多利亞港美不勝收。

世上最常見的,是名與利。最難得的,是良辰美景。

點了一杯茶,她自手袋裏拿出書來讀,牛皮紙包著的英文版《聖經》,是父親的遺物,書頁已經泛黃,並不明亮的燈光下,讀來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Truthful lips endure forever,but a lying tongue lasts only a moment.

口吐真言,可得永恒。舌述謊話,隻存片刻。

為什麽我們要說謊?因為最殘酷的永遠是真相,說出來,一切便煙消雲散。

頭頂有陰影傾下,她抬起頭,瞬間凝眸,無法言語。

“影柔,你等的人永遠不會再來。”

顧永南在她對麵坐下,漆黑的眸望著她。

“先生,你喝什麽?”侍者問。

“你們這兒可有什麽能讓人喝了不會生氣難過?”他望著侍者,笑得和煦,而影柔卻覺得渾身冰冷。

“那也許您可以喝酒。”侍者笑道,隻當他是位性格幽默的顧客。

“好,Dry Martini,謝謝。”

侍者走後,異樣的沉默盤旋於兩人之間。

“在看什麽?”他將書拿過去,掃了一眼又還給她,有些嘲諷一笑,“聖經?影柔,能救贖我們的隻有自己。”

“是。”她輕聲答。

能葬送我們的也是自己。

“如果不是張夢茹閑得要抓你把柄,發現你和陌生男人來往時自以為是地‘捉奸’,並拿照片來跟我示威,我還沒想到你會讓我賬麵上蒸發了那麽多數字。”

他語氣平靜,如談論天氣。俊雅的麵容上表情如常,隻是那雙眼眸,寒氣逼人。

“馮赫是我父親。”她緊緊抓著那本書,指尖泛白,仿佛它能給她一些勇氣。

“我已知道,”他緩緩開口,“所以你出現在我麵前,若即若離地引誘我,又待在我身邊,時不時裝出柔情似水的模樣,而今天你見的那個人,有可能因為你提供的信息給我致命一擊?”

“是,”影柔抬頭看著他,心中劇痛,“我從未愛過你。”

當初,他完全可以放過她父親的,可他沒有,初掌大權野心勃勃的他,迫不及待地要攻城略地,向別人證明自己,所以他絲毫不在乎把人逼上絕境。

那一瞬他的表情忽然閃過重重陰霾,旋即他笑著開口,聲音卻冷到極點:“我有說過我愛你嗎?”

“很高興在這一點上……我們能達成共識。”她臉色蒼白,聲音鎮靜。

侍者端酒上來,他掂杯在手,淺酌一口。

“我給過你機會,影柔。”並未看她,盯著酒杯裏晃動的**,他低沉出聲。

她不說話,自嘲一笑,從他眼裏讀出所有答案。

——影柔,嫁給我吧。

那夜他反常的情話和熱情,原來都是試探,不當真的。

“我不稀罕。”

是她在說話嗎?為何聲音這樣空洞。

“想不到我也有被女人耍得團團轉的時候,”他的聲音冷得刺骨,朝她舉杯,“馮影柔,我敬你。”

“你可知道,且不論今天夭折的計劃,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已足以讓你在監獄待上十年,”放下酒杯,他盯住她,“真不知道你是勇敢還是愚蠢。”

“我早已想過後果,”她的身子,在不易察覺地輕顫,但仍挺直了背,“你所看到的損失,隻是賬麵上,我保證,你之後會收到我送的大禮,足以讓顧氏上下刻骨銘心。”

他驀地抬眼,意識到了什麽,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好,好得很……”他切齒冷笑,盯著她,竟覺胸口悶痛,“你如此待我,我也一定有所回報是不是?”

“我會去自首。”她輕聲答。

“那你母親呢。”

“她會照顧自己。”

“即便她得了癌症?”他的一記冷語,瞬間擊中她的心髒。

“你在胡說什麽?”她愕然盯著他。

“我查了所有關於你的資料,當然包括你的母親,”他緩緩出聲,淩遲著她,“她前陣子瞞著你去做了檢查,我想她沒告訴你結果吧。”

“你還能失去更多嗎,影柔?當然,你可以扔下她不管,執意上法庭,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他聲音溫柔,卻冰冷徹骨。

她看著他,嘴唇咬得發白,眼圈泛紅。

“你讓我好失望,影柔,”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將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摘下來,“戴在這裏你不配。”

他嘴角帶著抹清冷的笑,將戒指戴在她食指上。

她猛地拔下,扔在地上。

“你隻有一個選擇,影柔,辭職,當我的情婦。”他望著她,眼神中帶著殘忍,“這個世界從來隻屬於強者,你想逃離我,可以,要麽等你母親去世,要麽等我死了。”

他站起,優雅俯身,在她唇邊印上輕輕一吻,格外冰冷。

然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小姐,這是你的戒指嗎?”一名女侍者經過,將戒指遞給她時語氣裏不無羨慕,“Chaumet的呢,好漂亮也好貴的。”

她致謝,眼淚忽然決堤,紛落在翻開的書頁上。

她拚命地忍,可是沒用,心裏那針刺一樣的酸痛,如窗外的茫茫夜色,將她逐漸吞噬。

Forgive us our debts,as we also have forgiven our debtors.

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我給過你機會,影柔。

他說。

她也曾想過給彼此機會。

可是已經來不及。

(九)

Market Watch國際風投近三分之一重要客戶數據泄密,MW遭受有史以來最大信任危機,顧氏聯合股價大跌。

——桌上攤開的報紙上,經濟版頭條標題赫然在目,不惜筆墨渲染著一條要聞。

中間配上的照片裏,是人群中抓拍到的某個人的側影。距離有些遠,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是他周身籠著的那股冷沉,仿佛能透過報紙滲出來。

馮影柔,事到如今,你有否覺得快樂一些?

她在心裏問自己,端起桌上的茶杯,從溫差裏感覺到手指冰涼。

為何她的心裏,仍是一片荒蕪與苦澀?

“太太,太太!”走廊裏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她聽見何媽連聲喚著,聲音焦急。

書房的門被人猛地推開,影柔緩緩抬起頭,看見一名打扮講究的老婦人,她身旁站著張夢茹。

心中了然,她平靜地點頭致意:“伯母,顧太。”

“我不是你什麽伯母,”老婦人臉色慍怒,“一看就是狐媚子,不知廉恥。”

“何媽,麻煩你沏壺茶來。”她自嘲一笑,輕聲開口。

“這是我兒子的地方,你還真當自己是主人了?現在就給我滾出去!”老婦人瞧著她無動於衷的態度,氣得渾身顫抖。

“媽。”張夢茹適時扶住她,柔聲相勸。

“對不起伯母,恕我無法如你所願,是你兒子‘命令’我必須待在這裏。”影柔回答。

“太太,你先喝口涼茶消消氣……”何媽的聲音突然轉為驚呼,影柔隻覺眼前一道白光閃過,額頭頓時一陣劇痛。

瓷杯在地上跌了個粉碎,留下一地水漬。

“小姐,你怎麽樣?”何媽連忙就要奔過來查看她的傷勢。

“何媽!”老婦人厲聲喝止,絲毫不覺得自己出手甚重。

影柔倔強地咬唇,忍住那片刻的暈眩感和鑽心的疼痛。

“這是怎麽回事?”玄關處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大步走來的正是顧永南。

他已經看見影柔額上的傷勢,不小的一處淤青,還滲著血絲,眉頭蹙起,他看向自己的母親:“媽,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不來——我不來的話顧家就要被這隻狐狸精敗光了!”顧母怒道。

“是你告訴媽的?”顧永南冷眼望著張夢茹,後者不出聲,已是默認。

“怎麽,你還打算護著她?”顧母瞪大眼質問,“若不是這個女人,你自己辛辛苦苦創下的公司怎麽會遭受這麽大的危機?還連累顧氏的身家跌了近一半,你知道現在那些叔伯都在怎麽議論嗎?你怎麽對得起你爸?”

“媽!”他臉色陰沉,額上青筋突起,“我知道該怎麽做,我會給顧氏上下一個交代,你不要再找到這裏來。”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揮在他臉上,影柔的心跟著頓時一顫。

“你是昏頭了嗎,阿南?事到如今你還要護著這個女人?”顧母難以置信地怒斥。

俊朗白淨的臉龐上紅痕頓現,顧永南的嘴角都微微滲出血絲,他抬手隨意抹去,望著母親淡淡開口:“媽,這麽多年,你幾時見我對一個女人上心?連你兒媳也不例外。至於馮影柔……你放心,等她欠我的還清了,我自然會讓她滾得遠遠的。”

他字字句句輕淡冷靜,聽得房間裏每個人都怔在那裏。影柔望著他,忽然覺得胸口那裏,像被什麽重重碾過,悶痛不已,那一刻,她渾身發冷。

“現在,請你們離開,我很累,想休息了,”他抬眼,臉上難掩深濃的倦色與疲憊,“何媽,送下她們。”

顧母欲言又止,終是沉著臉和張夢茹離開。

室內又重新恢複安靜。夕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影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感覺眼底有什麽因為那暖意而融化,就要流淌下來,她狼狽地閉上眼。

“你哭了?”淡淡的聲音響在耳邊,帶著點嘲諷和倦意,“收起你的眼淚,那對我而言一錢不值。”

他的言語仍是殘酷,可輕碰她額頭傷處的指觸,卻有著溫柔的錯覺。

她抬眼,對上他漆黑的眼睛。

“何媽。”他麵無表情地出聲。

後者端了托盤過來,上麵放著棉簽盒和藥水,紗布和膠帶。

“放下吧。”他吩咐,伸手拿了支棉簽,竟要親手為她清理傷口。

影柔怔忡地瞪著他,一時間,身體無法動彈。

他並未看她,動作很輕,很柔,仿佛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用盡了心思。

“你心願達成了,高興嗎?”他問,平靜的語氣裏聽不到一絲波瀾。

影柔咬住唇,不說話。

他望著她倔強的神情,自嘲地一笑。

就是這個表情,如馬會相遇那一天,他遠遠望著,望著她置身事外,人淡如菊,叫他心中一動。

如果沒有那一次邂逅,沒有那一眼相望……卻不知一切都是她刻意安排。

影柔的視線落在他英挺的臉龐上,他的嘴角,仍冒著點點血絲。

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卻被他輕輕地,疏離地揮開。

“顧……”她努力想從幹涸的喉嚨裏擠出字句,可是沒用,她竟發不出聲音。

他扔了手中的紗布,退開身,未再多看她一眼,也未再理她。

眼淚終於再也控製不住地奪眶而出,影柔低頭,狠狠抹去。

她沒有錯,就算錯也不後悔,如果後悔,就代表以前都是錯,這樣,就沒法證明自己是對的。

這冥冥中的糾纏,究竟是她的災難,還是他的不幸?那一些曾有過的微笑,低語,沉默,親吻——時間會將所有感情風幹,無論是愛是恨。彼此都倔強到不屑於他人施舍的溫暖,不如就讓這靈魂盲掉,不再奢求光亮。

一定會有那麽一天,在疲乏之中,此生沉沒,從此兩不相欠。

(十)

香港飛倫敦。

舷窗外是一片漆黑,影柔睜大眼睛望著外麵,可仍是什麽都看不見。多麽絕望的感覺,就像她的人生。看不到前方的路,也沒法自由自在地行走。

身旁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她轉過頭。

顧永南開了閱讀燈在看文件,明黃的燈光照在他線條分明的臉龐上,勾勒出他凝重的表情,還有眼睫下淡淡的陰影。

飛機上的乘客基本都睡了,而頭等艙原本人就不多,此時格外安靜,他的筆偶爾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

“你看夠了嗎?”他突然開口,也沒有看她,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

“你是不是感冒了?”她輕聲問。

“沒事。”他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微微蹙眉,“怎麽這麽冷?空調在放冷氣嗎?”

影柔覺察到一絲不對勁,不假思索地就伸手探上他額頭。

燙得嚇人。

她心裏一顫,這才注意到他的臉頰也有些潮紅:“你在發燒。”

“別看文件了,我叫空姐來。”

她隨手按下他的手,阻止他繼續操勞,又迅速按了呼叫鍵。

轉過頭,才看見他盯著她,表情古怪,眼神也有些異樣。

她來不及注意這些,而是向趕來的空姐描述他的狀況。

而他不說話,深沉的黑眸一直看著她,看著她急忙開口的樣子,看著她眉眼間那抹焦慮之色。

服了藥,他閉上眼,聽見身旁輕柔的呼吸聲。

他又睜開眼,側首望向她,對上她明亮的視線。

“你怎麽不睡?”他問。

“飛機上服藥有忌諱,空姐說要我隨時留意你的情況。”她答。

“你打算自己不睡覺,一直守著我?”他盯著她又問。

“嗯。”她點頭,有些不自在地撇開眼。

他轉頭又閉上眼,未再多言。

“何必這麽好心照顧我,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麽事,你就可以離開我,自由了。”在她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他突然出聲。

“我知道,”她沉默了一下,輕輕開口,“……可我不想。”

不想什麽?他很想問她——是不想他出什麽事,還是不想離開他,不想自由?

自幼,他養尊處優,備受寵愛,良好家教讓他彬彬有禮,處事滴水不漏,但那隻是表麵,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使他不會去深入關心別人的喜怒哀樂,因為大多時候,都是別人在迎合他。

連父親要娶素未謀麵的張夢茹,他也未覺不妥,因為那隻是他實現自己真正目的的一個手段。

他從來不知道,為另一個人患得患失是什麽滋味,直到他遇上馮影柔。

她讓他著迷,也給了他莫大恥辱。這段日子來,他力挽狂瀾,幾乎心力交瘁。

他恨她,她讓他如此失望,可他也舍不得放手。兩個彼此憎恨的人竟朝夕相處,這是多麽諷刺的一件事情。

許是藥物的作用,他覺得很累,意識漸漸昏沉,也確實是累了。

隻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馨香,鑽進他呼吸裏,安靜溫柔。

影柔呆呆地望著他,從眉目間的倦色中可窺見他連日來的辛苦。

“顧永南。”她喚他,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想叫醒他,又像是怕他聽見。

他沒有回應,已然沉睡,清俊的臉龐埋在毛毯的陰影下。

“對……”有兩個字哽在喉中,她驀地止聲,覺得胸中酸澀。

英國夏日午後,風景如簡·奧斯汀小說裏形容的一樣明媚。

白色橡木落地窗,嫩黃色的花朵爬在窗台上,陽光慵懶。餐桌上鋪著繡紋細致的雪白桌布,水晶玻璃瓶裏插著一枝粉色玫瑰。

影柔放下茶匙,低頭,把臉埋在掌心。

聽得身畔的人微微清了下嗓子,她抬起頭,看見顧永南在看著她。

“困了,你的陀飛輪反光太閃,讓我眼花。”她誠實地回答。

他不作聲,將表帶轉了一下。

“師兄,沒想到你也在這裏。”熟悉的女聲傳來,顧永南抬起頭,看見恩琪站在麵前。

“喝下午茶啊,加我一個,”她拉開椅子便坐了下來,這時才瞥見抬起臉的影柔,臉色頓時一變:“你竟把她帶在身邊。”

影柔微微一笑,要站起來離開,卻被顧永南按住肩膀,動彈不得,他很是用力,讓她肩胛骨有些疼。

“這般禍水,你居然感興趣?”影柔泄密的事情顧永南一手壓下,外界最多捕風捉影,恩琪自然不知事情原委,純粹是因為從前的過節耿耿於懷。

“是,我感興趣。”顧永南臉色平靜,淡然回答。

“這樣的女人,恐怕不好養。”恩琪言語刻薄。

“你不妨問問她和我是什麽關係。”顧永南開口,銳利的目光望著影柔。

他們一唱一和,完全不顧第三者的感受。

影柔聽著,抬眼淡淡一笑:“洛太,你猜得沒錯,顧先生是我的金主,承蒙抬愛,他願意花大價錢買我,不過我想,如果你先生出得起同樣的價錢,他也許也很樂意買下我,當然我也可以考慮一下。”

自傷以傷人,大概是最惡毒也最蠢笨的做法。可是沒關係,看到眼前兩位都瞬間變了臉色,縱然痛,她也覺得快意。

“Bitch!”恩琪氣得全身發抖,站起身便要掌摑她,卻被顧永南拉住手腕。

然後他沉著臉,拽著影柔就往電梯走。

他的勁道可怕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影柔隻是咬著牙忍著,不吭聲。

迎麵走來幾名唐朝的員工,見了老板的臉色,頓時噤若寒蟬,差點連招呼都忘了打。

重重地摔上門,他狠狠甩開她,影柔一個踉蹌跌在**,剛要起身他偉岸的身軀已經壓了下來。

“你要做什麽?”影柔抑製不住聲音的顫抖。

“你覺得呢?”他冷笑,“當然是履行金主的權利,好讓你覺得自己物有所值,免得我還沒享受夠,就有比我更慷慨的男人把你買了去。”

“不……”他身上難得湧現的暴戾之氣讓她開始害怕。

“你有說不的權利嗎,馮影柔?”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語氣殘忍,“是你今天提醒我了,其實你對我而言,除了能為我張開腿外,一無是處。”

影柔放棄掙紮,死死地咬住唇,不說話。

她痛得臉色發白,嘴唇上咬出血絲,恨不得這副身體不屬於自己。

而他冷冷地盯著她倔強的神情,目光越發憤怒,越快越狠地加劇對她的折磨,力道與節奏漸漸失控。

疼痛與屈辱感終於逼出她的眼淚,影柔抓著床單的手指用力到幾乎扭曲,她仍是忍,隻是強忍,不願開口求饒。

不知過了多久,他退開,徑自整理好衣服,完全不再理會她,甚至連看都不再多看她一眼,便大步離開,摔門而出。

影柔趴在**一動未動,直到門外的腳步聲逐漸消失,淚如雨下。

(十一)

自從那天後,顧永南將她放逐在倫敦,再也沒有來找她,她還是從酒店工作人員那裏知道他已飛回香港。

他的用意已經很清楚,是要懲罰她的不知天高地厚。影柔每天都會同母親通電話,她動完手術後狀況基本穩定,醫護又很是周到,所以在這方麵影柔能寬下心來。

她有時會在房間裏看一整天書,有時外出,一個人去博物館,看話劇,吃飯,睡覺,生活平靜——平靜得仿佛找不到自己的心魂,仿佛隻剩一具肉身遊**世間,夢遊一般。

這樣……也好。

“影柔,我竟不知我原來是隱形人。”開口的是秦淺,他站在跟前,看著她歎息,應該是來了一陣。

“對不起,你和朋友聊完了?”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謝謝你帶我來看畫展,這些畫都很不錯。”

“嗯,這很像夏卡爾的風格是不是?”秦淺指著她剛才在看的那幅。

“我不是很清楚……”影柔誠實地回答。

“沒關係,”秦淺微笑,頓了一下又道,“阿南最愛夏卡爾的畫。”

影柔一怔,她並不知道。

秦淺瞅著她的表情,了然調侃:“沒事,他一定也不知道你究竟喜歡拉斐爾還是倫勃朗。”

影柔笑,卻覺得心口微悶。

再抬頭,卻見秦淺側首靜靜望著某處,神情深沉。

影柔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名孕婦,那女子麵容嬌柔,氣質沉靜,讓人瞧著十分舒服。

眼瞧著她轉過頭,就要走過來,秦淺忽然轉身,語氣微快:“我們去別處看。”

影柔沒有錯過他眼裏閃過的那抹壓抑的痛楚。

她有些好奇,隨即自嘲一笑——這世上,誰心裏沒有一點故事呢?

轉眼又是半個月過去,顧永南沒有來,來的是他太太張夢茹。

影柔替她沏茶,然後安靜地坐在那裏,等她說話。

“顧永南把你藏得很好。”張夢茹看著她,語氣平和,儼然豪門閨秀的氣質。

“顧太你也說了,是‘藏’。”

再怎麽樣,她也隻是個見不得人的角色,金主一個不高興就朝不保夕,其實完全沒有能力讓正室如臨大敵。

“他一直很有女人緣,少不了鶯鶯燕燕的糾纏,可你是第一個讓他願意留在身邊,還留了這麽久的,”張夢茹看著她微微一笑,“我最近在考慮,是不是該和他離婚呢。”

影柔不說話,靜觀其變。

“不過我們要是離婚,還真不是小事。你也知道,顧氏裏麵複雜得很,多少人眼紅著阿南,巴不得他摔下來自己好取而代之,這次他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已經十分費力,我們要是真離了,張家會賣出持有的顧氏股份,我想有的是人感興趣,到時候,顧永南會被孤立出董事會,剩下的主要也就是英國這些他自己經營的酒店和餐廳了。十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換作被掃地出門,丟了亡父的臉麵,恐怕心高氣傲的他應該受不了吧?”

“不妨直說你的目的。”影柔目光鎮定地盯著她。

“很簡單,我隻要你離開他。”張夢茹開口。

“你怎麽能肯定我會答應?我本來就巴不得他下場淒慘。”影柔淡淡一笑。

“你真冷血,他待你不薄……”張夢茹錯愕地看著她。

影柔不做聲。

“我知道他拿你母親來要挾你,”張夢茹亮出最後一張王牌,“如果我說,我能保證你和你母親的自由呢?”

影柔聽見了,沒有立即回答。她望向窗外,又是一次日落。倫敦的黃昏總是有種哀傷的味道。

——影柔,你有沒有坐過傍晚的航班,機窗外,天際線綻放如煙花,很美……下一次,我們一起看。

她忽然想起,她還從未在傍晚飛過。

兩天後她接到秦淺的電話。

“影柔,阿南有沒有找你?”他問。

“沒有。”她答,“怎麽了?”

“他在菲律賓,去視察工廠,但當地又有騷亂,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沒有打通過他電話。”秦淺的語氣中有些焦急。

影柔怔在原地,忽然覺得渾身一陣冷一陣熱。

“喂?”聽不到她聲音,秦淺詢問。

“我要去菲律賓,你能幫我安排嗎?”話語就這樣直接衝出口,連她自己也萬分驚愕。

“影柔?你在開什麽玩笑?那邊現在很危險。”秦淺詫異,頗不讚同她的想法。

“我必須見他一麵……”影柔覺得自己喉嚨哽住,言語艱難,“我怕以後再無機會……”

“別亂想,他不會有事。”秦淺以為她是為顧永南擔心,完全沒有注意她話裏另有深意。

“請你務必幫我。”影柔深吸一口氣,眼中泛酸。

“現在怎麽樣了?”顧永南下車,疾步往廠房走。

“隻能暫時停產,因為有些地段封鎖的原因,也防止暴民打劫,零部件供貨都進不來,不過軍方那邊正在打點,應該很快能有個說法。”工廠負責人跟著他身邊答。

“不是要說法,而是要肯定的答案,不管用什麽手段,總之五天內必須複產。”顧永南語氣冷硬。

“老板,外麵有人找你。”一個工人急匆匆地走過來。

“誰?”顧永南看著報告,頭也沒抬。

“一個女人。”工人答,“坐軍車過來的。”

顧永南蹙眉,走出廠房。

東南亞炙熱的陽光下,他看見一道熟悉的倩影。

白色棒球帽下,緩緩抬起一張嬌美的俏顏。

那一刻,他忘記呼吸。

他僵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隻是怔怔地看著她走來,離他越來越近……終於,在他麵前站定。

“原來英國離菲律賓這麽遠。”她看著他,輕聲開口。

“是,很遠。”他答。

要跨過歐洲和亞洲大陸,飛過好幾片海,遠得恍如隔世。

不去找她,不打電話給她,不是不想,而是沒有勇氣。漠視她任何消息,才能讓自己不去想那天他究竟傷了她多深,她會不會恨。

而現在,她竟然飛過千山萬水,出現在他麵前。如果不是陽光太炙熱,如果不是她臉上清晰可辨的倦色,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身在夢境。

可是,她來做什麽呢?

忽然間,他不敢問。一生之中,從未有一刻如現在,讓他這樣忐忑彷徨。

(十二)

工廠的辦公室裏並不安靜,冷氣聲,還有外頭有誰開著廣播,節目裏大概接連報著現下騷亂的局勢,背景聲音嘈雜。

影柔捧著一杯冰水,隻覺得那涼意直直滲到骨子裏去。顧永南卻突然站起來,拉開門往外麵掃了一眼,收音機的聲音頓時小得幾乎沒有。

影柔低著頭,嘴角浮現一絲無奈的微笑——別人都以為他是謙謙公子,溫潤如玉,實則有時候,脾氣壞得很。

“笑什麽?”他瞪著她,有些懊惱。其實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處理,而他卻做在這裏,在意起她的沉默她的笑。

影柔抬首看著他良久,然後緩緩開口:“顧永南,你愛我嗎?”

她連名帶姓,問得清清楚楚。

他盯著她,神色未變。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插在西褲口袋裏的手在顫抖。她語氣輕淡,卻將他置於懸崖邊上,隻消一步,他便要跌至深淵。

又或者,他早已在淵底了,就在那一天,在馬會,當她於人群中伶牙俐齒地冷靜爭辯,當她嘴邊掛著一絲輕諷的笑,眼神挑釁地望著他時,他就已陷落。

“影柔,”他出聲,並未看她,隻是低下頭淡淡地,了然地一笑,“我有一萬個理由放你走。”

可是,他沒有。

他聲音裏的溫柔和酸楚,讓影柔的心仿佛被什麽給蜇了一下,有種**的痛。

然後她聳聳肩,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那我現在給你一個理由好不好?”

他抬起頭看著她,神情有些困惑。

“你愛我,我知道。可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顧永南。”她語氣好平靜,好自然,仿佛在談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感謝你沒有起訴我,感謝你對我的付出,但是這些現在你的妻子願意替你完成,她的條件是讓我離開你,而這正是我一直以來想要的。”

她話音未落,顧永南的臉色已變得異常蒼白。他盯著她,死死地盯著,目光駭人,讓影柔感覺他仿佛隨時都會從座位上站起,衝到她身邊殺了她一樣。

可是他什麽都沒做,隻是僵硬地坐在那裏,薄唇緊抿,額上青筋突起,胸口劇烈起伏。

“我來,隻是想謝謝你,也好好跟你道別,像上次去倫敦找你,也不是因為擔心你出車禍。從我在馬會遇見你的第一天起,一切都是假的,我不過是處心積慮地想要接近你,報複你……”

“閉嘴,”他冷冷地打斷了她,望著她的目光裏已沒有情緒起伏,隻剩一片死寂,“既然是道別,那你就快點滾吧。”

他不想,也沒有勇氣再聽她多說一個字,她如釋重負的笑容,明明白白地映襯著他的慘敗。他還要執迷狼狽到什麽地步?為了這個女人,他已經鬧了太多笑話。

不是沒有經曆過人生風浪和爭鬥,可是從來不知道,別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可以讓他潰不成軍,痛成這樣。

——你愛我,我知道。可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你。

他承認,他輸了。他認賠退出,把這一盤賭局徹底摧毀。

影柔站起身,並未多瞧他一眼,直接就往門口走去。

“站住。”身後傳來他的沉喝,她惶然止步,感覺到眼底的熱氣,沒有回頭。

“馮影柔,這輩子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他瞪著她的背影,決然冷聲。

“好,”她垂首輕聲答,“我不會再讓你見到我。”

走出門去,陽光刺目,如此炙熱,於是能迅速蒸發淚水。而從今以後,又有誰會在乎她的哭泣。

伸手撫在腹部,她心酸地笑了。

若有一種紀念,可烙上他的姓氏,那也就夠了吧。

爸爸,原諒我。

他讓我失去了你,而我卻愛上他。

我不知道別人如何相愛,可是我想,其實愛一個人,並不是一定要跟他一輩子在一起的。

“嗨,你好,小夏至。”剛走進客廳的顧永南向爬到自己腳邊的小家夥打招呼。

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抬起頭,眨著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

“夏至在這裏……”奶聲奶氣的控訴響起,另一個小小的身影撲了過來,“這是小念念。”

顧永南愣了一下,這才認出撲過來的那個是秦淺的寶貝女兒夏至——怎麽現在小孩長得這麽快的?本來還在繈褓裏,一轉眼就能走路能說話了?

“對不起啊夏至,那這個小念念是誰家的孩子?”他蹲下身問道。

夏至仰起小臉想了一會兒,表情有些困惑,然後慢吞吞地答:“小念念……小念念是夏至的孩子。”

顧永南愣住,卻聽到沙發那邊響起爽朗的笑聲,卻是秦淺開口:“夏至你個笨蛋。”

夏至回頭望向父親,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嘴一扁,眼裏瞬間便含了一泡委屈的淚。

“老爸,哪有你這麽說自己孩子的?”Sean扔掉手裏的PSP義憤填膺地站起來指責,一手牽起妹妹,“走,告訴媽咪去。”

“喂,”秦淺歎了一口氣,無奈地笑望好友,“看見沒,我現在是家裏最沒地位的那個。”

“我看你倒是甘之若飴,”顧永南走到沙發邊坐下,“生日快樂,有一陣沒見了。”

“轉眼就四十二了,”秦淺語氣中不無感觸,“好在命運沒有薄待我,如今一切安好。聽說你離婚了?張夢茹肯放手,難得,想必你花了大代價。”

“幾年辛苦,為了此刻自由,總算值得。”顧永南淡然道。

說話間剛才那個小女孩又慢慢地蹭到顧永南腿邊站著,安靜乖巧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喚他:“爸爸。”

顧永南一怔,目光有一瞬迷蒙,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輕撫她幼嫩的臉頰。

“誰家的孩子,長得這麽可愛。”他輕聲問道——如果她沒有離開,是不是他們的孩子也該這麽大了?

“朋友家的。”秦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微微一笑。

門鈴又響,卻是米蘭和Thomas,後者一揚手上的紅酒,朝秦淺笑道:“Kevin,人生得意須盡歡!”

他的中文,被米蘭**得越發正宗。

“開飯了,”天真自廚房出來,笑著拍拍手,“各位,餐廳集合。”

長長的餐桌,大人小孩各就其位,十分熱鬧。

顧永南正要舉杯,卻聽見天真出聲:“等等,另一位大廚還沒入座呢。”

“來了。”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顧永南舉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與此同時,影柔驀地停住腳步,呆呆地站在餐廳門口。

怎麽他會在這裏?秦淺夫婦在邀請她時分明保證顧永南不會來。

他們究竟有多久、有幾年沒見了?他比從前稍稍瘦了一些,依舊是溫文爾雅的樣子,隻是眉眼間多了一份疏離清冷。

這一刻,她覺得無比心酸,卻不能泄露半分心跡。

然而顧永南隻是看了她一眼,卻轉過頭去,低頭喝酒。

“影柔,來坐吧,辛苦了。”秦淺微笑,聲音平靜,似在安撫。

天真為她空下的位置,竟是在顧永南身側,影柔猶疑地坐下,看著他沉默的側臉,情不自禁地咬唇。

“顧……”她低低出聲,想喚他,卻發現連他的名字也難以成言。這是怎麽了?明明在分開的日子,那三個字曾一遍遍碾過她的心,讓她夜不能寐,淚濕夢魘。

“對不起。”虧欠了很久的歉意,她終於說出口。

餐桌上頓時安靜下來,連孩子們也覺察到什麽,停止嬉鬧。

顧永南沒有看她,隻是放下酒杯,轉頭望向秦淺:“抱歉,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先走一步,下次補過吧。”

他清淡一句,重重地砸在影柔心頭。他話裏的意思,再清楚明白不過。即便是好友的生日,他也選擇即刻離席,是因為他根本不想再見她這個人,更不想再聽她說一個字。她應該覺得羞辱,慚愧,應該立刻離開,而不是繼續留在這裏,忍受他的漠視。可是她做不到,就算心中此刻漲滿了酸與痛,她也做不到就此離開。她整個人,此刻仿佛黏在椅子上一樣,動彈不得。

可是,今時今日,她又能說些什麽,又有什麽資格挽回什麽?

“天大的事,也該把飯吃了再走,我的一點薄麵都不給了嗎,阿南?”秦淺緩緩出聲,“今天坐在這裏的,都算一家人,有什麽誤會,過去就算了。”

“一家人……”顧永南微微一笑,聲音卻有些生硬,“哪有什麽誤會,我是真的有事要走。”

氣氛陷入尷尬,就在他要站起身的那刻,影柔出聲:“我走。”

“該走的人是我,”她輕聲道,抬頭看著大家,努力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可水眸裏分明泛起隱忍的淚霧,“有人說過這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我答應了卻食言,是我的錯。掃了大家的興,對不起。”

她自座位上站起,將Sean膝上的小女孩抱起:“念念,我們走。”

她的腳步那麽急,倉促而逃。

天真也急了,跟了上去:“影柔。”

“不用管我,真的,無論如何,謝謝你們的好意。”影柔開口,聲音裏分明已有哭腔。

“媽媽不哭……”她懷裏的孩子突然放聲大哭,影柔拉開門,快步跑了出去。

顧永南卻是一震,恍若大夢初醒地望向門外。

“孩子都給你生了,你還在懷疑什麽?”秦淺望著好友淡淡開口,一針見血。

顧永南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拉開椅子跟著大步奔出門外。

我也許做錯了,也許做對了。

但當那夜,在夜鶯吟唱的伯克利廣場,你轉過身,微笑凝視我的那刻,我已情願許你一生。

火車站前,有人在彈唱那首A Nightingale Sang In Berkeley Square,《夜鶯在伯克利廣場歌唱》,二戰時的英倫經典情歌。

影柔低下頭,臉貼著女兒柔軟的發,眼中又泛起酸熱。她這是怎麽了,這幾年都堅強地走過來,隻不過昨天匆匆一麵,忽然又變得軟弱。

“影柔。”熟悉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在頭頂響起。

她怔住,淚水盈眶,這一刻竟沒有勇氣抬頭。

“女兒叫顧念?”

“是。”

“你在思念誰?”

“你。”

她聽見他,輕聲地笑了。

然後,她的臉被人輕輕抬起,一個吻,帶著無盡柔情與憐惜,烙在她唇上,深深地迷醉了她的呼吸,熨燙了她的心魂。

愛如花火,也許漫漫人生,它綻放絢麗的那刻很短暫,但那時候的美麗,足夠溫暖彼此,所以後來的路,即便有黑暗,有坎坷,有孤獨,有怨懟,當我們想起,都會有勇氣走下去。

而我相信,終有一天,於這茫茫人海,會有那麽一刻,我恍然明白,就是你啊,一直在我心裏。

原來,歲月太長,可以豐富,可以荒涼,能忘掉結果,未能忘記遇上。

長路若太短,花火生命更短,雙手可觸及你,有眼淚亦是暖。

後 記

這個故事原名《情淺》,構思於2009年晚春。

彼時一個人搬至倫敦,沒有熟人,沒有朋友,我所擁有的隻是一個行李箱和一份忙碌的新工作,一切都是陌生的。

從蘇格蘭清澈高遠的藍天到泰晤士河沿岸的燈火,我茫然而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城市。

倫敦城裏大部分的建築,與歐洲其他城市相比,它還不算很古老,到處都是一點舊一點新。但這新舊並非隻指它外在的樣子,而是一種骨子裏的東西。沉肅中透著的近似瘋狂的張揚,半是典雅半是不羈,就像你從Burberry安靜的格子裏不經意抬眼,看見Vivienne Westwood手中那顆妖異的土星水晶球,或是在Aquascutum沉斂的灰色裏,瞥見Paul Smith色彩明媚的條紋。

於是,當我在牛津街看見穿著一絲不苟三件套的商務人士,身後跟著衣著搭配無懈可擊的同性戀情侶,經過大小劇院門口那些排隊等候莎士比亞戲劇的人們,聞到Soho區迎麵而來的朋克青年身上的大麻味時,我想,我可以寫一個在這座城市裏發生的故事了。

而我故事裏的主角們,就像倫敦城一樣,有著並不輕鬆的過去,但堅韌、積極地生活著。

夜晚的倫敦塔橋、喧鬧的唐人街、地下藝術家聚集的倉庫酒吧、泰晤士河畔的倫敦眼、PAUL麵包店、埃菲爾鐵塔……很多個我真實生活中的場景或對話,都出現在這個故事裏。

後來看見有人留言,問我是否在倫敦,為何寫下的地方和她平日生活裏一模一樣。也有人說,看我的文字總覺得身臨其境,我想大概是因為我認真記錄下了當時自己走過那些地方的心情。

誠然,這並不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希望用他人的故事來講述年少、遠行、夢想、孤獨、成長,也希望讀者看到不隻是卿卿我我,愛欲生死,而是會因此想要多走走看看。這世上每個角落裏都有風景。

故事寫完時我已在北京,開始了新的生活,遇見了新的人。

急景流年,匆匆數載。我想看更多的風景,我看到了。我一直以來追逐的那些夢想,也都在漸漸實現。然而人生總是要拿所擁有的去換沒有的。

許多時間、空間,許多事情讓我們改變,而彼此沒有作陪。

我知道人生如同坐火車,風景再美也會後退,前行的始終是自己,流逝的時間和邂逅的人終會漸行漸遠。而關於未來,我一直在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努力。

倫敦、格城,連同我寫下的故事,會在我的記憶裏慢慢沉澱,然而那些風雨連綿的日子會一直存於我心裏某個角落,盡管那時我感覺幸福、自由,卻不快樂。也許正是如此,我才寫了那麽多。

我並不相信命運,但我相信我所失去的、我所努力的都不會白費。那麽生活饋贈於我的禮物,無論好壞,我都可坦然接受。

感謝一直以來支持我的讀者和編輯們。

And thanks,dear Mr Gift,幸會。我希望可以就這樣跟隨你沉穩的腳步,學著你淡定的姿態,從容地走下去。

景 行

2010年8月15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