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人生真正的歡樂時光,也許一輩子加起來不過兩三年,餘下要麽醉生夢死,要麽強作歡顏,如果沒有四大皆空或者幹脆辭世的勇氣,隻得繼續生活下去,看著行色匆匆中別人眼眸裏的自己,漸漸灰頭土臉,漸漸發如雪,鬢如霜。

第二天天真到工作室的時候,裏麵已經有七八個人在埋頭工作。

天真剛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便有一個頗具磁性的嗓音在背後揚起:“這位漂亮的小姐可是Kevin的新PA?”

天真尋聲而望,是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有點喬治·克魯尼的味道。

“嗨,大家好,我叫Jean Tuen,Kevin的新助理,”天真趁機向紛紛抬首的同事們打招呼,“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先看Kevin能不能讓你留到‘以後’吧,”有個毫不留情的年輕女聲響起,天真一愣,隨即尷尬地微笑,那位說話的漂亮女子倒是主動朝她伸出手自我介紹,“Cherry.”

“Cherry你別總是這麽直接,會嚇到人家,”一位Nippon穿衣風格的眼鏡男友善地朝天真吹了下口哨,打量著她的黑色連衣裙,“維多利亞的黑色風,我喜歡。”

“叫我Thomas,設計部總監,”中年男子朝天真微笑,“好好幹,相信你一定是有過人之處,Kevin才會給你這份工作。”

天真訕訕一笑——過人?她雷人還差不多……

就這樣開始了正式工作,然後天真才知道,整幢寫字樓都屬於秦淺的公司,她工作的這層是設計部,樓下幾層還有營銷策劃,樣衣製作等幾個部門。

想來做個名設計師也著實不易,至少每半年就要推出一大批作品證明自己的才能,這些需要強大的團隊支持不說,如果作品反響一般,設計師本人才是真正會受到嘲笑的那個,時尚品牌成功與否就在於市場,在這一行,藝術唯有帶來金錢才能證明其價值,而對於圈外人來講,嘲笑時尚比理解時尚要容易得多。

秦淺一直沒有出現,直到下午茶時分天真主動請纓為同事下樓買茶點才在電梯口遇見他。

他看著她左手滿滿一個紙袋,右手紙托上還有四杯咖啡,終於麵無表情地把咖啡接了過去。

“你買這麽多幹什麽?”他問。

“同事友愛嘛。”天真笑。

“你是我的私人助理,不是他們的茶水小妹,你隻需處理我交代給你的事情。”他不悅地蹙眉,冷冷道。

玻璃門緩緩打開,幾個同事歡呼一聲剛站起身,卻看見秦淺托著咖啡,頓時都石化數秒,隨即都奔了過來連聲致謝,拿了自己那杯匆匆逃離。

天真眨眨眼,盡責地把點心三明治什麽的分發給他們。

“你過來。”秦淺開口,看著她神情淡漠。

天真跟著他進了辦公室,帶上門轉身有些忐忑地望向他:“其實……我不是很明白做你的私人助理到底要做些什麽。”

秦淺在辦公室坐下,開了電腦:“茶。”

“什麽?”天真一愣,沒有聽清。

“我要喝茶,”他抬起頭看著她重複,“你隻會友愛同事,不知道討好上司嗎?”

他……這是在跟她開玩笑?天真納悶地望著他沉默的表情。

“紅茶?”她不由得汗顏,居然把他這個主掌她職場生死大權的大老板給忘了,“我現在去買。”

“不用,”他淡道,“茶水間最右邊的那個櫃子裏都是我的東西,裏麵有茶包。”

“喔。”天真點頭,連忙拿了他桌上的杯子泡了一杯熱茶回來。

然後他開始交代她的工作職責,紅茶淡淡的香氣裏,天真奮筆疾書。

“你在寫什麽?”語畢,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黑眸靜靜地望著她。

“記筆記。”天真舉起手中的本子,上麵記著他講述的內容,詳細而有條理,這是她讀書時養成的習慣。

“你不會用腦子記嗎?”他冷聲道。

天真握著筆的手輕輕一抖,默然合上本子——那時陳勖也說過一樣的話……想起陳勖,她才想起自己今天還沒開過手機。

“你還愣在這裏做什麽?”一記淡然的嗓音飄起。

天真緩過神來,看見秦淺正看著屏幕輕敲鍵盤,微藍的熒光映在他的眼鏡片上,一閃一閃地反光。

她覺得房間裏的氣壓似乎忽然低了下來,連忙站起身走人。

回到座位開了手機,沒有語音留言,也沒有關機來電提醒,短信箱裏隻有米蘭發來的一條短信,約她一起吃晚餐。

突然間她有些懷疑,昨天那個電話,陳勖的聲音,會不會隻是她的幻覺。

“你說,秦淺會不會是個gay?”聽完天真的一日工作匯報,米蘭忽然開口。

“啊?”天真手中的刀叉差點掉下來,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搖頭,“不可能,他都結過婚,還生了個兒子。”

“那他也可能是雙性戀。”米蘭不以為然。

“為什麽你非得覺得他有同性戀的傾向?”天真有些哭笑不得。

“這有什麽奇怪的,Gucci的前設計師Tom Ford,Dior Homme的設計師Hedi Slimane,Burberry的設計師Christopher Bailey,Chanel的設計師Karl Lagerfeld,Louis Vuitton的設計師Marc Jacobs,Dolce & Gabbana的創始人Domenico Dolce和Stefano Gabbana,Christian Dior的設計師John Galliano……這些大名鼎鼎的男設計師哪個不是gay?”米蘭如數家珍地列出自己的論據,“上次Nelly還跟我感慨呢,好像男設計師如果不是同性戀就很難成功,還有些設計師為了成功故意裝成同性戀。”

天真聽得目瞪口呆……開始覺得米蘭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你想啊,秦淺怎麽著也在這個圈子裏打下自己的一片江山了吧,名氣不小,所以啊我就覺得他也有問題……”米蘭繼續堅持自己的意見。

可是——天真艱難地想象著秦淺那張線條冷硬的麵孔,還是覺得這個可能性有些牽強。

“不過不管怎麽樣,他對女人是有興趣的,”米蘭放下刀叉望著她,笑容有些詭異,“要不你試試看把他拿下,反正近水樓台,這月亮不撈白不撈。”

天真一口果汁嗆在喉嚨裏,咳了半天才緩過氣來——這也太扯了吧,米蘭的建議和對於詩句的妙用真是徹底雷到她了。

“我不是說笑,”米蘭歎了口氣,目光柔和地望著她,“要是你媽還在,這會兒也應該著急你的婚姻大事了。”

天真鼻子一酸,沒有說話。

“有時想想,你外婆生了兩男三女,你媽做到市紀委二把手,一心撲在工作上,在你七歲時就跟你爸離了婚,最後到得癌去世都是單身,你二姨和二姨夫一起白手起家,辛辛苦苦創了那麽大一個服裝廠,你二姨夫如今還不是養了個小情人,我呢,也算是個高薪金領,卻都奔四了還沒結婚,”米蘭苦笑了一下,“反過來看看你兩個舅媽,也不工作,整天隻管抱個寵物做美容逛街,生活要多愜意有多愜意……所以女人要是能穩定地嫁個好老公,就足夠了。”

“這話還真不像是你會說出來的……”天真訥訥開口,心裏忽然也有些感慨。

“怎麽我就不能說這樣的話了?”米蘭微笑看著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對了,我記得有一年我放假回國,你那會兒在讀高中吧,你媽說你早戀了,被一小子迷得神魂顛倒的,她氣壞了,急得跟什麽似的,跟我說這事,我勸她隨你去,結果還被她罵了一頓呢,怎麽樣,你那小對象呢,他現在在哪,還有戲沒?”

天真頓時怔住,怎麽也沒有料到她忽然會提起這件事。

低下頭喝了一口橙子汁,嘴裏的苦澀酸甜,仿佛那一年夏天的味道。

母親那時確實非常生氣……直到現在,她還記得揮在臉頰上的那一記耳光,火辣辣地疼,腫高的地方好幾天都沒有消下去。

她也記得從來都是乖巧聽話的自己盯著母親的眼睛說,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喜歡陳勖。

後來才知道,傻傻堅信這份感情的人隻有她自己。

“他呀,隻是初戀,”她看著米蘭笑道,語氣輕描淡寫地,“誰都知道,通常初戀都是失敗的嘛。”

“你還真想得開。”Cherry瞥了一眼拿著熱狗正愜意享受的天真,小口地咬著自己手上的三明治。

天真驚訝地望著她手裏那兩片小得不能再小,薄得不能再薄的麵包片:“你就吃這麽點不餓?”

“餓也隻能這麽點,”Cherry意誌堅定,“要不怎麽穿得下XS碼?”

天真佩服地看著她:“你真能忍。”

“我建議你去看一本書,節食很有效。”Cherry推薦。

“叫什麽?”天真好奇地揚眉。

“《別吃了,都是屎》,”Cherry一本正經地回答,“你要想減肥,就去看看吧。”

天真望著熱狗上黃色的芥末醬,一口香腸噎在喉嚨裏進退兩難。

“看看人家的身材。”Cherry好心地拍拍她的肩幫她順氣,向門口努嘴。

天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孩正在和Thomas交談。

“拜托,我要是能瘦成那樣我也能做模特好不好?”天真歎氣。

“人家有胸,你有嗎,最多也是個B。”Cherry輕蔑地掃了一眼她的胸部,惡劣地攻擊。

天真大窘卻無法反駁——很不幸的,她說的是事實。

午休之後天真跟著秦淺下樓去看廣告拍攝。

在時尚界,很多知名品牌的廣告和形象策劃通常不交給廣告公司代理,而是由設計師本人直接負責,決定宣傳的主題、形象和整體策略,因為時裝業不同於別的行業,品牌的內涵太過微妙,隻有相關人員才能更好地理解其含義和價值。就如Louis Vuitton,雖然會請專業廣告公司負責公關,但品牌形象策劃仍是由Marc Jacobs全權操刀。

秦淺神色嚴肅地審視著模特每一個的造型和表情,不時提出意見,並在自己的速寫本上畫著些什麽。

天真打量著那個模特,她是副線品牌的代言人,完全符合那種年輕、帶著點叛逆和淘氣的風格。

隻是,她覺得她看上去有些麵善,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再一想人家畢竟是模特,廣告海報多得是,見過也不奇怪。

“是Kevin挑中的,不錯吧。”Thomas在一旁露出欣賞的微笑。

“嗯,”天真點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的討論對象,“有Twiggy的那種天真無邪,偏偏又不缺Gisele Bundchen的嬌美性感,真要命,這才是男人夢寐以求的類型吧。”

Thomas笑著搖頭:“做模特的,什麽樣的造型和角色演不出來?Gisele Bundchen也對雜誌主編說,‘你讓我怎樣,我就能怎樣’,這一行是要天賦的,一套衣服一個形象,一張照片一個味道,比拍戲難。不過這個女孩氣質很幹淨,我想那是Kevin選她的主要原因。”

“嗬,原來老板口味清淡。”天真不由得調侃。

“我是指這次新衣設計的風格,”Thomas笑道,“我也不了解他對女人的口味到底是怎樣的。”

天真挑眉望向不遠處麵無表情的男人,遺憾無從考證他老婆到底是什麽類型的女人,又覺得好像那也不關她的事情,便不再做無聊的想象。

他忽然朝她望了一眼,天真不由一愣,瞧見他神色不悅地做了個握杯的姿勢,她才恍然,汗顏地端了一杯茶給他。

就這麽耗了一個下午,拍攝工作才結束,天真轉了一圈沒看見秦淺的人影,於是把他留下的文件圖稿仔細收拾好準備上樓。

“請問Lyla Novacek在嗎?”有人禮貌地問。

那溫和動聽的男聲問的是那個模特,卻熟悉得讓天真心驚。

室內的燈光這樣明亮,叫人無從躲閃,無奈地抬起頭,她看見了陳勖,也終於知道為什麽她會覺得眼熟。

陳勖也看見了她,然後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似乎怎麽也移不開視線。

“她在卸妝換衣服,”天真靜靜地答道,抱著文件夾經過站在門口的他,“對不起借過。”

人剛走到走廊,手臂卻被人緊緊地拽住。

她轉過身,心中酸楚,隻是壓著聲音道:“放手。”

陳勖卻冷著臉將她拉入一旁的休息室關上門。

室內拉著厚重的窗簾,光線透不進來。

陳勖英俊的臉浸在昏暗裏,隻有那雙眼睛望著她,目光灼亮。

“你到底想怎樣?”天真退後,無力地靠上牆。

“天真,這麽多年我一直都沒有忘記你,”他的聲音中有一絲激動,“我想忘,可是我忘不了。”

“我謝謝你還記得我。”天真輕笑,掩飾不住語氣裏的諷刺。

他沉默,半晌才輕輕開口:“我回去找過你,可我找不到,隻聽說你高三退了學。”

“我媽替我辦了出國,”天真淡淡地答,“早知道應該去美國。”

什麽日不落帝國,不過是小不列顛,終究是冤家路窄,在劫難逃。

陳勖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什麽都沒有說,隻是抬起手,想觸摸她的臉。

天真微微偏過頭。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緩緩收回。

“女朋友很漂亮,名字也很好聽,和Oasis那首歌同名。”她輕輕地開口,聽見心底有什麽在碎裂。

“你以前不喜歡聽他們的歌……”他專注地凝視著她,“你也忘不了我們的過去。”

“那是因為你喜歡,所以我也開始喜歡,”天真淺淺一笑,低頭掩住眼裏的苦澀,“承認這些沒什麽大不了,可是你也說,那是‘我們的過去’不是嗎?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忘不了又如何?忘不了的還有很多——比如一覺醒來的異地酒店,昨夜溫柔共眠的他從此消失不見,比如母親憤怒失望的神情,比如那年夏天手術室裏,冰冷器械刺入體內時痛徹心扉的感覺……

反正,都已經過去了。

“Vincent——”走廊裏傳來呼喚聲。

“她在找你。”天真平靜地說,看著曾讓她如此迷戀的鳳眸。

她怎會不熟悉這個名字?那是她為他起的英文名。

高二時外教希望每個人都有一個英文名,他這樣地懶,她隻好在登記本上他名字後頭緩緩寫上,Vincent.

他後來問她為什麽,她分他一隻耳機,MD裏深情的男聲正悠悠地唱,那夜繁星點點,你在畫板上塗抹著灰與藍。夏日裏輕輕一瞥,便將我靈魂的陰霾洞穿。

Don Mclean唱到這一句時,他突然傾身,在她唇上印下輕輕一吻。

陳勖望著她表情陰鬱,仿佛隱忍著什麽。

終於,他還是打開門走了出去。

黑暗中,天真順著牆緩緩滑了下去,蹲在那裏,手握成拳抵在齒間,眼中的淚水慢慢地淌了出來。

終於,她低聲痛哭。

休息室裏還有一個裏間。

隔著一道虛掩的門,秦淺坐在落地窗前聽著外麵壓抑的低泣聲,麵無表情地抽完最後一口煙,站起身。

“人都走了,還哭什麽?”一聲低沉的聲音伴著腳步聲緩緩而來。

天真猛然抬起頭望向憑空出現的男人,驚得眼淚都忘了擦,隻是愣愣地開口:“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是我的休息室,我一直在裏麵,”秦淺淡淡道,居高臨下地瞅著她,“你擋住門了,我要出去。”

“哦。”天真訕訕地應聲,往旁邊挪了挪。

“你還打算哭多久?”秦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覺得有些無力。

“你管不著,”天真紅著眼睛吸了一下鼻子,忽然覺得不對勁,噌地就站起來盯住他,“你……你都聽見了?”

“我耳聰目明,想聽不見也難,”他嘲諷道,“你哭得那麽悲痛,我想好好休息都不行。”

他原本挺享受獨處靜思的感覺,誰知被迫聽了一部悲情戲碼,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些靈感都嚇跑了。

“吵到你是我不對,但你可以選擇不聽啊。”天真小聲咕噥,傷心的情緒還沒散去,又陷入被人撞透心事的尷尬中,她簡直羞憤欲死。

“你是希望我自己堵住耳朵,還是在你們熱情表演的時候不客氣地請你們出去?”秦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反了你了。”

天真默默瞅了一下他的臉色,哀怨地低下頭,覺得今天簡直背到家了,先是碰上陳勖這個冤家,現在又挨批。

“女人的眼淚要是不讓男人看見,流了也是白流。”秦淺居然大發慈悲地自桌上抽了紙巾遞給她,但嘴上仍是十分刻薄。

“你不是男人啊,你不是看見我哭了嗎。”天真不服氣地回嘴。

秦淺沉默了半晌,似是對她無厘頭的話有些無語。

“我不是你男人。”他緩緩開口。

天真看著他有些詭異的表情,忽然覺得他說這句話有些好笑,雖然說不出笑點在哪裏,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下好,鼻涕眼淚全崩潰。

秦淺更覺崩潰,僵著臉又抽了幾張紙給他。

“謝謝。”天真接過,聞到他指間淡淡的煙草味。

“你抽煙?”她好奇地問,“什麽煙?”

天真母親非常討厭人抽煙,所以她從小就被灌輸抽煙者非善類的觀念,而陳勖,昔日陽光俊朗的少年,也是不沾一點煙火。

秦淺自口袋裏掏出煙盒:“Davidoff.”

純黑色的大衛杜夫煙,設計簡單優雅,一片純淨黑色中飛揚著字母Logo,天真接過來,有些愛不釋手:“很漂亮呢。”

她那模樣,像是逮著什麽寶貝似的,秦淺無奈道:“給你吧。”

“真的?”天真笑望著他,“我認識的人沒多少抽煙的,可以抽一根嗎?”

秦淺沒說話,掏出火機,看她有些笨拙地湊近點煙。

天真吸了口煙,白霧繚繞裏,剛剛哭過的雙眸尚有水意,異常清亮。

“謝謝。”天真微微一笑,抬首迎上他沉默的注視。

走廊裏有人喊Kevin。

他拉開門,剛走到門口又仿佛想對她說什麽:“你等——”

還沒等他說完,天真已跟上了他:“你怎麽不走?”

一瞬間,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們兩人身上。

天真眼角淚未幹,一雙水眸和鼻子都紅的,是個人都看得出她定是大哭了一場,而她身前的秦淺則是沉著一張臉——一股曖昧的氣氛頓時在空氣裏蔓延。

就算天真再笨,此刻也看出了眾人腦中正在猜測著什麽,頓時大窘,不由漲紅臉:“我們……”

到此刻她才想到秦淺方才沒說完的話應該是叫她等會再出來。

欷歔聲響起,秦淺臉色越發不佳——她不知道什麽是越描越黑嗎?忍住想轉身把她關進房間的衝動,他看著Thomas冷冷開口:“什麽事?”

Thomas率先清醒,掩飾地咳嗽了一聲:“是這樣的……”

看著他和秦淺漸行漸遠,眾人才如夢初醒。

“你行。”有人拍拍天真肩膀,意味深長地一笑。

“踢到鐵板了吧?你還真有勇氣,”Cherry看著她嘖嘖做聲,“不過你一點兒專業知識都沒有,Kevin還能用你,說明你還是有點手段的,保重。”

天真徹底傻眼……到底學設計的,他們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她哪有那個膽去勾引秦某人?

一切始於巴黎。

四大時裝周裏,紐約自由休閑,倫敦先鋒前衛,米蘭華麗時髦,且紐約時裝周是最為古老,但沒有什麽能取代巴黎在時尚界的地位。

汽車駛向令人迷失的香榭麗舍大道,天真貪望車流環繞下的凱旋門,心裏想起徐誌摩的那些描述——到過巴黎的一定不會再稀罕天堂;嚐過巴黎的,老實說,連地獄都不想去了。讚美是多餘的,正如讚美天堂是多餘的;詛咒也是多餘的,正如詛咒地獄是多餘的。

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對。

單是第一眼,天真就可以肯定這個令人向往的浪漫之都沒有讓她失望。

秦淺正在後座和法語翻譯交談著這幾天的工作安排,她靜靜地聽著,有備無患。

他突然叫她,她連忙轉過頭:“什麽事?”

“今晚上沒有什麽事情,過會兒到酒店放下行李,你是自由的。”他說。

“我可以自己去玩?”天真驚喜道。

“嗯,不要把你自己弄丟就行,”他淡然出聲,“我沒那個心力去找你。”

“不會的。”天真訕訕道,毫不懷疑如果她出什麽亂子這個冷血上司真的可能就自己一走了之,把她丟在異國他鄉自生自滅。

塞納河的岸邊,梧桐樹繁茂。

沿河慢慢走,水麵霓虹璀璨,遊船上傳來音樂與笑語聲。

大多數人的生活,在表麵上至少看起來熱鬧而美好,其實這樣就夠了,自顧尚不暇,誰又會去過多注意別人的內心。

遠處的貝拉吉奧噴泉湧出五顏六色的水柱,時高時低。天真喜歡這種景致,無論人多人少,白天黑夜,泉水一直都在規律變幻,循環流淌,寂寞清冽。

你必須記住,親吻就是親吻,歎息就是歎息。隨著時光流逝,還是這一套。情侶們相戀,照樣說我愛你。這點你盡管放心,無論未來發生什麽,時光一直在流逝。

走至大橋,街頭藝人用吉他輕輕彈唱《卡薩布蘭卡》裏那首《As Time Goes By》。

天真想起那時自己瘋狂地迷戀亨弗萊·鮑嘉在電影裏滿不在乎的眼神,和淡漠的神情,看著他和英格麗·褒曼在巴黎的甜蜜時光,她甚至希望那個革命者維克多出個什麽狀況,最後是他們雙宿雙飛,雖然陳勖說她這種思想叫反動。

侯湘婷在2001年出了張專輯,裏麵有首鋼琴曲叫《塞納河在下雨》,還有首很俗氣的歌叫《一起去巴黎》,歌裏唱,昨天我們決定,明年我們要一起去巴黎……不過明天的事誰知道。

是啊,明天的事誰知道呢。

大學時平安夜一宿舍狂歡,德國姑娘喝醉了,用並不清楚的英文一遍遍問她,Jean,為什麽當初明明那麽相愛,最後會覺得彼此麵目可憎呢?

她應該也是喝了不少酒的,笑著答,親愛的,我不怕麵目可憎,卻怕有始無終。

搖頭一笑,她放了二十歐在演唱者的吉他盒裏,甚為慷慨,然後用英文緩緩問,吉他可不可以借給我?

流浪藝人爽快地把吉他遞給她,天真有些羞澀的一笑,開始撥弦彈唱。

有些生疏的琴音,幹淨的聲音,一如那時陳勖教她彈吉他,她在他的目光下,笨拙卻認真。

你向我要什麽呢,溫柔或是永恒?多麽瘋狂的幻想……有種瘋狂事,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叫愛情,就這樣夜夜看著天慢慢地亮起來,想著你,和不值得一提的愛情。

自從他離開的那天起,她再也沒有碰過吉他,也沒有想過繼續學下去,而她始終隻會這一首,現在依舊能彈出來,因為當初曾一遍遍地彈過,她的手指記得那些旋律,她的心也記得,如同魔咒,一生難以走出。

曲終竟然有人喝彩鼓掌,她還了吉他致謝,捂著發燙的臉,也就是在異國他鄉,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聽懂,她才這樣放縱一回。

腳步往前移動,卻又停止。

不過十米開外,有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橋上,竟是秦淺。

他穿著一件黑色風衣,雙手把在護欄上,俯瞰橋下的河水。

“真巧。”令天真意外的,不是人生何處不相逢,而是她這個不苟言笑的上司居然會在大晚上一個人站在這裏看夜景——這實在不像他這個年紀和性格會幹出來的事情。

“唱得很好聽。”他頭也沒回,依舊望著遠處,迷離的燈火淡淡地投映在他臉上。

“唱著玩的。”天真幹笑,有些不好意思。

“喂。”她喚他,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枚硬幣,在他轉身時扔給他,他穩穩接住。

“一歐元買你的心事。”她笑,效仿《卡薩布蘭卡》裏的場景。

“記者想知道我心事的時候,可是花了大價錢也很難如願。”

“可是記者沒有運氣碰見你獨自站在巴黎街頭發呆。”

秦淺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是這樣年輕,或許有傷心過往,但唱完悲傷的歌,仍舊可以開心言笑。

“I suspect that under that cynical shell you are at heart a sentimentalist.(我懷疑在你憤世嫉俗的外表下,你的內心是個性情中人)。”她念台詞,晶亮的水眸望著他。

“A lot of water under the bridge.”他說,也是用的台詞。

天真靜靜地望著他,他點燃一根煙,緩緩吸了一口。

他回答的是,過去的事有如逝水。

這一句,用得這樣地好,這樣地精彩。

天真忽然對他有些好奇:“原來你也喜歡這部電影。”

“知道這部電影和知道美國總統是誰一樣,都沒什麽好稀罕的,”他瞥了她一眼,語氣淡漠,“英格麗·褒曼裏麵的衣服搭配得非常出色。”

天真吐舌,果然三句不離本行,她點頭:“我最喜歡那套白色洋裝,裏麵是條紋打底衫,白色細腰帶,剪裁太美了。”

“你還知道什麽叫剪裁?”秦淺輕笑,語氣中不無嘲諷。

“老板,你必須學會信任我,”天真不服氣,“否則不利於工作和諧。”

不知不覺一起並肩往前走,卻似偷得浮生半日閑。

夜色裏的埃菲爾鐵塔近在眼前,燈火通明猶如金色水晶堆砌而成。

天真抬頭看著,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太過美好的事物,總會讓人覺得不安,比如幸福,比如愛情,後來才知那些渾身輕飄飄的日子如此寶貴,需要好好珍惜,因為後來會漸漸乏味,甚至殘酷。

想來人生真正的歡樂時光,也許一輩子加起來不過兩三年,餘下要麽醉生夢死,要麽強作歡顏,如果沒有四大皆空或者幹脆辭世的勇氣,隻得繼續生活下去,看行色匆匆中別人眼眸裏的自己,漸漸灰頭土臉,漸漸發如雪,鬢如霜。

“我曾經答應過一個人,要和她一起登上埃菲爾鐵塔。”夜晚的空氣,浮起一道清冷的聲音。

天真不言語,自知這時候最不該自作聰明地問,那人是否是你的妻子。

“後來竟一直都沒有去。”

“為什麽?”天真忍不住地問,因為他語氣裏泄露的遺憾,“是因為太忙?”

“不是。”他緩緩道,抬頭望著傲然聳立的塔尖,“我恐高。”

天真怔住。

“是因為怕她看見了笑話?”她半開玩笑地聳肩。

“我在她麵前狼狽的次數已經太多。”他沉默,半晌才淡然出聲。

天真困惑,卻不敢問他是什麽意思。

即使工作經驗不多,她也明白過問太多上司的私事並不是什麽好事情,保不準明天他就會後悔和她的這段對話。

明哲保身,在好奇心殺死她之前,她決定還是先殺死自己的好奇心。

你說過,會永遠陪著我。可當有一天我發現你已不在我身邊,我又能怎樣呢?總是要咬咬牙繼續生活。

排隊登塔的人很多,慕名而來的遊客們說著不同的語言,讓天真有些驚訝和失望,本來以為在埃菲爾鐵塔上看夜景應該是件很安靜很浪漫的事,結果夢想與現實總是有差距的。一個人是寂寞,兩個人是浪漫,一群人就是俗氣了,隻不過,這份俗氣依舊很動人。

她一個人站在緩緩挪動的隊伍裏,望向遠處的秦淺。

思忖片刻,她打他的電話。

隱隱傳來歌聲,有點憂傷,是個女聲娓娓唱著她聽不懂的外國語言。

“什麽事?”秦淺接了電話,朝她這個方向望來。

“你確定不上去?”她慫恿地問,幾乎可以想象他此刻緊蹙的眉。

“不想。”他的聲音淡淡的。

“現在,她看不見你的恐懼,也沒有人會注意,”她輕輕地笑,“如果你真的表現不佳,我也會假裝沒看見。”

他沒有答話,數秒後電話斷線,是他掛了。

天真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再轉頭時,卻看見他緩緩走了過來。

她驚喜地比了一個向上的手勢,他麵無表情地點頭,天真心中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隻是天真身後已排了長長的隊伍,他離她太遠。

“不好意思,我剛才和男朋友吵架了,但他還是舍不得我一個上去,又回來了,我能讓他和我排在一起嗎?”天真禮貌地懇求她後麵的一對老年夫婦。

“當然可以。”他們寬容地微笑。

天真朝秦淺招招手,他在三人的殷切注視中遲疑地插進隊伍。

“把這麽可愛的女朋友丟下可不是紳士所為哦。”老先生熱情地提醒。

秦淺輕扯嘴角,看著他勉強一笑,黑眸掃過正在竊笑的某個女人,一聲不響地走上前去買票。

天真也不跟他客氣,樂陶陶地跟在他身後。

進門後仍是很多人在等電梯,接踵摩肩,天真站在高大的白人群裏,嬌小得仿佛小孩子,吃力地擠在人群裏挪動。

眼看電梯門打開,人潮前湧,她差點一個踉蹌撲倒,秦淺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天真有些怔忡,她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和人牽手。

她低下頭,秦淺戴著黑色的皮手套,她瑩白的小手在他掌心裏不盈一握,她感覺不到他的掌溫,卻感覺到他手指的力量。

直到進了電梯,他才鬆開手。

天真竟然覺得耳根微熱,低下頭,眼前卻遞來一副手套。

秦淺淡道:“戴著吧,天氣冷。”

天真接過來,慢吞吞地戴上還帶著他掌溫的手套,尺寸完全不合,她捏在指尖長長一截空扁處,抬頭朝他咧嘴一笑:“你手好大。”

秦淺望著她,黑眸中閃過一絲什麽情緒,卻沒有搭腔。

他今天沒戴眼鏡,大概是不想以招牌形象在公眾場合出現,電梯緩緩上升,光影在他臉上閃過,天真在心裏暗暗歎息,他那雙眼睛就和他這個人一樣,深不可測。

觀光電梯並不直達頂部,先在半腰的第二層平台停留,依舊是冗長的隊伍,夜風大且寒冷。

天真拉上皮夾克的拉鏈,隻露半個臉在圍巾外麵。

眼瞅著前麵一對年輕情侶旁若無人地輕吻,她轉過身歎氣:“我是否老了,一點兒浪漫的興致都沒有了,現在更想躲在空調房裏看電視。”

秦淺似笑非笑,隻是向前靠近了一些,天真覺得背後一暖,鼻中漫上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4711科隆水,應該是提神且清冽的氣息,她卻覺得聞著有些犯困。

漫長的等待後終究是到了頂層,天真跑到護欄旁,卻看見秦淺仍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躊躇。

她微笑期待著他的反應,忽然覺得他這個樣子還蠻可愛的。

“希特勒占領了那麽多國家,唯獨無法占領埃菲爾,他為什麽隻是在塔下走過,而沒有登上去呢,莫非他也恐高?”天真忽然開口。

雖然這個玩笑開得有些牽強,秦淺也知道她是有意寬慰,於是緩緩走到她身邊。

高空中的風撲麵而來,夜色中的巴黎幻化成無數顆星辰。

他臉色有些蒼白,卻牢牢地站在原地,不曾退後。

終於,他站在了這塔頂,俯瞰人世風光,隻是曾經相約要同看的那個人已經不在。

“你看,原來人間有這麽多條銀河,該會隔住多少人。”天真輕輕出聲。

她的話語讓秦淺心中微微牽動,但他向來寡言少語,所以還是沒有說什麽。

“如果你愛的人突然不愛你了你會怎樣?”她又問。

“我愛的人一直都愛我。”他答。

而且,永遠。

天真怔住,隨即鬱悶道:“你這人講話還真是不好聽。”

“我無需以言語討喜,”秦淺瞅了她一眼,“我要下去了。”

他們大概是有史以來在埃菲爾塔上停留最短的人——下降的觀光電梯裏,天真忍不住想。

仔細想想,良辰美景看在眼裏都是乏味。

當你看到讓自己覺得震撼的風光,你希望誰能和你同看,那麽你愛的人就是誰。

隻是那個人早已在流失的時光中與她走失。

“失之交臂終不過是你輸了一回,倒不如吸取教訓,換人再戰。”走出電梯時,秦淺忽然出聲。

天真驚惱:“你不是我,何必妄斷。”

“小姐,你隨便去采訪這裏談笑風生的任何一個人,都能知曉他心裏一番動人的血淚史。”

人生在世有七情六欲,誰不會傷心難過。

天真抿緊唇,半晌才看向他:“如果做人真能這麽灑脫,你又為何作繭自縛。”

她的臉浸在明亮的光線裏,因為氣惱而微微漲紅。

秦淺看著她沒有說話,因為她說得很對,讓他根本無從反駁。

比起自己的失敗,人總是更容易看到別人的錯誤,他也不例外。

施與受,都是機緣,都是劫數,不是人人可以遇到,隻是命運旅途中,每個人演出的時間在冥冥中注定,該離場的時候,多不舍得,也得離開。

他比她多明白的道理,也無非這些。若是能輕易回到過去,又怎會知道流逝的時光有多麽寶貴,又怎會知道原來心裏的那個人有多麽重要。

“對不起。”他凝視她的眼,緩緩出聲。

2005年1月紡織品貿易協定改變,長期以來的配額協議不複存在,廉價的中國紡織品出口進一步攻占,使得歐洲紡織品價格繼續下降。對於連鎖時尚品牌而言,他們受到了來自超級市場裏廉價服裝的威脅,利潤受到擠壓,競爭越發激烈,時尚業進入火熱的轉型期。

Premiere Vision,法國第一視覺麵料博覽會,始於1973年,每年都聚集全球重要麵料製造商,是他們規劃下一季流行趨勢的重要策源地之一,也是世界眾多服裝企業尋找原料的重要基地,3月為春夏麵料展,9月為秋冬麵料展。

潮流是種很微妙的東西,但一定程度上它始於麵料產家。麵料生產商在推銷新麵料,或應某些設計師要求訂製某種麵料時,會把產品情況故意泄露出去,以刺激其他參觀者的跟進,而Premiere Vision也因此成了歐洲最具權威的最新麵料和流行趨勢的發布氣象台,公布世界紡織品和服裝的最新走向。

天真跟著幾名Kevin Chun旗下設計師和買手在人群中穿梭。

有機棉、螞蟻布、黏膠、芝士布……她看得眼花繚亂,心驚膽戰。

以往在她的印象裏,對於布料的概念隻有全棉,絲綢,羊毛羊絨,錦綸而已。

此刻她更明白了秦淺要她跟著這幾個人的道理,是要她多看多認識。

“設計其實是與麵料調情,若設計師都不喜歡自己調情的對象,又有何**和感覺可言。”一位設計師掂量著他手裏的布料,笑著對天真說。

他指間纏繞著白色的絲織雪紡,下一刻又換上熏衣草碎花色的呢料,天真忍不住輕歎:“這個形容不錯。”

“Kevin的原話。”他微笑。

天真有些訝異,總覺得秦淺不大會說出這樣旖旎的話語。

“你喜歡什麽麵料?”秦淺翻看著手中各麵料商送來的布片小樣,突然出聲。

“絲綢和羊絨。”天真把手中剛煮好的咖啡放在桌上,想了一想回答道。

多好啊,一種涼薄,一種溫暖,宛如生活。

“Boring and Expensive.”秦淺輕哼,頭都沒有抬一下。

“其實我最喜歡皮草,最貴最美最暴發戶的那種。”天真沒好氣地回嘴,幹脆庸俗到底。

“好啊,你可以穿一件去牛津街上站一個小時,會有動物保護主義者用油漆招呼你的。”秦淺閑閑地答。

天真語塞,又一次偃旗息鼓,索性坐在他對麵看他挑選那些麵料。

貝殼壓紋的米白、印度的麝香黃、PVC光澤的櫻桃紅、複古的銀灰與古銅金、仿若暮色的暗紫,深濃的黑……天真靜靜地看著他手中滑過的顏色,在各種麵料上演繹。

她忍不住想,在他挑選比對的時候,是否他的心裏也流動著這些色彩?

由淺至深,從絢爛到沉寂。是矛盾交織,也是唯美融合。

有一塊布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以馬賽克圖案展開的設計,細碎的小格子勾著白色粗邊,灰、黑、白等顏色在其中輕盈地跳躍,邊緣卻有完美的羽化效果。

她想拿來細看,一伸手卻和秦淺指間相觸,原來他也看中了同樣一塊。

她縮回手,忽略手指感受到的些微暖意,他望著她:“你喜歡?”

天真點頭。

“這是我們訂製的。”他說,將布樣拿在手裏仔細揣摩,眉間卻是微蹙,仿佛有些什麽不滿意的地方。

“你不滿意?”天真問得小心翼翼。

“你有什麽意見?”他抬起頭,態度十分誠懇的樣子。

“有些沉悶,”天真想了一下,緩緩答道,“可不可以嚐試亮一點的顏色呢,比如換成黃紅綠之類的。”

秦淺聞言,沉思了一會兒。

“不錯,”半晌,他抬起頭望著她,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會花一點,但如果以拚接之類的局部使用方式來設計的話,就完全沒問題了。”

他似乎十分愉悅,鏡片後的黑眸也有笑意流動,天真怔忡地發現,原來他笑起來這樣好看,她的心頭忽然一暖。

不知不覺已是華燈初上。

落地窗外是巴黎璀璨的燈火,而室內很安靜,空氣裏浮動著淡淡的咖啡香。天真認真地做著記錄,整理歸類麵料小樣,偶爾抬首間看見秦淺沉默的側顏,原本冷硬的線條在燈火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從小到大,天真都是一個有些散漫的人。見識了母親的辛勞與米蘭的奔波,她理想中的生活狀態便是有一個可容她安心休憩的小家,一份薪水一般但閑適的工作,自在地吃喝玩樂,偶爾遠遊旅行……而現在這一份工作稱不上悠閑,甚至是非常忙碌,就比如現在,已經到了她的晚餐時間,她也有些餓了,但卻覺得充實。

雖然她很難確切形容這種感覺,但她知道這一種充實,來自於她的內心。

手機鈴響,依舊是那道帶著淡淡憂傷的女聲,這一回,天真聽出了大概是意大利語。

秦淺接通,聽著對方說完,然後說了聲謝謝。

“今天就這樣吧,”他掛了電話看向天真,“收拾一下,我們去吃飯,位置已經安排好了。”

“去哪裏吃?”天真邊整理東西邊問道。

“路邊小攤的crêpe.”秦淺平靜地答。

“哈,可麗餅是我的大愛。”天真故作歡呼狀,隨即感歎,“到底是巴黎,原來路邊攤也是要訂位的。”

她會信他才怪。

“Alain Ducasse au Plaza Athénée.”天真用法語模仿著侍者說歡迎詞時提及的餐廳名,目光無奈地看著秦淺,“我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米其林三星的路邊小攤。”

向來鍾愛美食的她,怎麽會不知道Alain Ducasse三家米其林三星餐廳之一就在這巴黎雅典娜廣場酒店?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她嚐試了Gordon Ramsay,可卻一直未曾有機會品嚐Alain Ducasse。

在她的價值觀裏,一個名牌包換一餐米其林是完全值得的,有名言說人類走向直立的第一大步在於完美的胃,而蕭伯納也認為,沒有比愛食物更誠實的愛。

“我記得報紙上這麽寫過——一輩子,要吃一次阿蘭·杜卡斯,”天真歎道,“你看,你解決了我人生一大願望了不是。”

秦淺飲了一口酒,瞅著她,唇角微彎:“你還有多少願望?”

“有時會覺得有很多,有時又會覺得很少。”天真想了想,回答道。

秦淺沉默,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天真微愕,他的意思是……他明白了?明明連她自己都覺得回答了像沒有回答一樣。

除了幼時生日時父母的問詢,已經很久沒有人問她有什麽願望,還有多少願望。

不過二十多歲,卻覺得有曆盡千山萬水的滄桑,別人隻道她是天性散漫隨性,她亦佩服自己強大無比的心髒,始終笑得比花兒都燦爛,天涯海角恣意闖**。

獨行在一個個陌生的國度裏,即使在最美的風景中也不喜歡留下自己的身影,隻怕看見璀璨底色之上的孤獨和寂寞。在自我放逐的路上走得太遠,內心已經倦怠得不再有渴望,或者那些和渴望有關的事情。

“你有什麽願望?”她反問。

“人在每個時期的願望都不同。”他答。

“那你此刻的願望是什麽?”她窮追不舍。

“做好秋冬設計,”他抬眼,“你呢?”

“協助老板做好秋冬設計。”她狡黠地眨眼。

“你看,你學得很好,”他嘴角輕揚,“不想回答的問題要學會避重就輕地答。”

天真點頭,深覺受教。

野鴨鵝肝醬酥餅,配黑鬆露青蔥紅酒汁,口口香濃。

天真看著璀璨通透的水晶燈,鋪得潔白平整的桌布,忽然想起多年前,和陳勖一起尋找小巷子裏傳說中美味無比的牛肉麵館,店裏沒有空調,冬天室內也很冷,兩人各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牛肉麵,麵很好吃,人很開心。

記憶裏似乎還有蔥花和辣椒油的氣息,那時候怎麽可以那樣歡喜。

旅行的時候在瑞士坐火車,如畫的風景裏她連連回望,對座的大胡子攝影師說,人生也像坐火車一樣,過去的景色那樣美,讓你戀戀不舍,可是你總是需要前進,會離開,然後你告訴自己,沒關係,我以後一定還會再來看,可其實,往往你再也不會回去。

流逝的時間,退後的風景,邂逅的人,終究是漸行漸遠。

“要什麽甜點?”秦淺接過侍者手中的甜品單問她。

“可惜沒有souffle呢,”天真翻開自己的那份,“Rum baba蛋糕吧。”

“我吃過蒙地卡羅路易十五餐廳的,應該是同種做法,還可以,”秦淺道,“有機會你可以再去那裏試試。”

天真歎息:“先生,我是個小小的助理,尚沒有這個本錢去摩納哥度假。”

秦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總不可能做一輩子的小助理,人生重要的不是此刻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

天真聞言覺得心頭一熱,大受鼓舞,他並不多言,卻字字珠璣。

品著甜點她忍不住想,是否這就是完美的小蜜生活,飲瓊漿享玉食,可得上司親口指點授教,還不用陪他上床?

不覺莞爾,唇角笑意微揚。

秦淺看著她道:“Sean說要幫他買禮物給老師,拿得出手但又不能太昂貴,否則會有刻意行賄之嫌。”

天真一怔,忍不住歎息:“令公子小小年紀便是人精,我明天就去辦妥他的交代。”

“用物質換取人情的確可取,物質利益是一時的,但人情長遠,”提及兒子秦淺表情柔和了一些,“Sean向來早熟。”

天真暗想,那小子豈止是早熟,簡直過熟,假以時日,再加上那張英俊的外形,不知將如何禍害人間。

滿足地放下刀叉,天真笑道:“Alain Ducasse果然沒有讓我失望,讀書時去聖安德魯斯海邊有名的玻璃海鮮餐廳,我和朋友花了不少銀子勉為其難地吃了一半,侍者看著我們剩下的食物深覺受到侮辱,滿臉漲紅地問我們到底有什麽不滿意,簡直讓人如坐針氈,隻好說我們東方人胃口太小。”

“總是難以皆大歡喜的,Alain Ducasse自己也說一份大餐是否成功,三分之二取決於原料,剩下的才是他的手藝。每個人的口味不同,喜歡的原料也不同,不能因為不愛吃魚就一定是魚做得不好。”秦淺微微一笑,“設計也是一樣,喜歡真皮草的人,就算假皮草的設計多出色她也還是不會去選擇,而對於人的喜惡,也不能因為誰不愛你或者你不愛誰,就認為他非善類。”

天真握著酒杯的手輕輕一顫,**在杯中滑出一道亮澤的弧度。

翌日傍晚從巴黎北站坐歐洲之星回倫敦,天真在車站挑了兩瓶紅酒帶給米蘭,還買了幾塊印著埃菲爾鐵塔的大金幣巧克力,比幼時母親買給自己的要大上很多。

她掰了一小塊放在嘴裏,半是苦澀半是甜,所以情人節的經典禮物,除了帶刺的玫瑰,還有就是巧克力。

“你要不要?”她象征性地遞給秦淺,知道他應該不喜歡。

果然他搖頭,繼續讀他的報紙。

天真掃了一眼手中的票,忍不住笑道:“英國人的諷刺幽默還真是絕,終點站偏偏取名Waterloo(滑鐵盧),也不知道這些在英法之間來來往往的法國人心裏到底什麽滋味。”

“今年十一月份英國站就改在St Pancras了,”秦淺道,“其實向來自視甚高的法國人也未必在意,維克多·雨果不就說,滑鐵盧是一場一流的戰爭,而得勝的卻是二流的將軍。”

提及滑鐵盧人們記得的總是拿破侖·波拿巴,而非威靈頓公爵。

“不過威靈頓對時尚倒是做出了一些貢獻,他說,如果皇家衛隊穿著軍服走在倫敦Saint James,拿著傘看起來還不錯——後來雨傘就成了19世紀英國紳士的必備單品,此外他很注意士兵的長靴穿法,1827年有時事漫畫將他頸部以下畫成一雙大靴子,而長筒橡膠靴則被稱為Wellingtons.”

“你知道的還挺多。”秦淺看著她有些意外。

“哈,”天真笑,“我是戰爭史狂熱分子,且專攻邊角小料,學過電影,所以會注意不同時期人物的形象打扮,諸如此類的還知道很多。”

秦淺沉思片刻:“其實有這些知識的話不錯,對於做公關策劃類有一定的助益,時尚搭上文化曆史做營銷亮點,能加分不少的,舉個不大恰當的例子,1995年川久保玲秋冬男裝秀與奧斯威辛集中營解放五十周年同天舉行,她設計的那些衣服酷似納粹軍裝,雖然她從頭到尾都以沉默應對質疑,但確實造成了頗多輿論和極大的曝光率。”

天真凝神聆聽,在心中默記,而秦淺看著她,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