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每個人在對某個人或者某件事寄予厚望的同時,很容易高估自己。所以很多時候,不是故事的結局不夠好,而是我們對故事的要求過多。

為什麽執意於我?他問。

真的是因為她認為自己的青春美好強大得可以與時間做賭嗎?真的並不一定愛她等候的那個人嗎?

一個不想回答的問題,她逃避了一年半。

母校蒼翠的草坪上,幾百年古老的建築見證了無數學子的婚禮。

花束在空中畫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天真在人群裏悄然後退。

仰頭時,哥特式尖頂之後的天空藍得刺目,讓她在一瞬間眼中酸澀。

“Jean,為什麽要逃?”溫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那是幸福的禮物。”

“Matt.”天真回過頭,驚喜地看著一頭灰發,卻儒雅斯文的導師。

她看了看喧鬧的人群,有些不自在地微笑,“可我不是宿命論者。”

“Jesse今天很漂亮,”Matt望著新娘笑道,“你聽過一句話嗎?讀大學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一個好丈夫。”

“這樣豈不是沒有女生跟你做研究?”天真調侃。

“你一定看過《越獄》是不是?現在很流行,”Matt笑道,“那天聽到一句台詞,我和我太太都非常感動。”

“什麽?”天真好奇地問。

“You and me,are true.”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是假的也沒關係,隻要你和我,我們之間的感情,是真的就可以了。

天真怔忡。

“無論是學業、事業甚至婚姻,都可以靠人的努力來經營,但唯有感情,沒有規則和邏輯可言,有時再努力也未必有結果,有時不用多努力就能輕鬆收獲。”

“謝謝你,Matt.”天真深受震動。

“Jean,你比那時候開朗許多。”他道。

天真點點頭,他指的是母親去世時她那段失魂落魄的日子。

“我不知道是什麽或者是誰給你帶來了這樣的改變,但我希望你以後能更加快樂。”Matt望著她,衷心祝福。

落葉紛紛的林間小道,鬧市中幽靜的百年茶室,藍天流雲下的港口,古老靜謐的校園……讀書時曾經走過,停留過的那些地方,她都希望能跟某個人一起重遊。雖然不知道是否有機會,但想象著也是種甜蜜,這樣的感覺,也許就叫做思念。

心情莫名地變得輕快。

忍不住,想聽聽他的聲音。

“天真,有事?”漫長的等待之後,他在那邊問。

“其實沒有什麽事,”她微笑,“就是——”

“我現在有點忙,回頭再說。”

想你。

就是想你。

沒有出口的字句,消失在他驟然掛斷後的忙音裏。

她拿著電話,站在街道上怔了半晌,才緩緩地放下手。

又被潑了一頭冷水。

沒關係。

她對著櫥窗裏的自己微笑,真的沒關係,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相處一年半的時間裏,她已經習慣他的霸道和淡漠,是她自願陷入冰火兩重天的煎熬。

“情況怎麽樣?”那頭掛斷電話的秦淺,看向一臉凝重的Thomas。

“一周內整個大倫敦區已經連續三家店被人半夜惡意砸櫥窗或潑油漆,”Thomas道,“雖然因為保全措施完善,店內未受損,但影響很不好,我懷疑是有人故意針對我們。”

秦淺沉默不語,麵無表情。

——也許,不是針對這個品牌,而是針對他個人。

“警方那邊盯緊點,讓他們最好快點查出來,必要的話,剩下的分店可以派員工夜間駐守,”他沉吟片刻,吩咐道,“還有,最重要的是媒體,一定要打點好。”

“我明白,這些我都已經著手辦了,”Thomas點頭看著他,“你呢,這陣子一直在忙春夏設計,應該好好回去休息下,Jean去參加同學婚禮,是明天回來吧?”

“嗯。”秦淺淡應。

推開門,空氣裏有奶茶的香濃。

秦淺脫下外套,緊繃一天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等Sean回來,就可以吃晚飯。”廚房裏傳來熟悉的聲音。

“對不起,很忙,所以沒去接你。”他走過去,環住她的腰,吻了一下她潔白的頸項。

她手肘往後抵了一下,微微退開身:“沒事。”

他望著她平靜的嬌顏,一手托住她的下顎,銳利的黑眸對上她的視線。

“你怎麽了,”他問,“好像不開心?”

天真垂下眼,聲音輕淡:“我也沒什麽好開心的。”

“同學結婚,不是喜事嗎?”他道。

“又不是我結婚。”她小聲嘟噥,開始拿盤子。

他沒有說話,半晌,才緩緩出聲:“你想結婚了?”

他的語氣很奇怪,有點驚訝,有點壓抑,有點嘲諷。

天真一怔。

其實她主要是因為昨天下午那個電話覺得不快而已,卻被他這樣反將了一軍。

“你真了解我,秦先生。”心頭積攢一天一夜的委屈頓時化成怒火衝上了嘴邊。

“打住,段小姐,”他揉揉眉心,“我很累,今天不想和你理論。”

天真望著他臉上的倦色,眼中閃過不忍,便沒再多言。

“那個杯子到哪去了?”浴室裏,傳來他的質問。

“什麽杯子?”天真走了過去,然後才恍然大悟,“哦,你說牙刷杯?我導師送了我一對學校新出的紀念品瓷杯,我想正好咱們可以用,就換上了。”

“我原來的那個呢?”他問。

“我扔了啊,在垃圾桶裏,”天真看著他麵無表情的臉,“那個很舊,都有小裂紋了。”

“你扔了?”他臉色一變,沉聲道,“誰讓你隨便動我的東西?”

天真愕然:“不就是個杯子嘛,你至於嗎?”

“你知道什麽!”他神色陰鬱地怒吼,“那本來是一對的!你要用新的你自己用好了,幹嗎不問一聲就換了我的?”

天真驀地呆住。

那個舊杯子,本來是一對的?那麽另外一個……她忽然間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他為什麽發火,為什麽那麽寶貝那個杯子,因為,那是他用來懷念Lucia的,用來展示他們至死不渝的愛情的。

瞬間窒悶的空氣,似乎能穿透她的胸口,引發陣陣鈍痛。

她對他而言似乎可有可無,高興時陪她聊幾句,有時完全疏離,她忍了。

她一肚子委屈和沮喪回來,依舊為他洗手做羹湯,她認了。

她歡天喜地把這對新杯子帶回來,洗幹淨換上,結果他說——你要用新的你自己用好了。

——那本來是一對的!

“如果我今天把你那個杯子摔碎了呢?扔到樓下被收走再也找不到了呢?你會把我怎麽樣?”她盯著他,自嘲一笑,“原來我還比不上一個破杯子。”

她真是有夠可笑和悲哀。

秦淺望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懊悔。

天真拿起原本給他的新杯子,在手上掂了掂,突然鬆手,精致的瓷杯在地上碎成數片。

“你——”秦淺頓時一震。

“這樣不招你喜歡,留著也沒什麽意義。”她蹲下身,用麵紙小心撿著地上的碎片,仿佛撿著自己破碎的心,“挺好,你還真把一對杯子當成‘一輩子’,而我嘛,繼續用我單個的好了。”

秦淺盯著她蒼白的臉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的語氣很輕很淡,甚至嘴邊還含著一抹笑意,可他卻覺得,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揪住一樣,有種絞痛的錯覺。

“我走了,原諒我今天沒法留下來,我不知道怎麽麵對你。”她收拾完畢,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提包,沒有再看他一眼。

對於他,她一直誠實得像個孩子。

他隻是僵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電梯口,天真遇見Sean,她匆匆打了聲招呼,與他擦肩而過。

“老爸,她怎麽了?”Sean一進家門就問父親,“好像眼睛紅紅的,要哭不哭的樣子,是不是又被你打擊了?”

秦淺抿緊唇,神色陰鬱。

“我說老爸,你不愛人家,幹脆趁早甩了她,免得耽誤人家青春,我估計她同學結婚也挺刺激她的。”Sean調侃道。

秦淺沒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個孤零零的新杯子,黑眸晦暗不明。

“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裏,”Thomas合上文件夾,看向正站起來的天真,“Jean,你把報告給Kevin送過去。”

天真遲疑了一下,將策劃書接了過來。

“請進。”敲了門,聽到裏麵傳來的聲音,天真扭開門把走了進去。

“這是官網升級的策劃書,還有之後在各大門戶和搜索引擎網站投入的CPC和CPM廣告預算。”

她將文件夾放在辦公桌上,微微退開身。

“嗯,謝謝。”秦淺掃了一眼文件夾,抬頭看向她,麵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如果沒什麽事,我走了。”天真有些受不了他深邃的目光。

轉身之際,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做什麽?”她身體一僵。

“我承認那天我口氣不太好,我道歉。”他看著她在陽光下幾近透明的蒼白臉色。

“是我不好,也沒掂掂自己的分量,沒事非得惹你。”她答,心裏發堵。

總是這樣,先給她一巴掌,再好言相勸,每次弄得好像是她無事生非斤斤計較,他手段比她高,城府比她深,道理風度全都站在他那邊,她連吃個醋都那麽窩囊,最後全嗆到自己。

“天真,”他緩緩開口,“我不是有意的。”

天真掙開自己的手,低頭自嘲一笑,隻覺得心裏一片澀意。

她知道他不是有意的,他要是誠心的,她還能死皮賴臉地留在他身邊這麽久嗎?可矛盾的是,她計較的,也偏偏是他這種非故意的反應,因為那代表著他潛意識裏根深蒂固的舊情。

她該說什麽?

——秦淺,你不能這麽欺負我?

哈,明明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明裏暗裏,他都提醒著一個意思,你段天真是自由的,哪天想走,我絕對不攔你。

“Kevin,你的信。”Rita敲門。

天真又退開了一些距離,站在離辦公桌幾步遠的地方看他拆信。

秦淺看了一眼信封裏的東西,忽然臉色一變。

天真不由得有些詫異,他手裏那張似乎是照片,可是什麽照片會讓他有這麽明顯的情緒反應?

思索間卻聽他淡淡開口:“沒事了,你先走吧。”

他的語氣難得地有些急促,讓天真心中略有不快,瞥了一眼他深沉莫測的表情,轉身出門。

“你完蛋了,丫頭,”米蘭望著對麵失魂落魄的外甥女,“承認吧,你已經撐不下去也沒耐性了。”

“我是,”天真頹然地趴在桌上,“我覺得自己很虛偽,當初說什麽隻要讓他帶著我走一段,現在卻發現自己越來越依戀他,這個樣子讓我很難受,就像燒一鍋水,等著它燒開,卻永遠都燒不開,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火就會突然沒了。”

“如果,他永遠都不會愛上你呢,”米蘭一針見血地點出來,嫵媚的眼眸裏目光鋒利,“你已經和他耗了這麽久,這男人要麽就是太癡情,要麽就是太冷漠,這麽久時間他還看不清你的感情,他自己的心嗎?難道真的需要你再奉獻個十年八年再給你個結果?”

天真抬起臉,有些難堪。

道理她都明白,可人就是這麽賤,總是覺得還有希望,總是因為他一點溫存就想象著他是否對自己也是有心的。

單戀或者暗戀一個人時候,說什麽“沒關係,愛你隻是我一個人的事情”,“就算不能和你在一起,我隻要看著你幸福就好了”……這些其實全都是屁話,因為失望而自我安慰而已,如果有可能,誰不想得到所愛之人的回應?

可如今的她已經走進了一個死胡同,一方麵仍是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自欺欺人地當一個好情人,另一方麵卻渴望著他能移情別戀,心裏裝上她,這種糾結迷惘的情緒日漸一日演變成錐心刺骨的酸澀與疼痛,她害怕有一天自己會突然崩潰,在他麵前暴露歇斯底裏的醜惡嘴臉。

而最近的他,似乎更加冷淡,是否他已經意識到她鬧別扭的頻率增加,而且對此開始厭倦?

安靜的餐廳裏,刀叉劃過餐盤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刺耳。

新鮮美味的海鮮就帶著碎片的涼氣,吃的胃裏,五髒六腑都幾乎凍結起來。

她覺得冷。

她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心血**接她下課,卻也猜不透他為何表情比平時更淡漠疏離。

——女朋友?

——我助理。

耳畔仍在回響他和他朋友的對話。

她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滑稽,以前不也是這麽介紹的嗎?為什麽現在她越來越難忍受了?

段天真,你到底是個俗人。

她在心中自嘲冷笑。

這世上,金屋藏嬌比比皆是,什麽不得已的感情?愛什麽愛?說穿了,見不得人的就是見不得人。

而至少他秦淺比別人誠實,從來不會甜言蜜語地哄騙她。

歌裏哀怨地唱,除了我誰會記得,曾經聽你講過戲言。而他,連一句戲言也無。

偏偏她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心不死。

不得不承認,她用了最愚蠢的方式接近他。

肉體上的關係看似親密,她總以為,他的懷抱是她的港灣,他的聲音、親吻、嗬護、漠然的溫柔、激烈的纏綿……一切一切都代表了幸福的可能,可其實這隻是她單方麵的想法而已。

她變得越來越依賴他,眷戀他,而他不是,任何一刻他都可能輕易地把她丟在一旁不去理會。

——該到揭開謎底的時候了,天真。

米蘭語重心長的歎息,敲中了她彷徨不安的心。

她垂下眼,喝了一口酒。

是時候了。

“我們分手吧。”

刀叉清脆的磕擊聲中,響起輕柔的一句。

寂靜。

“你說什麽?”他盯著她。

“我打算下個月回國,已經找好工作了。”她迎著他的視線,目光淡然。

隻有她自己知道,一顆心,已經完全亂了節奏,在胸口劇烈跳動。

“隨便你。”他冷冷地扔下一句,依舊麵無表情。

戀愛中的男女,吵到最激烈的時候,時常會吼出分手之類的話,但也許沒過幾天,就和好如初。

他們不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說分手。

而他說,隨便你。

他依舊淡漠、平靜、優雅,仿佛她不過是和他聊了一句天氣。

沒有震驚、沒有猶豫、沒有不舍,完全不似她,簡單的一句分手,演練了無數遍,也想象了無數遍他可能的反應。

隻是從未想到過,他會這樣泰然處之。

她對於這份感情的直接、莽撞、全神貫注、一心一意……在他眼裏仿佛垃圾一樣一錢不值。

也好。

她望著車窗外閃過的景色輕輕一笑。

最終的結論終於出來了,他們之間,完全不可能。

再怎麽努力,拖得再久,這一刻終是會來臨,長痛不如短痛。

“到了。”車停在她樓下,他淡淡開口。

天真拿起包就要下車,可發現門卻是鎖著的。

她轉過頭看向他,他降下車窗,點了一支煙。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突然說分手?”他的臉籠在煙霧裏,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處。

“你說過,我是自由的。”她冷冷出聲。

“嗯。”他點頭輕應,嘴角鉤起一絲弧度,似乎帶著點自嘲。

“你可以走了,”他開了門鎖,依舊沒有看她,“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謝謝你。”

天真望著他,煙霧染上夜色的幽藍,讓他冷峻的容顏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沉鬱和寂寥。

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再也不要為這個男人心痛。

汽車的引擎聲毫不留戀地在身後遠去,她打開包掏鑰匙,手不停地在抖。

電話在這一刻響起,她顫抖地接通。

“Hi,米蘭。”過分興奮的聲音,讓電話那頭的米蘭有些詫異。

“你碰著什麽好事啦?”米蘭笑道,“難道告白成功了?”

“哦,是這樣的,”天真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聲音雀躍道,“我問了,然後我和他,我和他——”

“我和他……”淚水忽然決堤,迅速模糊了視線,她大口地喘息,喉嚨卻被什麽掐住了一樣,再也發不出聲音。

強裝的笑容猶僵在臉上,可是她驚慌地發現,地上濺濕了一片淚跡,滾燙的**不斷衝出眼眶,在頰上洶湧肆虐,她狠狠地咬住手背,不讓自己的哭泣聲逸出來。

“天真,你和他怎麽了?”突然聽不到她的反應,米蘭急切地問。

“我和他……”她劇烈地抽泣,做深呼吸,可是她的身體不讓她發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我和他,分手了。

為什麽說不出口?為什麽明明心中回**一遍遍的話語,怎麽也說不出口?

她冷靜地、從容地給他們之間做了一個了斷,即使聽見令她心碎的答案,她在他麵前也沒有質疑,沒有吵鬧,沒有死纏爛打,沒有掉一滴淚……為什麽現在,她會痛得連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Thomas問她,親愛的,Kevin在哪裏撿到了你的水晶鞋?

她隻是迷路了。回答的人是他。

帶你一起走可以,隻是不能那麽愛哭。

他溫暖的手牽著她的,帶著她走向燈光璀璨處。

我們分手吧。

隨便你。

她終於,又變成一個迷路的孩子。

他曾說過,女人的眼淚要是不讓男人看見,流了也是白流。

可她還是不願意讓他看見她的眼淚,她狼狽的樣子,她隻剩這麽一點可憐的自尊。

等到米蘭趕來,她已經蜷在公寓的騎樓下,哭成一個淚人兒。

“你這個沒用的笨孩子!”米蘭心疼地拉起她,氣惱得口不擇言,“你躲在這裏折磨自己有什麽用?他看不見,也不會心疼你,要死也要死在他麵前,讓他內疚難過一輩子!”

“晚上很冷,快點帶她上樓吧。”出聲的,是已經成為米蘭男友的Thomas.

進入雨季的倫敦入夜天氣濕寒,米蘭伸手去撫了一下天真額頭,卻發現掌下的溫度竟有些燙手。

她低咒了一聲,迅速撫著昏昏沉沉的後者上樓。

“小姨,我不是故意的……”意識不清的人兒蜷在被窩裏輕泣,“我不是故意要和他說分手……”

隨便你。

你是自由的,天真。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張開溫暖的懷抱歡迎她,再也不會在看到她笑容時目光微微失神,再也不會用他低醇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悄然細語。

她失去他了。

“Shit!”米蘭驀地低罵,紅著眼望向Thomas,“打電話給那個該死的男人!”

她要看秦淺的心是什麽長的,怎麽忍心傷害這樣一個單純善良、一心愛著他的女孩子?

“Kevin一定有他的苦衷。”Thomas蹙眉接通電話,遞給她。

“喂,Thomas?”那頭的秦淺,淡聲問候。

“姓秦的,天真現在發著高燒,還在不停地喊你的名字,你要是還有良心就快點滾過來看看她!”

電話裏傳來的憤怒女聲,讓他頓時沉默。

天真……她生病了。

發著高燒。

他拿著電話,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窗玻璃上映著他麵無表情的側臉,漆黑的眼眸窺不出一絲情緒波瀾。

“對不起,我不能去。”

良久,他終於開口,掛斷電話。

他站起身,走到廚房的吧台邊倒酒。

剔透的玻璃杯裏,注入滿滿一杯威士忌,他仰頭飲盡。

濃烈的酒精迅速燒灼著五髒六腑,他拿著杯子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隻覺得那些灼痛感都聚集在心口,讓他疼得喘不過氣來。

Capri島的陽光依舊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蔚藍的海水美麗如昔。

山坡上,一排排十字架安靜佇立,遠處傳**水拍岸的聲音,一切都靜謐聖潔。

身形挺拔的東方男子摘下臉上的墨鏡,蹲下身輕撫墓碑上的照片。

親愛的Lucia,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你一直都這麽美麗,看看我,是不是已經開始老了?

照片上美麗的女子始終溫柔地笑望著他。

身後傳來腳步聲,秦淺站起來,轉過身。

“爸爸。”他喚道。

眼前的老人發色銀白,可全身上下仍透著儒雅精明的氣息。

“你讓我查的那個人,他兩個月前剛被釋放,之後便從意大利去了英國。”老人道,“我以為當初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沒想到竟會又生事端。”

“我想他並沒有實質證據,所以現在隻是威脅我。”秦淺回答。

“如果在意大利,我可以找幾個老朋友解決這件事,按這裏的規矩,我們隻要付錢就可以,”老人蹙眉,“可是,他現在在英國,就比較麻煩。”

“爸爸,我不想以這種方式解決,”秦淺望著他,表情沉肅,“當初我也是迫不得已,失去Lucia對我來說太痛苦了……這次,我希望能有不同的方式了結。”

“主說,申冤在我,我必報應……”老人按住他的肩,歎了口氣,“我不希望這是你的報應,這不公平。”

“也許主會給我們最公平的答案,”秦淺緩緩出聲,凝視墓碑上那張美麗的笑靨,“為了Lucia,我從未後悔過,命運要我承擔的,我都會去接受。”

“Lucia會保佑你,孩子,”老人安慰地微笑,“聽Sean說,你正在和一個女人交往?”

秦淺表情一僵:“我們已經分手了。”

老人盯著他忽而沉鬱的表情,沒有說話。

“我會讓Sean過來和你住一陣子。”秦淺又道。

“嗯,你就告訴他我身體不大好,很想念他,希望他能多陪陪我。”老人答。

“好,”秦淺點頭,“我們先回家吧。”

“Kevin,”老人突然喚住他,“你把Sean送到意大利來的原因,是否和你跟那個女人分手的原因一樣?”

本已邁開的腳步,驀然停滯在原地。

“你愛上她了嗎?”老人笑著,目光敏銳,“你並不是一個容易動情的人,否則Lucia去世後你也不會單身這麽久。”

“她現在和我已經沒關係了。”秦淺望著遠處水光閃耀的海平麵,戴上墨鏡,擋住那些刺眼的光線,也擋住自己的表情。

亞平寧半島灼熱的陽光下,他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我們分手吧。

她說。

是他想要的結果,可聽到的一瞬間,他如同頓失心髒,整個人空落落的,無法動彈。

他有一種放不下的感覺。

為什麽會放不下?他怎麽會在意她?怎麽會在看到她透著絕望的微笑時會有將她拉入懷裏緊緊擁住的衝動?

秦淺。

別人叫他Kevin,她偏隻喚他的中文名,仿佛那是她的專利。

從今以後,再沒有人這樣連名帶姓地,卻又無限溫柔地喚他。

可他為什麽會因此覺得失落?

她不過,不過是個偶爾進駐他生活的天真小女孩而已。

你回來了。

每次聽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裏會湧起一種柔軟的感覺。

他會覺得幸福,一種被等待,被惦念的幸福。

就像那次蘇格蘭大雪,她握著水杯站在走廊裏,看到他回來時臉上克製不住驚喜的表情,還有每次她從廚房裏探出頭時,係著圍裙微笑的模樣。

我知道,我正在選擇過一種將來我也許會後悔的日子。

她說。

錯了,後悔的人應該是他。

他為什麽會讓她進入到自己的世界,為什麽他要在此刻,離她千山萬水的意大利忽然想起她的離去?

她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Thomas說,辭職的話按規定要提前一個月申請,但你可以特殊一點,不過還是要再做兩個星期,把手頭上的工作都交接好才行。”米蘭說著,將手中的葡萄遞了過去,卻發現眼前的人獨自發呆,一副神遊太虛的樣子。

“天真?”米蘭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不像他,”天真忽然突然開口,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中摻著幾縷激動的情緒,“他不對勁兒。”

“你說誰?秦淺?”米蘭受不了地給她額頭一記爆栗,“你腦子燒壞了是不是?到現在你還在為那個冷血的男人考慮?”

天真蹙著眉沒有說話。

別人不懂秦淺,她懂。他為人淡漠但不絕情,處世有分寸但從不失風度,從一開始吸引她的,就是他從容優雅的君子氣概。像她發燒這種的情況,放到任何一個有點素質的男人都會趕過來看她,而他沒有,這太反常,隻能說明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在刻意回避。

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那他為何要回避?她冥思苦索,心裏隱隱感覺到一些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我要去找他。”她決定當麵去問個清楚。

“你省省吧,”米蘭將她按回**,“Thomas說他人在意大利,明天才會回來。”

他去了意大利?

天真一怔。

回到倫敦時已近晚上十點。

秦淺拎著手提箱,仰首望著夜色籠罩下的樓層。微弱的燈光從窗戶裏透出來,Sean應該還沒有睡。

他想起也有一個人,曾經站在這個位置仰望,那時,她的心裏在想什麽?

——你為什麽要回來,回到這裏?

——我想看看你,我回來,隻是突然想看你一眼。

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工作繁忙的時候,比現在更奔波,卻從來沒有感覺像此刻這樣地累,這樣身心俱疲地乏力。

進了家門,放下行李和外套,空氣裏有食物的香氣。

Sean的房門關著,應該是睡覺了。

他掃了一眼餐桌上扣著的碗盤,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他驀地轉身望向沙發,目光觸及那個蜷著的嬌小身影時,瞬間凝眸。

好半天,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終於抬起腳步,緩緩走到她身邊,卻遲疑著不敢伸出手,仿佛他一碰,她就會消失不見。

——我一直覺得,很多事物,如果太美好,都不會是真實的。

忽然就想起,那晚她坐在他旁邊,小心翼翼地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這一刻,他明白了她當時的心情。

忍不住想碰他,為了看他是不是真實的,會不會消失。

而他比她懦弱,連觸碰的勇氣都沒有。

為什麽回來?他很想問她。

他自以為胸有成竹,事事在握,可她卻從來不按牌理出牌。

將她身上滑落的薄毯拉上,她翻了一個身,他屏息,不敢再動。

歎了口氣,他望著桌上她悉心準備的晚餐,將盤子端進微波爐,按鈕的電子鳴響在安靜的房間裏聽起來格外突兀,他瞅了一眼猶在沉睡中的她,又把菜拿了出來,封好放入冰箱。

他不想吵醒她,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她。

俯身抱起嬌小纖細的她走向大床,他動作輕柔,小心翼翼,仿佛捧著易碎的珍寶。

“秦淺。”彎腰拉上被子的那刻,一聲輕喃擊中了他的心髒。

緩緩睜開的水眸蒙矓地望著他,他忘了呼吸,隻是瞪著她。

“你回來了。”她慵懶地笑,像隻黏人的小貓一樣摟住他的頸項,在他唇上貼了一記溫柔甜蜜的吻。

他頓時愕然,渾身僵硬。

唇際的溫香柔軟的觸感仍在,她卻蜷進被窩,依舊睡得無比香甜。

而他坐在**,半天回不了神,整夜失眠。

“早。”Sean頂著亂蓬蓬的雞窩,睡眼蒙矓地坐到餐桌前。

“早,小帥哥。”天真掃了他一眼,“拜托,你那是什麽發型?你注意點形象好不好?”

“昨天吹完頭發沒梳就睡了,”Sean解釋,“不過沒事,頭發影響不到我的英俊。”

“你就臭美吧。”天真將餐盤放到他麵前。

“靠!你太牛了!”Sean驚喜地盯著他的早餐,“這不就是梁佩佩帶給我吃的糍飯團嗎?”

“你最好把梁佩佩教會你的‘靠’給戒掉。”天真笑道。

“靠,這裏的人又聽不懂。”Sean不以為意,心思早就在飯團上。

“誰說聽不懂?”一道低沉的聲音在餐廳門口響起。

天真望向緩緩走近的高大身影,覺得心口一點點地揪緊。

“原來你們沒事哦,”Sean抬頭瞅了一眼麵前兩人,“這幾天我盡吃外賣,還以為你們分手了呢。”

天真臉色一僵,手中的叉子掉落桌麵,她慌忙撿了擺好。

“你喝什麽?”她問秦淺,卻不敢與他對視。

“咖啡,”他說,“Latte,不加糖。”

“我來不及了,我先走了!”等他們坐下開始用餐,Sean已經拿起書包衝向玄關。

開門那刻,他還不忘回頭囑咐天真:“哎,我說,明天能不能繼續給我做那個吃?”

天真一愣,遲疑地點點頭,目送他離開,再抬首,卻撞見秦淺深沉難測的目光,她的心,一點點開始發涼。

“說吧,你到底想怎麽樣?”他淡然開口,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我以為我們已經分手了。”

“誰說我們分手了?”她硬著頭皮反駁道。

他手上的動作僵住,放下刀叉,他望著她。

“什麽意思?”他問。

“是我說的分手沒錯,可是,你說隨便我,”忽然間,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躥上周身,她望著他,仿佛是孤注一擲的鬥士,“所以我想,決定權在我手裏。”

他瞪著她。

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駁。

她在微笑,笑得勉強,卻也堅定。

這樣矛盾的情緒在那張漂亮的小臉上同時呈現,竟有種攝人的美。

“這兩天,我覺得很難過……”她咬唇,“我沒辦法,秦淺,我不想和你分手。”

“在一起這麽久,就算沒有愛情也會有感情,你毫不留戀地答應分開,讓我覺得挫敗,也不得不產生一些懷疑,”她清澈的目光盯著他,“你像是在刻意逃避我。”

“你不覺得你現在的行為很幼稚嗎?”他不悅反擊,麵色陰沉,“我沒工夫和你玩文字遊戲。”

“我沒有在和你玩遊戲,”她看向他,“喜歡一個人,因此想留在他身邊有錯嗎?為自己爭取幸福有錯嗎?我承認,和你在一起,我變得越來越貪心,即便是說分手,也帶著試探的成分,就算現在又死皮賴臉地跑回來,姿態也不夠利落瀟灑,但至少我對自己誠實。”

“即使你的誠實會造成別人的困擾?”他毫不留情地冷嗤。

“我是你的困擾嗎?”她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開口,“我是你的困擾嗎,秦淺?”

他應該爽快地回答“是”,可望著她憤然的表情,他卻覺得喉嚨像被什麽扼住一樣,無法出聲。

“這樣委屈地強留在我身邊,你會覺得快樂嗎?”他反問,冷冷一笑。

“快樂不是因為擁有得多,而是計較得少,”她蒼白著臉,倔強回答,“反正,我擁有的原本就不多。”

對於感情,她要的也不多,隻要有溫暖的手牽著她走下去就足夠,即使他的手不夠溫暖,但他的手心攤開在那裏,自彼此手指相扣的那天起,她就已陷落。

他冷漠的笑意,因為她的話語驀地僵在臉上。

“你還真讓我小看了,天真。”他淡笑出聲,不知是嘲諷她,還是自嘲,“我還是那句話,要繼續唱獨角戲還是怎樣,我不幹預,你有那個心情就好,隨便你。”

他開始猜不透她。

憤怒之餘丟下又一句“隨便你”,其實他自己心裏清楚,無奈的情緒占了多數。

而她卻真的開始“隨便”起來。

Sean去意大利了,家裏就隻剩他們兩人。她把這個家裏的一切都處理得很好,有條不紊,幹淨整潔,他的餐飲都色香俱全,營養豐富,隻不過這個“管家”自己卻變得反常。

以前在晚餐後,她常會泡一壺茶,和他一起窩在沙發裏看影片,她靠在他胸口睡著了,他會抱著她上床相擁而眠。

而現在,她常常會晚餐後就出去,打扮得花枝招展,完全學著這個城市的時尚男女享受絢爛的夜生活,待到淩晨時分卻帶著一身俱樂部裏酒氣和煙味回來。他說過,要隨她唱獨角戲,所以他幹脆視而不見,有時幹脆自己也出門散心。

進了電梯,天真將外套脫了下來,手指胡亂攏了一下發髻,淩亂的發絲垂落肩頭,鏡麵門裏的女子更添了幾分性感和妖嬈。

拿了鑰匙打開門,客廳落地燈還是亮的。

“Hi,寶貝兒,”她搖搖晃晃裏走到沙發旁,摟住眼前的男子在他頰上親了一記,滿意地看到後者眉心蹙緊。

“你還知道回來。”秦淺冷嗤,瞅著她醉醺醺的模樣。

纖細的肩帶已經滑落一邊,銀色衣料服帖地臨摹出她誘人的身段,胸口的白皙的肌膚簡直讓男人看一眼就有欲望……該死的,她就是打扮成這樣招搖過市的?

“我為什麽不回來?”她咯咯笑,嫩頰磨蹭著他的頸項,“你在這裏嘛。”

撒嬌似的輕喃,分不清真假,卻讓他心頭一顫。

“去把自己洗幹淨。”他拉開她。

軟膩的身子帶著沐浴後的清香鑽入他懷裏,他低下頭,她閉著眼,似乎困倦至極。

忍不住伸手撩開她額前的幾縷發絲,卻聽見她側過臉,嘴裏嘟噥了一句。

“小鄭,別鬧,陳勖會不高興的……”

他的手驀地僵在半空中。

“早,”清脆的聲音在他步入客廳時揚起,“其實也不早了,你是不是很累,所以一直睡到現在?”

他望著站在落地窗前的她,沉默不語。

會起得晚了點,是因為很晚才睡著。

“拜托,你不要大清早就陰著一張臉,那會影響一整天的心情,”她笑,揚了揚手中的打火機,“借我支煙抽。”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他冷聲道,不悅地瞪著她。

她笑而不答,夾了煙吸了一口,這看起來十分標準的姿勢,可是她這幾晚練了好多遍才成的,他們說得沒錯,不吸進肺裏就吐出來,完全不嗆。

她隻穿了一件他的白襯衫,早晨的陽光透進來,她渾圓挺立的酥胸,柔軟纖細的腰段在絲薄的衣料下隱隱若現,而那雙光裸修長的腿,更是直接的**。

她不該是這個樣子。

曾經那個在他身後,總是用一雙水靈的眼睛沉默望著他的女孩,笑起來像清晨陽光一樣清新燦爛的女孩……忽然消失了,那個“段天真”被藏起來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他知道自己的逃避卑劣而具有傷害,隻是在經過那麽多風雨之後,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她看起來依舊開朗快樂,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一切如常。

看起來完全沒有被他的話,他的行為所傷害到。

是的,看起來。

但他們其實都清楚,怎麽可能一樣?很多事情,早就已經不一樣了。

比如此刻。

“秦淺,我要你。”她踮起腳,鉤住他的頸項,吐氣如蘭。

**,是他教會她徹底地快樂和享受,而她,從未如這段日子這樣投入與放縱,仿佛他們之間的交流隻剩下了性。

他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在彼此身體最親密的時候,心卻越來越遠。

寬大的襯衫在她身上搖搖欲墜,香肩半露,她如晨間清荷,卻又帶著魅惑的氣息。

該死的,他應該推開她,可雙手卻像著了魔,緊緊地扣住她纖細的腰。

“我知道,你也要我。”她揚唇一笑,感覺到他的悸動。

他瞪著她,奪走她指間的香煙狠狠摁滅,俯首生氣地吻住她粉嫩的唇,嚐到她嘴裏煙草的苦澀。

紐扣紛飛,他扯下她身上的束縛,明亮的陽光下,她的肌膚閃著璀璨誘人的光澤,刺激著他所有的感官。他忍不住瘋狂地想,這樣的美麗,如果綻放在別的男人目光下,又是怎樣的情景?

他嫉妒,腦子裏猶回**著她昨夜的夢囈。

他恨她,卻又受她**。

他盯著她,憤怒的目光預示著他的侵略。

她渾身緊繃地縮起雙肩,下意識地往後退縮。

可是她退無可退,身體被牢牢困在他與落地窗之間。

他並不急於進攻,而是用盡各種招數折磨她,時而瘋狂撩撥,時而緩慢廝磨,她埋在他肩頭淚眼蒙矓,被逼到崩潰邊緣。

他怎麽可以這樣欺負她?

“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嗎?”他隱忍切齒,額上的汗水滴落,“為什麽總是惹我生氣?為什麽那麽不乖?”

為什麽去而複返?為什麽要一再挑戰他的耐性和意誌力?

“秦淺……”她仰著酡紅的嬌顏,眼神迷離,渾然不覺他憤怒的原因。

他帶著刻意的力量讓她的背重重地靠上落地窗玻璃。

她簡直讓他忍無可忍。

他並不溫柔,甚至算是粗暴,她緊緊攀住他,感覺隨時都會從二十幾層的高空摔落下去。

“不要……”她無助輕吟,恐懼於他異常凶狠的熱情。

“現在才說不要?”他冷笑,放肆而徹底地侵略他懷裏不知好歹的嬌娃。

害怕了嗎?為什麽不幹脆滾遠一點?

“我愛你。”是在情潮奔湧的高峰,懷中傳來一聲低泣,恍若雲層裏驟然劈下的燦爛陽光,刺得他雙眸疼痛,睜不開眼,眩暈的瞬間,他全身血液瞬間沸騰幹涸,心髒失去重量。

這一刻,他恍惚覺得落地窗猛地崩裂,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摔了下去,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我愛你。

昏暗的房間裏,射燈變換著妖異魔幻的光,幽藍的水晶玻璃桌麵上杯盤狼藉,嘈雜淩亂的drum‘n’bass音樂裏,他整個人仍仿佛沉浸在刺目燦爛的清晨陽光裏,久久回不了神。

我愛你。

他猛地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Kevin,怎麽了?”倚在沙發裏左擁右抱的金發帥哥望著他開口,“你就不怕我的酒裏有東西嗎?”

“裏麵沒有,”秦淺麵無表情地開口,“你知道我的原則,你享受你的就好了。”

“嘖嘖,看你這標準的衛道者形象,十足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James笑道,“我沒辦法,你知道我這一行,少不了這種寄托,天天沒完沒了的片約通告,壓力大到快崩潰,反正公司也默認,隻要我們注意分量,不讓媒體發現就行,Kate Moss吸了毒更紅,Topshop和她合作還不是每年付給她幾百萬鎊?”

“還有Amy Winehouse,我喜歡她,那首《Rehab》唱得多棒。”他抽了口煙,神情興奮,瞅了一眼異常沉默的好友,“你要我查的那個人,也是位癮君子?”

“可能。”秦淺蹙眉,“如果他找來,肯定是張新麵孔,這個圈子裏你認識的人多。”

“沒問題。”James與他碰杯。

“還要嗎?”坐在秦淺旁邊的高挑女子向在座男女們微笑,自手包裏掏出一個琺琅胭脂盒,將裏麵的粉末盡數敲到桌上的紙杯墊上。

看著秦淺推開眼前沾了些許粉末的蔻丹,James笑了笑:“其實感覺真的不錯,當初Donatella Versace把鎮靜劑兌在可樂裏喝,真是絕。”

秦淺淡然出聲:“今天所有開銷我埋單。”

感覺不錯嗎?對他而言,那曾是一個個噩夢。

蒙不清的視線,搖晃的重影,身體虛浮,四肢無力,耳畔令他作呃的炙熱粗野的喘氣聲,背後壓著他的沉重軀體,清醒過來時,屈辱的疼痛感……

“Kevin?”他驀地回神,握杯的手在抑製不住地顫抖。

房門打開,有個同伴腳步蹣跚地走了出去,卻在踏出門的那刻,扶住牆嘔吐起來。

“Shit!”James咒罵,“把她拉進來,先關上門。”

可是已經來不及,抬首的瞬間,秦淺撞上一道清澈、震驚的目光。

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頓時凝固。

“陳勖要是知道我趁他加班的時候把你帶到這裏來鬼混一定會發火。”小鄭湊到她耳邊笑語,卻發現她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麽了,天真?”小鄭拍了拍她,然後發現她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著一個方向,臉色蒼白。

那是一個包間的房門,門已關上,但她的腦海裏清楚鐫刻著剛才的一幕。

那個高挑妖嬈的女子,她記得。

她曾走過來和小鄭他們幾個打招呼,甚至輕佻地吻了她的臉頰,讓她困窘不已。

而女人魅惑地笑,在她耳畔輕語。

Crystal……她說水晶什麽?她問小鄭。

Crystal Meth,小鄭回答,不用理她,點頭之交而已。

任她再單純無知,也知道那兩個詞的意思。

冰毒。

然後就在房門開著的數十秒裏,她看見那個女人整個人都倚在秦淺身上,而後者正掏出厚厚一遝錢給她,包廂裏的男女,均是姿態**靡,神誌不清。

她覺得世界忽然在她麵前,一點點,分崩離析。

“我去洗手間。”她聽見自己木然地對小鄭說。

意識叫囂著,迅速控製了她的動作,她夢遊一樣地走過去,猛地推開那間包廂的門。

潘多拉之盒在那刻開啟。

“他媽的是誰?”James先是一愣,隨即讓站在門口的保鏢將莫名闖入的女子拉出去。

平日裏很安全的玩處,今晚的意外多得讓他心髒爆炸。

“等等,”秦淺開口,望著眼前神情激動的女子,“讓她進來。”

“你認識她?怎麽不早說,”James寬下心來,“朋友?還是玩伴?”

“我是他女人。”天真冷聲道,瞪著沙發上一臉沉寂的男人。

James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摟住左右美女:“這些都是我的女人。”

他轉頭看向秦淺調侃道:“她好可愛。”

天真根本不理會他,隻是一步步走到秦淺麵前。

“你是誰?”她盯著他問,這冷峻的容顏,漆黑的眼眸,曾經叫她貪看無數遍,為何此刻她會覺得陌生?

黑色的襯衫解開了兩扣,露出了那片讓她眷戀的寬廣胸膛,今夜的他看來頹廢且魅惑。

略懂中文的James則是看著他們一頭霧水——這個女人智商沒問題吧,前一刻還宣稱自己是秦淺的女人,下一秒卻問他是誰?

隻是他猜不透的謎題,秦淺卻懂。

“覺得我陌生嗎,天真?”他微微一笑,抬眼望著眼前神色蒼白的女人,“如果我說,這就是我本來的麵目呢?”

“我曾經告訴你,我的世界也不夠明亮,你那時明白我的意思嗎?”他握著杯子淺酌低語,笑容竟有一種落拓的迷人,“你說你愛我,你真的了解我嗎?知道我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嗎?”

天真望著他,渾身顫抖,水眸裏布滿了震驚。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為了逃避我故意編的謊話?”即便到此刻,她還在倔強地反抗。

“你我心裏都清楚的,天真,”秦淺輕笑一聲,“今天在這裏,我們純屬偶遇,不是我為了哄騙你而上演的無聊戲碼,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睜大眼看看這裏的一切,這裏所有人。”

他殘酷的話語,打碎她心中最後一絲幻想。

“你不適合我,我也不需要你,”他冷然輕歎,“回到你的世界裏去吧,天真。”

他的聲音,依舊低醇動人,如她彷徨的時候,在她耳畔循循善誘的開導,如她難過的時候,睿智冷靜卻不失風趣的交流。

她一直以為他是她生命裏的光和溫暖,她仰望敬佩的對象,就在此刻,一切化為幻影流沙,瞬間崩潰消逝。

你不適合我,我也不需要你。

他說。

不,不。

她狂亂地搖頭,淚水迅速模糊了視線。

他騙她。

但他疏離垂眸,甚至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別這樣,我會恨你……”她驚惶到口不擇言。

“那就恨吧。”他不以為意地揚起嘴角。

塞納河畔並肩走過的一段路,埃菲爾鐵塔上天上人間同樣璀璨的燈火,宴會上短暫卻讓彼此心靈震顫的擁舞……那些相互取暖、笑鬧糾纏的時光,該結束了。

“我不要恨你!”她驀地輕喊,視線模糊,“我隻要……”

隻要什麽?隻要愛她?突然之間,言語困難。

為什麽要以這樣的真相逼她放手?

他怎麽會認為她承受得了這種傷害?

“即便是現在?看到我真麵目的現在?”秦淺仍是淡笑,“承認吧,天真,你根本接受不了這樣的我,而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愛上你。”

失望是不是,不過別介意,生命中原就充滿了失望。

曾經,他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Destiny takes a hand,命中注定。

許多事情,也許冥冥中都是注定的。

“就這樣吧,不要再逼我,天真,”他的歎息,擊中了她的心髒,“何必讓彼此難看。”

她垂眸站立,陷入異樣的沉默。

天真,是個好名字。

你的意思是,你對我感興趣?

人生重要的不是此刻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

天真,上車。

那些不是你的錯,沒有人會責怪你,天真。

你要原諒那時候的天真。

你知道,除了Sean,我已經很久沒有送人禮物。

所以我跟上帝說,既來之,則安之,隨她吧。

我希望能看見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受的一切委屈。

你碰到我了,天真,我並沒有消失。

你為什麽要回來,回到這裏?

是他的手,牽著她走出晦暗青澀的歲月,多麽希望可以永遠牽著這隻手,相互扶持,共渡漫漫人生中的彷徨與寂寞。

不要再逼我。

你不適合我,我也不需要你。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愛上你。

她終於抬首凝視他,淚痕猶存於眼睫,蒼白的容顏上卻有種不尋常的平靜。

“對不起,一直以來,給你添麻煩了,”她緩緩開口,望著始終麵無表情的他,“仍是要謝謝你,教會我許多,沒有你,也沒有現在的段天真。”

解下腕間曾經辛苦尋回仔細拚湊的手鏈,她將最後一絲牽絆擱至桌麵。

“再見。”然後,她毫不留戀地轉身出門。

分離已經上演,彼此重回各自的命運。

而他低首靜坐淺飲,亦沒有留戀目送。

他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離開。

一杯接著一杯,醉意深濃之際,他恍若錯置時空。

那一年,陰暗的房間裏,他意識昏沉,衣衫淩亂,空氣裏充斥酒精煙草以及令他作嘔的欲望氣息,房門被人推開的那瞬,刺目光線劈頭蓋臉地淹沒他,他想抬手遮住自己狼狽**的身體,卻一點力氣也沒有,而身下的痛楚瘋狂牽扯他的神經。

有一雙纖細的手撫著他的臉,溫暖的淚水落在他眼簾上,嬌柔的聲音響在他耳邊……我是Lucia,我帶你走,不會再讓他們傷害你。

我不會,把你丟下。

漫漫人生,會有人讓我傷心流淚,也會有人教會我忍住哭泣。盡管淚水會倒流進我心裏,成為布滿尖刺的水晶,但我也會藏住疼痛,倔強以對,如果你不會為我心疼,崩潰失態又有何意義。

“天真,要不要去吃夜宵?”小鄭開著車,瞥了沉默不言的她一眼。

“好呀。”她輕聲答,十分乖巧。

“你怎麽了?”小鄭敏感地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沒什麽,隻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她發現自己居然在微笑。

“其實,很多時候,不是故事的結局不夠好,而是我們對故事的要求過多,對吧?”她額頭抵著車窗玻璃,望著外麵的夜色輕喃。

“事實上,每個人在對某個人或者某件事寄予厚望的同時,很容易高估自己。”小鄭道。

“那麽,怎麽避免這樣?”她問。

“無可避免,喜歡、渴望、執著……都是相互關聯的,越是單純不諳世事,越是勇敢,而成熟者才會有所畏懼,”小鄭笑了笑,“聽說過沒有,衝動的人創造世界,而理智的人負責維護世界。”

天真怔忡,隨即苦澀一笑,她和秦淺,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CD機裏粵語歌在輕唱,沒有得你的允許,我都會愛下去,互相祝福心軟之際或者準我吻下去。我痛恨成熟到不要你望著我流淚,但漂亮笑下去,仿佛冬天飲雪水。

他也許不是最好的人,但若真愛上一個人,就不會在乎他是不是最好的。

怎麽辦,她的心就像一麵鏡子,即便碎成一片片,每一片仍是在想他。

他怎麽會明白,令她最難過的,不是他隱藏的那些黑暗,而是他根本就不需要她。

這麽久以來,她很用心、很認真地扮演善解人意的情人角色,和他相處的時候快樂開心,卻也遵守他要求的原則,她耍賴地、撒嬌地、誠懇地、試探地、討好地用盡各種方法去走近他的心,尋找一種長相廝守的可能……但現實卻一點點粉碎了她的尊嚴。

他依舊抗拒著她,防備著她,他的世界裏,始終頑固地隻肯接受Lucia的進駐。

所有穩定的感情,全都建立在彼此信任上。

他可以不愛她段天真,但他不能不信任她。

“你真的決定要走?”米蘭遲疑地望著收拾行李的天真。

“機票就在桌上,”天真看著她一笑,“東西我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之後要暫時放兩箱東西在你那。”

“那……什麽時候回來?”米蘭盯著她平靜的神情。

“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來,”天真微笑,“也許沒過多久你就能收到我的結婚喜帖。”

“你少開玩笑,”米蘭蹙眉,“真的就這樣放棄了?”

天真手上的動作停下,她抬起頭:“我以為放棄的那個人不是我。”

“這個房間的合同下個月到期,到時還需要你幫我還下鑰匙。”

她環視已被清空的房間,

——我這杯茶,好不好喝?

——唇齒留香,銷魂**魄。

她低下頭,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容。

地上散落的雜誌上,翻開的那一頁寫著,2004年,Tom Ford離開Gucci,有了自己的旗艦店。2005年,Phoebe Philo離開Chloé,開始在Céline的新生活。

訂機票,辦辭職,整理所有家當,才花了不到兩天的時間。

曾經苦苦糾纏不肯放手,卻原來終須一別。

2009年,段天真離開秦淺,不知道會怎樣,卻不會再回頭。

離開一個人其實並不難,很多時候,我們隻是舍不得。

“Thomas說,秦淺留了東西讓他給你,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東西,”米蘭放下電話望著她,“他正開車送過來。”

天真抬起頭——難道他是要把所有她留在他家裏的痕跡都盡數清理幹淨嗎?

Thomas帶來的,是一封信和一個紙盒。

天真展開潔白的信箋,不過數秒,便已熱淚盈眶。

天真:

16世紀一個盛夏的午後,外出狩獵的伯爵Richard遇見在河邊洗衣的平民女子Rose,他們一見鍾情。但當時的愛爾蘭皇室卻因為血統問題堅決反對他們結合,並提出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要求來刁難Rose,除非她能在一夜之間縫製出一件長度符合從皇室教堂證婚台前至大門的白色聖袍。伯爵幻想的婚事似乎已經幻滅,但Rose卻和全鎮人徹夜未眠,在天亮前縫出了一件精致簡約又不失皇家華麗的十六米白色聖袍,當這件長袍於次日送至皇室時,皇家成員無不深受感動,在國王及皇後的允諾下,婚禮得以舉行,而世界上第一件婚紗由此誕生……

會告訴你這個故事,是因為我要送你的,便是一件婚紗。

我不知道它和Rose的那件比會不會更漂亮,但我知道,穿上它的你,一定會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可知道我為什麽要親手設計一件婚紗給你?

因為認識你這個可愛的笨小孩,是我失去Lucia之後最幸運的事。

也許你會因為我提起她而不開心,但在那段陰暗恥辱的歲月裏,她是我唯一的光明。

有很多事情,我不願讓你知道,或許你會怨我,但我依舊堅持,我願你始終單純明淨,快樂地行走在陽光下。

你說你不要和我分手,你說你愛我,我不能否認心中的震顫與歡喜,然而你無法體會我的恐懼。

有人說,時間可以治愈一切,我不這麽認為,傷口其實一直存在,會用傷疤覆蓋來減輕傷痛,但它永遠不會消失。而我,正被過往的一切反噬。

對不起,我無法因為你的執著和委屈,就去回應你的感情,把你留在我身邊。

我寧可以我的內疚和愧意,在你今後的人生裏,像家人一樣默默守護你。

遇見你,是我之幸,遇見我,卻讓你年輕燦爛的笑顏上,再度染上陰霾。

原諒我,我憐你,惜你,寵你,喜歡你,辜負你,對不起你,但卻不能愛你。

所以,離開我將是你最好的選擇。

唯願你,在今後的歲月裏,更加聰明美麗,懂得愛護自己,不要再遇見如我一樣,讓你傷心的人。

然後,穿上這件婚紗,快樂地嫁給真正愛你的人。

而我,永遠為你祝福。

勿念。

——秦淺

燦爛的陽光下,她像個孩子一樣,放聲痛哭,淚濕紙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