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淺回去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東方溯。

“這些人的關係怎麽這麽亂呀?”

蕭淺可憐兮兮地趴在桌子上,那雙黑黝黝的眼睛靈光閃動,一眨不眨地盯著東方溯的側臉。

她的嗓音軟軟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撒嬌和依賴。

他被她看得心口驀然一沉,胸口輕輕一顫,但他表麵上雲淡風輕,看不出任何端倪,紅透了的耳朵卻出賣了他的小心思。

東方溯喉結上下滑動,甩了甩頭,迅速拋去自己腦中的畫麵,他摸著下巴沉思著,左手手指有節拍地敲打著桌麵,他突然想起什麽。

“蕭淺,或許……你可以問一問金雲與金流。”

“金雲金流?”

“之前周銘淵就對青雲很警惕,但是我確定在那之前我從來沒見過青雲,或許周銘淵知道些什麽,他曾經讓金雲金流調查過青雲。但我們暗衛之間的任務並不是相通的,調查結果是什麽我也不得而知。”

蕭淺眸底帶著深思,抬手喚來了金雲。

原本蕭淺以為她要費一陣口舌,金雲才把調查報告給她,沒想到金雲二話不說,沒有絲毫的猶豫,直接遞給她幾張紙。

“若是沒有其他事,某就先行退下了。”

金雲頷首,恭敬道。

“嗯,好,謝謝。”

蕭淺垂眸看著那幾張宣紙。

金雲能這麽爽快,無疑是因為周銘淵對她的態度。

周銘淵……

蕭淺有些迷茫。

她展開那幾頁紙,是有些粗糙毛躁的手感,上麵還有關於清容的資料,紅杏端著糕點,輕輕放在桌子上,靜靜地站在一邊。

她看了看自家娘子,又看了看背著一隻手,撐著桌子一同看紙張的金初。

“……紅袖就是青雲?那花瀲娘子口中的青雲娘子又是誰?”

東方溯擰著眉,神色不明,他視線往上移,微微一頓,少女托著臉,修長纖細的手指輕輕點著自己的臉頰,幾縷調皮的發絲吹落下來。

她此刻嘟著嘴,蹙著眉。

東方溯覺得自己的心跳驟然加快,一股酥麻難忍的電流從他的脊椎骨一直往上,衝擊著他的大腦,甚至是——他的小腹一熱,眸子帶著隱晦而深沉的欲望。

“東方?”

蕭淺叫了他很多聲。

東方溯猛地回過神,他有些難以置信,掩去自己眼底的神色,伸手拿起蕭淺手中的宣紙。

他用紙遮住自己的臉,“我看看……”

他現在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看不進去一個字,他的呼吸都淩亂萬分,顫抖著手,指尖都泛著紅色。

蕭淺有些疑惑,伸手輕輕抓住東方溯的手:“你怎麽——”

在她的手碰上東方溯的一瞬間,東方溯神色慌亂,迅速甩開她的手,急急忙忙地後退。

“?”

蕭淺在那一瞬間察覺到了東方溯的手很燙。

非常燙,像是冬天裏的火爐,柴火在火爐中劈裏啪啦地燃燒著。

“我沒事……”

東方溯喉結上下滾動,耳朵紅得嚇人。

“娘子,小郎君發熱了,一直不退,你快去看看他吧……”

來傳話的是清萱,她語氣很著急。

蕭淺一驚,也來不及細想,“快帶我去看看!”

紅杏跟在她身後,拎起旁邊的馬燈。

東方溯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熱意還未散去,但他心係蕭淺的安危,將那幾張紙折疊好放進腰封裏,迅速跟上去。

蕭淺到的時候,醫士已經搭上周梟的手腕,仔細地探索著他的脈搏,他的眉頭緊鎖。

“劉醫士,如何了?”

“見過娘子。某認為,先服下一貼藥,看看能不能退熱……這病著實奇怪。”

蕭淺也不敢猶豫,“好。”

清萱去熬藥,蕭淺留在這裏照顧周梟。

小家夥臉非常紅,蕭淺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很燙,而且是驚人的燙,如果這裏有溫度計,蕭淺毫不猶豫地懷疑應該有四十度!

“有冷水嗎?”

蕭淺打算給他物理降降溫。

“換成溫水,很溫很溫,能明白嗎?”東方溯抬腳走了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抬頭看著紅杏。

紅杏看了一眼蕭淺,蕭淺點點頭,她立馬讓人去準備了一盆溫水跟帕子。

“知道擦哪裏嗎?”

“臉,脖子,手臂。”

“還有後背,腳窩,腳心,手心。”

蕭淺臉色嚴肅,眉頭緊蹙,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很快丫鬟小廝們就回來了。

蕭淺擰幹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周梟紅透的臉蛋跟脖子,又將他的手臂撈出來,不一會兒,她手中的帕子就變熱了。

周梟覺得自己的頭很昏很沉,眼皮一直在打架,怎麽都睜不開,他在一片漆黑裏想了很多。

有他的父親周銘淵,母親劉祝瑩,小姨劉晨雪,他的好朋友程冀……家中養的金絲虎金球,還有……他阿娘,上官瑾姝……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就看到蕭淺在幫他擦拭手臂,高大威猛的金侍衛站在一邊,正換著盆子裏的水。

“阿娘……”

“身上有力氣嗎?來喝碗水。”

蕭淺小心翼翼地扶起周梟,把一碗溫水給他喂下,周梟的臉蛋紅彤彤的,眼睛上也蒙著一層水霧,他的聲音稚嫩又沙啞,“阿娘,梟郎好難受呀……”

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臉,又擰了手帕給他擦了擦臉。

周梟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以前我發熱的時候,阿娘也是這樣給我用帕子沾水給我擦臉,給我倒水,給我做清淡的飯菜,給我喝藥……”

蕭淺趴在床頭,歪著腦袋,靜靜地看著周梟。

那些回憶湧上心頭。

蕭淺猛然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喊出“爸爸媽媽姐姐”了……

爸爸媽媽……

姐姐……

我好想你們啊……

直到後半夜,周梟服了藥,這才漸漸退了熱。

—

“娘子,您聽說了嗎?九皇子因救駕有功,被封為了齊王,這是咱們秦北第六個王爺呢……”

前不久是皇家圍獵,所有郎君都會參加,但是因為周銘淵涉嫌殺人,所以沒能參加,在獵場上聖人竟遭刺客偷襲,還好周世晨替聖人擋了一箭,聖人這才安然無恙。

“還有還有,原來晉王殿下的腿已經無事了,聽說是白家大娘子治好的呢……”

“齊王……”

周無夜的腿好了,蕭淺這倒沒什麽驚訝的。

她蹙著眉,想著自己家的任務,還覺得遙遙無期。

青雲就是紅袖,那……紅袖會是凶手嗎?

“唉……”

“桃桃。”

不知什麽時候,東方溯出現在門口,他倚著門框,摸著下巴,“我想了一下,或許……紅袖的那個朋友青雲,就是婁青雲。”

“她是貴女,在怡香院自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她說的是她的本名‘青雲’,她倆是好朋友,紅袖‘死’後,她是有充分理由用她好朋友的名字繼續活下去的……”

“所以阿南知道紅袖在哪對嗎?”

蕭淺歎了口氣。

她決定出門走走。

東方溯現在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能蹦能跳,但還是最好不要有太過劇烈的運動,當心傷口裂開,蕭淺原本不打算讓他去的,可他死活不願意。

蕭淺此時站在橋上,雙手搭在闌幹上,低頭看著波光瀲灩的水麵,她手裏拿著一個小花燈。

她歎著氣,百無聊賴,腦中的信息糅雜成一團線,千絲萬縷的線索讓她感覺自己好像要長腦子了一樣。

想著,她漫無目的地走著。

身後跟著“護花”三人組:東方溯,紅杏,梓路。

“你好,請問白家二娘子在家嗎?”

紅杏上前一步,遞上了自家娘子的拜帖。

“原來是端王妃,裏麵請。”

一個走在旁邊領路的丫鬟拘束著,她有些害怕,小聲說道,“三娘子,二娘子這會兒恐是在見客,還請稍等。”

“見客?”蕭淺有些好奇,“方便告知嗎?”

那小丫鬟抿著嘴微微頷首,“是歐陽府的三郎君與四娘子。”

歐陽釋桁跟歐陽敏思?

不知為何,蕭淺聽到這兩個人的名字,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危機感。

這兩個人……

“娘子這邊請,前麵便是語香閣了。”

“就送到這裏吧,你先去忙吧,我自己進去便好。”

“是。”

蕭淺看著周遭種滿鮮花的院子,鮮花馥鬱繾綣的香味撲麵而來,她忍不住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仿佛花蜜在心口綻放。

她正打算敲門,就聽到裏麵傳來一男兩女的聲音。

一男自然是歐陽釋桁。

而兩女則是白朝顏跟歐陽敏思。

“……先不說這個。二娘,我是真心心悅於你,過幾日我便讓阿耶來中書令府提親。”

“是呀,二娘,你不是一直都喜歡我三兄嗎?”

“可是……”

“二娘,你還有什麽好猶豫的?自從上次宴會上,你跳舞跌倒,如今這皇城裏適婚郎君不知道怎麽議論你呢……更何況,我家三兄品行端正,玉樹臨風,這皇城裏大把的娘子都想嫁給我三兄,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雖然我家家境不如你,但好歹也是達官顯貴,你若是嫁給三兄,日後定能過上好日子……”

“二娘,日後我定會好好對你……”

臥槽,擱著裏PUA跟畫大餅呢!

蕭淺聽著裏麵的對話,尤其是歐陽釋桁跟歐陽敏思的話,心裏的怒火蹭蹭往上漲,生怕白朝顏一下子戀愛腦上頭就答應了。

“……好了,你們別說了。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適,歐陽郎君,歐陽娘子,你們先回去吧。”

“二娘——”

“香燭,送二位離開吧。”

白朝顏一向軟綿綿的聲音現在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蕭淺連忙往回跑了幾步,佯裝無事發生一般慢悠悠地——像是剛剛才到語香閣一樣,她看著門緩緩打開,走出的兩人,佯裝驚訝。

“歐陽三郎,歐陽四娘。”

歐陽釋桁臉色鐵青,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帶著還未散去的陰鷙,聽到蕭淺的聲音,他臉色一僵,立刻掛上溫和的笑容。

“某見過端王妃。”

香燭行禮:“見過端王妃。”

而歐陽敏思沉著一張臉,她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白朝顏剛才說話的臉,即嫉妒她能讓三兄說出要迎娶她的話,又覺得她拒絕三兄是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