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她回去的時候,消失很久的周銘淵急急忙忙跑來,按著蕭淺的肩膀上看下看,那樣子,非要把她看出個窟窿來不可。
她笑了笑,原地轉了個圈,“我沒事的……一點事都沒有,不用擔心。”
周銘淵心裏的石頭這才落下,他目光落到後麵的東方溯身上,東方溯微微挑眉,他自然一下子就知道周銘淵想問什麽。
刺客的身份。
“……”周銘淵盯著蕭淺,好半晌緩緩道:“我命人給你熬一碗薑湯。”
蕭淺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消失:“……我可以不喝嗎?”薑湯真的很難喝啊啊啊!不管是加了紅糖,還是加了可樂它都不好喝!
見周銘淵不說話,蕭淺回過頭看著他。
“怎麽了嗎?”
“……抱歉。”
蕭淺冒出幾個問號,頗為不解,“你跟我說抱歉做什麽?”
周銘淵沉重地呼吸幾下,咽了咽口水,口腔有些幹澀,他覺得有些難以開口,慢吞吞地走過去坐下。
蕭淺歪著腦袋有些疑惑。
周銘淵可不是什麽溫吞的性格呀……
“我……”周銘淵低頭撥弄著紫藤蘿架上的葉子,手指摩擦著嬌嫩的葉片,“前幾日,我不該這麽冷落你……”
蕭淺一愣,又坐到秋千上慢悠悠地**著,“你本來就應該這麽做,沒什麽不對的……”她仰起頭看著驕陽,灼熱的太陽有些刺眼,她隻是眯起眼睛並沒有移開視線。
周銘淵盯著蕭淺,久久沒有開口。
很快周銘淵要求的薑湯就端來了,他端起溫熱的薑湯就遞給了蕭淺:“給。”
蕭淺抿著嘴盯著那碗薑湯,鼻翼間是辛辣的氣息,她咽了口水,又想起來以前被她姐逼著喝薑湯的滋味了……
“我……”
“喝。”
周銘淵不容置疑地端著那碗薑湯,“眼睛一閉就喝了。”
蕭淺委屈地捧著薑湯,小臉皺成包子,做好心理準備,她咕嚕咕嚕急急忙忙往下咽,她的胸口馬上就變得火辣辣的,額頭都起了細汗。
誰大夏天喝薑湯啊啊!
周銘淵臉上這才多了笑意。
“我們什麽時候回南落呀?”
周銘淵把碗遞給下人,“你想走了?舍得寧白錦?”
“舍不得呀……但是哪有人會長長久久生活在一起呢……”
“……”周銘淵臉上的笑容僵住,按捺著自己的心思,漫不經心道:“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應該後天就離開皇城了。”
蕭淺“哦”了一聲,盯著自己的腳尖,晃了晃腳丫子,覺得好玩。
周銘淵走過去,拉著繩索,低頭看著蕭淺不說話,周圍的氣息都是從這個小姑娘身上傳來的,溫和輕柔,讓人心生愉悅,他心裏估計著上官瑾姝的生日——在十月初十——他驀然一滯,突然意識到這是“上官瑾姝”的生日……不是她的……
這麽想著,他的腦袋又開始犯疼。
“淮郎,你最近好像經常頭疼?”
周銘淵扶著額頭的手一僵,他緩緩放下手,眼中帶著蕭淺似懂非懂的神情,有些奇異,他道:“我沒事,大抵是沒休息好……”
蕭淺站起身,湊過去看了看周銘淵有些蒼白的臉色,他的眼底確實帶著烏青。
“那你要找劉醫士好好看看才行。”
周銘淵莞爾一笑,應了一聲。
“好。”
東方溯耳朵動了動,他輕步走到一旁的拐角處,一個紅色的身影急匆匆地離開。
他眸子眯了眯。
……是慕蘭秋嗎?
所以她看到了多少?
蕭淺打開了紅杏緊緊保護好的兩個盒子。
白朝顏送的是一個木偶,小人身上穿著蕭淺最喜歡的蝶戲水仙裙衫,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手中挽著一株桃花,另一隻手中拎著花燈。
寧白錦送的是一把匕首,匕首通身呈現銀白色,刀刃上的寒光閃爍不定,上麵是隱秘的紋路,蕭淺翻轉刀身,上麵可以看清她的麵容,在陽光下散發出奪目的光彩——刀柄上刻著三個字,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精致的桃花。
桃花匕。
蕭淺突然鼻子一酸。
明明……她們沒有認識很久,對待她們……她也沒有付出什麽,甚至根本沒有很用心……可是她們……
蕭淺一直覺得,她是一個多情,深情又絕情的人。
她對每個人似乎都很好。
好的差不多,好的沒什麽區別,好得叫人看不出她真正的心思……不管是麵對她喜歡的人還是討厭的人……她都是那個樣子。
和善不僅是她的麵具。
也是真正的她。
匕首上反射著流光,看著漂亮無比,卻讓人忽略了它真正的危險性。
蕭淺眯起眼睛。
好刺眼。
下一秒,一個人影投下陰影,蕭淺不明所以地抬頭,是東方溯撐著一把油紙傘,“這光這麽刺眼,你也不怕瞎了?”
“……”蕭淺突然就笑了,開著玩笑,“我才不怕呢,這不是有你撐傘嗎?”
東方溯一愣,這次沒臉紅——雖然他臉紅也不是很明顯,他看了看蕭淺手中的匕首,“寧白錦跟白朝顏送的?”
“嗯。”
—
蕭淺很快就離開皇城,出發去南落了。
臨走前婁青雲來送了她們。
他們要向西經過啟川,一路向南,到達南落,路上蕭淺跟慕蘭秋坐在一個馬車裏,兩人說說笑笑,蕭淺偶爾還要講幾個有趣的故事。
“我若是小紅帽,必定不會中大灰狼的計謀,也不會被大灰狼吃掉。”更不會求助什麽獵人。
蕭淺看了一眼慕蘭秋:“可是大灰狼很強大,小紅帽太弱小了。”
在絕對力量麵前,智慧顯得很渺小。
慕蘭秋滿不在乎:“嬌弱的事物,總會尋找保護自己的手段,狩獵者也可以偽裝成獵物不是嗎?等到凶狠的獵物落入網中,那必定是一擊斃命。”
“……”蕭淺若有所思地想著慕蘭秋的話。
馬車不緩不慢,蕭淺掀起卷珠簾,窗外是稻穀玉米一片……成熟的季節到了,碩果累累就是最好的報答。
八月了啊……
一轉眼,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五個月了。
蕭淺哼起了熟悉的歌謠,東方溯坐在梓路旁邊,閉著眼倚著車身,一隻腳不輕不重地搖晃著,享受著片刻的寧靜與美好。
“這是什麽歌?真好聽。”
“她有一個美麗的名字。”蕭淺閉上眼,笑著,“阿拉斯加海灣。”
慕蘭秋重複著這個名字。
“阿……拉斯加……海灣?是個其他國家的地名嗎?”
“嗯……那裏很漂亮。”
慕蘭秋沒說話。
中途他們就在驛站休息,周銘淵很想跟蕭淺待在一起——但是,他發現他的頭疼,跟她有很大的關係……似乎隻要離開了蕭淺的身邊,他的頭痛就能緩解。
蕭淺自然跟慕蘭秋住一個房間。
她趴在窗戶,看著圓圓的月亮,柔和朦朧的光影,散落在地麵上,微弱的月光,照亮了世間的縫隙。
“真漂亮……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在另一個世界,她的親人們是不是也會抬頭看著這個月亮呢?——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淺淺。”
似乎隻要一想到他們的臉,蕭淺的心就緊繃得難受……她真的好想他們呀……好想好想……想得心都疼了……
“阿姊?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蕭淺連忙眨眨眼睛,咽下心底的苦澀,果然深夜就適合emo,如果在放一首慢調情歌,就更難過了。
“我就是想家了。”
慕蘭秋也不會安慰人,隻能沉默地點點頭。
夜色裏,月光下。
慕蘭秋盯著身側已經睡著的蕭淺,她的目光中流轉著什麽,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很多情景。
有周銘淵的,也有上官瑾姝的。
我若是周銘淵,想必也會喜歡你吧?
可惜……可惜……
好半晌,慕蘭秋像是突然驚醒,瞬間斂去眼底隱晦的神色,重新變得開朗明亮起來,她深呼吸,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陰暗的東西……
她要像上官瑾姝一樣……
她想像上官瑾姝一樣……
她一定會成為第二個上官瑾姝的……
夜晚狼群的嗚咽聲,驚起了鴉雀,颯颯西風搖著樹葉,幕布中的碎星若隱若現,蟲鳴四起。
—
蕭淺又遇到了山匪。
但東方溯又說不是山匪,那就隻有一個可能,這些都是士兵假扮的,蕭淺搞不明白,到底是誰這麽想要除掉她……啊不,應該是除掉周銘淵。
周言芷?還是周久柏?
這裏是啟川,周言芷的封地就在啟川。
蕭淺:“……”
老鐵,別太荒謬啊。
上次周言芷刺殺周銘淵,留了一地的線索,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幹的一樣。
不過這一次……這些官匪好像並沒有要殺他們的衝動,“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上麵的人都趕緊下來!不然不要怪俺們不客氣了!”
好熟悉的開場白。
“我們是端王府的人,還請各位快快離去。”
“什麽端王府?趕緊的別廢話,不然俺們就要大開殺戒了!——快下來!”
周銘淵一時沒搞清楚這些人的意圖。
劫財?周言芷竟然劫財?
周銘淵掀起簾子還未說話,一個隨行的丫鬟就被官匪首領抓住了,他拿著刀抵著清尋的脖子,囂張地大叫:“快點下來!不然這個小娘子的腦袋就要分家了!”
周銘淵沒說話。
安尋傅想著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琢磨著自家郎君下達的命令,他眼珠轉了轉,心生一計,突然把清尋丟給其他兄弟。
“求求你們大發慈悲吧……俺跟俺的兄弟已經有幾天沒吃東西了……食不果腹啊……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有錢人家……給點錢財,我們不要多,一點點就好……”
周銘淵:“……”
他看著安尋傅鬼哭狼嚎的模樣沉默了。
蕭淺聞聲也探出頭,巡視一圈,官匪們各個虎背熊腰,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安尋傅一見主角登場,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淚,重新把清尋挾持在手上,大刀再次抵上娘子細嫩的脖頸,“全部人都下車啊!車上的錢財全部都要留下!”
蕭淺:“……”
清尋:“……”
周銘淵看了一眼東方溯,又看了一眼安尋傅。
官匪有很多,但是他們並沒有動作,好像就隻是想要錢財而已。
周銘淵估摸著雙方的戰力,硬拚的話,贏應該沒有問題,但是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舉措……
“阿姊,我們不下車嗎?”
慕蘭秋盯著安尋傅,她也聽到了安尋傅的話。
什麽時候,周言芷的部下都流行用這種賴皮的方式來完成任務了?
蕭淺看著周銘淵下了馬車,她思索片刻,也跟著下去了,慕蘭秋的嫁妝不算太多——畢竟慕九章也是個清廉正直的官員。
她緩緩走向周銘淵。
安尋傅盯著她的步伐,一步,兩步……
——既然如此,把上官四娘子請來,記著不要傷人,提防那個叫金初的侍衛。
她的位置離吳曲榮最近,吳曲榮也盯著蕭淺,安尋傅繼續說這話,吸引周銘淵跟東方溯的注意力。
下一秒——安尋傅收了大笑的嘴臉,摸出許多個圓形暗器,飛快向他們投擲去……東方溯立馬上前,斬斷暗器——
東方溯沒想到這根本不是什麽暗器,而是煙霧彈。
地上滾動著的小圓球跟劈開的小圓球炸開,煙霧彌漫整個山丘,東方溯似乎有所感應,立馬回頭查看蕭淺的安全。
蕭淺眯著眼睛,抬手想扇去這薄霧,隻是突然有人衝了過來,一張帶著異香的帕子猛地捂住她的口鼻。
她瞳孔睜大……是官匪中的一人!
他們的目標是她?!可是……周言芷抓她做什麽啊!
她隻能發出嗚咽聲,想引起東方溯跟周銘淵的注意,她拚命地扒著吳曲榮的手,想掙開束縛,可她的力氣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沉重……
“三娘!”
“玉娘!”
“阿姊?”
“娘子!”
“阿娘!”
幾人齊聲驚呼。
安尋傅喊了一聲“快跑!”把手中的清尋推了出去,所有官匪宛若驚弓之鳥,瞬間跑沒了影子。
東方溯想抓住一個人,那人拚死拚活掙脫開,低聲說一句話,塞了一張紙條給東方溯,留下東方溯拿著那張紙條在風中淩亂。
上麵寫著一排字。
——要是想要那娘子活命,到十三寨,用端王換。
東方溯:“……”
跟剛才那劫匪說的話一樣。
不是,你們要是想抓周銘淵,那就直接抓他啊!抓蕭淺做什麽啊?!
周銘淵看了看那紙條,覺得周言芷的行為和思維他越來越搞不明白了,不,他的下屬們行為也很迷惑。
“去嗎?”
“十三寨……周言芷……”
周銘淵麵色一冷,雙目微眯,幽暗黝黑的眼珠泛著森冷的殺意,他將那團紙狠狠地揉成一團,“怎麽不去?”
“三郎……”
慕蘭秋垂眸看著周銘淵緊握成拳的手,“這會不會是燕王設下的一個陷阱?”她想阻止周銘淵——那張紙條……多了這張紙條,明明不該是這樣的啊……
周言芷應該直接殺了蕭淺的……
他想利用蕭淺殺了周銘淵!
周銘淵會死的!
慕蘭秋心中充滿了恐慌,她死死地壓抑著喉嚨裏的尖叫聲,愛慕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周銘淵,她苦苦哀求道:“三郎,我們趕緊走吧……不過是一個娘子罷了,以後你想要什麽樣的娘子都會有的……這一定是燕王的圈套!他想引你前去殺害你!我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忍不了的是東方溯。
東方溯直接拎起她的衣領,慕蘭秋嚇得忘記了尖叫,眼前的男人麵露凶色,眉眼沒有一絲溫度,眼中的怒意蓬勃,仿佛下一秒就要撲過來咬斷她的脖頸,喝光她的血!
“你——”
東方溯笑了笑,“慕二娘子,終於露出真麵目了嗎?麵具戴久了,忘記自己本來是什麽樣子的了吧?”
慕蘭秋尖叫著:“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我隻是不想三郎去冒險罷了!我隻是……隻是……”她隻是心悅三郎……這有什麽錯?
她的眼裏攥滿了淚水。
東方溯鬆開手,聲音低啞迷人,“慕夫人,我這個人很紳士,不喜歡打女人……但我會有其他的法子,讓你生不如死……明白了?”
這個男人目光如鷹隼般犀利,深邃黑眸中的情緒讓人無法勘探半分。
慕蘭秋自以為能學得蕭淺幾分相似,但開朗樂觀的表麵依舊遮掩不住她陰鬱肮髒的內心……克隆羊活不過六年。
她也一樣。
“不用跟她廢話,走吧,去十三寨。”
周銘淵皺了皺眉,眼底帶著厭惡。
慕蘭秋站在原地,原本寧靜不少的心又長滿了惡心潮濕的青苔,內心陰暗的想法不斷湧現,上官瑾姝……上官瑾姝……
她心中默念這個名字。
上官瑾姝必須死!
—
蕭淺以為她會很慘,沒想到醒來後她就被安置在了一個很可觀的“監獄”中。
沒有刑部地牢裏陰暗,不睡草席,不吃冷菜冷飯,看守的人還送來山珍海味伺候她,她抓著鐵欄杆,看著吳曲榮一動不動站在外麵。
“喂,你們是周言芷的人?抓我來做什麽?”
吳曲榮不理她。
“你應該身份不低吧?一個階下囚,用得著你來親自看守嗎?”
吳曲榮覺得她話很多。
“你叫什麽名字呀?……理理我唄,我被你們擄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吳曲榮覺得她很吵。
“尋傅兄,我們留著這個嘰嘰喳喳的小娘子做什麽?”吳曲榮趁著換班,急急忙忙地跑去找安尋傅,他覺得他要被蕭淺煩死了。
安尋傅咬了一口香噴噴的雞腿,滿口酥香,“不是要利用她,把那端王抓到嗎?”
吳曲榮:“那我們為什麽不直接抓端王?”
安尋傅沉默了:“……”
他好像也覺得這個完美無缺的戰略出現了漏洞,他摸了摸下巴:“郎君的事你別管,郎君說怎麽做就怎麽做。”
“那事成之後,這小娘子怎麽辦?”
吳曲榮做了一個剁掉的手勢。
安尋傅:“……”
他一巴掌拍在吳曲榮頭上,“你怎麽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殺殺?我們日後可是要跟著郎君做一番大事業的!”
頓了頓,他道:“郎君說了,不能動這個小娘子,你就收了這份心思。”
吳曲榮摸了摸腦袋,“那我們也不用好吃好喝的這麽招待她吧?這哪裏是囚犯啊!這簡直住得比郎君還舒服!”
安尋傅一個刀子眼刮了回去。
吳曲榮立馬委屈地改口:“好吧,沒有郎君舒服。”
安尋傅:“……”
兩人談話間,一個侍衛帶著周言芷的信來了。
安尋傅擺手讓侍衛下去,快速打開信封,眉頭緊鎖,帶著幾分不解,歪著頭看著這信,字跡沒錯,就是郎君的信。
“尋傅兄,郎君說什麽了?”
“郎君說……讓我們先把端王放進來,讓他救走上官四娘子,然後……再把端王抓住……”
吳曲榮:“?”
吳曲榮氣急敗壞:“那我們這麽大費周章地抓住那個什麽上官四娘子作甚?”他不理解但他大為震驚。
安尋傅捏著那封信,指著給他看:“郎君就是這麽寫的。”
吳曲榮:“……尋傅兄你忘記了,我不識字。”
安尋傅“哦”了一聲,“郎君還說,他要親手抓獲端王……”他手指摩擦著信封,上麵用墨水塗黑了幾個大字——“不要傷害上官四娘子”以及“必須按計劃行事”,筆跡之粗獷,生怕安尋傅看不見似的。
——必須按照計劃行事。
好吧,既然是自家郎君的要求,作為下屬自然要服從了。
安尋傅立刻讓人放出“抓到端王就撕票”跟“上官四娘子被關在十三寨東邊”的消息,每個人說話聲音之大,就差拿著大喇叭喊了。
他們站在放哨口,肆無忌憚地透露著消息。
周銘淵、東方溯:“……”
周銘淵眸子一眯:“好一手甕中捉鱉。”
東方溯沒說話,若有所思。
如果燕王是想抓住周銘淵,那這抓捕計劃未免設計得過於複雜……且,又複雜又累贅,其中還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不過不管這是不是陷阱,二人都打算夜闖十三寨。
——“尋傅兄,那個侍衛咋辦?”
——“不用管他,按計劃行事,我們隻抓端王。”郎君正在趕來的路上,他們定要好好表現!
夜幕來臨的時刻,周銘淵成功的潛入了地牢,看到悠哉哉坐在軟榻上吃橘子的蕭淺,他沉默了,蕭淺還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守衛呢——”
她發現門口的所有守衛都不見了。
周銘淵拔出頭上的簪子,在門鎖上搗鼓兩下——安尋傅忘記了他們沒給周銘淵鑰匙,不過問題不大。
“我們從後山下去。”
周銘淵將深色的披風給蕭淺披上。
安尋傅站在放哨台上,雙臂擱在欄杆上,一低頭就看到了手起刀落的東方溯——他正在“處理”一些山匪。
“尋傅兄,我們就這麽不管他們了?”
李灝撓了撓腦袋,有些摸不清安尋傅跟燕王的做派。
“管他們作甚?反正這侍衛殺的又不是我們的人,不過是些普通的山匪罷了……更何況,他們本來就該死,借端王的手剿了匪,不是很好嗎——郎君現在在哪裏?”
李灝答:“估計已經快到梨城了。”
安尋傅伸了個懶腰,“那就等郎君來吧,從這裏出去,他們還是要廢些功夫的——”突然,東方溯的視線就投了過來。
他挑了挑眉,沒有動作。
安尋傅並不怕東方溯發現他們。
東方溯隻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地上躺著七七八八的死人,而上麵那位沒有任何動作,隻能證明——他們不是一夥的。
但現在他管不了這麽多了。
不論燕王究竟有什麽目的,如今他們不打算動手,這是好事。
一路上都沒什麽人,整個寨子像是突然安靜下來了一樣,隻剩蟲鳴鳥叫,蕭淺借著山寨裏微弱的火把,看清了這裏的全貌。
“這個山寨好奇怪。”
蕭淺小聲道。
他們兩人沿著一條隱隱約約的山路走著,這裏雜草叢生,到處都是長滿小刺的植物,還有鋒利細長的葉片,前麵是看不清的灌木叢。
周銘淵突然止住了步伐。
“怎麽了?”
周銘淵回過頭,臉色沒什麽變化,“我忘了,金初還在山寨裏。”
蕭淺:“?”
東方也來了?
“他沒跟你一起嗎?”
周銘淵沒回答,從自己袖口裏掏出一些瓶瓶罐罐,一股腦地塞給蕭淺,拉著蕭淺躲到一個隱蔽的草叢後麵。
他蹲下身:“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找他……這裏麵都是沾了見血封喉毒藥的針,你要保護好自己……”說著,他又覺得不大保險,有些糾結地皺起眉,“我……”
他不放心蕭淺一個人在這裏,也不放心金初一個人在山寨。
“你快去吧,我沒事的。”
蕭淺替他做了選擇。
周銘淵深深看了一眼蕭淺,終於緩緩歎息,又仔細看了周圍的環境,這才放心返回山寨。
蕭淺其實還是有些害怕的,她靠著樹,今天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整個世界都是漆黑的,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們身上也沒有火光。
此時她抱著自己的膝蓋,縮成一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淺屁股也坐麻了,空氣裏浮動著燥熱的風,她隱隱約約聽到不遠處傳來打鬥聲——還有東方溯跟周銘淵的聲音。
蕭淺連忙站起身望去。
他們兩個人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一堆拿著刀槍和火把的人。
周銘淵似乎是受傷了,此時趴在東方溯背上,他的手無力地耷拉著,蕭淺連忙跑了過去,“他怎麽了?”
“……他沒事,就是中了迷藥。”
東方溯喘息著,也不敢停下腳步,“快走,周言芷來了,他的目標是周銘淵——”
蕭淺自然也知道事態緊急,她往後射了幾箭,不敢猶豫,走在東方溯前麵替他們開路,山路很險,好幾次蕭淺都差點摔倒了。
“——郎君,我們不動手嗎?”
安尋傅低頭看了一眼周言芷手中握著的弓箭,前麵放著一桶箭矢。
周言芷盯著蕭淺的背影,眼中閃過什麽,他遲遲沒動手,不知道在顧慮些什麽,好半晌,他眸色似乎蒙上了一層黑色的紗布,冷冰冰地盯著周銘淵的背影。
他搭箭,拉弓,對準了周銘淵的背。
蕭淺察覺到身後的動作,她下意識地回頭。
——周言芷的弓箭對準了周銘淵!
——似乎下一秒,那箭破風而來,直勾勾地盯著周銘淵!
它似乎劃破了空間,在空氣中的摩擦聲,甚至都清晰地敲打在蕭淺耳邊。
……周銘淵不能死。
蕭淺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東方溯背著周銘淵,他感覺到身後的動靜,可他現在受了傷。
躲不開!
可是誰都沒想到,蕭淺不知哪來的勇氣,竟然轉身直接擋住了那隻箭!
東方溯立馬回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已經倒地的蕭淺,他眼眶瞬間紅了,怒吼道:“蕭淺!……你做什麽!”
那隻箭隻射中了蕭淺的肋骨——其實周言芷也沒想要周銘淵的命,她的臉摩擦在沙礫上,她覺得好疼……一下子滾燙的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滾,她覺得光是淺淺的呼吸,就能扯動她的傷口。
她想呼吸但又怕呼吸。
蕭淺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傷口,溫熱的血從指縫中流出。
她在淚眼朦朧中好像看到了東方溯紅通通的眼睛,像個小兔子一樣,還是第一次……她看到東方溯這麽害怕的模樣……
東方溯看到蕭淺嘴唇動了動。
快走……
他知道,現在他必須帶著周銘淵離開這裏,不,是他必須離開這裏,而蕭淺……若是蕭淺真的死了,那他隻能完成任務,換取複活卡複活她……
東方溯的嘴巴顫抖著說不出話,牙齒和胸口都在不停地震動,他努力壓下心底的恐慌和悲痛,加快步伐往森林伸出跑去。
而他背上的周銘淵早已失去了知覺。
蕭淺覺得自己快要被疼死了,眼前一片模糊,是淚水模糊了世界,還有失血過多導致的頭暈。
她好像看到了一個人走到她麵前。
她看不清,隻能看到那一雙黑靴,上麵用金線繡著花紋……
—
再次醒來的時候,蕭淺還有懵懵的。
她躺在**,腹部的傷口一用力就疼得厲害,不過已經有人幫她包紮上好藥了。
蕭淺有些疑惑。
按理來說,她被箭射中倒地,周言芷應該殺了她才對……難道是有其他人救了她?
突然房門被推開。
一襲紅衣的少年站在門口,他手裏端著一碗藥,有些驚訝地看著已經醒來的蕭淺,驚訝中帶著喜悅和後怕。
是周言芷。
蕭淺被子下的手微微收緊,帶著警惕的目光死死地看著他的動作。
他微微一愣,徑直走了過來,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她不敢深呼吸,隻能淺淺細小的呼吸。
“燕王……這是何意?”
所以是周言芷良心發現沒殺了她?
少年撓了撓頭,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有些無奈,“那個……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治臻,代號,空。”
少女沉默片刻:“……”
她忽而瞪圓了眼睛:“嗯?”
——第四卷《故人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