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淺獨自一人上了山,山路並不好走,雜草叢生,時不時還能從泥潭旁看到不知名的小蟲子飛來飛去,尖銳鋒利邊緣泛黃的細葉劃過蕭淺的小腿。

潘映隻說了讓她一個人上山。

至於黑山寨在哪,蕭淺根本不知道。

她隻背了一個包袱,裏麵帶著一些幹糧,不知道走了多久,蕭淺覺得自己一直在這個半山腰繞著圈,她突然看到前麵有個石碑。

蕭淺跑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扒開上麵的雜草,上麵寫著兩個字——“黑山”。

看樣子,黑山寨似乎就在這附近?

突然,她腳下的泥土開始鬆動,一時不察,她腳下一滑,她踩的地方似乎是個暗道的入口。

“啊!”

蕭淺擰著眉,咬著牙,她後背著地,左手在掉下來的時候刮到石壁——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感傳來,左手手臂應該是破皮了。

她現在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摔得移了位,眼前直發黑,她喘息著,突然——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個入口很高,蕭淺隻能借著那個出口投進來的微光看清眼前的場景。

她心有餘悸。

大概十多米高,她竟然隻是覺得疼痛。

她現在動彈不得,隻能轉著眼珠子往旁邊看去。

有些潮濕的地麵上長著青苔,一雙黑色的靴子出現在一小片光亮中,其餘地方皆為黑暗,她也藏在黑暗中,不敢喘氣,屏住呼吸。

好半晌,那人動了動,他點燃了自己的火折子,微弱跳動的火苗在漆黑的暗道裏閃爍著,“你……上官瑾姝?”

蕭淺眯著眼睛,好半晌眼睛才適應了黑暗,她看清了來者。

是周無夜。

“你從上麵摔下來了?”

這已經快十一月了,陰冷潮濕的暗道裏全是石頭跟苔蘚,蕭淺坐在裏麵還有冷,周無夜不知道從哪撿來了枯草,點起了火。

“嗯……”

蕭淺蹙著眉,小心地卷起自己的衣袖,橙黃的火光下,她看清了自己的傷口,傷口大概有巴掌大的麵積,冒著血珠,紅色的肉向外翻。

“給。”

周無夜從懷裏掏出藥瓶,丟到蕭淺的懷裏。

蕭淺接住小瓷瓶,說了聲“謝謝”,她的嘴角緊緊繃著,單手打開藥瓶,灑在自己的傷口上,“嘶——”她眼眶微紅,右手顫抖著上藥。

上完藥,她額間因為疼痛都濕透了。

蕭淺伸手擦掉自己溢出的眼淚,深呼吸,用金照的發帶輕輕纏住自己的左臂——那是一根黑色的發帶,蕭淺現在隨身帶著。

周無夜抬頭瞥了她一眼。

“你怎麽會在這裏?”

“剛剛不小心掉下來了……這裏是哪?”

周無夜道:“這裏是黑山寨的一條暗道,可以從外麵到達山寨內。”

蕭淺小心地護著自己的左手,問他:“你呢?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應該在正麵剿匪嗎?……那現在河宴錢莊能幫我嗎?”

“幫你?”周無夜咬了一口已經有些發硬的饅頭,“你不在這麽?”

“……”蕭淺敬小慎微地挪動身體,“我侍衛去河宴錢莊尋求幫助了……”

周無夜緘默片刻,“……如果懷一在的話……應該可以,其他人大概不行。”

蕭淺:“……”

她氣得咬牙,“那你給我那玉佩有什麽用?”

周無夜摸摸鼻子,有些無辜,“我怎知你會在這個時候找我的人幫忙?現在他們聯係不上我,自然不會輕舉妄動。”

蕭淺不由得擔心起東方溯了。

“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麽在這裏呢。”

“晚娘被黑山寨的人抓走了,我打算潛入黑山寨去救她,你呢?你上黑山寨作甚?”

蕭淺回答:“潘映想讓我當他的壓寨夫人。”

周無夜微微挑眉,看著蕭淺片刻,“老三沒說什麽?”他可是很清楚的,周銘淵要是知道潘映的這種想法,還不直接把黑山寨掀了?

蕭淺舔了舔唇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總不能說周銘淵暈了吧?

“……潘映欺辱了這麽多娘子,害得她們命喪黃泉,我打算趁著這個機會上黑山寨,把他們一窩端了。”

周無夜有些驚訝,“你?”

不是他瞧不起娘子,而是從之前上官瑾姝的表現來講,她雖不是什麽嬌生慣養的娘子,但也不是什麽武功高強的俠士。

一窩端了黑山寨?

蕭淺點點頭,“對,之前我跟我的侍衛說好了,隻要我殺了潘映,寨中必定是一片混亂,屆時他帶著兵馬殺上山。”

頓了頓,她補充一句:“我有我的計劃。”

至於計劃是什麽,她沒解釋。

“黑山寨易守難攻,就算是沒了潘映,還有二當家韓忠……真想攻上去,隻怕是要費一般功夫才可。”

“……我們沒有時間了。”

周無夜視線向下,落到她手上的左手上,皓腕上戴著一個小玉鐲,“你這個手鐲……可以取下來給我看看嗎?”

蕭淺一愣,聞言取下手鐲。

周銘淵摸了摸上麵那個鈴鐺,若有所思,又湊近看,打開火折子,看到了上麵精巧的設計,他眼中閃過一種名為“果真如此”的情緒。

“這鐲子可以裝一些小東西——比如毒藥。”

“嗯?怎麽裝呀?”

蕭淺帶著受傷的手挪了過去。

“這個鐲子上的鈴鐺是特意設計過的,這裏有個小機關可以打開鈴鐺——你不知道嗎?”周無夜動了動手指,演示給她看。

蕭淺驚奇的瞪圓眼睛。

“我不知道呀……周銘淵他從來都沒跟我說過……”

“不過你現在就知道了。”周無夜說了一句,“我這裏有毒藥,見血封喉,旁人但是沾上一點,絕對活不過半息。”

蕭淺抬起頭看著他。

微弱的燈火照耀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俊逸的眉眼若隱若現,此時他帶著毫無顧慮地回視著她。

“你什麽意思?”

“潘映與韓忠向來不和,你正好可以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假借給韓忠下藥之名,將這毒藥下到黑山寨的井水之中……至於能死多少人,隻能看天意了。”

蕭淺盯著他半晌。

周無夜也不著急,靜靜等著她的回答。

“你想利用我?”

周無夜頷首,承認了自己的想法,“對。”

蕭淺也不是很在意周無夜的利用,她的目的本來就是剿匪,殺一個人還是很多人根本沒有區別,就是第一次幹這種壞事,有點緊張而已。

“如果山寨的人倒了一大片,你有把握剿匪成功嗎?”

周無夜長長的睫毛眨了眨,“你……是想讓我下山?你打算獨闖黑山寨?”

“對。”

蕭淺的語氣斬釘截鐵,“如你所見,我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娘子,潘映不會對我有過多的防備,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找到晚娘,救她出來,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她的眼睛很亮,很沉穩,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氣魄。

不知為何,周無夜突然打了個戰栗。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上,到達天靈蓋,他的指尖都在顫抖,“什麽事?”

蕭淺移開目光,看著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她的眸底倒映著炸裂顫抖的烈火,“永遠不與端王為敵。”

前方荊棘塞途,每走一步都凶險萬分。

除了她,沒有人更適合。

周無夜沉吟片刻,“好,我答應你。但如果晚娘出了事,我絕對不會放過端王府。”

聞言,她嘴角微微上揚帶起一抹淺淺的微笑,兩頰的酒窩若有若無,“放心好啦……我一定不會讓她有事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話說……你找到出去的路了嗎?”

周無夜搖了搖頭,“這暗道裏機關眾多,每一步都要小心慎重。”他低頭把腰封裏的藥粉塞到那個小鈴鐺裏麵,隨後遞給蕭淺,“東西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就看你了。”

蕭淺重新戴好那個手環,突然問了一句,“你身上還有迷藥嗎?”

“有,怎麽了?”

“出去後,我要服下迷藥,等潘映將我帶回黑山寨。”

周無夜二話不說,將迷藥遞給蕭淺。

“休息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周無夜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擺,取出火折子走在前麵,暗道幽長狹小,遍布著潮濕的黴氣跟一股難以描述的氣味。

蕭淺跟在周無夜身後。

突然前麵的周無夜停下腳步,蕭淺探頭望去,“怎麽了?”

周無夜:“前麵有機關。”

說著,他隨手撿起一塊還有點冰涼的石頭,在手中掂了掂,手腕轉動,石頭打了出去,下一秒,從周圍的石壁上冒出許多小口,飛快地射出短箭。

蕭淺心緒一緊,忍不住抱緊自己。

這裏的溫度很低,她周身都涼透了,繡花鞋也滲進了冰水。

“給。”

周無夜將自己的外衣遞給了蕭淺,蕭淺有些驚訝,畢竟在她看來,周無夜不太像是個憐香惜玉之人,她有些遲疑地接過那外衣披上。

“謝謝。”

“不用謝我,若是讓晚娘知道,你因為我入了寒氣,她必定不會饒了我。”

蕭淺沒說話。

等機關停下,周無夜這才繼續往前走。

突然——前方的石門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顫抖著向上升起,蕭淺下意識抱住自己的耳朵尖叫一聲,臉色煞白,左手因為拉扯到傷口而生疼。

“啊!”

周無夜回過頭就看到蕭淺緊緊縮成一團。

“你這樣……如何去得黑山寨?”

石門升起後露出一片天地,蕭淺鬆了一口氣,她咽了咽口水,恢複了平靜,“你別管,我有我的計劃。”

這句話,她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你不會是要跟潘映同歸於盡吧?”周無夜微微蹙眉,開口:“潘映武功高強,對上他,你根本沒有勝算。”

蕭淺笑了笑,“高端的獵人總會以獵物的方式出現,不是嗎?……再說了,我雖然體力不太行,但腦子還算靈光,我靠智取不靠武力。”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走著,後麵的路都很平穩。

“周無夜。”

蕭淺喊住了他。

周無夜沒回頭,“怎麽了?”

“你最近跟寧白錦感情如何了?”

蕭淺覺得她需要打探一下兩個核心NPC的情況。

周無夜停下腳步,漆黑中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種不一樣的情緒,有些迷茫又有些遲疑,帶著半分苦惱,“……明悅姑姑想讓我娶了永川縣主,晚娘說如果我娶了別的娘子,她就要同我和離。”

“周無夜,你喜歡晚娘嗎?”

“喜歡。”周無夜這一次沒有遲疑了,“我心悅她,想讓她做我的王妃。”

“僅此而已嗎?”蕭淺想起寧白錦淺笑的樣子,眸光也變得溫柔。

“她說她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我是王爺,怎麽可能一輩子隻娶她一個娘子呢?”周無夜覺得這種想法讓他震驚,“即使我不願娶旁人,可若是聖人賜婚呢?屆時要我抗旨不成?”

蕭淺抬頭看著他的側臉,“僅為你自己的意願,你想娶其他人嗎?”

“我……”

“周無夜,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不管是側妃,夫人還是通房,但凡你沾上了,你與寧白錦,從此再無可能,你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周無夜眼中閃著什麽光,他腦海中全是寧白錦的身影,有她高興的,生氣的,悲傷的,難過的,害羞的……他越想越興奮,他整顆心都在為她跳動。

她的一顰一笑,一悲一喜都牽動著他的心弦。

若是她離開了……

他完全不敢想象沒有寧白錦的日子,以前沒有她,他一樣過日子,可現在——他再也不想麵對冷清寂寞的王府了。

“我不想。我隻想娶她。”

蕭淺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周銘淵身旁與他並肩,側過頭看著他,“這就對了。愛的基礎是平等與尊重,你怎麽對她,她就怎麽對你。這是我的觀點。”

“可……”

周無夜微微蹙眉,“若是像三弟一般,被聖人賜婚呢?他心悅你,不也是娶了慕二娘子嗎?”

“所以呀……你的時間不多了。”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若你真的想與她長相廝守,那就去變強,強到任何人都無法左右你內心的決定……”蕭淺頓了頓,她睫毛微微顫動,語氣裏帶著少許的緊張,“晚娘身邊的人很少,而你就是其中一個,你是愛她的……她心中向往自由,那你就去創造一個自由的世界給她。”

第一次pua別人,蕭淺有些心虛。

可她不得不這麽做。

六個任務穿越者,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就跟他們兩人分不開了。

周無夜覺得她說得對,不過……

“上官瑾姝,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她是在慫恿他去篡位——雖然他不是很想這麽想。

他萬萬沒想到,能從上官瑾姝的口中聽到這麽大逆不道的話來。

“我說得不錯不是嗎?你也很讚同我的想法不是嗎?所以,你的時間不多了。”

周無夜神色微怔,凝眸片刻後鄭重其事地虛拍了她的肩,“你說得對。等日後我成功了,封你做我的軍師。”

蕭淺:“……”

什麽軍師?愛情軍師嗎?

她忍不住笑了笑,歪了歪頭,“好呀。”

兩人繼續往前走。突然狂風四起——按理來說,在絕對封閉的暗道裏,不應該起風才對,他們身後出現一束光。

一個類似法陣一樣的東西懸空出現。

【係統檢測到任務者二婁青雲,代號阿南即將遭遇生命危險,已使用傳送卡。】

陽離子第三個任務:刺殺聖人。

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