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九章是自己逃出來的。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越獄的,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找到端王府來的,隻是當他站在端王府前的時候,東方溯差點沒認出來這是慕九章。

慕九章整個人瘦了不止一圈,眼中全是紅血絲,兩頰向內凹陷,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唇瓣,臉上胡子拉碴,頭發淩亂,看起來滄桑極了。

說是難民也不為過。

東方溯環胸盯著他半晌,讓他進了府去洗漱。

“——嬌娘!”

慕九章緊緊抱住婁青雲,婁青雲低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什麽,她伸手緩緩推開慕九章,不想去看慕九章的臉色。

“慕九章,我已經不是周靈妍了。”

郎君渾身一震,呼吸一滯,他顫抖著手指撫上娘子的眉眼,“……嬌娘,你不是答應過我,永遠不會離開我嗎?”

婁青雲笑了笑,眼角染上淒涼悲戚。

“慕九章,我不是那個溫室裏長大的公主,我不溫柔不善良——這麽多年了,你還沒看出來嗎?我不會喜歡你的,我也不會喜歡任何人。如果殺了你,能讓我活下去,那我一定會毫不猶豫殺了你,你懂嗎?”

“……嬌娘,若我亡能使你生,不必你動手,我會解決我自己。”

婁青雲盯著他不語。

她覺得她跟慕九章大概是講不通了。

他不知道,她就失去愛人的能力了……

跟個廢物一樣躺在病**,靠著點滴維持生命,因為化療掉落的頭發,父母之間不眠不休的爭吵,他們的離婚,他們的新家庭,窗外凋零的玉蘭花和枯萎的楓葉……

婁青雲不相信愛情,也不想去觸碰。

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跟正常人一樣生活,她如何,別人如何,她都不在乎。

她曾經利用過慕九章,讓他深深愛上她,最後為她所用——她自然也是成功了,她假扮成了一個聰明冷靜,溫柔賢惠的公主。

而慕九章愛的,就是這樣一個公主。

而不是自私自利、專橫任性的婁青雲。

淩冽的寒風刺骨,南落難得下起了小雪,滿天飛舞的白色棉絮落在白裙娘子的肩頭發間,一黑一白的身影緊緊擁抱在一起。

慕九章什麽都沒說,隻是抱緊了婁青雲。

—

東方溯最近幾年都在外遊走,他還遇到了程桑榆跟錢梳風——他當然是不會忘記程桑榆之前是如何在皇城對待蕭淺的。

他眯了眯眼睛,眼底劃過暗流,縱身一躍躲至樹葉後麵,眉眼染上冷意和殺氣,他壓製住自己內心的想法,垂眸盯著兩人的動作。

“師兄……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周師兄不會生氣吧……”

程桑榆一身淡藍色的襦裙,衣襟前蝴蝶結輕輕飄舞,頭上的步搖搖搖晃晃,錢梳風跟在她身後,漫步輕走。

“不會的,平日裏周師兄最疼你了,不過你日後可不能這般莽撞衝動了,那寧娘子是成扇門大弟子,且是看在周師兄的麵子上,才未同你一般計較。”

聞言,程桑榆腳步微頓,她微微側過頭,有些不滿。

“錢師兄,你怎的也幫那寧白錦說話?”

錢梳風搖了搖頭,看著她的臉頰,眸光溫柔,“我不是在幫她說話,而是……月娘,換成其他人,你便不能這般輕易躲過了……”

程桑榆低著頭不說話。

東方溯冷笑,是啊……換成其他人,你們便不能這般輕易躲過了……

他盯著兩人離開的背影。

耳畔是山裏狼群的咆哮聲,程桑榆有些害怕,錢梳風笑著摸摸她的腦袋,“放心吧,我身上帶了火折子,不會有事的。”

東方溯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玉佩,溫潤光澤的手感讓他心中安寧,片刻後他轉身離開了。

是夜,上山采藥的師兄妹兩人遭遇了狼群的圍堵,錢梳風拚死拚活救下了程桑榆,卻被狼群咬斷一隻手臂……

—

東方溯站在那顆桃樹下,花瓣紛飛如細雨而下。

第三年了……

蕭淺死了已經有三年了……

他不知道是係統在搞鬼還是什麽,周銘淵竟然說他越來越記不清上官瑾姝長什麽樣子了,那些曾經的記憶也越來越模糊

就好像她從未出現在這個世界一樣……

東方溯閉上眼,不多時,淅淅瀝瀝的綿綿細雨落下,微涼的雨絲落在他的眉宇間,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輪廓向下劃去。

他默想著蕭淺原本的樣子。

不是什麽絕世美女,但也是個乖巧的甜妹,帶著奶膘的臉蛋,圓乎乎的杏眼像是盛滿了星星,彎彎的柳葉眉,逢人便笑得燦爛如煙火,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她。

【她坐好,捏著自己斜挎包的帶子,笑彎了眼睛,酒窩若隱若現,那雙貓眼裏綻放笑意,她清了清嗓子:“那個,我先做個自我介紹吧。我叫蕭淺,二十歲,是一個大二的學生。”】

“……”

東方溯又想起了劉治臻。

這個多年好友。

在這個世界,他的在意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不留下一絲痕跡,他突然就感到了孤獨——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整顆心髒被恐慌占據,一股空虛在心底蔓延,像是細針紮著血肉,酥酥麻麻有點疼。

東方溯覺得他快瘋了。

他已經快分不清蕭淺跟劉治臻,到底是真實存在的人,還是隻是他的幻想了……他好像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這個古代。

那些高樓大廈,鋼筋水泥,隻在夢裏出現過。

是不是解決掉周無夜跟寧白錦,一切都會結束了?

冰涼的雨珠落在發梢,讓他頭腦冷靜下來,那些瘋狂的想法暫時沉寂下來,他要好好琢磨怎麽讓他們安心的死去了……

—

蚩鶴崖。

周久柏一路追殺周無夜到此地。

再繼續往前麵就是懸崖,深不見底的懸崖,崖上的風呼嘯而過,吹著周無夜的碎發跟衣袂,他騎在馬上,寧白錦微微眯眼。

有……奸細?

“郎君,前麵便是蚩鶴崖,沒有退路了。”

在周無夜身後,是同樣騎著駿馬的周銘淵跟東方溯。

他們同周久柏眼神交流。

“沒想到大兄手下這般人才濟濟,連我南下的路線都莫得一清二楚,二弟實在是佩服,佩服。”周無夜臉上掛著淺笑。

聞言,周久柏仰天長笑,直到他眼角泛紅,他這才喘息片刻,語氣不鹹不淡,“二弟還真的天真。”

周無夜微微蹙眉,不明白周久柏的意思。

下一秒——

東方溯縱身一躍,直接踩著馬背,向周無夜撲去,他死死扣著周無夜的肩膀,讓他臉朝下,他離周無夜很近,周無夜根本沒時間反應。

周無夜感受到東方溯的動作,臉頰摩擦著沙礫,他有些難以置信,瞪大雙眼,“金初!你這是作甚?!”

東方溯覺得自己頭暈得厲害,一股電擊從他的心髒蔓延開來。

【警告,警告,係統檢測到任務者五,東方溯,代號忘川行為出現異常,數據錯誤,正在阻止。】

他四肢都散發著疼痛,眼角泛紅,耳畔是係統滴滴滴滴尖銳刺耳的聲音,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眼前也閃著白屏,但他不敢有一絲猶豫,顫抖地抓著刀,一刀捅進周無夜的腹部。

“別讓他們跳崖——”

跳崖,說不準這兩人就不會死了,他必須要保證這兩個人氣息全無,真正死去。

蕭淺,劉治臻。

他一定會,讓他們回來的。

這句話還未說完,東方溯受不住那股生不如死的疼痛暈過去。

【阻止失敗,已強製下線。】

寧白錦一驚,她翻身下馬,還沒動作,一把利劍抵著她的脖子,是周久柏,他的刀割進她的脖頸,酥酥麻麻的疼痛感。

懷七跟槐枝一見情況不對,拔刀打鬥起來,隻是周銘淵跟周久柏人多勢眾,一人難敵四手。

周銘淵衝上去掀開東方溯,握著拿把刀又捅了好幾刀,他白淨的臉上粘著血跡,目光陰冷,他一低頭,就看到周無夜凸起的眼球,那雙眼睛像是地獄來的修羅。

“為……為什麽……”

為什麽?

“周無夜!”

周無夜眨眨幹澀的眼,他淚眼中看到了寧白錦通紅的眼眶,他抓著周銘淵的手,直到這個時候,他依舊不敢相信。

周銘淵跟東方溯,背叛了他。

為什麽啊?

下一秒,他瞳孔微微收縮,他看到周久柏強硬地握著寧白錦的肩膀,那劍割破了寧白錦的喉嚨,血液噴射而出,他想開口,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

耳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隻剩下山風吹拂著他的衣袍,落日的餘暉還灑在他身上,是那麽溫暖,像是他躺在阿娘的懷中聽著阿娘唱著歌謠。

像晚娘撫上他的眉眼。

不知——下輩子,能不能再遇上晚娘呢?

【警告,警告,係統檢測到核心NPC死亡,係統將自動跳轉……跳轉失敗!跳轉失敗!係統正在努力跳轉……】

【跳轉成功,請各位——警告,警告,係統出現故障,係統出現故障,正在努力修複,請玩家耐心等待……係統修複成功,祝各位玩家遊戲順利!】

—

蕭淺跟東方溯他們沒有回來。

東方溯賭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他現在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係統發出的警告還響徹在耳邊,係統做出的懲罰讓他曆曆在目。

他碰了係統的蛋糕。

受到處罰是應該的。

東方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前不久他還疼痛難忍,全身無力,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現在他還能感受到,現在全部消失不見了。

寧白錦跟周無夜又活了。

東方溯絕望地抱緊自己的頭,他已經想不到方法可以救他們了,絕望的潮水洶湧澎湃向他襲來。

他真的好孤單。

夜幕已經來臨,東方溯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環抱著自己,縮成一團,月光從窗戶間隙照入房間,撒了一地光輝。

東方溯伸手摸出那封信。

——東方,我就先走啦。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回去呀。

他站起身,頭腦一片發黑,又失力倒地,頭撞到地板上生疼,過了片刻,他才緩慢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窗戶前,推開窗戶。

明亮的月光,明亮的繁星。

光芒灑在桃花樹上,東方溯有些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蕭淺的身影,她一身紅裙,在樹下翩翩起舞。

玫紅的衣袂隨風而舞,頭上的朱釵步搖閃著微光,那雙眼睛含蓄蘊藉,紅唇輕啟,歌聲嘹亮悅耳。

一曲完。

紅裙姑娘回頭衝他笑著,衝他招手。

“東方!”

再往旁邊,是一身黑袍的劉治臻,他兩指並攏敬禮,耍酷賣萌地眨眨眼,手做喇叭裝衝他喊,“東方溯!”

再眨眼,已經沒了他們的身影。

東方溯眨眨通紅的眼睛,低頭,手指摩挲著那張紙,半晌後取過旁邊的狼毫筆,在最後麵寫下了三個字。

我會的。

他一定會的。

——第七卷《聲聲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