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瑤……”
寧白錦輕輕拉下自己的麵罩,她目光濕潤閃爍著淚光,她扯著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阿瑤,我終於找到你了……”
天知道她從李瓊口中得知玉娘被抓的消息時有多絕望,她恨不得直接衝進西湟找人!
玉娘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醫術不精,武藝也不精,若是叫那些西湟賊人抓去,不知道要怎麽對待她!
好在,好在。
好在她終於找到了玉娘。
好在,玉娘沒有受什麽傷。
再次看到寧白錦,蕭淺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上次皇城一別,已經幾個月過去了。
從臘冬到仲春。
蕭淺扯了扯嘴唇,想笑卻又不知道怎麽笑,臉上的笑容又難看又心酸,除了叫她的名字外,她不知道說什麽,“晚娘……”
寧白錦瞥了一眼旁邊站得挺直的東方溯,直言不諱。
“阿瑤,我是來帶你離開西湟的。”
在寧白錦眼中,西湟的這群人都是魔鬼,而這西湟就是龍潭虎穴,玉娘怎能待在這種地方?
蕭淺微微歎息,“晚娘,我不能離開西湟。”
寧白錦不明白,她視線落到一旁的東方溯身上,兩人的情意她自然是知曉的。
隻是她微微蹙眉。
莫非,是因為金初?玉娘才不肯離去?
蕭淺一眼就看出寧白錦所想,她連忙道,“不是的。若我離開西湟,那西湟國主定會起疑……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現在譚衿對他們的防備並不深,但若真論起來,她估計最信任的是張岩跟白歸賀,至於東方溯,這是譚衿最不好把握的人。
而有了蕭淺,譚衿這才真真正正敢用東方溯。
聞言,寧白錦沉默不語。
“不過,我們確實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蕭淺拿起桌子上的那塊虎符,“你可以……把這塊虎符交給周無夜嗎?”
寧白錦抬頭盯著她,半晌後又低頭看著那塊虎符,跟周無夜現在身上那塊互補,她伸手接過那塊虎符,木製的手感,不算太好。
他們誰都沒說話,隻剩下呼呼地風聲跟飄入屋內的雨水。
“你……”
久久後,寧白錦的聲音才在寂靜的夜中響起,那聲音又沉又啞,帶著落寞,“你真的,不跟我走嗎?”
蕭淺沒辦法走。
她必須留在西湟牽製住東方溯。
不然,憑東方溯這個精神不正常的人,早晚有一天會反咬譚衿一口。
蕭淺緩緩走了過去,雨水飄在她臉上,東方溯伸手關上了窗,屋內一下寂靜下去,不見一絲聲響。
一片漆黑中,蕭淺抱住了寧白錦。
“晚娘,我一定會回去的。”
“我一定會活著回去的。”
蕭淺捧著寧白錦的臉,微微抬頭,露出那個寧白錦熟悉不已的笑容,她微微歪頭,有些俏皮,她輕聲道,“相信我,好嗎?”
寧白錦紅著眼,她回抱一下,退後一步握緊了那枚虎符。
“一定要親手交到周無夜手中。”
蕭淺再三叮囑。
寧白錦點點頭,她兩步並做三步走到窗前,停頓幾秒後再次回頭看著蕭淺,月色已經漸無,她看不清少女的臉。
“……金初,你千萬可要保護好她。”
東方溯微微挑眉,他雙手環胸,“自然。”他走到蕭淺伸手,似是宣示主權一般,輕輕攬住蕭淺的肩膀。
俊俏的娘子在高大的郎君麵前顯得格外嬌小,似乎一隻手就能把她圈住。
聞言,寧白錦不再多留,打開窗戶的一個縫,躍了出去,窗外雨聲漸小,樹葉在風中婆娑起舞。
“除了寧白錦,還有一件事。”
東方溯將蕭淺按到凳子上坐好,他伸手重新點亮燭火,又給蕭淺倒了一杯花茶,“是關於譚衿的。若是我猜得不錯,再過不久,譚衿就要坐不住了。”
蕭淺抬頭,看著男人在燭火中若隱若現的臉龐,陰影下他的輪廓更加清晰深邃。
“什麽意思?”
“譚衿最厲害的,就是她的研究能力,她所要的,就是用熱兵器強行打敗秦北。當初她邀我入局,我的條件有兩個。”
東方溯的視線往下,落到蕭淺臉上。
“其一,停止使用熱兵器。”
“其二,找到你。”
隻是如今蕭淺已經掌握在譚衿手中,自然是拿捏了東方溯,譚衿是可以反悔的。
“可……”蕭淺有些遲疑,“那時我在洛桑城時,西湟軍也使用了大炮……”
“所以咯。”
東方溯聳聳肩,神色頗有些無奈,“現在我們已經管不住她了,就是不知道,終極任務完成的那個時候,她會不會跟我們一起回去。”
“或者……”
東方溯眼底泛起寒涼跟冷漠,他眉眼向下彎去,不讓蕭淺看到他眸中的殺意。
或者讓她死。
見他不說話,蕭淺問他:“或者什麽?”
東方溯勾唇,眉眼染上溫柔跟喜悅,他搖了搖頭,“沒什麽。”有些事可以跟淺淺說,而有些事不能跟淺淺說。
蕭淺沉默了。
“……西湟的兵器庫,還在製作那些熱武器嗎?”
東方溯點頭,“她說想要建立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可她究竟是怎麽想的,我們也不從得知。不過看她那樣子,估計也隻是嘴上說說罷了。”
譚衿是什麽人?
她或許來到這個世界後遭遇了不公,她也確確實實向這些不公進行了反抗,可在坐上了那個皇位之後,她成了既得利益者。
她開始享受著作為皇帝的一切。
開始高高在上俯瞰著這世間,露出自己溫和麵具下的獠牙。
“那……你是想……”
蕭淺不知道怎麽來形容,她鼓著腮幫子想了很久,聲音逐漸變小,“背叛譚衿?”
東方溯微微挑眉。
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會讓淺淺有他投靠了譚衿這樣的錯覺。
他起身,伸手給了蕭淺一個爆栗,力道不大,但蕭淺那雙圓乎乎的眼睛瞪得更圓,她伸出右手懵懵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你打我?”
東方溯看著蕭淺傻乎乎的樣子忍俊不禁,他站在蕭淺身後,從背後摟住她的脖子,一手幫她揉著額頭,“你想什麽呢?我可從來沒有想過要幫她。”
他的語氣中不乏包含濃濃笑意。
蕭淺揚起頭看他,隻看到了他光潔的下巴跟輪廓分明的下顎線。
“我女朋友都是正派人士,沒道理我是反派吧?”就算東方溯是反派,他也會為了蕭淺把自己變成正派。
東方溯微微彎腰,下巴枕在蕭淺的頭頂,雙手環住蕭淺的脖子。
隔著衣物,蕭淺都能感受到東方溯身上蓬勃的荷爾蒙氣息,滾燙的,熾熱的,還有那些緊繃著的肌肉。
那些獨屬於東方溯的氣息逐漸占據了蕭淺的五髒六腑。
蕭淺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那火焰順著她的脖子往下,連耳朵都紅透了。
東方溯就這麽抱著她,什麽話都沒說,這是獨屬於兩人的時間,他甚至就想這麽一直待在這裏,享受這樣平淡溫馨的時光。
“……寧白錦的武功極高,與我平分秋色。不出意外的話,過不了幾日,虎符就會交到周無夜手上,屆時,終極任務就會發布。”
“所以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動手了。”
“怎麽動手?”
東方溯眸底閃著凜冽的微光,威猛有力目光如炬,“熱武器最怕的就是火。”屆時一把火燒了那些兵器。
而那些東西,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
“等一切結束,我們就回去了。”
東方溯伸手輕輕揉著蕭淺的腦袋,“……淺淺,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蕭淺一愣,身體一僵。
【終極任務完成後,為保證兩個世界數據無誤,係統將抹去六位任務者在當前位麵的記憶。(注:若任務選擇留在當前位麵,則抹去所有記憶)】
這件事,她不知道怎麽開口跟他說。
“……”蕭淺微微偏頭,看著他。
她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他,目光中滿是眷戀跟難以掩飾的喜愛,好像要把他的一分一寸都刻進骨子裏。
半晌後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軀。
正對著東方溯,抱著他精瘦的腰,將頭埋進他的胸膛,貪婪地吸取著他身上的氣息。
“東方……”
少女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跟哭腔,抓著他的衣擺不肯撒手,眼中一片紅血絲,晶瑩的淚珠閃著燭火的光不肯落下。
“……東方溯。”
她小聲地喊著他的名字。
她幾乎沒有喊過他全名,一般也隻是跟劉治臻一樣,“東方”“東方”的喊。
“怎麽了?”
東方溯直覺有些奇怪,他輕柔地撫摸著她毛茸茸的腦袋,彎腰看著她,語氣輕柔縹緲,生怕嚇著蕭淺。
蕭淺搖搖頭,蹭著他的衣服。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內的燭火漸滅,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屏風之上。
“蕭淺。”
蕭淺抬頭,露出她濕漉漉的杏眸,眼睛微腫,她額間的碎發都被汗水浸濕,鼻尖紅紅的,眉毛微微向下撇,帶著一絲委屈。
“……幹嘛?”
蕭淺吸了吸鼻子,她覺得有些丟臉,別開眼擦掉自己的眼淚。
頂上傳來一聲歎息,東方溯鬆開攬著蕭淺脖子的手,退後一步蹲下,大手握上她的手,輕輕搖了搖,抬起頭看著她。
“怎麽?怕我找不到你?”
蕭淺咬了咬紅唇,苦澀地搖著頭,“不是。”
“好啦……”東方溯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淚水,他的聲音宛如春風十裏,“別哭了。”
他不喜歡蕭淺哭。
不管是因為什麽,因為他還是因為別人。
這會讓他覺得自己很沒用,這會讓他覺得自己沒有盡到一個“男朋友”的責任。
東方溯常年握劍習武,手上都有一層厚厚的老繭,稍不留神就會在她嬌嫩的肌膚上留下紅痕。
那雙手明明很粗糙,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蕭淺吸了吸鼻子,那雙如同星星般璀璨的眼睛蒙上一層水霧,她看著東方溯,忽然噗嗤一笑,伸手揉搓兩下他的俊臉。
東方溯愣住了,下一秒,他也忍不住笑出聲。
“怎麽了?”
蕭淺搖頭憋笑:“沒什麽。”
就是忽然覺得,自己男朋友還挺可愛。
“我困了。”
蕭淺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軟綿綿的。
聞言,東方溯起身,拍了拍她的腦袋,“快去睡覺吧,現在雨小了,很適合睡覺。”
東方溯並沒有離開,而是趴在蕭淺的床邊,雙手托臉,看著蕭淺,燭火已經熄滅了,屋內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可東方溯這些年當夜貓子已經習慣了。
他的耳畔是蕭淺柔軟的呼吸。
蕭淺睡著了。
東方溯一改之前的溫和,神色這才冷了下來,他側目盯著那個屏風,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不是沒有察覺到蕭淺的奇怪。
可他向來不喜歡逼迫別人,尤其是,這個人還是他喜歡的女生,他就更不可能把那些審訊死士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也罷。
她不想說就不說吧。
東方溯視線重新落到蕭淺的臉上,那目光溫柔得滴出水來,他的姿勢改成一手托腮,手指繞著自己耳畔的碎發。
半晌後他低聲呼喚一聲。
“淺淺?”
“……蕭淺?”
“蕭、小、淺。”
不知道想到什麽,東方溯忽然捂著嘴笑了起來,他正了正臉色,臉上又難得有些羞澀,掀起眼簾,看著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
他捂住自己紅透的臉,即便在黑夜中,都能看到他滾燙紅潤的耳朵。
夜色中,一聲微弱的聲音響起。
“……老婆。”
—
蕭淺這邊還沒有行動,譚衿就把蕭淺從祭司大殿撈了過去,在禦書房幫忙——蕭淺現在成了譚衿的小秘書。
譚衿自製了類似鉛筆一樣的東西,在一個空白的本子上寫寫畫畫,蕭淺站在她身側,不小心瞥了兩眼。
“看得懂嗎?”
“嗯?”
蕭淺沒想到譚衿竟然這麽敏感,她不知道從哪來的緊張跟心虛,她握緊了衣袖,緩緩搖了搖頭,“看不懂。”
譚衿當然知道蕭淺看不懂。
她並沒有多言,迅速寫下最後一句話,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合上本子,放到那一摞書籍上,“把這些抱去一號實驗室。”
蕭淺看了看那十幾個本子,“全部嗎?”
譚衿淺笑:“是的,多謝。”
蕭淺點點頭,小心翼翼抱起那一摞書。說實話,聽到“一號實驗室”的時候,她還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個世界。
等蕭淺走後,譚衿這才緩緩抬頭,盯著那扇門,她手中轉著筆,半晌後用筆敲了敲桌子。
“這個四護法,你覺得如何?”
她微微偏頭,看著宋澤月。
宋澤月一直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視線漂浮不知道落在哪裏,看著在發呆,可每次譚衿問她的時候,她又能迅速作答。
就比如現在。
她微微垂眸頷首,俯下身,躬身屈膝,“回殿下,奴婢覺得,這四護法心思單純,待人溫和,卻——不是個好拿捏之人。”
譚衿似笑非笑。
“不好拿捏……”她喃喃低語,雙腿交疊在一起,挑眉看著宋澤月,“小宋啊……”她微微直起身子,靠近宋澤月。
“那你好拿捏嗎?”
兩人的距離不過幾寸,宋澤月甚至能感受到譚衿灼熱的呼吸。
她一直低著頭,視線在譚衿紅潤的嘴唇上,這一次,她抬眸,就看到了譚衿戲謔又充滿侵略的目光。
以及,譚衿眼角那顆小小的美人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