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風絲毫不知道,昨天在他下班離開後,懷特與主席之間有關中國市場的戰略談話。他現在需要按照白純純留的字條去機場接人。陳子風查了查航班時間,準備開車去機場接他這個神出鬼沒的大舅子。從他家到機場大約有1小時車程,陳子風換了身衣服出了門,一路上陽光明媚、樹木鬱鬱蔥蔥,而就在24個小時前,離這座城市500公裏之外颶風肆虐,這裏卻是日光溫暖、微風徐徐,大自然對人類的影響是如此隨心所欲。
去機場的路上遇到交通事故,車流已排成了長龍,走走停停,陳子風隻能耐著性子一點點往前挪動,他望著前方緩緩前進的車流,眼神有些迷離,思緒回溯到了10年前,那一年他高中畢業。
90年代,一個炎炎夏日的午後,中國某南方小城,柏油馬路並不寬,兩邊各有一排林蔭,陽光從樹葉縫中灑落,斑駁的地上星星點點。一位郵遞員騎著車挨家挨戶送著信箋,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工廠家屬院門口,郵遞員停好自行車,從車後的郵包中拿出一遝信件,他走進門口傳達室。
“老張…簽收一下。”
傳達室裏坐著一個50多歲的老大爺,手裏拿著涼水杯,窗式空調呼呼作響,貌似也不咋製冷。老張接過郵遞員手中的信箋,順口跟郵遞員說:“自己去滿上。”郵遞員樂嗬嗬地回複:“還是你們廠人好,謝謝啊。”說完,取自己的水壺去接涼白開。
老張帶上花鏡,一封封地清點著,其中夾著一白色信封,上麵寫著“北京**大學錄取通知書”,3號樓老陳家的。他脫口而出:“這孩子太爭氣了,去北京上大學。”說完,抓起電話本,忙不迭地查找號碼,老式撥盤電話撥了過去。“嘟…嘟…”沒人接。老張心裏嘀咕,是不是又去醫院了,這兩天確實沒怎麽見到老陳家的人。
郵遞員接完水,扭頭衝老張說:“每年這錄取通知書,就數你們這院子,還有隔三條街的紅礦機械廠多,我送了這麽多年,就沒見到別的街道有考上大學的。”
老張笑嗬嗬地說:“咱們這廠子傳統好,爹媽都是大學生,自然孩子都不俗啊。就說今年這老陳家的陳子風,爹就是廠裏總工,孩子從小就聰明,絕對是言傳身教。行,你趕緊走吧,這兩天還有通知書就快點送來,別耽誤了。”老張邊起身邊送郵遞員出門。
半晌功夫過去了,老張心裏仍惦記著陳子風被錄取的事,便自己拿著通知書向老陳家走去,90年代老式家屬樓,樓道裏堆放了一些雜物,經過折轉的樓梯上了樓,老張拍了拍簡陋的推拉式防盜門,“嘩嘩嘩…”沒人應聲,老張繼續拍打。對門開門了,一見是老張,便說:“老陳這兩天又住院了,子風媽這點可能去送飯了,家裏沒人。”
老張問:“陳子風呢?”
對門:“這孩子到廠裏幫忙去了,老陳的科室臨時缺個整理檔案的人手,子風記性好,讓子風去幫兩天忙。”
老張說:“他家要回來人了,讓他們去趟傳達室,子風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說完,老張轉身下樓,敢情像自己家娃考上大學似的美。
下了樓,老張坐在院門口的板凳上,扇著蒲扇就等著陳子風,一陣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作響,老張抬頭看了一眼樹蔭,悶熱的空氣有了些許涼爽。也不知道知了唱了多久,叮鈴鈴,二八大車拐彎到了院門口,騎車人減速,**著車進院子。
“陳子風!!”老張騰一下站了起來,“過來過來,快點。”邊喊邊招手。
騎車人一回頭,一個年輕俊朗的麵孔,臉上掛著汗珠,額前頭發有些貼臉,皮膚黝黑,穿著白色跨欄背心和寬鬆的籃球短褲,斜挎著一個書包,車把上掛著飯盒兜子,深深的眸子帶著朝氣,刹住車回頭瞅著老張,嘴一咧一口白牙,說:“老張,啥事?”
老張假裝耷拉臉怪罪道:“老張也是你叫的,都大學生了,還冒傻氣,叫張叔。”
“嗬嗬,張叔,啥事?”陳子風吐了吐舌頭,一副知錯就改的表情。
老張轉身進了傳達室,子風倚在傳達室門框上,樂嗬嗬地說:“我的大學通知書來了嗎?”
“你小子,就數你爭氣,你看看。”老張手裏拿著信封,指著上麵的字念道:“南江一中 陳子風 北京……”還想往下念。陳子風瞅著老張搶話道:“北京**大學”。
老張拍了他一把,說道:“心裏有數啊。”
“第一誌願嘛,我知道……”陳子風接過通知書,說:“走啦!”
正準備出門,便聽見老張在身後嘀咕:“這破空調又跟拖拉機似的,三天了維修班也沒個動靜,還得打電話繼續催。”
陳子風聽見老張的埋怨,似乎想起什麽,便停住腳步,扭頭眨著眼對老張說:“上次我給家裏的窗式空調修過一回,待會我找找零件,給你修修試試。”
老張有些驚喜,說道:“行啊,我看你以後準保超過你爸。”邊說著,老張目送陳子風騎車拐進院子裏。
這個家屬院都是紅星廠的職工,是一批又一批來支援建設的大學畢業生成家後的宿舍區,隨著建廠時間越來越長,院子裏的樓也越來越多。樓房雖然有些不規整,但也算錯落有致,一些是翻修重建,一些仍是老舊模樣,其中少量幾棟給廠領導,還有一些是給各部門骨幹和幹部,剩下的麵積偏小的宿舍和筒子樓都是給資曆不高或者剛成家的職工。
陳子風的爸媽都是60年代後期畢業的大學生,趕上了最後一個支援建設的浪潮,老陳是總工,負責廠裏技術改造,畢業時老陳作為優秀畢業生分配到這南方小城,子風媽出生在北京,當年完全可以留在北京,而她卻執意實現人生價值來到南方小城,家裏人盡管意見很大,但也無奈同意了,原本指著她鍛煉兩年後返京,沒想到與老陳相識留了下來。
陳子風的家在廠院3號家屬樓的二層,老陳是總工,也算廠領導標準,三室一廳一個過道,廚房廁所,前後兩個陽台,廚房占用了半個陽台,看上去90平米左右,飯廳和廚房在一起,屋裏陳設樸素,幹幹淨淨,客廳裏是比較流行的日式家具,簡單整齊,家用電器一一具備,南方的夏天潮濕,屋裏沒有絲毫黴味,一看就知道屋主人是個勤快人。
進了家門,陳子風放下背上的書包,拿著飯兜進了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裏有包好的餃子,以及還未做的肉、蛋。陳子風剛從醫院回來,老陳常年撲在技術一線,嘔心瀝血,身體一直不好,最近又住院治療,子風媽在廠裏質檢中心工作,工作也比較忙,給老陳送完飯後還要趕到中心工作,子風媽讓他自己煮點餃子,晚上再給他爸送些米粥去。陳子風已經習慣了爸媽工作的繁忙,這幾年他爸爸的身體越來越不好,陳子風也很體諒媽,自己能做的事情都自己做,爸爸的身體他也頗為擔心。陳子風並不急於把他拿到錄取通知書的事情告訴爸媽,爸媽對他的學習一直很放心,不過能考上北京的大學,對家裏而言也算是一件大喜事。
陳子風盛好米粥去病房看老陳,走到病房門口,正好遇見醫生們交接班。主治醫生對老陳說:“要多注意休息,再這麽下去身體可吃不消,最好能跟廠裏申請集中休息一段時間。”老陳卻笑笑說:“沒事,我多注意。”醫生們走出病房後,陳子風走進房間,把飯盒打開,一字排開,裏麵放著白粥、煮的雞蛋和一些青菜,他也就會做這些。
陳子風拿起搭在床頭的毛巾,去水房用臉盆接了水,然後把毛巾放入臉盆中揉搓了一把,扶著老陳從**坐起來,他喃喃地說:“爸,今天收到北京**大學的通知書了。”
老陳看了兒子一眼,沒吱聲,隨後問道:“你媽知道嗎?”
陳子風擰了一把毛巾,給老陳邊擦手邊說:“我還沒告訴媽。”
“你可以去北京跟你姥姥常見麵了。”老陳看著兒子,雖然臉上沒有大的變化,但心中仍止不住喜悅,他知道這對子風媽來講意味著什麽。陳子風對北京的印象還停留在兒時,他隱約記得姥姥姥爺的家在一個大院裏,一到夏天槐樹和楊樹上的知了沒完沒了地吱吱作響,姥爺總在午飯後給切西瓜,又甜又沙,可惜姥爺病逝的早,陳子風已印象不深。
陳子風看著爸一點點用餐,慢吞吞地說:“爸,你和媽送我去北京嗎?”
老陳拿著筷子的手停頓了一下,平靜地說:“廠裏現在走不開,讓你媽去吧,順便去看看你姥姥。”
“嗯。”陳子風不再說話。父子間的對話往往都是這麽簡單,平靜表麵下仿佛又波濤洶湧,陳子風並不知道爸和姥姥姥爺之間有什麽往事,每次給北京打電話,姥姥姥爺都非常高興,噓寒問暖,總是把吃的用的從北京寄過來,爸對長輩也很孝順,隻要去北京出差,就會上家裏去看看老人,順手再帶點土特產。
日落時分,子風媽見子風獨自一人在樓下籃球場打球,天色已晚,她招呼著兒子回家。兩人進了家門,子風直接進了裏屋,從書桌上拿出信封,回到客廳遞給媽說:“我被北京**大學錄取了。”
子風媽接過信封,抬頭看著比她高出一頭的兒子,心情仍有些激動:“好好…你爸知道了嗎?”
陳子風應聲道:“我告訴爸了。”
“哦…咱們趕緊給姥姥打電話。”說著,子風媽轉身拿起電話便撥了起來:“嘟嘟…”電話裏麵傳來:“喂…”
“媽,小風考上北京的大學了,嗯…對的…是啊…好好,我和老陳合計一下,看看哪天過去。”陳子風在裏屋看著媽媽的背影,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陳子風一直惦記著給傳達室老張修空調的事,家裏有個工具箱,裏麵有不少陳子風平日搜集的工廠裏廢棄的小零件,他平日喜歡搗鼓這些零零碎碎。第二天一早,他提著工具箱下樓,院子裏每遇上個人,對方就衝著他說,“小風,厲害!”…“小風哥,你真棒!”… 陳子風知道,傳達室老張一定逢人便說,整個家屬院應該都知道了。
走到傳達室門口,老張沒在,陳子風開始搗鼓窗式空調,熟練地卸下來,擦了擦灰塵,洗了洗,蹲在地上換零件,沒多一會,便收拾得一塵不染,再重新裝上,“嘎吱!”門開了,老張進了門。
陳子風扭頭對老張說:“張叔,你試試看,我覺得聲音小了,出風還算涼爽。”
老張摸著修好的空調,感慨著:“廠裏後勤維修班昨天來了一趟,說缺個啥零件,後來又沒動靜了,看樣子我還是享你的福。”
說完,順手從兜裏掏出飯票對子風說道:“來,去買根冰棍吃”。
陳子風一挑眉,衝老張眨巴眼嘚瑟地說:“冰棍不吃了,回頭把你那個要報廢的收音機送我吧。”
老張哈哈一樂說:“還惦記呢,行嘞,回頭到我家去取。”
老張拉著子風往傳達室門口邊走邊說:“子風,你去了北京,要好好爭氣,你爸媽當年都是大學生,為了支援建設才來到這鬼地方,我們本地人很感謝他們,也很敬佩他們,說實話,我是真希望你離開這裏,好好在外麵大展宏圖,你很聰明,張叔可是看好你!”
陳子風看著老張真誠的目光,突然覺得這個老頭今天怎麽一本正經起來。陳子風貌似聽明白了,他點點頭說:“張叔…”
老張沒打算讓陳子風說話,他繼續說著:“你爸身體不太好還奮戰在一線,說實話我看著都心疼,你以後到北京好好念書,有什麽不放心家裏,就給傳達室打電話,我幫你在院子裏找找人。”陳子風認真地點了點頭,像個晚輩聽長輩的訓話。
轉眼,陳子風要北上求學了,廠裏派車送子風和子風媽到火車站,送行的那天,家屬院樓下來了不少街坊鄰居,都是看著陳子風長大的。
老陳把行李送上車,跟兒子說:“好好讀書,打電話不方便就多給家裏寫信,爸爸等忙完這陣子,去北京出差順道看看你。”
陳子風看著爸,心裏有些激動,差點沒掉眼淚,點了點頭:“爸,你按時吃藥,注意身體,廠裏再忙,也別忘了吃飯休息,我在學校一定好好念書。”
老陳從兜裏掏出一個筆記本遞給子風,說:“這是爸大學時寫的筆記,沒準你還能用上。” 陳子風接過筆記本,擦了擦自己迷糊的雙眼,扭頭上車了。
深秋的北京,湛藍的天空下飛舞著金黃的落葉,夜裏氣溫已降低至零度前後。 轉眼間,陳子風已經入學三個月了,北京城真大啊,他除了陪媽媽去了姥姥家一次,之後就再也沒出過校園。大學校園就是一個小社會,什麽都有,天南地北的好吃的、好看的演出、碩大的圖書館、各種社團活動,最最重要的是同學們思維活躍、眼界開闊。
陳子風的宿舍住著6個人,來自不同的省份,陳子風並不是一個善於交際的人,但人卻著實熱心實在,宿舍裏能幫的忙他都願意幫。才過三個月,他便在係裏出名了,他出名不是因為古道熱心,而是學習實在太好了,無論是理論課、選修課、實踐課,他居然樣樣第一,這一點很快便引來了住在他上鋪的北京小爺白雙寧的關注。
白雙寧是北京人,長得白淨,腦子靈活,家裏物質條件較好,還有一個小一歲多的妹妹。白雙寧多才多藝,善於交際,剛入學沒多久,就搞了個愛樂社團,這個社團的初衷是把一群喜愛音樂的同學集中在一起,什麽古典樂、室內樂、輕音樂甚至歌劇,都在他目標範圍內。一次,他在招新大會上別出心裁,給每個入社的新會員送一張雅尼的CD,大家衝著CD全來了,飯點時間把去食堂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搞得人盡皆知,愛樂社團很快便成了大學新生組建的最活躍的社團之一。一個理科生去搞音樂,用他自己的話說,是莫紮特摔了一跤,靈魂穿越到了牛頓的軀體裏。
在高中,白雙寧也是回回年級第一,順順利利進了這個中國著名高等學府。到了大學,還沒三個月,在學習上就被從南方小城來到北京求學的陳子風處處壓製,盡管陳子風從未在意這些細節,但一向爭強好勝的白雙寧便開始關注陳子風。陳子風的大學生活相對簡單,教室、籃球場、食堂、圖書室,偶爾去老師實驗室幫幫忙,每個月固定去姥姥家看一看,每次回宿舍都帶回姥姥包的包子,手藝實在太好了,宿舍裏的室友每每都盼望著他去姥姥家。
陳子風不僅古道熱腸還不計較得失,宿舍裏的室友都跟他走的近,似乎冷落了白雙寧。出於心理不平衡,白雙寧開始有意無意使喚陳子風,一會兒幫他修個這、過一會兒又去找個那,總想找點茬兒出出氣,沒想到陳子風毫不在意,準確說根本沒往心裏去。時間一長,室友們都覺得白雙寧仗著家裏條件好,對待陳子風有些過分了,便刻意把他倆分開,省的白雙寧總使喚陳子風。嘴上滿不在乎的白雙寧,內心隱約發生了變化,他看出陳子風是個內心正直且非常聰明的男生,理智占了上風,蠢蠢欲動想與他交個朋友。
白雙寧是個組織能力極強的家夥,90年代末,電腦還停留在486/586時代,大學宿舍的電腦還沒那麽普及,品牌機動輒都上萬,根本就是奢侈品,白雙寧想給愛樂社團弄一台電腦,再搞一個愛樂社團網站,可上萬的資金一時半會也不好湊,他便找到陳子風,看看他能不能幫忙攢一台,陳子風盡管從來沒攢過,但他從小的動手經驗早就練就過目不忘的本領,攢個電腦應該不是難事。
一個周末,白雙寧又在宿舍裏絮叨起來。宿舍裏隻有陳子風,他倚著床架子對陳子風嘟囔:“子風,我又跟我爸磨嘰了半天,就不同意多給我點經費,咱們攢一台也不知道花多少錢。”
陳子風一邊整理自己小桌,一邊說:“你爸能支持你就不錯了,上次你買CD的錢就不少。”
白雙寧嘀咕著:“上次花的是我的入學獎金,他又沒多掏。”
“行啦!”陳子風打斷他:“你帶我去趟電腦城吧,我雖然沒攢過,但看一看就應該知道了,買點零件回來自己裝,問題不大。”
白雙寧向陳子風伸出個大拇哥:“得嘞!”他完全相信陳子風的能力。
兩人騎著自行車來到電腦市場。市場裏熙熙攘攘,不少店麵都掛著攢機招牌,兩人走到一家攢機櫃台,問了問攢一台大概5000元,店家正在幹活。陳子風倚著櫃台,站在一邊,假裝漫不經心,眼睛一直瞅著店家攢機,不一會功夫,他拽了拽白雙寧,示意離開,白雙寧心領神會。兩人開始東買西買,白雙寧負責討價還價,白雙寧砍價功夫了得,愣是把4000左右的預算砍到3000多搞定,主板、硬盤、內存、光驅、機箱、音箱、顯示器…… 統統裝好捆在自行車後座,生怕磕碰了,兩人推著車回了宿舍。
有了硬件還缺軟件,為節省成本,兩人商量著偷偷摸摸去買盜版操作係統,電腦城這地方看上去好像滿地都是賣盜版盤的小販,事實上這段日子被執法人員打擊的厲害,店家們根本不敢做盜版生意。這兩人都是第一次幹這事,也不知道上哪裏去找賣盜版的,問了兩家店家,人家擺擺手都說不知道,兩人隻能沿著大街左轉轉右晃晃,被動等著小販來搭訕。
“買盤嗎?”終於有個小販主動來搭訕了,鴨舌帽下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瞟著他倆。
看上去有些偷雞摸狗,白雙寧生硬地應了一聲:“嗯。”
小販一轉身進了馬路邊的胡同,他們倆麵麵相覷,尾隨著賣盜版盤的小販在胡同裏左拐右拐,心虛歸心虛,但沒用啊,誰讓自己窮啊。小販走得快走得急,兩人緊跟在後麵,生怕跟丟了。來到巷子盡頭,拐進一個破屋子,狹小的空間裏擠著五六個腦袋,十來個紙箱子裏密密麻麻堆著各種盜版盤,兩人對視一眼,邁步進了屋。
“十元一張。隨意挑選,沒有找到的先到我這裏登記,兩天後再來。”屋裏的小販很是熟練地吆喝著。這種地方看著就這麽不靠譜,陳子風快速挑選出幾張想要的軟件,白雙寧順手遞給小販錢,連價都沒講,兩人心裏都有些不安,隻想趕緊離開這裏。
兩人前腳剛邁出破屋子,後麵隻聽見一聲:“我靠!”一陣**,幾個小販拔腿就跑,分頭鑽進兩旁的胡同裏。陳子風和白雙寧同時一愣,隻見執法人員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兩人立馬嚇得扭頭便跑,兩個著名大學的大學生不能在陰溝裏翻船,兩人早已記不清來的路,隻能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找個地方快躲起來!”陳子風衝著前麵的白雙寧低聲吼叫。兩人慌不擇路,跑到一條又髒又亂的巷子裏,裏麵擺滿了廢棄的家具、破紙箱子、各種雜物,兩人呼哧帶喘地蹲在裏麵,躲了起來。
“別跑!”執法人員直徑去追小販,根本沒打算抓他們倆。
過一會沒動靜了,兩人才仔細看看彼此的慫樣,忍不住樂了。陳子風挖苦白雙寧:“你不是能搞定一切嗎?跑啥?”
白雙寧故作高尚地回嘴道:“這是違法亂紀的事,我慫我快樂。”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平安逃過一劫。
隻用了一個晚上,陳子風就把電腦係統全部搞定了,白雙寧的愛樂網站開始策劃了。當然,這個網站的內容都是白雙寧的意見,寫程序這種碼農幹的事都是陳子風操刀,兩人自學成才,搞得不亦樂乎,宿舍裏沒有網絡,隻能去網吧,來來回回,總算是把這網站折騰上線了。
愛樂網站正式上線的那天正逢跨年,社團舉辦了一場小型跨年音樂會,沒有什麽知名樂手,都是同學們的自編自導自演,同時還邀請了兄弟校、鄰居校熱愛音樂的同學們。不過,來的人比預想人多,原本一個300人的演播廳,被擠得滿滿當當,最後連走廊樓道裏都站滿了人。白雙寧是策劃人和主持人,在台上魅力四射,陳子風在台下靜靜地看著白雙寧,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生還能如此精彩。
活動中最有儀式感的環節就是拍照留影,所有參加活動的同學們依次上台留影,最後演播廳裏剩下策劃音樂會的全體人員,大家準備最後留影便散場。陳子風並不喜歡這種人多的場合,正準備開溜,被白雙寧一把抓住,拉上了台,還被夾在最中間,白雙寧的西裝光鮮亮麗,陳子風隻是穿著樸素的外套,兩人反差有些大,白雙寧似乎感覺到了陳子風的不安,隨手脫下西服外套,露出裏麵的白色襯衫。“看鏡頭,大家一起說新年快樂!”拍照的攝影師招呼著大家。哢嚓哢嚓,一大群人的笑容淹沒了陳子風的尷尬,他被感染了。
大合影結束後,一個年輕姑娘跑到白雙寧麵前,一副埋怨的表情說道:“哥,今天我的伴奏還可以吧,你們這小合唱節奏也太不穩了,搞得我一直在追。”
然後,她笑嘻嘻衝著陳子風說:“你聽出來了嗎?”
陳子風一愣,尷尬地回複:“沒…沒有,我覺得挺好的。”
白雙寧趕緊向陳子風介紹:“這是我妹妹白純純,今年高三,臨時被我抓來的鋼伴。”
陳子風正要寒暄。這時,攝影師過來抓著他們三個說:“你們三人合個影吧”。三人連忙擺好位置:“哢嚓哢嚓,茄子!”照片中三人定格住了甜甜的笑容。
熱熱鬧鬧的跨年活動結束了,陳子風惦記著家裏爸媽,給家裏撥通了一個電話。“嘟嘟…” 是媽媽接的電話,“廠裏的技術改造進入了試運行階段,這是你爸帶著一群技術骨幹奮戰了三年的成果,咱們廠有希望不再依賴技術進口,再過一個月,農曆新年前試運行就應該能結束,到時候你也放假回家,咱們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我在學校很好,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你和爸要注意身體,他的心血管病不太穩定,你的風濕也要注意。”
“好好,知道了,我倆廠裏都很照顧,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學習我不操心,生活也不操心,遇到困難,自己多思考,放一放別把自己逼壞了,兒子,人生沒有過不去的檻。”母子間的對話總是讓陳子風倍感溫暖,這是父子之間很難做到的。
學校的期末總是緊張的,圖書館燈火通明,同學們都在緊張地準備考試,陳子風也無暇顧及其他事,埋頭在圖書館裏應對期末。
一天傍晚,宿管員阿姨叫:“307陳子風電話!”沒人答應。“307…”
白雙寧正好進樓門,阿姨攔住他:“哎…307,陳子風家裏電話,他人哪裏去了?”
白雙寧說:“在圖書館吧,有急事嗎?”
宿管阿姨說:“電話裏挺急的,好像是他爸爸病了……”
陳子風曾提過他爸爸身體不太好,白雙寧有些敏感,連忙抓起電話說:“您稍等別掛,我是他同學,我這就去找他。”然後,風一般地衝向圖書館。
白雙寧衝進圖書館,一層左右沒看見,跑上二樓,遠遠看見陳子風坐在最後一排,大叫一聲:“陳子風!”原本埋著頭的同學們都齊刷刷抬頭看著白雙寧。
白雙寧顧不上這麽多,跑了過去,抓起陳子風的書本往他書包裏塞,邊裝邊說:“跟我走,有事找你!”
陳子風從沒見過白雙寧這麽慌慌張張,一種不妙的預感在他心中翻騰。兩人急急忙忙回宿舍,陳子風接過電話:“嗯嗯…好好…張叔,我這就買票,告訴我媽別急。”
掛了電話,陳子風有點懵,白雙寧二話不說,拉著他就去學校的火車票售賣點,可學校裏的售票點已經關了門,隻能去火車站買票。大晚上,坐車打車都不方便,白雙寧給他爸打了電話,很快,一輛車把他倆送到火車站。臨近春運,火車站擠滿了大包小包要回家的歸鄉人,兩個人費盡周折才擠到售票窗口。北京離小城整整要坐28小時的火車,再轉4小時汽車。陳子風買到了最快三天後的票,他急匆匆地回家了。
老陳突發腦溢血,倒在了工作一線,廠領導把老陳送到了最好的醫院,也從省城請了最好的專家來會診,但腦溢血麵積大且位置不好,一時半會無法脫離生命危險。子風趕到醫院,老陳仍然沒有蘇醒的跡象,且生命指征越來越不好,子風媽見到子風回了家,原本還算堅強的女性,忍不住落淚了,那一瞬間,兒子成了她心中最後的支撐。
等子風媽情緒好些了,子風把媽送回家休息,他獨自一人在醫院走廊裏陪著爸爸,回想起臨行前也沒多跟爸爸交流,心裏深深自責。深夜,老張來到醫院,看著坐在醫院門口台階上的子風,緩緩走到他身邊坐下。子風知道是老張,兩人半天沒說話,老張從兜裏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兩口。
子風先開了口:“我沒事,我擔心我媽。”
老張說:“嗯……你爸是咱廠的英雄,好人有好報。”老張的胳膊摟住陳子風,用力抱了抱他的肩膀,說:“走,進樓吧,冬天的夜寒氣太重。”
一家人的春節沒有了年味,陳子風的期末考試徹底耽誤了,學校批準了他的延期考試申請。除夕那天,一家人在醫院草草過了年,媽媽和子風靠在一起,看著窗外的焰火,媽媽對子風說:“你爸還沒有起色,也許咱們要持久戰了,咱倆都要有心理準備……”接著,深深歎了口氣說:“過完年,你還是抓緊回學校,把耽誤的考試都補一補。”
子風點了點頭,說:“媽,為啥不把爸轉到省城或者北京去治療?咱們這個破地方,哪有什麽好的醫療條件。”
見兒子略帶埋怨,媽媽淡淡地一笑,說道:“這個破地方,是你爸一生的心血,如果離開這裏,等於剝奪了你爸的技術生命。你爸的技術改進方案運行的很成功,剛剛把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沒想到就出現……這也許就是命吧。”
媽媽又歎了口氣,說道:“等你爸穩定些,我跟廠裏提要求,把你爸轉到北京去治療,這樣你也能常看看他。”
子風看著媽媽心情好了些,說道:“媽,大學裏的生活真不一樣,很多同學都有特長,吹拉彈唱、演話劇、寫小說,我也就圖了學習還湊合,原本覺得自己籃球不錯,沒想到在係裏隻能打個替補,我還想著跟爸說,怎麽沒讓我去學個木匠,好歹有個手藝……”母子倆聊著聊著,終於有了些笑聲。
剛過完初五,陳子風便準備去買返程的票。出門前,家裏的電話響了,他抓起電話:“喂…”“陳子風!年過的好嗎?”
陳子風有些吃驚的回答:“白雙寧?你…你咋知道我家電話的?”
白雙寧在電話那頭說著:“還能有我找不到的?家裏都安頓好了嗎?叔叔咋樣了?”
陳子風說:“還是昏迷不醒,血壓不太穩定。”
白雙寧說:“那你多住兩天吧,學校這邊我幫你去請假。”
陳子風心裏很溫暖,但想到自己急急忙忙從學校歸家,所有老師都沒打招呼,有些不太禮貌。陳子風說:“我還是返校吧,家裏的事我也幫不上忙,廠裏都在幫忙照顧,我媽也讓我早點返校。”
白雙寧操著京片子說:“那行!看你,買了票言語一聲,我去接你。”掛了電話,陳子風突然間對白雙寧有了些兄弟般的感情。
原本平靜的返校計劃再次被意外打破了,老陳呼吸、血壓突然不好,醫院裏緊急搶救,他媽和他第一時間趕到醫院,然而,這一次是真的生離死別。老陳走的平靜,但活著的人痛苦萬分,陳子風心裏第一次感受到了猛擊,失去親人的痛。追悼會在年裏就辦了,廠裏所有領導都出席了,有年邁拄拐來的、有推著輪椅來的、有年輕的夫婦,還有從省城、甚至北京來的人,陳子風並不知道他爸做了多麽了不起的工作,不了解他爸讀了哪所大學、為何來到這裏,甚至從來也沒見過他爺爺奶奶,他突然發現對自己對父親一無所知。
追悼會上,父親的生平被大段的工作成績占領,字裏行間中才發現,父親獲得這麽多省部級技術獎,為廠裏突破了技術難題,給國家節省了大量外匯……而他心裏卻開始厭惡這個破地方,父親奉獻一生,積勞成疾,50多歲就離開了他和媽媽。想到這裏,他淚流滿麵,1米8的大小夥子在追悼會上哭的格外傷心。盡管還在年裏,廠裏的家屬院已沒有人出來放煙火,想放的孩子也被爹媽叫回了家,大家都明白,老陳在廠裏的分量。
開學的時間一天天臨近,子風媽強忍著離別之痛,催促兒子返校,陳子風很擔心媽的情緒和身體,總想讓人來陪陪她,媽是家裏的獨女,姥爺前些年也走了,老家就剩姥姥,媽怕姥姥身體吃不消,老陳走的事沒告訴姥姥,陳子風明白,他要是不返校,姥姥也會生疑。臨別時,子風媽特意交代子風:“廠裏已經給派了照顧的人,也安排媽這段時間病休在家,生活上你不用擔心。你爸的事暫時別告訴姥姥。” 就這樣,他帶著牽掛、傷心,踏上了返京的行程。
大學校園生活一切照舊,陳子風沒有告訴白雙寧家裏發生的事,他變得沉默、少語,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吃飯、看書,籃球場也很少去,時不時拿出一個陳舊的筆記本翻看,筆記本的扉頁上寫著三句話:
普通人走的路,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
奮鬥者走的路,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從此我願,踏入窄門,心屬長路。
“窄門…長路…”陳子風嚐試著一點點讀懂父親。
這一切,白雙寧早就看在眼裏,從他自己獨自返校沒有聯係他開始,就感覺一定是子風家過年出了什麽事。白雙寧心裏非常明白,他不能就這麽冒失地去問,很可能會傷陳子風的自尊,隻能默默等到他願意開口講。
初夏的北京,陽光照的空氣透明,小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校園裏的月季花盛開,空氣中彌漫著花香。這段日子,白雙寧像什麽事都沒發生,照樣叫著陳子風幹這幹那,陳子風知道白雙寧是給他找點事,打**緒。陳子風的成績依然優秀,每隔兩天都會給家裏打電話,掛了電話,時而展露笑顏、時而情緒低落。
一天,白雙寧想拉著陳子風與一幫會員周末去聽音樂會,陳子風死都不想去,白雙寧便找來了白純純,讓她幫哥一個忙,白純純莫名其妙,白雙寧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老妹看你了。”
白純純沒好氣地說:“我下周就一模考試了,你沒事幹了吧。”
白雙寧賴著皮說:“就當幫哥個忙,你的水平一模二模不用考,隨便報。”
白純純拗不過他哥,問白雙寧:“咋邀請?”
白雙寧推著白純純邊走邊說:“你就在圖書館門口站著,我去找陳子風出來,然後,你就把票遞給他,說買都買了,去不去看他。然後你就撤。”
白純純半信半疑,這是啥邀請?
白純純乖乖地在圖書館門口等著,陳子風和白雙寧果然一起出了圖書館的門,白純純遠遠地向他倆招手,三人走近,白純純從書包裏拿出三張票,說:“給你倆一人一張,到時候見吧。”氣氛略帶尷尬,陳子風一看就知道是白雙寧的梗,沒理,轉身就走。
白純純直接被忽視了,心裏一下子來勁了,心想這都是啥跟啥啊,白純純一抬手,說道:“哎……你這人也太沒禮貌了。”
白純純伸手攔住陳子風的去路,陳子風想繞過她,沒繞過去。白純純把票塞給他,說:“買都買了,去不去隨你。”說完,扭頭就撤了。陳子風也不回話,轉身從相背的方向走了。白雙寧一個人被甩在圖書館門前的廣場上。
回到宿舍,陳子風把票放回白雙寧的桌上,心想:“白雙寧真夠白癡的。”可轉念又一想,小白也是希望轉移他的情緒吧,想到這裏,心裏好受了些。白雙寧後腳進了宿舍,看見桌上的票,還沒開口,陳子風說話了:“我知道你的想法,我沒事。”
白雙寧拍著他肩膀說:“我妹妹想請你聽個音樂會,你也不給麵子。”
陳子風淡淡地回複:“是你想請我看吧,我沒啥音樂細胞,真的浪費了。”
白雙寧噗呲一樂,說:“請你?兩個男人的“**”約會?”
說著,伸手便摸向陳子風的臉。“打住!神經病……”陳子風邊躲邊露出難得的笑容。
白雙寧看著陳子風情緒好些,便說:“不鬧了,說點正經事,下周末我爸媽邀請你來我家一起吃個便飯,我爸媽很想見你這個學霸長著幾個腦袋,不許拒絕啊。”
陳子風沒有直接答應,低聲說:“我想想。”
白雙寧一把摟著他的肩膀說:“別想了,我爸媽挺想見見你,就當去白吃一頓,又不會掉肉……”
陳子風從內心是抵觸的,他很害怕見到別人一家其樂融融的生活,但礙於是白雙寧父母的邀請,便沒有再說話,心裏算是默許了。
白雙寧家是寬敞的複式公寓,一家人非常歡迎陳子風的來訪,陳子風自己卻有些觸景生情,其實,白雙寧早就從老張那裏知道了他爸的事,大學裏人情淡漠,白雙寧一直想讓陳子風把他當作自家兄弟。
白雙寧早就跟爸媽鋪墊好了陳子風家裏的事,飯桌上白父白母很照顧子風,白母給他邊夾菜邊說:“雙寧難得有個佩服的人,進了大學還就服你,學習處處壓製他,他開始還不服,現在徹底放棄爭奪第一的努力了,他還說他這個社團沒有你就幹不了,我們倆還真想見見你,到底給他上了啥緊箍咒了…”
陳子風嘴上說著謝謝,心裏有些不自在,自從爸走後,出門在外還沒有人能給他這些溫暖,一桌人說說笑笑,很快便到了回宿舍的鍾點。白雙寧送陳子風下樓,兩人往公交車站邊走邊聊,白雙寧鬼鬼祟祟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書,遞給了陳子風,神秘兮兮地說:“生日禮物!意外吧?”
陳子風頓時明白今天晚餐的用意,他快過生日了。當然他已不想再問你怎麽知道這種傻問題了,白雙寧就是這麽個內心細膩的人。書的封麵上寫著《中國哲學史新編》,馮友蘭著,白雙寧問道:“聽說過橫渠四句嗎?”
陳子風點點頭,看著遠遠駛過來的公交車,緩緩地說:“北宋張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白雙寧眼中閃著光亮:“我很喜歡。上車吧!明天見。”
車進站了,門開了,陳子風上車,向白雙寧揮了揮手。公交車上,陳子風摩挲著書的封麵,直勾勾地望著車窗外的路燈一個個向身後移動,昏黃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