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寨王起程北歸時,母豬帶著三頭紅毛子跟在它後麵。
豬群潰散後,母豬失去了主心骨,始終處在彷徨的狀態裏。寨王把它從這種境地裏解脫了出來。有了寨王,就像海上漂浮的船隻發現了燈塔,母豬從此有了指引。跟上寨王,能使它感到踏實。
沒兩天,它們就到達山梁與高山區的過渡地帶。寨王在這裏停下腳步。它知道此時高山區已經冰封,泥土裏的食物難以拱出來,沒必要再快馬加鞭地趕上去。沿途的食場不可錯過,還要尋找合適的地點落腳,以挨過這個漫長的冬天與接下來的春荒。
它們在向陽的山坡上停留了幾日,覓得充足的食物。有一個夜晚,山風咆哮得特別淒厲,豬群沒有提前尋找背風點,被刺骨的冷風折磨了整整一夜。早晨,當豬群睜開眼睛時,發現天空特別沉重,暗灰色的雲層仿佛塌在山頭上。
寨王感覺早晨的風比昨晚的風要溫和收斂些,於是它知道要下雪了。它急忙帶領豬群去附近覓食,然後好趕到高山區去。
豬群倉促進食時,大雪已經降臨。寨王帶著豬群邊覓食邊往高山區轉移。年輕的豬崽們不能理解寨王的意圖。按說下雪之後食物難覓,應該留在較低的地方才對,怎麽反倒往高山區走?
豬崽們當然不知道,這就是寶貴的經驗。初雪過後,動物在雪地裏行走會留下腳印,獵人最喜歡這時候出動,循著腳印很容易追上獵物。缺乏經驗的動物遇到下雪天,急忙從高山區轉移到矮山區,這等於是自投羅網。
下雪之前,或者剛剛開始下雪,聰明的動物從矮山區轉移到高山區,所有的蹤跡都被雪覆蓋。獵人出獵,先到達矮山區,因為見不到動物的腳印,便沒有線索,而高山區危險重重,他們不會輕易涉足。因此,此時的高山區是安全的。雪停幾天之後,等到矮山區已經落滿各種動物的腳印,新舊難辨,無法追蹤時,高山區的動物就可以下來覓食了。
不僅冬天,寨王總結出春天也是這樣。矮山區的草木先發芽,高山區的動物趕下山去采食新鮮芽葉,便有獵人守在動物遷徙的必經之路上。因此,寨王在春天不會去矮山區,而是隨著冰封線的上升往高山區走去,這樣雖然生活清苦,但不會經過獵人的伏擊圈。
這場雪來勢凶猛,當寨王帶領豬群快走到山頂時,臨近天黑,地麵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高山區氣溫低,上一場小雪還沒融化,新雪落下來更沒有一片融化的,都原原本本地累積起來。
豬群在背風的石崖下安睡了一晚,次日醒來,雪勢變小了,看樣子會停住,但夜晚的雪比昨天下得更猛烈。小豬崽從落葉堆裏鑽出來,在雪地裏走了幾圈。雪幾乎沒過它的脊背,使它走起來相當吃力。在原本有鬆軟落葉的地方行走,小豬崽感覺簡直就是在打雪洞。
豬群仍縮在石崖下休息,直到雪停了,寨王才帶領大家活動。它們登上了山梁最開闊的地方。潔白的雪映得山林格外明亮,甚至亮得晃眼。梁頂開闊,林木疏朗,沒有枯草,雪地顯得平整光潔。
三頭紅毛子和小崽子喜歡這種看著平整光潔,踩上去踏實安心的開闊地,在山林中,這樣的地方實在太少了。這樣亮麗的雪景,更讓它們覺得心情愉悅,於是它們相互追逐打鬧,耍得很開心。母豬則相反,它正為接下來的食物發愁。
寨王看著四頭豬崽無憂無慮,打得正歡,突然記起了十幾年前的一幕。那時候,它正意氣風發,打遍領地無敵手,於是野心勃勃地向東開疆拓土,結果遭遇了平生最強大的同類敵手。那一仗它打敗了,臉頰被對手的獠牙撕裂,然後倉皇逃竄。
當年那場戰鬥就發生在這裏,在這處地勢坦闊的“角鬥場”。這裏記載了寨王平生唯一的敗績!
想到那場敗績,寨王突然有點羞愧,還有點驚慌,它意識到這裏不是它的領地,應屬於那位“勝者”。那場敗仗之後,它再也沒有涉足這道山梁。
寨王決定立即下山。這裏已經是山的最高處了,冬季在這裏很難熬。再者,兵敗之地,難免勾起寨王的回憶,讓它慚愧和擔憂。它知道那位對手早已不在了,但無論如何,敗者為寇,這裏屬於勝者。
豬群歡天喜地地跟著寨王下了山梁,走一條“東北—西南”走向的山溝,來到了兩道並列山梁之間的穀溝裏。這條穀溝,寨王的記憶更深刻,屬於它的領地邊緣,它每年都會帶領族群來這裏覓食。有一年,一個年輕的獵人在這裏偷襲了它,被它逼上石頭,然後朝它的肩胛開了一槍。
它們又沿著一條東西走向的山溝往高山區走。寨王忍不住激動,因為它終於回到自己的領地了。它熟悉這裏的一切。回到這裏,豬群就安全了,食源也不算大問題。
剛進山溝,走了不遠,迎麵是一片人類曾經耕種過的開闊地,已經荒蕪多年。白雪覆蓋著整片荒地,隻有一些堅強的草莖戳在厚厚的雪中,挺立不倒。
時近傍晚,但白雪映得天空很明亮。平坦的雪地中間,有一個隆起的大雪包和兩個小雪包,雪包之間還有四周都沒有任何腳印。三頭紅毛子好奇,向那些雪包走去,想看個究竟。小崽子走在紅毛子踏出的路徑上,雖然行走起來有點困難,可它興致很高,好奇心也最重,走起來蹦蹦跳跳的。
三頭紅毛子走近雪包,隱隱嗅出了同類的氣味。它們不安地拱開積雪,突然散開,並發出了驚訝的哼叫聲。小豬崽則掉頭就跑,好像遭遇了危險。
寨王和母豬走過去,看到了野豬皮毛的顏色,與此同時,它們聞到了一股難聞的氣味。寨王立即明白了,這是一頭中毒死亡的野豬。
豬群打算拱開雪包,讓同類的屍體**出來,看個究竟。正拱著,野豬屍體下突然有了動靜。豬群停止拱雪,靜靜觀察著,隻見一頭沾滿了雪的小家夥從野豬屍體下麵鑽出來,抖落滿身的雪。
這是一頭秋天生的幼崽。看樣子比寨王帶的那頭小崽子還要晚出生幾天。它可憐巴巴地望著豬群,顯得孤獨無助,卻又有點意外和欣喜。
寨王和母豬同情地望著那頭幼崽。顯然,它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母親,但它現在或許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可怕的事實。
它到底經曆了什麽呢?
昨天早晨,當寨王預感到要下雪的時候,一頭帶著五頭幼崽的母豬也知道要下大雪了。寨王帶著豬群往高山區趕去,而它卻恰恰相反,從西麵的高山區往東麵的山穀走來。
母豬經曆過巨大的痛苦,於是才有了這五頭逆季出生的幼崽。
那是初春,母豬臨近分娩。出生在春寒料峭時節的幼崽很嬌弱,需要一個好的草窩遮風擋雨,為幼崽提供良好的庇護。
母豬第一次做母親,心中充滿了喜悅與不安。從冬天懷孕到臨近分娩,它都居住在高山上,並打造了一個草窩。為了打造那個草窩,它花費了很長時間。那是用樹枝和各種枯草搭成的窩,中間填塞著幹草,外層用樹枝搭起來,又蓋了些長茅草,形成饅頭狀的草堆。草堆中間有一個圓圓的洞,母豬躺進去舒服極了。
母豬分娩是在一個夜晚。它從傍晚就開始興奮不安,在草窩周邊轉來轉去,直到夜幕降臨,才鑽進草窩裏迎接新生命。但是,由於它第一次做母親過於緊張興奮,忽略了人類留在草窩上的氣息——有獵人曾靠近過它的草窩。
山下有個獵戶,幾年來一直在探索如何捕獵野豬。
他嚐試了各種套索、夾子,無一收獲。最後,他學會了一種套野豬的辦法。山上有很多野豬窩,而他通過總結發現,冬末初春,一般都有母豬準備在野豬窩產崽,而其他季節野豬窩都是空的,沒有野豬居住。在合適的季節找到新搭的野豬窩下套,容易得手。
母豬的草窩盡管藏在隱蔽的山窪裏,還是被那人找到了。
那人用鋼絲做了一個活圈套,鋼絲是用煙熏過的,沒有留下人類的氣味。他把圈套藏在豬窩的圓洞裏,圈套幾乎與圓洞一般大小。鋼絲的另一頭係在一根木杠上,木杠藏在草叢裏,上麵係著一塊破鐵。
母豬進窩時,圈套套在它脖子上,但是圈套的餘線留得很充足,窩裏很擁擠,母豬不能立即感覺到圈套的存在。它開始產崽,一連產了兩頭,然後需要活動一下。
這時候,它才發現自己被鋼絲套住了。豬崽在它身後,所以它隻能往前鑽,結果把鋼絲繩勒緊了。如果這時候它往後退,還有擺脫鋼絲套的可能,但它不能後退,否則會壓死豬崽,於是它繼續往前掙。
那根木杠開始發揮作用。按照獵人的設計,木杠卡在地上,是可以活動的,但是必須朝不同的方向掙紮,把木杠兩端的卡扣掙脫掉。
母豬被鋼絲勒緊了脖子,不能掙紮得太用力,否則會窒息。在掙紮的過程中,它越來越驚慌,甚至不清楚自己又產了一頭還是兩頭崽子。最後它發現向前永遠也掙不掉套索,隻會勒得它窒息,於是小心翼翼地往後退。
母豬生怕往後退的過程中壓死幼崽,但實際上它掙紮的時候已經壓死了兩頭。當它退出草窩時,又壓死了一頭。
它顧不得查看幼崽的情況,在草窩外蹦跳著,企圖把身上的鋼絲甩掉。木杠從卡扣裏脫出來,母豬一走動,木杠便被拖動了。那根木杠頂多十幾斤,輕易就能拖動,但是,那塊係在木杠上的破鐵一動就響。
母豬被金屬的響聲嚇壞了,不顧一切地跑起來。它跑得越快,破鐵撞擊石頭發出的響聲越洪亮。在奔跑的過程中,它又生下了一頭幼崽,但它已經顧不了幼崽,一邊小跑一邊生下那頭可憐的崽子,頭也沒回。
最後,木杠卡在大樹根下,母豬跑不動了,它已經筋疲力盡,並且生下了最後一頭崽子。這頭崽子一出生就是死的。
如果野豬被鋼絲套索套住,套索固定在樹上,野豬能慢慢退出來。活動的木杠會讓野豬受驚狂奔,套索越勒越緊,最終無法退出來。但是,這頭母豬因為正產崽時發現自己被套,一開始掙紮得比較謹慎,鋼絲套在它脖子上——沒能套住前腿,再加上它分娩時所有的活動都不敢盡全力,鋼絲沒有完全勒入它的皮肉裏,給了它退出套索的一絲機會。
母豬最終逃脫了,可是它的幼崽全都死去。夏天,它又遇到了自己的愛情,於是在秋天生下了五頭幼崽。
它把對第一胎幼崽的愧疚都化為對第二胎幼崽的寵愛,於是這五頭逆季出生的幼崽到目前為止全都健康地活著,這真是可喜的成果。
母豬知道要下雪了,所以前一天下午覓食時,把它覓到的食物全都分給五頭幼崽,讓它們吃得飽飽的,以備戰雪荒。母豬則餓著肚子。第二天早晨,當它們快走到山溝出口時,發現了一片綠油油的麥田。
母豬饑腸轆轆,它的哺乳期尚未結束,正需要大量補充營養,於是立即快速啃起麥苗。五頭初生幼崽中有四頭見了這種綠地,都格外興奮。在陰沉的天空下,這樣開闊平坦的綠地簡直就是專為它們打造的運動場,讓它們情不自禁地蹦跳打鬧起來。於是它們卷起尾巴,盡情癲狂著,你追我趕,嬉戲打鬧,歡快地哼叫著。
剩下一頭豬崽很安靜,是頭乖乖崽,從不參與頑皮打鬧,總不離開母豬太遠。母豬幹什麽,它就幹什麽,當母豬吃麥苗時,它就認真地學吃麥苗。昨晚,豬崽們爭搶奶水時,它被擠在後邊沒吃上。它就是這麽乖巧又柔弱。
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裏,附近的田地都退耕植樹或者撂荒了,突然冒出這麽一片麥田,必然有蹊蹺。
沿山穀往下走兩裏多,就能看到一座土房子。土房子裏住著一個老頭,已經七十多歲了。他有四兒三女,都已經搬遷到大山外麵去了,但是老人不願離開老房子。所有的鄰居都搬走了,他還是不走,如今這裏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一個人種幾麵山的田,收獲的糧食裝滿了木櫃,陳糧都被蟲蛀成了空殼,可他還要種莊稼。沒過多久,野豬來了。野豬在他的莊稼田裏瘋狂肆虐,把他的勞動成果糟蹋得一塌糊塗。他與野豬結下了仇恨,於是想方設法地報仇。
他故意在遠離房子的荒地裏種了一片麥子,麥種是用毒液浸泡過幾天的。當麥種撒播在田裏開始發芽時,勺雞、紅腹錦雞都去偷吃麥芽,結果被毒死了二十多隻。老人把死去的雉雞埋掉,然後又給嫩麥苗噴灑了一遍毒藥。
一段時間過去,麥苗上的毒藥氣味已經消散,但是麥苗汁水裏的毒液還在。
那頭乖乖崽首先出現中毒症狀。它搖搖晃晃,站立不穩,但母豬沒有及時發現,仍在埋頭進食。當乖乖崽倒在地上痛苦掙紮,想起來而不能時,母豬才發現不妙。
母豬拱著幼崽,想幫它起來。可是它口吐白沫,渾身輕微**,眼睛都快閉上了。
雪花這時候鋪天蓋地洶湧下來,一開始就狂野粗暴,大片大片的,如洪流激**。風被兩側的山峰聚攏在山溝裏,加快了速度,咆哮著,裹挾著鵝毛大雪,把整條山穀塞得混混沌沌。
天地間混沌一片,山穀的光線完全暗淡了。躺在地上的豬崽很快就被雪片覆蓋住。母豬感到驚訝、焦急,但它還沒有絕望。它不明白豬崽身上發生了什麽,因為它從來沒有經曆過這樣的事,所以耐心守候著豬崽,希望事情有所好轉。雪片掛在它的睫毛上,迷了它的雙眼。
可是,它自己也漸漸感覺到不適。麥苗裏的毒素已經被它的腸胃吸收,正通過血液往全身擴散。它臥下了,一邊與體內的痛苦對抗,一邊靜靜守候它的乖乖崽。
另外四頭豬崽本來已經耍得厭倦,但見大雪茫茫落下,再次變得興奮。它們仍在風雪中奔跑、追逐,並且遠離了母豬的視線。當它們渾身冒著熱氣回到母豬身邊時,發現母豬側躺在地上,那頭幼崽已經被一層薄薄的雪覆蓋住了,一動不動。
母豬正在痛苦抽搐,它終於明白自己和乖乖崽遭遇了什麽,可此時已經無能為力。它平躺著,連掙紮著起來都辦不到,嘴角分泌出大量的白沫。毒素已經遍布它全身。
四頭豬崽不明白一切,此時仍沉浸在瘋狂嬉戲的餘味與疲憊裏。其中有一頭豬崽感覺玩餓了,便趴在母豬腹下,使勁兒地咂奶。另外三頭豬崽還沒有餓,並且意識到了母豬的不正常,所以沒有著急吃奶。
豬崽們盼著母豬站起來,帶它們離開。此時雪變小了,風也變小了。被薄雪覆蓋的乖乖崽變成了小團的雪包。母豬已經變得冰冷,雪花落在它身體上不再融化,它很快也被蓋上了薄薄一層雪。
豬崽感到厭倦,那是狂歡之後的筋疲力盡和興奮的冷卻造成的某種失落。它們拱掉母豬身上的落雪,趴在母豬身上,並企圖弄醒母豬,可是母豬沒有了一絲動靜,就連剛才咂奶的那頭幼崽也臥下了,不怎麽動彈。
雪繼續下,風停了,樹梢變白了,荒草地變白了,遠山全都變白了。天空是一條壅塞的浩瀚大河,雪花正緩慢地前赴後繼往地上墜落。豬崽們趴在母豬身上,直等到自己也被雪覆蓋了,還不見母豬醒來,並且兩頭豬崽也沒了動靜。母豬、兩頭死崽和三頭活崽都變白了。
雪勢漸漸變小,看樣子似乎要停住了。三頭活崽不耐煩了,從母豬身上下來,拱拱母豬,再拱拱死崽,然後四處轉悠。它們充滿了疑惑、不安,但是不明所以,隻能這裏嗅一嗅,那裏拱一拱。它們都開始饑餓,但是母豬的身體已經變硬,**也咂不出乳汁了。
到了傍晚,母豬和兩頭死崽的身體已經蓋上了厚厚的大雪被。三頭活崽感到絕望,它們知道母豬恐怕不會再醒來,因為它的氣息正在消散,冰冷的軀體被雪花藏了起來。大地收走了它們的母親和兩位兄妹,把它們關在雪門之外。
在饑餓與惶恐的驅使下,它們開始胡亂遊走。山林和荒地都變成了雪原,白茫茫毫無頭緒。地表的一切征象都被隱藏了起來,烏蒙蒙的樹像影子一樣虛幻,一切都顯得不真實。
三頭幼崽沿著荒地往東走,沒多遠就遇到了一條稍微逼仄的山穀,它們又沿著山穀往下走。
這時候,沒消停多久的雪又突然大起來。因為是傍晚,光線本就不足,雪花洶湧下來,山穀裏的殘光似乎都被吸進白色的小棉包裏。天空的混沌正往大地蔓延,白天與黑夜提前做了交易。
三頭幼崽在山穀裏胡亂遊竄,並且產生了分歧,有兩頭走得很快,把另一頭拋在後麵。
落在後麵的豬崽突然覺醒了什麽,沿著來時的足跡往回走。這樣,三頭豬崽分開了。
回頭的豬崽艱難地找到了母豬,那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豬崽看到地麵上是一片瑩瑩的銀光,夜的垂簾與大地之間還有一層淺隙,這層淺隙是它唯一的安慰。
萬籟俱寂,隻有雪片砸在雪地上,發出了簌簌的聲響。
它感到驚恐,這世界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所以它很不習慣,就在母豬腹下拱出一個雪窩,然後把頭深深埋在母豬的腹下,藏了起來。
另兩頭活崽走了一會兒,也覺得該回頭了。可是,此時光線太暗,它們的足跡被雪覆蓋住了,難以辨認。
它們走了一會兒,發覺自己迷路了,便就近找個石洞,鑽進去藏起來。
第二日,當雪停之後,藏在石洞裏的兩頭幼崽又遊走起來。它們昨天的足跡完全被雪覆蓋了,此時要找回去更不可能。它們遊走了一會兒,因為煩躁不安,又產生了分歧,相互拋棄了,一頭往山上走去,而另一頭往山下走去。
母豬腹下的活崽一直沒有任何活動。厚厚的雪把它藏在母豬腹下,盡管很饑餓,但它不想動,因為它的母親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它的世界一片黑暗,一片安靜,所以它不知道外麵已經天亮了。它要一直等下去,直到母豬爬起來,帶領它離開。
這頭幸運的幼崽等來了寨王。
當它看到寨王一行同類時,就開啟了一個新的世界。
寨王一行走上前去嗅嗅幸存的小豬崽,把它圍在中間,輕吻它的身體,集體安慰它。然後,它們又清理出兩頭豬崽的遺體,默默地為其哀悼。
寨王決定帶走這頭幼崽。最高興的是先前的那頭幼崽,它終於有一個相同大小的夥伴了。從一開始,它就沒有離開這位新夥伴,緊緊貼著新夥伴,哼哼著,想安慰鼓勵新夥伴,把新夥伴從悲傷驚恐中解脫出來。
三頭紅毛子也很樂意再有一頭小崽加入它們,因為它們又多了一個可捉弄調戲的對象了。這段時間,它們隻是偶爾戲弄那頭小豬崽,並沒有真正欺負過它。
母豬也不介意再多一個孩子,它把自己的疼愛都轉移給了撿來的小豬崽,現在隻不過是多一頭幼崽分享它的母愛罷了。母愛是無窮盡的。
當寨王帶領豬群告別雪地上的野豬遺體時,那頭小崽子猶豫了片刻,但是,在另一頭小崽子的鼓勵和三頭紅毛子的催促下,它很快就跟了上去。
雪地上隻剩下靜靜安睡著的母子仨和淩亂的蹄印。
此時,另外兩頭幼崽中有一頭已經沿著山穀走到投毒的老頭家門前,看到了老頭家的豬圈和肥豬。它發現圈養在豬圈裏的家夥與野豬類似,便跑過去,想投奔那位遠親。但是,豬圈的木圍欄擋住了它,無論它怎麽折騰都鑽不進去。這時候老頭出來了,他一看見豬崽,雙眼射出仇恨的火花,像老虎一樣撲過去一腳蹋死了圍欄拐角的小可憐,直把它蹋成了肉餅才解恨。
另一頭豬崽還在山林裏轉悠,徹底迷路了。它饑腸轆轆,要麽掉進雪窩子裏悶死,要麽凍死在樹林裏,或者被更加饑餓的野獸吃掉。總之,它難以熬過這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