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自二樓走下來,此時一樓已是熱鬧非凡。

因著獎賞不低,不少人都躍躍欲試,小二給每位想要參加的人排了號碼,請大家圍在一旁,叫到號碼方可上前。

謝景修和顏凝拿了號碼,便站在旁邊看人們射月。

今日茶樓中的照明全靠梁上掛著的那些燈籠,每射掉一個,廳裏便略暗些。隻是射月所用的“箭”不過是個裹了紅布的木頭棍子,而那燈籠又著實紮得太高,因此,比試到了現在,別說那盞“明月”,就是旁邊的“星星”也沒射下來幾個。

人群中不時爆發出“哎呦”的歎息聲,偶爾傳來一兩陣叫好聲,顏凝便知道,這是有人射掉了燈籠。

隻是隨著下麵掛著的小燈籠慢慢射完,就再沒發出叫好聲了。漸漸的,連歎息聲都少了。

“掌櫃的,你這燈籠也掛得太高了。”有人埋怨道。

掌櫃的笑笑,拱手道:“客官別急,咱們再瞧瞧,興許另有高人呢。”

“廿七號!”

顏凝聽得小二叫到她手中的號碼,忙站起身來,道:“在這裏。”

她說著,急急走到小二麵前,將號碼遞給他,道:“廿七號。”

小二笑著招呼她站到射月的位置上,又恭恭敬敬的遞給她一張弓和一支裹著紅綢的竹箭,道:“姑娘請。”

謝景修走到她身旁,笑意盈盈的看著她搭箭上弓,道:“別急,放輕鬆。”

顏凝笑著搖搖頭,無奈道:“這弓箭不趁手,隻怕射不中。”

謝景修走到她身後,一手幫她握住了弓,一手搭在她的手指上,調整了箭頭的角度,隻聽“嗖”的一聲,那箭便破空而出,直直的朝著那燈籠的方向躥了過去。

瞬間傳來箭矢劃破燈籠的絲帛破裂之聲,而隨著這聲音響起,整個大廳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眼睛看不見,感官就變得異常靈敏。

顏凝方才不覺得,如今卻覺得他挨得她極近,近到她幾乎聽得到他的心跳,而她的背脊也幾乎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的氣息與她交纏著,隱隱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

周遭很快亮了起來,有小廝點燃了廳裏備著的燈燭,隻是略昏暗了些,隨即傳來雷鳴般的掌聲。

昏黃的燭光之下,人都是影影綽綽的,看不大真切。

可顏凝卻覺得此時的他們卻有一種“風雪夜歸人”一般的溫暖之感。

似是意識到不妥,他很快鬆開了她的手,而她也轉過身去麵對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皆是一笑。

掌櫃的很快走過來,抱拳道:“兩位真是厲害,雖是姑娘射中的,可小的也不敢吝嗇,這壇美酒也一並相贈了。”

顏凝抿唇看向謝景修,隻聽他道:“甚好。”

是啊,甚好。

顏凝心底也忍不住道。

這樣的繁華和熱鬧,真好。

喧鬧過後,兩人一道出了茶樓,謝景修將那裙子遞給她,道:“這壇酒我讓人埋在這裏的樹下了,等下次得空,我們好好飲一杯。”

顏凝笑著點點頭,道:“那下一次我穿這身衣裳給殿下看。”

謝景修微微頷首,隻站在那裏,含笑看著她上了馬車。

顏凝坐在馬車上,忍不住低頭輕撫著手中的衣裳,唇角不覺微微勾起。

州橋集會的日子轉眼就到,一大早顏凝便著了男裝,與孟昶、顏予潭一道出門了。

州橋本是運河上一座貫通兩岸的大橋,運河直通南北,往來皆是商船,而沿著運河,便生出許多商鋪來,或賣些酒飯,或賣些南來北往的貨物,漸漸的,州橋周圍便形成了京城裏最大的集市。

士子們大多貧寒,州橋這裏客棧眾多,價格又便宜,因此成了大多數士子入京考試的首選。隻是這裏魚龍混雜,環境又吵嚷,實在算不得居住的好地方。

因此,似孟昶這樣可以投親的士子,便不必住在這裏了。

今日集會的地方是州橋旁新辟的一處亭子,周圍植了些草木,又有流水穿流而過,也勉強算得上雅致安靜了。

顏凝一行三人到達的時候,這裏已來了不少士子,他們或三五成群的站著聊天,或坐在角落裏看書,見顏凝等人來了,便紛紛抬頭,有幾個與孟昶相熟的士子便招呼他們坐下來。

顏凝今日雖穿了男裝,麵容也未加修飾,可她到底生得柔美,隻一露麵,便有人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顏凝不想給孟昶惹麻煩,便坐在孟昶身邊,垂眸不語。

“表妹,那位便是姚兄。”

孟昶端起茶盞來,遙遙的敬了那人一杯,而那人也飲了一口茶,算是回了禮。

顏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對麵的角落裏正坐了一個男子,約麽三十歲左右,著了一身灰撲撲的布衣,打扮得實在算不上體麵。

他與孟昶喝過茶,便徑自去看自己手中的書,再不理旁的事。無論周遭聊得如何熱火朝天,他也是一副與自己無關的模樣,顯得格格不入。

“二姐,你快看那邊!”顏予潭扯了扯顏凝的衣袖。

顏凝這才發現,謝景修已到了。

他正坐在她對麵不遠處,他著了一身常服,卻難掩貴氣,坐在士子中間,宛如鶴立雞群。

他亦看向她,端起茶盞來淺抿了一口,算是敬她。

顏凝笑笑,微微的點了點頭。

很快,集會開始,士子們先是談些詩詞清談,漸漸的便開始針砭起時弊來。

“當今陛下仁德至孝,不忍拂太後之意,這才漸漸助長了康王的氣勢。”

“兄台有所不知,所謂君君臣臣,陛下是君,康王與太子皆為臣子,並無什麽高低貴賤之分。咱們為臣子的,行的不過是忠君之事,陛下立儲之事由不得我們操心。”

“此言差矣!天下事自然天下人都可論,立儲之事乃國本,又有何不能言的?兄台若是怕事,趁早卷了鋪蓋回去,以保萬年平安。”

……

顏凝聽他們所說的,也不過是當今康王與太子的即位之爭。可即便本朝民風開放,當著當事人的麵講,終歸也有些尷尬。

她不由看向謝景修,隻見他神情悠然,似乎全然不為所擾似的。

顏凝悄悄走到他身邊坐下來,輕輕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他們不過書生意氣,並不懂朝堂之事,殿下別放在心上。”

謝景修側過頭去,在她耳邊道:“姑娘放心,孤隻當是犬吠。”

顏凝會意的點點頭,便走回了原本的位置上坐好,低聲道:“表哥,怎的不見姚遇安開口?”

方才談論詩詞他便一言不發,如今談論朝政之事,他也完全不參與,仿佛置身事外似的。

孟昶笑笑,道:“表妹無須擔心,姚兄一向獨來獨往,並不喜歡這種場合,更不願與人爭辯。”

顏凝點點頭,陡然聽得有人道:“說句不怕掉腦袋的話,現如今這種局麵,還是因為太子無能之過!我聽聞前些日子太子在南山遇襲,刺客至今未查明,可見太子早已失了民心,倒是康王殿下福澤深厚,才是天命所歸!”

“一派胡言!”顏凝猛地站起身來,氣勢洶洶的看著他。

“你是何人?”那人質問道。

孟昶忙站起身來,想將顏凝護在身後,可顏凝卻沒有絲毫要退縮的意思。她挺直了腰背,道:“怎麽,罵你還要先報姓名嗎?”

那人看了顏凝一眼,道:“不過是個小姑娘,我不和你一般見識。等你們將來便會知曉,我所言非虛,別說陛下現今尚未決斷,便是將來真將這天下給了太子,隻怕太子也守不住!”

顏凝冷笑一聲,道:“閣下還未入朝,這以口為劍,出口傷人的本事倒是學得通透呢。”

“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兒!”那人急道:“你一介女流,知道什麽?”

顏凝抬眸看向他,道:“你方才剛說了天下事自然天下人都可論,怎麽,輪到自己這裏,便是女子不能妄議國事了?究竟是不許我說,還是根本是害怕說不過我?”

謝景修目不轉睛的看著顏凝,自他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不惜一切的維護他,他不覺心下震動,原本平靜如冰的神情也多了幾分迷惘錯愕。

“你!”那人惱羞成怒,指著顏凝的鼻子道:“女子無才無德,不配議論國事!”

“是麽?”

身後傳來謝景修醇厚的聲音,卻不同於以往的和善,這話語裏帶了三分威勢,便將那人壓得說不出話來。

謝景修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顏凝身側,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他俊美無儔,又氣勢迫人,便是瞎子也看得出他出身不凡。

“你說女子無才無德,我卻要說這天下多的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子。有婦好、木蘭上陣殺敵,有嫘祖、道婆繅絲養蠶,你這身上穿的、用的皆出自女子之手,又有何臉麵說女子無用?”

謝景修說完,全場掌聲雷動,他說得有理有據,又頗有氣勢,連姚遇安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他幾眼。

那人吃了癟,心有不甘卻又無話可說,隻道:“我……”

顏凝瞪了他一眼,道:“怎麽,你還敢看不起女子嗎?”

他氣急敗壞的看著謝景修和顏凝,道:“我今日一個人自然說不過你們兩個人,等他日同朝為官,我們再走著瞧!”

“閣下若有這個本事,大可去試試。”謝景修冷聲道:“隻不過閣下德行有虧,隻怕入不了朝,也做不得官了。”

那人一驚,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被謝景修手下的人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