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便有消息傳來,陛下頭疾發作,又受了驚嚇,風邪入體, 亟需靜養。即日起, 由太子謝景修全權負責治理黃河水患之事。

遠處已是黑壓壓的一片, 瞧著這光景, 怕是要下一場大雨了。

顏凝趴在水榭的欄杆上,望著天邊的烏雲,心裏也越發的沉了下來。

她記得, 上一世陛下也是視察災情時被流民所傷, 自此一病不起的。難道,這一世又要走到老路上去麽……

她正想著, 便見知書走了過來, 她手裏捧著一壇子酒, 道:“姑娘,大姑娘讓人送了這梅子酒來,說是她親手釀的, 本想給小公爺做滿月時用,如今流民紛亂, 這滿月酒也隻能押後了, 這酒便當作是給姑娘的謝禮, 請姑娘喝的。”

顏凝笑笑,接過那酒來,道:“長姐手巧, 她釀的酒自是極好的。你幫我分上三份, 給爹娘、允禾都送些。”

“奴婢明白。”知書笑著應了, 自去分那些酒。

雨漸漸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顏凝見狀,剛準備起身回去,便見知畫急急跑了過來。

她在顏凝身邊站定,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道:“姑娘,方才有人送來的,說是務必要交到您手裏。”

顏凝忙接過信來,隻見封麵上寫著四個大字“阿凝親啟”。

是他!

顏凝急急展開信箋,熟悉的字跡很快印入眼簾,她隻掃了一眼,便將信收起來,冒著雨跑了出去。

“姑娘!您帶把傘!”

知畫在她身後喚著,可顏凝腳下不停,很快便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府門口,顏予淮剛剛回來,見顏凝火急火燎的往外跑,趕忙喚住她,道:“阿凝,你這幹什麽去?我這有傘……”

話音未落,顏凝便走到了他眼前,道:“太子殿下呢?”

顏予淮一愣,道:“殿下今日啟程去河東,這個時辰應該已經出城了。”

顏凝心中一跳,牽過他的馬繩,利落的翻身上了馬,轉瞬便策馬而去。

顏予淮看著她的背影,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丫頭一貫持重,沒想到還有這樣風風火火的時候……

顏凝騎著馬一路趕到城門前,才翻身下了馬。

守城的侍衛見是她來了,也都不攔著,隻笑著道:“姑娘來了。”

顏凝點點頭,道:“今日可見過太子殿下?”

那侍衛笑著回道:“方才已出城去了,姑娘這時候上去,興許還能見到……”

顏凝道了聲“多謝”,便提起裙角,沿著城牆上的石階跑了上去。

雨不斷的落下來,將石階衝刷得宛如明鏡,遠處的天與城牆的顏色漸漸融為一體,都是石墨一般的顏色,灰中泛著隱隱的青碧色。

天地之間是從未有過的空曠,連繁華的街市上都是空****的。

顏凝順著出城的方向看去,那裏什麽都沒有。

想來,他已出城多時了。

她趴在牆頭上,踮起腳尖向遠處看著,可目之所及,也隻有無邊的雨幕而已。

半晌,她低低的歎了口氣,縮回城牆之中,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頭發、衣裳、鞋襪,都已濕透了。

她倚著牆壁坐下來,取出帕子來擦了擦臉上的水珠,仰頭看著天色,想等著雨停了再回去。

可這雨,卻不像是能停歇的樣子。

她低下頭來,正要鼓起勇氣走出去,卻突然發覺頭頂上雨停了。

顏凝一喜,急急抬起頭來,隻見一把雨傘正撐在她頭頂,而他,就站在她麵前。

“殿下!”

顏凝一愣,幾乎是下意識的笑出聲來。

謝景修見她笑了,也忍不住笑起來。他伸出手來,拉著她的手將她伏起身來,道:“怎麽連傘都不打?仔細著涼。”

顏凝卻沒回答他的話,隻道:“殿下怎麽回來了?不是出城去了嗎?”

他將她攬在懷中,道:“孤惦記你,便回來瞧瞧。”

“殿下知道我會來?”

謝景修笑笑,用帕子細細擦著她臉上和頭發上的雨水,道:“孤總得賭一把,賭輸了不要緊,可若是賭贏了,便能見到孤的阿凝了。”

顏凝將懷中的信掏出來,那信被保存的很好,一點都沒有濕。

她看著信上的字,道:“殿下的信我看了,殿下要我保重,我也想說,我要殿下平安歸來。”

“會平安的。”他勾了勾唇,道:“治理水患隻是辛苦,並不危險。反倒是你……”

他輕輕挽起她額角的發,道:“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孤希望,你能為自己活著。”

顏凝淺淺一笑,道:“我已經人性的活過一次了,現在,我隻想要家人平安。”

她頓了頓,抬起頭來望著他,道:“要殿下平安。”

謝景修望著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他握緊了她的手,道:“會平安的。這次,一定會的。”

他說著,將身上的蓑衣披在她身上,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罷。”

顏凝點點頭,道:“我藏了一罐梅子酒,等你回來……”

“孤與阿凝共飲。”他笑著道。

“好。”

按照上一世的情勢,謝景修此去治水並不輕鬆,可到底還是很好的辦了差事,而真正的較量,是在他回京之後。

那時,陛下的身子眼見著一日日的壞了下去,而康王也就越發的蠢蠢欲動……

顏凝泡在浴盆裏,看著氤氳的霧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吱呀”一聲,門被緩緩推開,又很快被關上了。

知書走了進來,她手上拿著些梅花花瓣,都是冬日裏存下來的。她將花瓣撒在浴盆裏,道:“姑娘洗個熱水澡,待會再喝些薑茶,正好去去寒氣。”

顏凝閉著眼睛,道:“外麵怎麽吵吵嚷嚷的?”

知書道:“是霍姑娘來看姑娘了,夫人和孟夫人正陪著她說話呢。”

顏凝睜開了眼睛,道:“允禾怎麽來了?”

知書搖搖頭,道:“奴婢沒聽真切,隻依稀聽見幾句辭行什麽的……”

顏凝“唔”了一聲,道:“你先去把那瓶梅子酒給了允禾,我很快便來。”

“是。”

顏凝走到房中的時候,霍允禾已等候多時了。

孟氏見顏凝來了,方笑著站起身來,道:“行了,你們年輕人說話罷,我也回去歇著了。”

孟夫人亦道:“是了,我與姐姐一道回去。”

兩人說著,便一前一後的走了出去。

霍允禾笑著道:“多虧了兩位伯母陪著我。”

顏凝笑著道:“如此,倒是我這個主人招待不周了。”

霍允禾道:“你淋了雨,若不仔細泡個熱水澡,隻怕要著涼的。”

她說著,將桌上的薑湯推到顏凝眼前,道:“伯母方才囑咐了我,定要親眼看著你喝下去才成。”

顏凝皺了皺眉,道:“這東西辛辣,最沒喝頭。”

霍允禾笑著搖了搖頭,道:“這些日子陛下病得越發重了,聽我父親說,等親農禮過後,陛下便要起駕,去行宮裏養病了。”

這倒與上一世不謀而合……

顏凝想著,麵上卻不動聲色,道:“你也要去嗎?”

霍允禾歎了口氣,道:“姑母指明了要我陪她一道去,我心裏明白,她還是沒打消那個念頭,隻是想趁此機會,求著陛下將此事定下來罷了。”

“這是一門好親事,多少人盼都盼不來,你怎麽反倒愁眉苦臉。”顏凝心知肚明卻故意問道。

“我也知道殿下很好,將來會是個賢明之主,我也很敬重他,但感情的事情並不是以這些作為衡量標準……”霍允禾說到一半,似乎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說這種話,自古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自己身份特殊,由不得她做主。

顏凝卻笑了起來,“看來你心中是有如意郎君了。”

“你別取笑我,我拿你當朋友,今天的話你也不要和別人說。”

“傻允禾,我還沒那麽糊塗,能對誰說去?”

霍允禾這才稍微放下心來,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可笑?”

“哪裏可笑了?人生這麽短,可以遇上一個喜歡的人是一件幸事,多少人終其一生都遇不上,我是真心為你開心。”

“真的?”霍允禾有些意外和感動。

“嗯。”

興奮之餘,霍允禾又垂下頭苦澀道:“可惜我和他隔著天塹。”

“隔著天塹又算什麽?古人言,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我們為什麽不能為自己的幸福爭取一次?難道要等到失去那一天才去後悔?”

想起前世允禾和哥哥錯失的那份愛,顏凝為他們感到惋惜,不想再讓這樣的良緣最後變成悲劇。

“可是……他那麽優秀,也未必喜歡我。”

顏凝聽到這裏就笑了,在優秀高貴的小姑娘,在自己所愛的人麵前竟然也會這麽卑微。

“你的如意郎君優秀,但你也不差呀!”

“你還笑!”霍允禾嗔怪地瞪她一眼。

顏凝笑的更歡,“不如這樣吧,我有個法子,幫你試試他的真心。”

“什麽法子?”

“你附耳過來,若是此事成了,可別忘了我這個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