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史貽直重重地道,“這就叫做惡人先告狀!”又覺得此言不妥,便忙著補充道:“更何況,老弟不是惡人,史某我也不是惡人。”
儲麟趾猶猶豫豫地道:“史兄,那張大人乃三朝元老,無論地位還是名望,朝中無人能出其右,我等的話,當今聖上會信嗎?”
史貽直言道:“如果是以前,當今聖上肯定不會相信我等的話;然而現在,當今聖上卻未必不會相信我等的話。”
儲麟趾趕緊問道:“史兄何出此言?”
史貽直回道:“我以為,當今聖上已經不像過去那般地信任張廷玉了,如若不然,張廷玉屢次請求告老還鄉,皇上為何不恩準?”
“那是因為,”儲麟趾吞吞吐吐地,“因為皇上舍不得張大人離開京城……”
史貽直哼了一聲。“這隻是老弟你的猜測而已!”
“可是,”儲麟趾言道,“史兄說皇上不再信任張大人了,好像也是一種猜測……”
“不錯!”史貽直點頭道,“我是在猜測,但是,如果張廷玉真的在皇上的麵前告我等一狀,我等又待如何?”
“也許,”儲麟趾的聲音低低的,“張大人隻是酒喝多了才發的火,待酒醒了之後,張大人就把今天的事給忘了……”
“老弟啊,”史貽直有點語重心長的味道,“你不能老是把別人往好處去想啊!你想想看,要是我們不先說,讓張廷玉先說了,我們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儲麟趾不禁打了個哆嗦。“最起碼,皇上也得將我等革職查辦……”
“是呀,”史貽直言道,“革職查辦了,我等還能常常來此喝花酒嗎?”
“恐怕,”儲麟趾苦笑道,“連西北風也喝不成了!”
“既如此,”史貽直問道,“我等究竟應該怎麽辦?”
儲麟趾在史貽直的啟發和誘導下,終於下定了決心。“就按史兄說的,我們來個惡人先告狀!”又忙著補充了一句道:“反正我們也不是什麽惡人!”
史、儲二人便決定要在乾隆皇上的麵前先告張廷玉一狀了。可惜的是,張廷玉對此一無所知。張廷玉甚至都想著去找史、儲二人道個歉,因為他事後的確有點懊悔。他懊悔不該對史、儲二人發火 ,更不該當著史、儲二人的麵將酒桌掀翻。然而,許是要顧及一張老臉吧,張廷玉雖然早就萌生了道歉之念,但卻一直遲遲未去向史、儲二人道歉。等他終於拉下臉麵要去找史、儲二人道歉時,已經遲了。乾隆皇上走進了他的家。
乾隆皇上走進張廷玉的家,不為別的,隻為了證實一件事。他問張廷玉道:“皇後駕崩之時,你是否正在妓院裏飲酒?”
張廷玉沒敢否認。“那天老臣在街上閑逛,偶遇史貽直和儲麟趾,史儲二人盛邀老臣同飲幾杯,老臣推辭不得便答應下來。沒想到,他們將老臣領進了萬花樓……”
張廷玉說的是實話,但乾隆似乎對此不感興趣。乾隆又問道:“當得知皇後駕崩的消息之後,你是否還在繼續飲酒作樂?”
“沒有,”張廷玉趕緊道,“老臣一得知皇後駕崩的消息,立刻便心如刀絞,悲慟難忍,見史貽直和儲麟趾二人還在飲酒玩樂,老臣實在按捺不住,就衝過去掀翻了酒桌……”
乾隆又笑了,隻不過笑得很冷。“張廷玉你真是天底下最能說謊的人啊!”
張廷玉大驚。“皇上,老臣所言句句屬實,何謊之有?”
乾隆直視著張廷玉。“朕且問你,如果你當時真的停止了飲酒,那史貽直和儲麟趾二人還敢繼續飲酒作樂?他們會有這麽大的膽子?”
張廷玉喃喃言道:“當時,他們確實還在繼續飲酒……皇上若不信,可喚史貽直和儲麟趾二人來此對質!”
乾隆明白無誤地冷笑道:“張老愛卿,有這個必要嗎?”
“有這個必要!”張廷玉忙道,“不喚他們前來,皇上就不信老臣的話!”
“算了!”乾隆猛然一揮手。“朕不想再跟你囉嗦下去了。你明日早晨去上朝,朕定會與你好好地細說!”
說完,乾隆就“咚咚咚”地走了。剩著張廷玉,滿臉的不解,滿臉的困惑。那施氏小心翼翼地走到張廷玉的身邊問道:“老爺,皇上是不是生氣了?”
張廷玉故作輕鬆地回道:“愛妾休要擔心,沒什麽大不了的事!”
當晚,張廷玉真想去找史貽直和儲麟趾二人問問清楚。因為在皇上麵前說道的人,不可能是別人,隻能是史、儲二人。不過,張廷玉後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是這樣想的:何必去跟史、儲二人認真計較?我又沒做什麽虧心事,何懼他們在皇上的麵前亂嚼舌頭?如果明日早朝,皇上再追究此事,我再跟史、儲二人理個是非曲直也不遲。不難看出,隨著年齡的增大變老,再加上張若靄之死等原因,張廷玉已經變得懶了,懶到了幾無什麽進取心的地步了。
第二天早晨,張廷玉去上朝了。因為他好多天都沒有上早朝了,文武百官見了他,都覺得很新鮮。他的學生汪由敦見了他,忙著湊到他的跟前問道:“恩師是不是有事要麵見皇上?”
張廷玉回道:“不是為師要麵見皇上,是皇上要麵見為師!”
張廷玉的話裏,多少有點大不敬的意味。擱在過去,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這時候的張廷玉,不僅幾無什麽進取心了,而且好像還變得什麽都無所謂了。
然而,有些出乎張廷玉意料的是,早朝時,乾隆皇上並沒有提及飲花酒的事。張廷玉就不禁有點納悶起來:既如此,皇上又為何指令我上早朝?
就在張廷玉納悶的當口,乾隆說話了。“眾位愛卿,《皇清文穎》一書是何人所校對?”
張廷玉心裏說:皇上,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張廷玉斜跨一步道:“皇上,《皇清文穎》一書乃老臣負責校對。”
乾隆“哦”了一聲,就像不認識似的盯著張廷玉問道:“老愛卿,《皇清文穎》一書真的是你負責校對?”
張廷玉回道:“皇上,此事老臣如何敢說謊?”
“那倒也是。”乾隆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忽又問道:“老愛卿,你是如何校對《皇清文穎》一書的?”
張廷玉言道:“老臣自然是一個字一個字的來校對的。”
“不會吧?”乾隆動了動眉毛。“依朕看來,老愛卿好像從未校對過《皇清文穎》一書。”
張廷玉一驚。“皇上……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乾隆的臉色陰沉了下來。“朕且問你,如果你真的一個字一個字的校對過《皇清文穎》一書,那該書為何還會錯字連篇?”
“皇上,”張廷玉趕緊道,“老臣記得,《皇清文穎》一書並無什麽錯字……”
“是嗎?”乾隆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照老愛卿這麽說,那是朕老眼昏花,看錯了文字?”
“老臣不敢,”張廷玉連忙言道,“隻能是老臣老眼昏花,看錯了文字……”
“這麽說,”乾隆淡淡地一笑,“老愛卿承認自己沒有認真地校對《皇清文穎》一書了?”
張廷玉哪裏想承認?在他的記憶中,《皇清文穎》一書校對得十分仔細,雖不敢保證一個錯字都沒有,但“錯字連篇”的現象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可是,乾隆“這麽說”了,張廷玉又不能不承認,否則,他就要與乾隆較上真了。張廷玉再什麽都無所謂,也不願意與乾隆較什麽真的。
“皇上,”張廷玉垂首言道,“老臣看來真的是老眼昏花了……”
張廷玉如此說,就等於是承認了自己沒有認真地去校對《皇清文穎》一書。乾隆笑問道:“老愛卿,你作為三朝之元老,國家之棟梁,竟然連校對一本書都錯誤百出,不知老愛卿心中會作何感想啊?”
張廷玉緩緩地言道:“老臣犯了錯誤,別無二話,但憑皇上發落……”
乾隆“嘿嘿”一笑。“老愛卿言重了!雖然老愛卿犯了錯誤,但畢竟也是三朝元老,國家棟梁,朕如何忍心發落老愛卿?”
張廷玉躬身道:“老臣謝過皇上慈悲……”
乾隆忙著道:“老愛卿先別言謝。朕雖不忍心發落老愛卿,但老愛卿既然犯錯,朕也不能孰視無睹。不然,眾位愛卿定會在私下裏議論朕之賞罰不公了!”
張廷玉擠出一縷笑容道:“皇上所言極是!皇上乃一國之君,自然應該賞罰分明!”
“這樣吧,”乾隆似乎終於做出了決定。“鑒於老愛卿校對《皇清文穎》一書有誤,朕就給老愛卿記大過一次。老愛卿可有什麽意見?”
張廷玉伏地磕頭道:“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笑吟吟地走了。可文武百官在退朝的時候,都不禁多看了張廷玉一眼。原因是,張廷玉終於受到了皇上的一次處分。盡管,“記大過”並不是什麽很嚴重的處分,每逢京察屆期,總會有一些大臣受到皇上類似的處分。但是,對張廷玉而言,在此之前,包括康熙、雍正二朝,他還從沒有受到過皇上任何的處罰。換句話說,乾隆皇上給了張廷玉一個記大過的處分,似乎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不少大臣心中都在這麽想:皇上給了張廷玉一個處分,是不是就意味著,張廷玉從此便失寵了?
但張廷玉看來卻無所謂。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對守候在旁邊的二兒子張若澄和學生汪由敦等人言道:“你們先走吧,我想一個人散散步。”
張廷玉就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散步了。他竭力挺起胸,不時地微笑著與熟識的人打著招呼。湊巧的是,臨近中午了,張廷玉準備回家的時候,又遇見了史貽直和儲麟趾。
史貽直和儲麟趾照例穿著便裝。這一回,是張廷玉主動打的招呼:“兩位大人還是去萬花樓飲酒?”
儲麟趾的臉上似乎有點尷尬。史貽直卻笑嘻嘻地應道:“張大人說對了。不知張大人可有興趣去同飲幾杯?”
張廷玉樂嗬嗬地言道:“張某興趣倒有,隻是膽量太小,不敢與兩位大人同往,還請兩位大人多多地包涵哦!”
張廷玉為何這麽說?原因是,他料定皇上借《皇清文穎》一書處分他,必然與上次喝花酒有關。換句話說,張廷玉料定史、儲二人必然在皇上的麵前誣告了他。然而,張廷玉又不想當麵質問史、儲二人,因為他覺得這樣做沒什麽意思。
儲麟趾聽了張廷玉的話後臉色一紅。“張大人說膽量太小是何緣故?”
張廷玉微微笑道:“人年紀大了,就未免怕死;一怕死,膽量就小了。不像兩位大人,春秋正盛,什麽事情都敢做,什麽話也都敢說,張某隻能自歎弗如啊!”
儲麟趾的臉紅得就更厲害了。史貽直見狀,忙著衝張廷玉拱了拱手道:“張大人既無意同往,史某等這就告辭!”
史、儲二人匆匆忙忙地走開了。張廷玉看著他們的背影想道:由著你們在皇上的麵前亂嚼舌頭,看你們能把我怎麽樣。
張廷玉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家。施氏迎上來,很有些不安地言道:“澄兒剛剛來過這裏……”
張廷玉明白了。“他把早朝的事情都對你講了?”
施氏點點頭,囁嚅著雙唇言道:“老爺,皇上是不是不喜歡你了?”
張廷玉撇了撇嘴。“愛妾休得大驚小怪。不就是一個處分嗎?老爺長這麽大,還從未嚐過處分的滋味呢。這下好了,老爺終於得償所願了!”
“可是,”施氏蹙起了秀眉。“老爺雖然言之有理,但妾身以為,受到獎賞總比受到處分要好……”
張廷玉聽出了施氏話中的關愛。於是,他就捏起她的一隻手輕輕地摩娑著。“你不要想那麽多。你想想看,老爺我今年多大了?就是皇上每天都給我一個處分,又能給我多少個處分?”
張廷玉這話,聽來未免有些傷感,但同時又似乎頗為豁達。是呀,他都七十七歲了,還能活幾年?既如此,乾隆皇上又能給他多少處分?然而,張廷玉沒想到的是,乾隆皇上好像聽到了他這番豁達之語,所以,乾隆皇上就加快了對張廷玉處分的步伐。
這一年(1748)的10月20日,乾隆皇上命翰林院為孝賢皇後撰寫冬至祭文。翰林院裏皆文人墨客,很快,一篇洋洋灑灑的“孝賢皇後冬至祭文”便告完成。其文辭采絢麗,情致深沉,讀之令人泣然淚下。可是,在一次群臣聚會上,乾隆卻拿著“孝賢皇後冬至祭文”發起火來。其火氣之大,足以掩去祭文中那感人肺腑的情懷。
乾隆皇上為何發火?原因是,祭文當中用了“泉台”二字。泉台者,死後居處之謂也,類同“黃泉”。乾隆麵對著群臣,揮舞著祭文,勃然大怒道:“泉台二字,俗之又俗,用之常人尚可,即便王公大臣等也不宜用之,何況皇後乎?”
也就是說,乾隆以為,“泉台”二字是十分低級庸俗的,隻能用在普通老百姓的身上,用在王公大臣的身上就已經錯了,而用在皇後的身上則無疑是大錯特錯。這可不是一般的什麽錯誤啊,此“錯”就等於是“大不敬”。
於是,參與撰寫這篇祭文的翰林官員都受到了嚴厲的懲處。其他的翰林官員,因連帶責任,也都受到了不同的懲處。這“其他的翰林官員”,便包括張廷玉。
看起來,張廷玉與這事情沒什麽關係。但是別忘了,張廷玉雖然早就卸去了一些職務,但仍然兼有吏部尚書、軍機大臣和翰林院掌院學士等職。有了“翰林院掌院學士”一職,張廷玉便也算得上是翰林官員了。
因為翰林院掌院學士是翰林官員中最高的職位,所以,張廷玉受到懲處的理由也與別的翰林官員不同。張廷玉遭懲處的理由是:有失檢點。張廷玉遭懲處的具體內容是:罰本俸一年。
所謂“罰本俸一年”,用今天的話來解釋就是,乾隆皇上停發了張廷玉一年的工資。如果說,不久前的“記大過”僅僅是乾隆對張廷玉的一種處分,那麽“罰本俸一年”則是乾隆對張廷玉的懲罰了。
有意思的是,當得知張廷玉遭到乾隆的懲罰後,那施氏居然這樣對張廷玉言道:“老爺,就是皇上從此永遠都不給我們家一兩銀子,我們也不會餓死……”
感動得張廷玉立即就將施氏的雙手捧在了自己的懷裏,且還欷歔言道:“當今世上,最能理解老爺我的,恐怕就是愛妾你了!”
然而,施氏接下來的一句問話,卻又使得張廷玉很不好回答。施氏是這麽問的:“老爺,從此以後,皇上會不會再處罰你了?”
張廷玉該怎麽回答?“……我以為,皇上不會也不應該再處罰我了!”
張廷玉回答錯了,就在他被“罰本俸一年”之後的第十天,即10月30日,他又被乾隆皇上處罰了一回。
三十日那天的上午,乾隆接到了雲南巡撫圖爾炳阿的一本奏折。圖爾炳阿在奏折中參趙州知州樊廣德肆意貪汙揮霍,致使州府庫銀虧空。圖爾炳阿列舉了大量事實,乾隆不用調查也知道雲南巡撫所奏屬實。
趙州知州樊廣德貪汙揮霍一事,本與張廷玉無關。但是,當天下午,乾隆就把張廷玉召到了乾清宮。當時,訥親也在。
乾隆問張廷玉道:“你可知樊廣德其人?”
張廷玉想了想,然後言道:“老臣不知樊廣德是何人。”
乾隆言道:“你既不知樊廣德是何人,那就肯定不知樊廣德貪汙揮霍一事了!”
張廷玉言道:“老臣的確一無所知!”
“張廷玉!”乾隆突然抬高了聲音,“樊廣德乃趙州知州,你對他的事情竟然一無所知,甚至對他的姓名也全然不知,你,你這個吏部尚書是怎麽當的?”
張廷玉知道麻煩又來了。既如此,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承認了。“……老臣失職,請皇上處置!”
實際上,張廷玉也算不上什麽失職。很久以前,他就不怎麽過問政事了,他所擔當的那些職務,其實都是虛銜。既如此,他當然就不可能知道樊廣德其人其事了。對此,乾隆自然清清楚楚。換句話說,乾隆找張廷玉的麻煩,隻能是故意的。
最後,乾隆以“有失察覺”的理由,給了張廷玉“降二級”的處罰。
需要說明的是,這裏的“降二級”不是指的官品上的等級,而是指的功勞上的等級。如京察屆期時,哪位官員被考評為一等,那他就會在他的功勞簿上被加上一級。過去,張廷玉的功勞隻有往上增加,從未向下降低過。
就這樣,短短的半年時間內,乾隆皇上一連給了張廷玉三次處罰。而細想起來,乾隆的這三次處罰,似乎是經過精心構思的。第一次“記大過”,是乾隆在行政上對張廷玉進行處罰;第二次“罰本俸一年”,是乾隆在物質上對張廷玉進行處罰;最後一次“降二級”,則是乾隆在榮譽上對張廷玉進行處罰。雖然,這三次處罰都不算很嚴重,還沒有傷張廷玉的筋、動張廷玉的骨,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乾隆皇上是在全方位地對張廷玉有所不滿了。至於這“有所不滿”是何性質,那就隻有乾隆一人才能說得清了。
訥親好像屬於“明眼人”一類。他曾私下裏問張廷玉道:“張大人,你究竟何時何地因何事得罪了當今聖上?”
張廷玉“唉”了一聲道:“老朽如何知曉?老朽隻知安分守己,規矩度日,但皇上就是對老朽看不順眼!”
訥親不無憂慮地道:“張大人,長此以往,恐對大人日後不利啊……”
張廷玉應道:“皇上執意如此,老朽又能奈其何?”
訥親最後道:“依訥某看來,張大人雖然年邁,可也應好自為之啊!”
訥親的言外之意是:“你張廷玉三朝元老、一世英名,可千萬不能‘晚節不保’啊!”張廷玉聽了,也隻是笑笑。
那施氏有些害怕了。她戰戰兢兢地問張廷玉道:“老爺,皇上會不會再給你處罰了?”
張廷玉不想讓施氏過分擔心。“不會了,皇上不會再給老爺我什麽處罰了。”
施氏不相信,因為張廷玉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老爺你……敢肯定?”
“敢肯定,”張廷玉仿佛信心十足。“愛妾想想看,皇上已經給了我三次處罰了,再給我處罰,豈不就把我處罰到桐城老家了?”
“是呀,”施氏覺得張廷玉說得有理,“回桐城老家,不是老爺現在最大的願望嗎?”
“所以呀,”張廷玉正兒八經地言道,“皇上就不會再處罰老爺我了,也不敢再處罰老爺我了!”
施氏笑了。“老爺說的對。老爺要回老家,皇上不同意,所以皇上就不會、也不敢再處罰老爺了!”
張廷玉也笑了。本來,他說這些話,隻是想哄施氏玩的,免得施氏老為他的事而牽腸掛肚(可以看出,張廷玉對小妾的情感的確今非昔比了)。然而,沒想到張廷玉這回竟然說對了:整個1749年一年,張廷玉連一個處罰也沒有撈到。
沒有處罰,張廷玉在1749年裏就過得比較舒暢。有事了,就出去;沒事了,就在家看看書、寫寫字。可是,張廷玉又沒有想到的是,就因為“寫寫字”,在1749年即將過去的時候,他卻惹出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來。
那一天,他閑來無事,便坐在書房裏看書。看了一會書之後,他覺得有些累,就倚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說是“閉目養神”,其實很難靜下心來。他不禁回想起自己一生所走過的路來。想著想著,他感慨油生。感慨之餘,他就起身寫下了幾行字。其實也不是幾行字,而是兩副對聯。第一副對聯的上句是:“浮躁一分,到處便招尤悔。”下句是“因循二字,從來不誤英雄。”第二副對聯的上句是:“話雖已到口邊,三思更好。”下句是:“事縱放得心下,再慎何妨。”
不難看出,以上兩副對聯,是張廷玉對自己一生經驗教訓的某種總結。寫罷,他咀嚼再三,越咀嚼越滿意, 以致於他把這兩副對聯又抄了三份,分別派人送往二兒子若澄三兒子若淑和四兒子若渟的家。張廷玉的用意很明顯,他要借這兩副對聯對三個兒子進行勸勉:凡事切莫性情衝動,當三思而後行。
不料,僅僅過了幾天,乾隆就著訥親將張廷玉叫到了宮中。一見麵,乾隆就問張廷玉道:“老愛卿近來所為何事啊?”
張廷玉答道:“老臣無所事事,整日在家看書寫字而已。”
乾隆言道:“看書有益智慧,寫字有益健康。但不知老愛卿看的什麽書寫的什麽字?”
張廷玉回道:“老臣隨便看書、隨便寫字,並無什麽明確的目的。”
“唉……”乾隆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張廷玉,你為什麽總是不對朕說實話呢?”
張廷玉愕然言道:“皇上……何出此言?”
乾隆拍了一下手,走過來兩個太監,每個太監的手上捧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副對聯:恰恰是張廷玉所寫的那兩副對聯,隻是筆跡不同而已。張廷玉一怔:我寫的對聯,怎麽跑到皇上這兒來了?
乾隆指了指那兩副對聯。“張廷玉,這些文字你也是隨便寫寫,並無任何目的?”
張廷玉十分勉強地笑了笑。“皇上,那日老臣閑來無聊、便胡亂寫下了這些文字……”
“真的是無聊,胡亂而寫?”乾隆本來是坐著的,此時站了起來,並一步步地走到了張廷玉的麵前瞪著張廷玉。”你分明是想用這些文字來教育你的兒子們。張廷玉,事已至此,莫非你還想抵賴?”
看來,皇上什麽都知道了。“皇上既然這麽說,老臣也就無話可說了……”
乾隆突地亮開了嗓門兒。“張廷玉,你無話可說,朕卻有話可說!”
乾隆一把抓過一張紙來。紙上麵寫的是:浮躁一分,到處便招尤悔;因循二字,從來不誤英雄。
乾隆的唾沫星兒都濺到張廷玉的眼臉上去了。“張廷玉,你何時浮躁了?心中又有何悔?因循守舊,真的能夠造就英雄?你就是這樣教育你的兒子的?你告訴朕,你究竟想把你的兒子們都教育成什麽樣的人物?”
張廷玉被乾隆的唾沫星兒濺得不敢抬頭。“皇上理直,老臣理虧,不敢亂說……”
“還有啊!”乾隆又抓過另一張紙。這張紙上寫的是:話雖已到口邊,三思更好;事縱放得心下,再慎何妨。
“張廷玉,”乾隆將那張紙在張廷玉的鼻子底下亂抖。“話都到嘴邊了,為何還要三思?三思之後,說出的豈不都是假話?萬事都放在心中,又慎之又慎,那豈不是欺君?張廷玉,你自己說假話,欺朕也就罷了,竟然還教唆你的兒子們也說假話、也欺朕,你,你的膽子可真不小啊!”
張廷玉有點害怕了,“撲嗵”一聲跪了下去。“皇上真是冤枉老臣了,老臣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君啊!”
乾隆冷哼一聲道:“張廷玉,你以為你這麽說說,朕就會相信你的話了?”
張廷玉很是有點天真地問道:“皇上,要老臣如何說,皇上才會相信?”
乾隆回道:“朕明確地告訴你,不管你怎麽說,朕都不會相信的!”
壞了,皇上不相信他的話,那他張廷玉就真的有“欺君”之嫌了;“欺君”之嫌,又該當何罪?
事後,張廷玉忐忑不安地問訥親道:“你以為,皇上這次會給老朽什麽樣的處罰?”
訥親搖頭道:“皇上心思,訥某如何知曉?”
張廷玉苦笑道:“不知皇上會不會將老朽發配至桐城?”
訥親“唉”了一聲道:“張大人啊,你在家看看書不是挺好嗎?為何非要寫下那麽一些文字?”
“是呀,是呀,”張廷玉連連點頭。“老朽這是自討苦吃啊!記得白居易曾有詩雲:麵上消除憂喜色,胸中泯滅是非心。老朽雖知其理,卻又很難步樂天後塵啊!”
“樂天”即唐朝大詩人白居易的字。白居易四十四歲以前一直任朝官,才高膽大,仗義直言,終因筆下太過無情,觸怒了眾多權貴,於四十四歲時被貶至江州做司馬(膾炙人口而又感傷淋漓的長詩《琵琶行》就寫於此時)。從此,白居易總結汲取了過去的經驗教訓,鋒芒內斂,以“麵上消除憂喜色,胸中泯滅是非心”為處世態度,安逸而閑適地度完了自己的後半生。因為張廷玉與白居易不是同一類型的人,不能相提並論,故而張廷玉就發出了“很難步樂天後塵”之歎語。
張廷玉就在家中等候著皇上的處罰了。可是,他一連等候了兩個月,乾隆也沒有動靜。張廷玉不禁笑了。他笑著對施氏言道:“看來,皇上是不會處罰老爺我了!”
施氏也笑道:“依妾身看來,不是皇上不會處罰老爺你,而是皇上不知該如何處罰老爺你!”
張廷玉立即言道:“愛妾所言極是!老爺我就這麽著了,皇上又能把老爺我怎麽樣?”
聽張廷玉的話,很是有些洋洋得意。然而,兩個月過後,張廷玉就得意不起來了。
1750年2月的一天,訥親來到了張廷玉的家。訥親告訴張廷玉一件事:大學士史貽直想讓他的堂弟史貽正做吏部侍郎,請訥親在皇上的麵前代奏。訥親言道:“我對史貽直說,吏部的事情歸張大人管,張大人不點頭,恐皇上也不會同意的。所以史貽直就托我來向張大人求個情。”
張廷玉問道:“訥大人對此事怎麽看?”
訥親回道:“我對史貽直講得很清楚,如果張大人同意了,我就在皇上的麵前代奏;如果張大人不同意,那就作罷!”
張廷玉又問:“訥大人以為,我張某會同意此事嗎?”
訥親笑道:“我曾對史貽直說,你對張大人做了那些事,張大人是不會同意的。”
“對!”張廷玉立即言道,“訥大人說的對,我不同意!即使皇上同意了,我也會反對,除非皇上拿了我的尚書職!”
訥親點頭道:“張大人態度既如此堅決,訥某就回去對史貽直說:訥某也不同意!”
訥親和張廷玉都不同意史貽直的想法,那史貽直的堂弟就甭想做什麽吏部侍郎了。要知道,在當時的朝廷中,訥親和張廷玉的地位最高、權力最大(盡管張廷玉不怎麽管事了)。一般情況下,朝中人事安排都是訥親和張廷玉說了算,倆人一起反對,史貽直想讓堂弟做吏部侍郎的打算就隻能泡湯了。
張廷玉之所以強烈反對史貽直的堂弟史貽正做吏部侍郎,原因當然是史貽直在皇上的麵前搗了他張廷玉的鬼。這還不僅僅是上一回在“萬花樓”喝酒的事,那兩副對聯也是史貽直密告乾隆的,張廷玉曾為對聯的事情問過三個兒子,三個兒子都說史貽直到過他們的家、且問過對聯的來曆。張廷玉將事情弄清楚之後憤憤地對訥親言道:“真想不到,世間竟有像史貽直這樣的小人!”訥親當時安慰張廷玉道:“世間小人多的是,張大人不必太動肝火!”
不管怎麽說吧,叫史貽直的堂弟做不成吏部侍郎,張廷玉著實暗自高興了一陣。可是,他隻高興了一個來月。一個來月過後,他不僅不高興了,反而恐慌起來,而且還是極度地恐慌。
1750年3月的一天,張廷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裏曬太陽。這是上午,暮春的太陽照在身上,既舒適又富有詩意,不是嗎?那施氏也搬了一把椅子傍在張廷玉的身邊,與他一起分享著那種舒適和詩意,豈不是十分地浪漫;一浪漫起來,當時的情調就更加富有詩意了。
張廷玉是年七十九歲。施氏是年四十八歲。從年齡上看,這是一對老夫少妻。而從容貌上去看,這就更是一對老夫少妻了。張廷玉的頭上白發蒼蒼,臉上的褶皺縱橫交錯,一眼看上去,至少也有八九十歲了。而施氏不然,一頭的青絲,賽過遠山墨黛;滿臉的粉嫩,不輸三月夭桃。一眼看上去,也頂多三十掛零年紀。不明底細的見了,還以為張廷玉和施氏是爺孫倆兒呢!
張廷玉頗有感慨地言道:“愛妾啊,老爺我將你好有一比啊!”
因為施氏坐得比較矮,身子又沒有張廷玉細長,所以,她在同張廷玉說話的時候,就隻能仰起臉蛋。她仰起臉蛋的時候,便更像是一位純情少女了。“不知老爺將妾身比做什麽?”
張廷玉抬頭看了看太陽,又低頭看著施氏的臉。“愛妾啊,你就是此時的這輪春日啊!溫暖,明麗,光彩奪目……”
施氏“撲哧”笑了,“老爺,妾身雖不識幾個字,卻也覺得,女人好像不宜比作太陽,比做月亮還差不多。隻有像老爺這樣的男子漢大丈夫,才適宜比作太陽!”
張廷玉立刻道:“愛妾言之有理!隻不過,愛妾就像是十五的月亮,皎潔而豐潤;而老爺我,則像是黃昏後的斜陽,疲憊又憔悴……”
張廷玉還情不自禁地吟誦起唐朝詩人李商隱的那首著名的絕句來:“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吟罷,張廷玉頹然垂下了頭。施氏輕輕地喚道:“老爺,你流淚了……”
張廷玉“啊”了一聲,不覺揉了揉眼睛。“老爺我如何會流淚?”
張廷玉的確是流淚了。雖然淚珠不多,但每一顆淚珠都映射著太陽的光輝。此情此景,也著實有幾分感人。
“愛妾啊,”張廷玉睫著淚眼言道,“若是在桐城,我坐在這裏,你傍在我身邊,我們一起沐浴著朝陽……那該有多麽美妙啊!”
是呀,對此時的張廷玉來說,如果眼前的太陽換成了家鄉的太陽,他還有什麽更多的企求呢?隻可惜,他當時看到的是京城的太陽,而京城的太陽不屬於他張廷玉,隻能屬於乾隆皇上。
施氏忽然言道:“老爺,澄兒來了……”
張若澄滿頭大汗地跑進了院內。這個季節,居然跑得滿頭大汗,張若澄心中肯定很急迫。張廷玉趕忙問道:“澄兒,發生了什麽事?”
張若澄“吭哧吭哧”地道:“還是……進屋裏再說吧。”
進得屋來,施氏拿過一條毛巾遞給張若澄。張若澄卻忘了擦汗。“父親,大事不好了……”
張廷玉急了。“澄兒,你倒是快說啊!你莫非想把為父急死不成?”
施氏也在一旁低低地催道:“澄兒有話快說,你父親年紀大了,經不起發急……”
張若澄“哦”了一聲道:“父親,今日早朝時,那史貽直當眾參了父親一本……訥大人叫孩兒速速告與父親知道。”
聽到史貽直的名字,張廷玉不禁皺起了眉。“澄兒,那史貽直在皇上的麵前說我什麽了?”
張若澄道:“史貽直說……說父親除了會寫幾篇文章、會編幾本書之外,並無什麽才能,更無多大的功勞。史貽直對皇上說……說父親死後不該配享太廟……”
“啊?”張廷玉不覺叫出了聲。“這狗日的史貽直,竟敢在皇上的麵前這麽說我!”
要知道,如果不讓張廷玉死後配享大清太廟,那就絕不亞於去刨他張廷玉的祖墳。張若澄又道:“……史貽直參過之後,又有幾人參奏,他們參的內容和史貽直一模一樣……”
張若澄說了五六個人的名字,其中便有那個禦史儲麟趾。張廷玉恨恨地道:“狗日的史貽直,竟然拉幫結派地想坑害我!”
施氏慌道:“澄兒,配享太廟可是你父親一生當中最驕傲、最自豪的東西啊!”
張若澄言道:“母親,孩兒知道……散朝之後,孩兒就一路跑回來了……”
張廷玉喘了一口氣,然後問張若澄道:“狗日的史貽直他們參過之後,皇上怎麽說?”
張若澄回道:“皇上當時一句話也沒說。”
“什麽?張廷玉一驚。“皇上……連一句話也沒說?”
“是的,”張若澄道,“皇上一句話也沒說。不過,訥大人對孩兒說,看皇上的意思,好像皇上很讚同史貽直他們的參奏……”
“啊?”張廷玉更驚,又失聲叫了一回。“皇上……讚同史貽直他們?”
張若澄忙道:“這是訥大人說的……所以訥大人叫孩兒快些回來稟告父親,讓父親做個準備……”
張廷玉一屁股跌在了椅子上。在此之前,他居然一直是站著的。跌在椅子上之後,他仿佛自言自語地道:“訥親所言,當不是空穴來風啊……”
張若澄哈著腰身問道:“父親,如果訥大人所言屬實,又該如何是好?”
施氏也問道:“是呀,老爺,這該如何是好?”
張廷玉有氣無力地回道:“老爺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啊……”